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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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刻舟求剑(下)(2/2)
耍耍剑,也算积了点儿根基,要不然,马君武那招“不知所措”他也使不出今时这等效果。既便如此,灵儿以上乘剑法相授,李逍遥一时之间也难以尽数领会。单是那招“剑二”他便得多花时日方能慢慢消化。剑术与其他拳脚功夫不同,越是上乘的剑法,学到後边越发艰难。

    李逍遥偶尔也感气馁,丢了木剑去掏鸟窝。这时灵儿便在树下噘起了小嘴。李逍遥说道:“我腿都瘸了,你放过我罢!哪有高手是我这般跛脚的货色?”过了一会,见灵儿托了香腮坐在下边蹙眉不乐,李逍遥不由暗觉过意不去,心想:“灵儿真可怜!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还这般整天为我这等不相干之人操心。除了婶婶以外,我还真没遇到对我这样好的人。她不仅像朋友、像妹妹一般对我,甚至连师父的角色她也毫无怨言地当了。除了她以外,谁会收我这种废人为徒?其实她整天都闷闷不乐,只在教我练功时才勉强不去想她的姥姥,我该哄她开心才是。做人可别太扫兴了对吧?”

    於是爬下树来,重拾木剑引她开心。灵儿见他使的剑法莫名其妙,不由得更不开心。李逍遥跛著脚摇摇晃晃地耍了一会剑,灵儿忍不住说道:“算了吧,逍遥哥哥。你来来回回只会那一两下子,别的剑法都学不会,连‘雾里看花’和‘水中望月’那两招也越练越走样了。与其‘花非花,雾非雾’倒不如别练了,咱俩改卖田螺去。”

    “卖田螺好哇!”李逍遥趁机收摊,蹦了过来,见灵儿又嘟著嘴瞪他。李逍遥笑了笑道:“主要是你的要求太高了,灵儿师父。你说徒儿我的剑法糟糕,可是姬灵通不就给我这种三脚猫的剑法打跑啦?我觉得男主角的功夫马马虎虎就行啦,最要紧得会哄女主角开心对吧?”

    灵儿见他自我感觉如此之好,不由摇了摇头,起身说道:“逍遥哥哥,我觉得姬灵通没有败,他走一定有原因的。”李逍遥想:“原因就是败了呗,还能有啥?”见灵儿转身沈默不言,他生怕又惹她著恼以致几天都像闷葫芦般怎麽敲也没动静,忙挨了上去,陪笑道:“不如你多教两手绝招让我的剑法更丰富多彩些,好灵儿,灵儿师父……”

    灵儿转脸瞧了瞧他,说道:“我还能有什麽绝招传给你?”李逍遥笑道:“就那招你惯用的‘呀、呀’撞两下的功夫也行啊!”

    那日姬灵通走後,李逍遥和灵儿便回到水月宫安葬了姥姥等人的尸体,两人又合力将观音殿里里外外用水清洗干净。转眼已过了“头七”,待灵儿服丧期毕,李逍遥伤也好多了,他整日在岛上感到发闷,连催著要走。

    这日天气大好,灵儿早早起来,到她师父和姥姥坟前跪拜泪辞,低声说道:“姥姥,师父……还有诸位师姑,你们地下有知,保佑孩儿早日找到娘亲……”李逍遥提著大包小包从崖边奔了过来,一路高叫:“我看到张四的船了!快去和他会合……”到了近前,见灵儿哭得跟泪人儿般,他不禁一怔,立在她身旁,不知如何相劝才好。

    灵儿拜别了师父、姥姥,拭泪起身,对仙灵岛一草一木皆有说不出的依恋之情,极是舍不得离去。李逍遥呆立一阵,观察她的神情,暗觉她以後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不禁问道:“你……以後有何打算?”

    灵儿揉半天衣角,垂著眸子不敢瞧他,好一会才低声说道:“当然是……跟著你……”说著不禁满面娇晕,赶紧转身跑开,心想:“不论找不找到娘亲,我这一生一世都是跟著他了。只不知他和他婶婶会不会嫌弃我?”想到此节,不由又有些茫然。

    “抛弃!”李逍遥瞪眼大叫。“非抛弃不可!”

    灵儿呆立一旁。李逍遥指著堆在水月宫前边的几个大箱子,怒道:“这麽多东西怎麽拿得动?你当出嫁麽?不行,非抛掉一些不可!”灵儿嘟著小嘴道:“可我已经抛下好多了。”李逍遥无可奈何,问道:“行李就这些了?”灵儿朝观音殿里呶了呶嘴,低声说道:“还有一点点在里边。”李逍遥探头朝里边一瞧,看见满地堆满了大大小小几十口箱子,高山般的影子突然笼罩下来,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晕倒在地。

    灵儿急忙用“冰心诀”救他。她凝神片刻,素手微抬,柔白的食指摇了三摇,轻轻的在李逍遥眉心点了一下,李逍遥眼睛突然张开,脱口念出一句:“冰比冰水冰!”旋即清醒过来,想到自己的处境,他不由得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说道:“灵儿,我觉得不如把整座水月宫都打包起来带走为好。”

    灵儿一怔,随即说道:“好啊,不过只怕太重了。”

    “你也知道‘重’?”李逍遥愤然道。“你知不知道里边那些东东足以压沈好几百条船?”

    灵儿胀红了脸蛋,愣了一阵,问道:“那……怎麽办呢?”

    “怎麽办?”李逍遥循循善诱。“其实好简单!办法也只有一个……”

    他突然把嘴伸到灵儿耳边,大声叫道:“只准拿四个小包!我最多帮你提溜俩,剩下你自己搞定!”灵儿一愣,脸蛋唰的红了,转身一溜烟便跑进了水月宫里。

    “小姑娘终於开窍了啊?主要是我训导有方……”李逍遥起初有点儿沾沾自喜,在门口等了良久不见灵儿出来,只得进去找她。观音殿里原本堆得山一般高的那些东西没影了,水月宫中显得空空荡荡。李逍遥一路走一路纳闷,寻到灵儿房里,见她独自坐在床边托脸发呆。

    李逍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歪头一瞅,见灵儿眼红红的好像哭过,俏脸有如熟透的苹果般。他不禁问道:“干什麽?”灵儿抬手拭泪,低声说道:“逍遥哥哥,我不舍得这里。”话音忽哽,泪水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

    李逍遥心中长叹:“瞧!闹情绪啦……”其实他猜不到小姑娘此时的心事。不仅因为这里是灵儿长大的地方才让她如此难以舍弃,她也未必清楚自己为什麽这般情思惆怅,或许只是因为告别了水月宫便等於告别了她的少女时代,就好像大姑娘远嫁一般,总是有说不出的千万种感受。

    在灵儿心底里,这一走便意味著出嫁了,从此跟了李逍遥去,不晓得以後会如何,她不免既惊、又喜、又怕、又愁,总之这种复杂之极的感觉男孩儿不会了然。

    李逍遥正要设法开导,灵儿却瞧了过来,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逍遥哥哥,我……我真的跟著你走了,你会不会後悔带著灵儿?”李逍遥一怔,暗觉她的眼神里竟含了说不出的绵绵情意,不由得心头一阵乱跳,犹豫了一下,硬著头皮说道:“好吧!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啦,是福是祸到时候再说吧!”不觉苦笑了一下,搔搔脑袋,又道:“反正……你也没地方可去了,不如先住在我家罢!反正我家里开客栈的,空房间多的是……唉!”

    转身看见灵儿的房间里已经空了,那些原有的摆设不知被她搬去了哪里。他目光乱扫,心中奇怪,无意中见到自己的“乾坤袋”丢在寒玉床上,便让灵儿帮他收了起来。李逍遥担心船不等人,没工夫多耽,打了个响指,说道:“走罢!”灵儿闷闷不乐地随他走出。

    两人依那日进谷的原路走出“仙灵洞天”,那群藏在谷底树林里的小妖兽先是蹿出挡道,被灵儿几声娇喝,灰溜溜的跑掉了。李逍遥不由得有些惊奇,“这些小妖怪……真听你的话?”灵儿依依不舍地望著晃动渐止的那一簇簇树影,说道:“嗯……它们是我师父养的,在这里负责守护山谷入口,所以看到陌生人就会攻击,其实……它们平常很乖的。”

    李逍遥的嘴做出一种不以为然的古怪表情,心道:“不过我觉得这些小混混没多大用场。”

    张四在海边说道:“没久等吧?前些天我到环岛白礁那儿修网去了,没想到风这般大,直到今天浪才平些,便过来看看你们还在不在岛上。真巧!一回来就撞上了……”李逍遥问道:“白礁那儿网怎麽啦?”张四说道:“那儿几条村的船民都在骂娘呢,网全坏了,搞得一塌糊涂……唉,休提!”按张四的说法,白礁的鱼场那儿日前好像有一条鲸疯了似的在搞破坏。

    李逍遥问道:“那需不需要咱们出马去摆平它?”张四抱了一捆柴上船,说道:“那倒不用了。小李子,你相不相信?有船民说看见那头巨鲸背上有个长发仙翁……”李逍遥一怔,心里并不真信,笑道:“巨鲸背上怎麽会有个长发仙翁?莫非那家夥竟是传说中的‘南极仙翁’?”

    渔船悠悠离岸。上官小汶身披一袭月白轻衫,素手折下一段桃枝,在烟雨迷蒙中向河边一个玩著两根小辫子的女童传授剑术的情形恍然如梦,又从灵儿眼帘里飘然而现。她向仙灵岛凝望良久,鼻子不禁一酸,在尾艄跪了下来,泪水潸然而落。

    李逍遥坐在前艄望著灵儿纤弱惹人爱怜的身影,心头浮起了说不出的感觉。

    半夜里,海面风声呼啸。灵儿从一阵悸动中惊醒,她在黑暗中怔坐片刻,听见风浪中夹杂著不寻常的动静,急忙摇醒李逍遥,低声说道:“逍遥哥哥,快醒来!有些不对……”话未说完,张四在舱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突然间船板“咚!”的一声大响,李、灵二人同时震倒。

    李逍遥跌倒之际,顺手抄起木剑,但觉船身一倾,海水泼进舱篷里,霎间他以为船翻了。他暗暗吃惊,乘船身又是一下大晃,借势扑向舱外,在甲板上几个翻滚,背靠舷栏。夜色中只见一只大锚搭在甲板上,深陷一半,紧箍船身。旁边的船板皆被大锚震碎,可见抛出铁锚之人手上力道委实惊人。

    夜色低迷,只见一面帆影如蛆附骨的紧挨著张四这条船的後艄,两船均在风浪中起伏不定。李逍遥见张四倒在橹边,面孔朝下,一动不动。他心中更是吃惊,登时睡意全消,爬过去一瞧,张四身上并无伤口。伸手探了探鼻息,李逍遥稍微放心,暗觉张四只是被点了穴道。

    他正要叫灵儿过来帮忙解穴,脖子一转,突见灵儿被一个黑影迅速之极的劫到了後艄那条船上。她一声未及发出,显然也被人猝然间点了穴道。李逍遥明知那人武功极高,连灵儿都落在此人手上,他若上去也决计不是敌手。但见大锚突然间一扯而飞,落回後边船上一个黑影挥举的手中,两船迅速拉开距离。李逍遥不假思量,急忙也跳到那条船上。

    身形犹未落定,背後突然传出一声冷笑。李逍遥双脚在半空中连环踢出几下,借势朝前急掠,堪堪避开扫近後背的一道强劲掌风,劈砰一声大响,舷板被掌风击出一个大窟窿。

    那人掌力如此凌厉,李逍遥不禁暗自心惊:“别是姬灵通……”情知此刻不比仙灵岛上有乱石阵可为凭仗,一交手便是生死之决。他身子犹在半空,暗觉身後一股劲风又已扫荡而近,急忙反手将木剑向背後挥去,这一招却非灵儿所教,也不同於马君武的乱剑打法,情急之下顾不上多想,一连三剑挥出,将背後那人逼得不由倒纵而退。待得落到船篷顶上,李逍遥方才想起这招剑法似是丁情在十里坡遇敌时使过的,却不知是什麽名堂,反正拿来就用,没想到居然能够救命。

    只听黑暗中有个苍劲的声音讶然而呼。李逍遥回头一看,立在舷边的那人果然是姬灵通。灵儿软绵绵的斜身靠在船栏一隅,一对眸子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望过来,身子却不能动弹。

    姬灵通目光凛凛而瞪,哼了一声,说道:“没想到你这小瘸子居然连‘剑三’也会!”

    “剑三?”李逍遥先是一怔,旋即想到姬灵通指的多半是传说中圣灵剑法的第三招,不由得心中奇怪,但顾不上多想,喝道:“老姬,你别乱来啊!”向灵儿望了一眼,见她毫无受伤之态,稍感放心,木剑一提,指向姬灵通的身影。

    姬灵通暗暗纳闷:“上官姑娘虽是巫後的师妹,但巫後本身也不会‘剑三’,那麽小瘸子刚才使的这招似懂非懂的‘剑三’便不是小殿下所教。他从何处得到这招失传已久的‘剑三’?想必一定有人使过此招剑法,小瘸子看了便记下来……”他对李逍遥刚才的那三下剑招如此放在心上,其中牵涉到雾月教当年的一桩秘事。

    当时教内只有两个人有缘学会圣灵剑法当中的上乘绝招,一个便是身为“教神”之尊的巫後赵小湄,另一人便是长老黎弩。但这两人所学的圣灵剑法均属不全,巫後学得其中的四式,已是雾月教三百年来空前绝後的一人。黎弩却是教中唯一学会“剑一”和“剑三”的人,他虽然只得到这两招圣灵剑法,却已跃为教中能与神公、巫後两位圣神之尊在武功上足以鼎足而三的绝顶高手。然而随著巫後和黎长老的先後失踪,雾月教自神公以下均以为圣灵剑法除“剑二”以外已然失传於世。

    此时姬灵通瞪著李逍遥,不免疑心这少年与黎长老之间必有不为人知的瓜葛。

    李逍遥不管那些,他只担心姬灵通掳走灵儿,但想以自己眼下的功夫绝对不是姬灵通的对手,要从这老头手里救回灵儿简直无法可想。他暗感此事棘手之极,但事已至此,只得硬著头皮说道:“老姬,没想到你说话跟放屁一般,在岛上不是明明说好……”话没说完,姬灵通突然抬手一扯,李逍遥刚发觉他脚下好像踩著粗粗的几圈缆绳,倏地足踝一紧,旋即身子倒旋著飞了起来,呼的一声,头下脚上地挂在了主桅之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之际,只听姬灵通说道:“小瘸子,现下可不是在岛上!”

    李逍遥又惊又怒,见姬灵通缓步走到身下,顾不得埋怨自己未免太过大意,竟然这般轻易就落到人家手上,急忙挣扎。但捆住他双腿的缆绳又粗又韧,他把木剑乱挥也削不断。

    姬灵通仰脸望了望李逍遥,说道:“现在你命垂我手,说!是谁在你面前使过那招‘剑三’?”李逍遥挣扎不脱,怒道:“这种情形下我除了问候你老母之外,别的话是不会说的……”姬灵通脸色一沈,脚尖挑起另外一条缆绳,在手上夭矫一甩,勒住了李逍遥的脖子,向後一扯,李逍遥脸孔登时涨紫,连问候别人母亲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姬灵通哼道:“在殿下面前,决计不允许你吐出半个字的污言秽语!”目光稍偏,向灵儿面上扫了一眼,见她俏面涨红,眸子里满是急怒交加之情,却因穴道被姬灵通以独门手法封住,非但救不了她的心上人,连叫也叫唤不出。

    姬灵通转回目光,见李逍遥差不多快断气了,倒也不想这便结果了他,勒绳的那只手松了几分劲道,说道:“或许你现在愿意说点别的话了。对不对?”手勒缆绳,打算一听李逍遥吐出半字骂人的话便再次扯紧。

    “我要说!”李逍遥乱喘一阵,渐渐缓过劲来,说道。“你不就是要一个名字吗?我给你就是,听好了……菩、提、老、祖!”

    “菩提老祖?”姬灵通本来想知道的是黎长老的下落,没想到李逍遥给他这个。他先是一楞,随即听出李逍遥故意吐字含混的把“菩提老祖”说成“扑你老母”,姬灵通转眼便回过味来,眼见李逍遥在桅顶上哈哈大笑,不由得面色一狠,说道:“你是找罪受!”手上一扯,那条缆绳立时又勒紧。这次他不打算很快放开绳子,不一会李逍遥便即翻白眼,吐出舌头,快要窒息而死。

    姬灵通坐在舷边悠然地拿出旱烟杆,正要擦火点烟,突然间感到身下的每块船板都在震动。他不由吃了一惊,急忙望向舷外,但见海浪不大,绝不可能使得整条船上的几乎每块板都像拆散一般越震越剧,转眼间连一平如砥的甲板也颠突狂跳,舱壁上的木板接二连三的崩裂,满船的杂物全似疯魔般在姬灵通眼前狂舞。

    姬灵通一时间摸不著头,眼光乱扫之际,突见灵儿俏脸憋紧,双目紧紧的闭著,眉头也蹙了起来,额头上现出几条小蛇般的血筋,扭动抽搐不止。姬灵通见到灵儿神情奇怪,不由呆望。只见她纤身剧烈抖动,船上的每一块木板也随之跳突加剧。

    姬灵通突然瞧见自己手上的烟杆居然弯扭成了蛇弓之状,不禁大吃一惊。以他的修为和目光,灵儿若是使法术自然瞒他不过,先前他点灵儿穴道时已闭了她身上的“神门”等几处与灵力有关的要穴,灵儿此刻自是使不出法力。

    姬灵通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只觉灵儿的样子越来越激动,而他的心跳也变得狂马乱奔一般,目光一低,不由吓了一跳。只见他手背上的血管突兀而出,绷得紧紧的,就像被什麽东西往皮外拽扯。这时灵儿嘴唇翕动也越来越快,但不像是在念咒,她时断时续的低声哼哼,嘴角竟然血丝直冒。

    只消片刻,姬灵通便已喘不过气来,暗感体内每一条血管都在暴胀,五脏六腑犹如被许多只看不见的手抓著往外扯一般剧痛难忍,突然间他手背上有一根突出来的血管“噗”一声迸裂,鲜血犹如一支飞箭般激射而出。

    姬灵通大骇之下,情知命在顷间,手指一松,放开了那条勒住李逍遥脖颈的缆绳,摇摇晃晃的起身冲到灵儿跟前,伸指点了她的昏睡穴。突然间力气不支,两腿一软,坐倒下去,牛一般的粗声大喘。

    过了片刻,他才惊疑不定地望了望四周,但见船上剧震之势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满眼狼籍的景象有如遭了一场来去突然的飓风一般,舱壁破乱不堪,整条船几乎散了架,那几根桅杆也歪倒下来,李逍遥滚在後艄,伏地不动,显是昏了过去。

    姬灵通匆匆包扎了一下手上的怪伤,止了血流之势,心头兀自乱跳不息,眼光一低,瞧了瞧手里那根扭成好几个旋儿的熟铜烟杆,暗觉骇然:“我这烟杆就是内家高手也万万不能够扭成这等形状。刚才的情形真是不可思议至极,我是闻所未闻,说出去也没人会信。嘿!世上不乏有人愿意相信鬼神之说,但眼前之事并非神鬼所为,说来反倒没人相信了。但这又是怎麽回事?”

    他不由得望向昏睡在旁的灵儿,暗觉这少女身上定然隐藏著一种尚不为人所知的神秘力量。而她刚才的举动显然并非有意而为,只在受了极大刺激之後方才突然迸发这股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神秘力量。

    姬灵通暗想:“定然是刚才她见我想要杀死小瘸子,又无法叫唤或动弹,心情急怒到了极点,是以才会引发了如此强大的魔力。此事难以按常理而想,但又干系重大,我不得不如实向教廷长老会禀报……”喘息一阵,慢慢起身,挪步到灵儿身边,察看她有没有受伤或其他的异状。还好灵儿心神已复平定,除了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并无别的伤碍。

    姬灵通心头的惶惑之情一时难以消去,微颤著手郑而重之地把那根可做证物的弯曲烟杆收了起来,放入背袋之内。呆了一呆,取出还神归元丹喂灵儿服下,以免得她就此一颓不振。这“还神归元丹”乃是雾月教稀有之物,仅长老一辈方能每人分到两三颗以备保命之需。姬灵通毫不迟疑的便给灵儿服用了一颗,暗叹:“只盼小殿下没事就好,不然老夫回去无法担代!”

    忽然脑後劲风急响,他一转头,倏见绳影疾荡而落,脖子立时勒紧。

    姬灵通不禁哼了一声,目中精光闪烁,沈声说道:“小瘸子,莫非你是非要找死不可?”绳子一端立时又绷紧了几分,李逍遥嘴咬木剑,双手拉绳,一边挪脚向後艄退去,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眼前报,还得快。老姬,该轮到我勒你脖了!”

    话声刚落,只见姬灵通一根竖起的食指从颔下的绳套里一划而出,绳圈登时从他颈项崩落。李逍遥正自用力拉绳,本以为要有一场拔河般的较劲,没想到绳索突然松了,他收势不住,脚下一溜倒跌而退,竟然落下海里。

    姬灵通飞身一扑,探手抄住甩在半空的绳子另一端,在手臂上连缠数圈,猛然拉扯。李逍遥刚掉水就被一股大力扯得飞回船上,呼的一声落下,蓦然间竟同姬灵通面对面地贴胸而立。李逍遥双目不禁张大,随即被姬灵通抬起一手掐住脖子。

    不等姬灵通五指卡紧,李逍遥急忙说道:“还记不记得‘水中望月’那一招?”姬灵通哼道:“怎麽?”李逍遥眼光向下看,口中说道:“这就是了!”姬灵通顺著他的目光往下一瞧,登时脸色微变。

    那支木剑插在姬灵通腹间,贯穿到腰背之後。

    李逍遥瞧见姬灵通眼神变化,不由感到肚里一阵翻江倒海,眉头一紧,咕哝道:“不行!我要吐了……”正要转头往海里呕吐,以发泄平生第一次杀人的恶心之感,却听见姬灵通淡淡的说道:“不忙吐,先看清楚了再说罢!”

    李逍遥皱著脸道:“估计连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还有啥可看的……”话虽如此,还是忍不住往姬灵通腰间瞥了一眼。只见姬灵通伸出两根手指,不慌不忙地将那支刺穿他宽袍一侧的木剑夹了出来,李逍遥始知刚才那一下子只是刺破了姬灵通的衣服,剑身擦腰而过,估计连一层油皮都没擦破。

    姬灵通瞧出李逍遥满脸的错愕之情,哼了一声,说道:“出剑偏成这样,怎麽能杀得死人呢?”李逍遥听出他话中的讥嘲之意,不由恼道:“那就再试一下!”挺剑正要再补一下子,脸颊突然重重的挨了一掌倒在甲板上。

    姬灵通缓步走近,说道:“你连出剑的时机都把握不对,再好的剑招到了你手上也成了杂耍!”李逍遥爬在甲板上听见他走近的声响,急忙绰剑反手一挥,口中喝道:“机会有的是!”姬灵通抢先一步,重重的一脚踩落,把李逍遥那只握剑的手牢牢地踏住,哼了一声,说道:“你没机会了!”

    李逍遥正自挣扎,听见姬灵通冷冷的说道:“因为我决定折断你双手双脚,带个废人回苗疆应该方便些。”李逍遥感到那只踩手的大脚力道加重,胳膊一阵剧痛,惊道:“那你还不如干脆杀了我来得痛快……”姬灵通冷冷的瞪著双眼,说道:“杀你如杀一犬!可是小殿下会不高兴……”

    话没说完,海中有人粗声大叫:“那儿有条船!喂,快救命……”姬灵通和李逍遥同时一怔,只听另外一个声音细声细气地说道:“喊救命有损咱俩的身份哪,大哥!”

    先前呼救的那人粗声说道:“这块板眼看支持不住了,不喊一喊救命怎麽成?”那细声细气的话声说道:“传出去说咱们‘松柏双雄’喊救命,那也太丢脸了,大哥!”话声起初甚远,转眼间近在耳边。

    姬灵通不禁皱了皱眉。只听舷外一个粗哑的嗓子大声说道:“那打什麽紧?这条船上未必有武林中人,谁又晓得咱俩是谁?”那细声细气的声音在李逍遥脑後几尺处咕哝道:“话虽如此,但这事要做得干净些才成,免得传出去丢脸……”呼的一响,水中窜起一个湿漉漉的大黑影,轻轻落在甲板上。

    姬灵通没听说过“松柏双雄”的威名,本想提脚把这两人踢回海里去,待得瞧见他们窜到船上的身法委实非同泛泛之辈,不由得一怔,那脚并不急著踢出去。当此情形,李逍遥只得抢在头里打了声招呼:“松柏双雄,原来你们也在这儿啊?”

    松柏双雄正伏在舷边乱喘,闻声一楞。“潇湘子”娄小耳不禁埋怨了一句:“瞧,被人认出来了吧?”这对连体人一齐转脸,瞧见了李逍遥在和他们打招呼,不由得惊喜交加,齐道:“原来是蜀山派的多情之士!”但见这位多情之士被一条疤脸大汉踩在脚下,松柏双雄不禁一怔,说道:“有个丑八怪!”

    姬灵通沈脸不语,李逍遥向松柏双雄暗使眼色,口中说道:“两位英雄,要不是这位姬老硬要拉我去苗疆作客,咱们这就搭同一条船回中原干掉庄老道了……”此是松柏双雄眼中的头等大事,岂能容人打乱,先前他们并未见过姬灵通,难以了解虚实,但松柏双雄心中向来只忌惮庄无涯一人,别的皆不放在心上。听见李逍遥如此言道,又见他暗使眼色,顿时猜到这刀疤老者是要从中作梗的,松柏二人心意相通,“雪舟子”方连辛立时粗声喝道:“兀那基佬,识相的立即自动消失,免得我们乱刀将你斩出更多疤!”李逍遥向娄小耳眨了眨眼,笑道:“这得纠正一下,此是姬老,并非‘基佬’。”

    姬灵通沈声哼道:“我说你这双头怪快快跳海自杀吧,免得老子亲自动手!”李逍遥忙道:“姬老,这两位是大名鼎鼎的松柏双雄,不过是连体儿罢了,这很正常,绝非‘双头怪’。你不要这样子说嘛,会很伤人自尊的!”其实无需他从中挑拨离间,姬灵通与松柏双雄之间已是非打不可,因为他们两方都不想放弃李逍遥这块嘴边的肥肉。

    这是千百年不变的弱肉强食世界。没有道理可讲。

    虎豹相遇,绝不会为了双方都想吃到口中的小兔子而轻易让步。

    李逍遥不禁抗议:“不要把我比做小兔子嘛,你真是!”

    “那家夥既然名叫‘基佬’,那你不就是他嘴边的兔子哥儿吗?”方连辛裂嘴一笑,突然刀光耀面,姬灵通不由双眼微眯。

    “兔宝宝,”娄小耳双刀一分,左右摆动,细声细气的说道。“我们这就把你抢过来!”

    双方还未交手,海面上突然有人嘶哑著嗓子叫唤:“那船上有兔子吃麽?这些天嘴都淡出鸟来,海味是吃多了,没想到今儿有山珍可以解馋!”船上的几颗脑袋一齐闻声而望,黑暗的夜幕下只见不远处浮著一大片灰沈沈的物体,上边蹲了一个长发乱飘的光身老翁。

    姬灵通听见那老翁话声中真气甚强,内力修为绝不在他之下,不由暗暗纳罕,提气问道:“阁下是谁?”那老翁披起一件破衫,起身说道:“你这年轻人内功不错,看来这一带除了我软天师之外,你算一号人物。”

    “谁说的?”松柏双雄赶忙抢到舷边,方连辛代表他们两兄弟叫喊道:“老软,别忘了我们松柏双雄十年前可是和你们龙虎山软硬天师打成平手的!”

    软天师讶然道:“咦,你们这对怪胎还没死吗?”方连辛怒道:“我们两兄弟有船坐,怎麽会死?”娄小耳细声细气地说道:“软老儿,你在水里干嘛?”软天师用脚蹬了蹬底下那物,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水里了?这可是一头鲸!多日前被我驯化为坐骑,厉害吧?”娄小耳扁了扁嘴,说道:“都臭了,是条死鱼!”

    “那没办法!”软天师在死鲸翻白的肚皮上走来走去,说道。“实在是太饿了,没水没粮,又怕它趁老子睡熟时突然下沈,只得弄死它,每天里就吃它的生肉,眼看就快吃没了……对了,把船靠近些,我搭你们顺风船罢!”

    “好啊,”方连辛说道。“不过这儿有个‘基佬’要和我们打架呢。”

    “基佬?”软天师心中一怔,随即明白这里指的是嗜好同性者,笑道。“没关系,我已经很老了。”

    娄小耳道:“可是他硬要抢我们先看到的多情之士去当兔宝宝,你说该不该打?”软天师问道:“什麽货色啊?”方连辛见李逍遥从舷边抬头张望,便指了指,说道:“喏,就是他!”软天师一瞧见李逍遥那张即使连发恶梦也恨之切齿的脸孔,登时一呆,心中百感交集,目露杀机地说道:“你这肉脚竟然还没死啊?我早说过贼老天没眼!”

    软天师虽然认出了李逍遥,李逍遥却已经把他忘了。

    姬灵通看出软天师眼瞪著李逍遥的神情不同寻常,不免暗自戒备。

    这时一阵海浪打来,将这条船推得向另一边倾去。突然间灰发飘飞,软天师不声不响的纵到了船上,笑吟吟的扫视众人,说道:“这少年虽说是个武功差劲、毫无拜师眼光的肉脚,毕竟是我龙虎山软硬天师的门下。要打要杀,也得顾及我们软硬天师的面子吧?”松柏双雄只听到一半就愣住,先前倒没想到连软天师也要来分一杯羹。

    软天师眼光投向姬灵通面上,说道:“这位小朋友莫非是雾月教中人?”其实姬灵通今年六十出头,软天师一开口便管他叫“年轻人”或“小朋友”,听来甚是滑稽。姬灵通见这老翁约莫七八十岁上下,虽然一身衰弱之态,刚才纵身跃出数丈,突然间人已到了船头,露了这一下身法委实高明之极。当下也不急著同此翁翻面,不动声色的说道:“在下姬灵通。”

    “原来你便是绰号叫什麽‘鬼见愁’的,”软天师倒是忍不住多扫了几眼,认出了姬灵通的身份来历。“雾月教十大长老之一。”

    李逍遥暗想:“难怪这老苗头如此难缠,原来有个外号叫鬼见愁。”姬灵通瞪著软天师,说道:“不敢当。十年前我听本教黎长老提起过龙虎山软、硬两位真人的名头,今日得睹尊颜,果然名下无虚。”软天师哈哈一笑,眼光却盯著李逍遥,暗思借刀杀人之策。

    松柏双雄突然间一闪而出,方连辛伸手去抓李逍遥,口中喝道:“这小娃娃跟我俩有缘,自然愿意跟我们去,这叫‘三人行’,最是合拍!”但见一道刚劲之极的掌风迎面扫击而来,却是姬灵通出一掌阻拦。

    松柏双雄赞了声:“好多年没见过这等好掌力了!”方连辛倏地出一只手掌,迎上前去,同姬灵通双掌相交之际,娄小耳悄无声息的一掌拍向姬灵通胁下。姬灵通另一掌迅即翻出,双手各与方连辛、娄小耳两道掌力相交。三人皆是上身微震,只见姬灵通左脸变青,右边的面颊却成了赤殷之色。

    不一会,方连辛脸色隐隐发赤,娄小耳却面色青中带白。李逍遥正瞧得奇怪,软天师在旁边却看出了端的,知道姬灵通两道掌力阴阳分明,方连辛所受的是刚阳雄劲掌力,而娄小耳接到的那道掌力却是阴寒绵柔之极。相形之下,娄小耳的情形渐显不妙。

    松柏双雄生平最喜与人对掌,阔别中原十年之後,还未踏上故土便遇上了姬灵通这般的劲敌,不由得更加戮力,非要决出高下。姬灵通那日与李逍遥交手时受了阿修罗神功的内力撞击,身上尚未伤愈,此时与松柏双雄一旦较上掌力内功,自忖难以持久相耗,何况旁边更有一个软天师心思难测,姬灵通试出松柏双雄内力和掌功与自己大抵相去不远,要分出高低非在百招开外不可,更须全力以赴方有取胜之望。

    他不愿久耗下去,当即运功变换阴阳两股内力,立时左脸红右脸青,刀疤两侧泾渭分明。这一来就变成了方连辛所接的是阴寒掌力,脸色乍赤还青,娄小耳突然间上身剧震,挡不住姬灵通有意向他施加的极刚力道。姬灵通掌力不断阴阳变幻,松柏双雄难以应付,只见他们不由得脚步平平地向後滑动而退,不一会已身抵舷边。

    这时李逍遥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呼,姬灵通和松柏双雄一齐回头,只见软天师从地上把灵儿揪头提了起来,放到眼前瞧了瞧,看她双眼紧闭,面色惨白,便咕哝了一句:“这丫头死都死了,还留在船上做什麽?”说完,竟把她往海里一扔。

    李逍遥大惊,不由多思便扑出船舷之外,软天师哈哈大笑,顺势往他臀後送了一脚,说道:“我帮你!”他这一著实是出於无奈之下的办法,本想借刀杀人,但见姬灵通同松柏双雄虽然为李逍遥争斗,却也未必想要李逍遥的命。其实这条船上真想害死李逍遥的也只有他一个而已。迫不得已,软天师只好把灵儿往海里一抛,想引李逍遥跳海。

    但没想到此时的李逍遥在身法上已非昔日可比,软天师刚把灵儿抛出手,李逍遥提脚在甲板上一蹬,身如飞箭一般,迅即把灵儿接住。软天师那一脚踢过来时只见李逍遥身形急翻,抱著灵儿又落回甲板上。软天师转面乱寻,看见李逍遥抱著灵儿立在船首,不由得一愣,奇道:“我没眼花吧?”

    李逍遥一手抱稳了灵儿的腰身,另一只手提剑戒备。直到此刻,他仍不明白软天师为何与他为难。软天师瞪著他,眼神一时变化不定,过了一会才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出来:“臭小子,哪儿来的魔界身法?”

    说话时,反手转到背後,暗捏手诀。一根桅木突然间跳了起来,呼的一声扫到李逍遥脑後。

    李逍遥只顾留神前边,桅木突然撞击在他後背,他发觉不妙时已来不及躲开。

    姬灵通和松柏双雄齐声惊呼,就在这一霎间,只见灵儿一直垂著的素手不知何时已抬起,中指抵著李逍遥眉心。那根桅木从李逍遥背上一弹而开,呼的一响,打著旋儿从李逍遥肩畔翻到前边。软天师刚叫出一声:“金刚咒!”那根桅木突然火光熊熊的向他砸来。

    李逍遥瞧向灵儿面靥,见她双眼微睁,目中似有神光一闪,知道刚才是她使自己化险为夷。焰光一闪,只见软天师翻出一掌拍入火中,将那根燃烧的桅木打回李、灵二人身前。

    软天师正要催加法力,突然间刀风霍霍劈近,松柏双雄喝道:“老软,想占便宜麽?”这时姬灵通也已撤回掌力,双手互抵,那根著火的木头半空中又飞回软天师身前。但见软天师犹如一根水底的海带般软软飘移而开。著火的木头原本撞到他面前,突然间他晃身飘到一旁,桅木立时向松柏双雄头上砸落。

    松柏双雄四刀齐挥,将飞到他们面前的著火桅杆劈成五六段。每一段都带著一团火光从他们激荡的刀风之下弹开,有几块没落到水里,却掉在舱篷上。松柏双雄趁机抢到李逍遥身前,方连辛双刀一横,粗声说道:“莫怕,有我们松柏双雄罩著你们,那是比金锺罩还罩得住!”娄小耳刚才在对掌时伤了元气,此时还未回复,嘴上却是毫不示弱,说道:“所谓树大好遮荫,何况是两株?”

    姬灵通、软天师各出一掌,原本是要向对方出手,掌至中途,眼见松柏双雄捡了便宜,急忙将掌力转到松柏双雄身上。以松柏双雄的武功,与姬、软二人当中的任一个交手纵使不胜,也不至立刻便即不敌。但当姬、软二人同时夹攻,松柏双雄岂能抵挡得住?

    方连辛兀自想硬撑一会,娄小耳却生了怯意,两人既难同心,方连辛胁下顿时中了软天师一记指力。“叮!”的一响,方连辛闷哼一声,望後退去。软天师却甩著手指,皱眉说道:“好家夥,身上居然穿了墨金锁甲!”

    姬灵通正要趁机把李逍遥和灵儿捉过来,软天师斜刺里发指戳向他的腰胁,说道:“你是鬼见愁,老子是捉鬼的天师,一个饭碗两人端,怕是难以两全哪!”姬灵通情知软天师玄阴指力不容小觑,见他出指来袭,哪敢托大?只得转身应接,一时顾不上捉住李、灵二人。

    灵儿服了姬灵通的雾月教圣药,气力渐复,先前被点的穴道也已大半解开,眼见船上突然多了松柏双雄、软天师这些仙灵岛上打过交道之人,不由感到奇怪,但更好笑的是这四人分成三方,居然为了李逍遥而团团混战。时而只见松柏双雄联合软天师夹攻姬灵通,转眼间松柏双雄因为又想混水摸鱼而遭到软、姬两老的夹击,但片刻间混战的情形又变成了另外两方合起来对付心怀鬼胎的软天师。

    单以武功而论,这四人算是大致相差不远,但只要其中的两方联起手来,另一方登时左支右拙,情形不妙。

    “没想到我会变成这麽抢手!”李逍遥见灵儿目光盈盈的向他脸上瞟了过来,嘴边还浮出一丝微笑之意,他不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这种情形简直就是古往今来天下纷争局面的缩影,时而合纵,时而连横,各怀鬼胎,谁都不见得便是好人……”

    船上混战之际,突然间每人眼瞳里都映出跳闪的火光。风助火势,转眼便即烟焰滚滚,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哎呀,不好!谁放火烧咱们船?”这当儿讨论纵火者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大海茫茫,除了这条著火的船以外,无所立足。於是打斗中的三方加上李逍遥和灵儿共是六人,不得不合力救火。

    然而亡羊补牢并非总是来得及。转眼间满船浓烟,烈焰炙面,六人徒劳地忙了一会,已知无可挽救。软天师在浓烟中大声叫苦:“早知道我便留在那条鲸鱼上,何必急著上你们这条破船……”话没说完,那边发出“噗咚”一声,却是松柏双雄被浓烟逼得只好跳进海里。

    姬灵通强忍著烟熏焰炙之苦,摇摇晃晃的在快沈的船上四处乱撞,搜寻李、灵两人的身影。却不知李逍遥和灵儿已悄悄的滑入水里,姬灵通遍寻无觅,不得不抓了一块舱板跳海。

    六人既已置身於惊涛骇浪中,一时各顾各的设法活命,松柏双雄刚才急著跳海躲烟,顾不上找一块能撑得住他们两人的大木板,正自绝望,突见软天师坐在一张较大的舱壁残体上显得四平八稳,松柏双雄赶紧抢过去攀住。软天师哪肯让这两人沾一点儿边,提掌乱打,想把他们赶开,松柏双雄绝非容易打发之人,当即反击,三人为了争一块板打成一团,几个浪头一搅和,便做了鸟兽散。

    灵儿水性奇佳,平时又爱到海里玩耍,这时候她倒不觉得有什麽值得大惊小怪的。但在黑暗中扑腾了一会,突然找不到李逍遥了,灵儿顿时大惊。

    幸好刚才他们下水时为免失散,灵儿那条长长的素练派上了用场。李逍遥想起了灵儿有一条素练,便教她拿出来,素练的两头分别系在他们两人腰间,以免在海浪中相互失去连系。这时,灵儿想起了素练,慌忙拉扯,殊不知李逍遥正竭尽全力想靠近不远处的一根渐漂渐远的大桅木,眼看就要触手可及,不料灵儿从後头使劲拉扯素练,李逍遥眼睁睁的看著他和那条桅杆越离越远,自是无可奈何。

    两人趴在一张残板上漂了一天一夜,皆感气力不支,李逍遥原本还有说有笑,只是逗灵儿开心。到了第二天太阳从海面上消失时,两人都疲惫已极,不觉昏昏睡去。

    睡梦中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喊道:“黑水老鬼,你在磨磨蹭蹭的干什麽?”四周响声不断,李逍遥终於被吵醒。

    他张开双眼之际最担心的便是灵儿不在身边,但见阳光耀面,橹声不绝於耳,他昏迷之时是在海中,此时却在船上。李逍遥目光扫视,四周景象陌生,似是一条大河的河口,灵儿果然不在身边!

    李逍遥惊得跳了起来,看见河面上船只不少,有大有小,许多人在忙乱叫嚷,好像在打捞什麽,却绝非打渔。他所在的一条小帆船离岸不远,河岸上也站了一群人,目光都往河面张望。

    有个敞开衣襟的大汉却朝李逍遥这边望了过来,满脸不耐烦之色,喝道:“黑水老鬼呢?山庄每天花二两白银包你们船来打捞失物,可不是找你们来玩儿的!”

    李逍遥没心情理会,转头大叫:“灵儿!灵儿,你在哪里?”岸上的人望见这条船上有个小瘸子气急败坏的找人,不由的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嘲笑之声。李逍遥只是不理,生怕与灵儿在海中失散,她一个女孩儿若是留在茫茫大海上,岂能有生还的希望?

    李逍遥心中一急,叫喊声已有些变了。突然间水声一响,舷边飞快之极的露出一个女人湿漉漉的脑袋,李逍遥扑过去叫道:“灵儿……”眼见这女人满身河泥,样子甚惨,他乍然之下以为是灵儿溺水被人捞了出来,不由得心神大乱。

    “逍遥哥哥,”一只素手从後边伸了过来,轻轻的落在李逍遥肩头。“我在这里……”

    李逍遥听出了灵儿娇柔的话声,不禁一怔,转头看见一个全身皆湿、穿著短衫的少女立在身後,一对辫子首先跃入眼帘,不是灵儿是谁?

    李逍遥恍然如在梦里,这时水里爬上来一个黑脸老艄公,沈声说道:“小兄弟,你别只顾搂著我老伴不放啊,你的伴儿在後边等著你呢!”

    李逍遥一怔,低头一瞧,抱在怀里的女人满脸皱纹,年纪足以做得他奶奶。“噢,对不起……”

    他脸上一红,忙不迭地把那老妇放在船板上。那艄公也爬回船上,喘著气说道:“多亏了赵姑娘水性过人,不然我到哪里找人帮手救回老伴?”岸上那大汉喊道:“黑水老鬼,这儿就你最轻松啊?还不快干活去?”那艄公黑著脸道:“你们不过是丢了一把剑在这河里,都急成这样,我家老伴可是为了帮你们捞剑陷进河泥里的!”旁边一条船上也有个船工不满的说道:“就是!这条河底积著几千年的黑泥,这麽急著想找回一把剑有那麽容易吗?”

    岸上那大汉怒道:“这可是一把宝剑,你们懂什麽?”另一条船上有人问道:“万爷,那把剑究竟是不是在这儿丢的?”

    “废话!”那大汉伸手向河面一指,说道。“自从宝剑落水,庄中载剑那条船便没挪动过三尺之外。瞧!连丢剑的方位都刻上了那麽大的记号……你们找剑就在这三尺的范围之内,我看是最容易不过了。还不快干活去?”

    “容易?”一个打捞未果的船工游到岸边换气,乱喘著说道。“真有那样好捞,你们山庄也不会千里迢迢的到黄河边去找来了黑水老鬼、曲水杨琼夫妇。眼下杨大婶溺了水,不如今儿就歇了吧!明儿再找……”

    “歇?”那大汉提脚就踢,硬要把那船工赶回水里去。“宝剑被别人捞去了怎麽办?你赔得起吗你……”

    那帮船工正自叫苦连天,河中突有一人中气十足的说道:“万佚君,不如先让大家收一天工罢。这儿水性最好的杨大婶都因了打捞这把剑出了岔子,我不想再有事。”此人说话声音并不高,河上却是人人均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逍遥同灵儿正自欢然相对,听见河面上传来如此雄壮好听的说话声音,他不由得举目望去,只见十几条粗索分别从四面牢牢的将一条运生辰纲的船只固定在河心,船上有不少人影按剑凛立,神色警戒地守护不动。

    大船旁边更围著七八条小船,每条船上也有人或坐或立,模样也都像是江湖中人,绝非一般的船户。到了外围才是前来糜集打捞失物的船工,约莫也有上百号人。不远处却有一条柳叶舟来回浚巡,李逍遥定睛望去,看见小舟上摆了一副小酒席,有个身体宽厚的男子手里拿著一个小酒壶,端坐船首,手中的酒壶虽然轻轻摇晃,看此人的神色却没有那麽悠然自得。

    小舟上除了坐著的这人,还站著两个清客模样的汉子,虽做文人装束,但他们的神情举止却透出掩饰不住的草莽之气。

    岸上那姓万的大汉回道:“大师哥,休理这些船工发牢骚,我看他们不过是想偷懒……”

    柳叶舟上那坐著的男子神情不豫地瞪了岸边那大汉一阵,才说道:“收了吧!多加点人手看好了就是。”

    这时灵儿帮那黑脸老艄工给杨大婶喂了些热汤,她觑那艄公不留意之际,悄悄的放了一颗水月宫秘制的回元丹进碗里,丹药入水即化,杨大婶服了药之後,一时虽未醒转,脸上却渐渐的现出了缓和之色。

    柳叶舟上那坐著的人教一汉子划条小艇过来,送上一包银两,说道:“我们庄主老爷说了,这一百两银子请拿去看大夫。”李逍遥伸手接了过来,交给旁边那艄公。

    “老伴跟了我黑水老鬼这麽多年,从没有一天好好的享福,她要是出了事儿,这点银子顶什麽用?”那艄公两眼只是望著他的老伴,压根儿没向李逍遥递过来的银两瞧上一眼。

    李逍遥劝了一声:“老伯,别伤心了。大婶不会有事的……”那艄公用湿巾轻轻拭去老伴额头的河泥,眼含泪花,喃喃的说道:“百年修来同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我们相遇是缘,也是命。此时又怎麽能不相惜相怜?”灵儿心有所触,不禁转眸投向李逍遥脸上。李逍遥眼望河面,并未注意身旁脉脉而视的一双目光。

    那送钱的汉子划艇刚过,河里突然泥浆翻漾,水声微响,只见一个身形干瘦的人光著膀子悄然上了一条乌篷船,随手取帕往身上乱擦几下,穿上了一件又破又旧的灰布长衫,转过脸时,宛然已是一个落泊书生的模样,浑身上下除了潦倒之态,没有一丝可以引人注目之处,但他手里却牵起一条垂到水下的绳子,隐约只见一截古旧的剑柄在水花微漾之际稍现即潜。

    “崖龙取水,必有伏飞。”

    一声凄冷冷的低吟飘入李逍遥之耳,他不由得转面望了望那个奇怪的落泊书生。但见乌篷船悄悄的荡向河心,离那柳叶舟不出十余尺之遥。这艘与众不同的船立时吸引了河面上所有的目光。

    灵儿妙目眨动片刻,悄声在李逍遥耳边说道:“逍遥哥哥,你有没感觉到突然间有一股好重的杀戮之气?”李逍遥不吭声,但他脸色很快就变了,灵儿随著他的目光向岸上望去,立时看见一个披著花花绿绿布袍的身影。“姬灵通!”

    两人心头皆是同时一跳,急忙伏下身子,只把两颗脑袋露在舷边察看动静。幸好此时四下甚是混乱,姬灵通似乎没瞧见他们两人在这条小船上。

    他和其他站在岸上的人一样,望见许多木排正从上游不疾不徐的漂近,河中已有人叫了起来:“哪儿来的这许多排船?快撞过来了!”眼见那一重又一重的木排在前方的河面上挤得密密麻麻的,单是望著那黑层层的影子逼近,河上每个人均感心头竟似透不过气来。

    灵儿瞑目片刻,纤身不禁微微颤抖。李逍遥见她神情有异,忙问:“灵儿,怎麽了?”灵儿使劲摇了摇脑袋,不知为何只是觉得突然间发晕,俏脸也霎时苍白了,经不住李逍遥再三低声探问,她才咬著嘴唇咕哝了一声:“好……好多死尸!”李逍遥奇道:“哪有?”灵儿紧蹙眉头,低声说道:“我看见了!好多血,一条血河……漂满了死人!”李逍遥无意中触摸到她的手背,心中一凛:“她的手好凉!”不由得转头望向河上。

    但见河面波光如练,数条轻舟飞箭一般驶出,围住河心那条乌篷船。

    乌篷船上那落泊书生浑若未觉,坐在舷边专心洗剑。他的剑古意、斑驳,从水中稍露半截,旁边柳叶舟上那位“刻舟求剑”的男子眼光立时一凛,放下酒壶,提气说道:“在下侠客山庄丘白,不敢请教尊姓?”

    那落泊书生头也不抬,语带倦意地说道:“问这麽多干什麽?你丢失的‘湛卢剑’想要回去,须得看你配不配做它的主人。”

    柳叶舟上一个蓄小胡子的清客探嘴到那男子耳边,低声说道:“丘庄主,我认得他。此人像是蜀山派叛徒修剑痴。平生只认剑,不认人……”那位名叫丘白的男子浑似没有听见,他苍白的面孔不觉微仰,双眼半睁半闭,望著天边缓缓移近的乌云,心情变得说不出的沈重。

    波光犹如万条金蛇乱舞,不知不觉河上飘落凄凄迷迷的雨丝。修剑痴仿佛看见亡妻狂儿在雨中狂舞,他的目光突然变得痛苦,变得狂迷……

    注:

    (一)所谓“蛊”,并非神话之物,据《本草纲目》蛊虫下云:“造蛊者以百虫置皿中,俾相啖食,取其存者为蛊。”又云:“蛊毒不一,南方因有蜥蜴蛊、蜣螂蛊、马蝗蛊、金蚕蛊……等毒。”

    (二)巫术在宗教和神话当中起著神秘的作用。巫术当中最为常见的,便是咒语,人们相信凭借语言的力量可以去影响自然,制胜敌人。

    从中国古代的记载中,可以看到有关巫术的直接叙写,如《六韬》载姜太公画丁侯的图像而射之使他生病;也可看到咒语的力量,如《山海经》“大荒北经”载旱魃给逐魃者的咒语一咒,就马上逃跑,以至天降大雨;也可以从神话的外衣下看到施用巫术的痕迹,如黄帝和蚩尤的战争,蚩尤做大雾,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以夔牛皮为鼓,吹角为龙吟等,虽写神通,实状巫术。如此等等,在古书的记载里是不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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