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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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神龙之爪(上)(2/2)
 片刻之後,大娘头顶飘出几缕轻轻淡淡的白气,吁出一口气,手影夭矫收回,拢入袖中,又凝神一会,说道:“好了,你体内的蛊毒总算被我逼出了九成。剩下的,回家再说!”目送李逍遥抱著灵儿身子离去,直到他走得很远了,大娘才摇了摇头,轻叹一下,转身走进庙门,手中突然多了一个小瓶子,心道:“老娘才不会挖坑埋尸这麽累呢……有没听说过‘化尸水’?”

    李逍遥蹲在床边,看著灵儿低阖的眼睫,心道:“她真的是累坏了……”

    灵儿睡态安祥,宛如一朵枕著清池的雪白睡莲,又像初生婴儿般纯洁可爱。李逍遥欣赏了一会,自己也打起了呵欠,坐在地上暗思:“该怎麽跟老婶交代?”脑中浮闪出一通对白,自我设计道:“婶婶,这位小姑娘怎麽办?她的一家人全遇难了,咱们总不能不管吧?”又设计大娘的对白:“唉!造孽……那就让她在这里住下来吧。你去楼上挑一间安静的房间,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人家遇到这种惨事,心里一定很难过,你可要多多关照人家,别让她想不开呀!”李逍遥设计自己的说辞:“放心……我知道。”

    “小姑娘还好吧?”下楼时,只见李大娘正在店堂里忙碌,李逍遥揣著一肚子对白走过去,“倒头便睡著了,看来……她连日来都未曾合过眼。”大娘说道:“好吧,这里没你的事了,回房去吧。”

    “不是吧?”李逍遥忍不住跳了起来,蹲在桌子上说道。“我就这麽带了个妞儿回来,你问都不问?这可不是你平时的作风啊,老婶!”

    李大娘爬到桌底擦地板,说道:“那你要我问什麽呀?”李逍遥伸脑袋到桌底下,说道:“你不觉得这妞儿来路不明吗?”大娘闪到他背後抹桌面,口中说道:“那又怎地?”李逍遥凑脸和大娘鼻对鼻,说道:“你有何打算?”大娘爬竹梯到梁上揩蜘蛛网,话声从高处传来:“几十年都这麽过了,我还能有啥打算?你们自己要走的路还长,最要紧得看你们自己有何打算。”李逍遥仰面问道:“那你说咱家留不留她?”

    “那该问人家才对,”大娘说道。“或去或留,由不得你,由不得我。”

    李逍遥蹲在横梁上,恼道:“老婶!怎麽今儿你净说些好深奥的怪话,到底想如何发遣我?”低头乱寻,瞧见大娘在柜台後边悠然拨弄算盘,说道:“你逃学是一笔帐,瞒著老娘偷偷练功夫又是一笔帐,老洪说你折了一条脚筋要医治,又算一桩……我还没想好怎麽跟你计较。”

    李逍遥从她背後冒了出来,搂著她的脖子,陪笑道:“原来你都知道了,真了不起!不愧是我的老婶……”心下暗暗不安:“不知香兰丫头有没跟老婶告我的状,说我某天和她尝试做过运动了……”

    “李老儿是不会让你娶香兰的!”大娘悠悠的说道。“香兰丫头要养她爹,怎麽能嫁一个什麽活儿也不会的瘸子?”

    “你歧视我对吧?”李逍遥话声刚落就转为痛呼,大娘扭著他的耳朵,说道:“你什麽时候才能不再让我揪心哪,小捣蛋!”眼泪突然滚眶而出。

    李逍遥一怔。这些年来每当他在外边闯祸,挨婶婶打骂那自是习以为常,却很少似今天这样令婶婶伤心哭泣。他心中一慌,连忙跪了下来,说道:“婶婶,是逍遥儿不好!”大娘轻手抚摸著他那条受伤的腿,心痛地问道:“怎麽这样不小心?腿坏了,往後可怎麽办!”叹了一口气,垂泪道:“这年头有哪家姑娘会嫁一瘸子?唉,你呀!”

    李逍遥道:“不嫁就不嫁,往後我就只陪著婶婶。”大娘破涕为笑,骂道:“你别害我抱不成孙子!”其实李逍遥并非她所生,但两人多年来相依为命,已然情如母子,是以大娘自然而然地就把他将来的儿女视为孙儿辈。

    两人相挨著坐了一会,李逍遥暗觉不安,帮大娘拭去眼泪,忍不住问道:“那……我带回来的妞儿怎麽办啊?婶婶你为啥一句也不问?”大娘眼望楼上,说道:“与其问你,不如等她醒来,我再去问问她。”向李逍遥瞥了一眼,嘴角挂著一种令他不明白的古怪笑意。

    李逍遥道:“你可以问我啊!”大娘捏住他的面腮,哼道:“从你嘴里能指望掏出几句实话?”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李逍遥笑嘻嘻的瞪著大娘,说道。“跟你学的呀!”

    大娘用两只手捏他的面颊。“老娘一向教你做人总也要脚踏实地,可没要你去学什麽轻功、搞什麽飞檐走壁!”

    李逍遥道:“跟你学不说实话,跟你学深藏不露。老婶,这回你是抵赖不掉了!你有跟我说过实话吗?我爹叫啥名字?我娘是何来历?你老公上哪去了?为啥你十几年总是这副一成不变的苦瓜脸?”把脸凑得更近,定睛地瞪著大娘的双眼,抬起一只手,比作龙爪之状,嘿嘿一笑,说道:“还有,你说自从我爹死後,李家传子不传女的看家本事全都失传了。这可是实话?你敢说这是实话?”

    大娘答不上来,每当她答不上来的时候,便不敢直视李逍遥的眼睛。“咚!”的一声闷响,李逍遥倒在她怀里晕了过去。大娘把手里的铜壶放回柜台上,摇了摇头。“总算又混了过去,唉!”

    李逍遥歇了三天。每日里大娘总要抽出一两个时辰到他房间里,教他运功逼毒的法门。李逍遥虽然好动,却也不得不依照婶婶传授的功法打坐调息,直至逼出剩余的蛊毒,先前所受的内伤也已渐渐痊愈。大娘说道:“这是你李家的内功心法,名叫‘凝神归元’。别说老娘不传给你,以後你每日睡前或起床前依法静坐修练一二时辰,内力自会增进。可别偷懒喔!”

    李逍遥拜谢了婶娘,抬头问道:“只有内力,不传武功?”大娘却已转身出门。李逍遥正要追去,突听得窗外传来儿歌,似有三五顽童在他屋後的草坪玩耍。

    李逍遥到窗口探脑袋一望,老树下果然有一堆娃娃在玩跳绳,左边那童儿甩著皮绳,大声唱道:“吕洞宾,乘风飘,肩背龙剑斩群妖;悲心救苦传妙道,至今万古姓名标。”

    右边的三髻孩儿接下唱:“韩湘子,品玉箫,志学修行家世抛;雪拥蓝关难行马,曾度文公上云霄。”

    中间那蹦著的娃儿唱道:“曹国舅,爱逍遥,不恋荣华卸锦袍;世上万般修行好,手执云阳仙板敲……”三个童声哈哈笑,齐唱:“李铁拐,相咆哮,黑脸浓眉腿又跷;虔心修炼长生法,挂拐登云蔼蔼飘。”

    有牧童牵牛经过田间,滴溜溜吹了一串笛子,唱道:“汉锺离,性儿矫,识透人情世态枭;终南山上修妙道,列位仙班道行高。”

    王小虎坐在他家屋顶上唱道:“何仙姑,容貌娇,懒伴红尘愿寂寥;苦志真修千百载,也归仙界乐逍遥。”他老爸推窗户骂:“快修房顶,少掺乎!”

    小辫儿子焚坐在悬空而挂的网兜里晃悠悠的唱道:“蓝采和,年纪小,最爱修行却富饶;名山修炼成真果,使执棕篮驾海潮。”他五音不全,却放声大唱,声裂长空,十里坡大虫小妖全给赶得满山乱躲。树梢的猴儿、松鼠纷纷把果子丢他。

    张四的女娃儿骑在他肩头蹦著舌儿接著唱:“张果老,年纪高,须发苍苍两鬓萧;倒骑驴子呵呵笑,竟把繁华世界抛。”张四愕然道:“我家囡囡牙没长全就会唱歌啦?”

    众娃儿拍手大笑,摇头晃脑,齐声大唱:“小李子,志气高,想学剑仙登云霄;日上三竿不觉醒,天天梦里乐陶陶!”

    “就料到你们会编我的段子!”李逍遥在窗口骂了一声,突然瞧见老树下一干娃儿当中站著一个丝衣素裙的倩影,头上以青丝结扎了两把长长的发辫,白皙的脸蛋上挂著开心的笑容,不是灵儿是谁?

    李逍遥几乎以为看花了眼,抬手乱揉双目,再望过去,只见那少女被童儿们邀了出来,同他们一起玩跳绳。李逍遥眩目之下,心道:“这丫头怎麽跑出来了?哎呀,丢脸!被她听到了关於我的那一段调调儿……”灵儿身子轻盈,这游戏自然难不倒她。但她伤後身体尚未康复,只玩得几下,便又闪到旁边,斯斯文文的悄立观看。有村妇挑水路过,见到如此亮丽的一个少女出现在村里,不禁望直了眼,拉一童子问道:“小不帅,那是谁家的姑娘啊?怎麽从没见过村子里有这般模样干净的小姐肯来玩儿……”那童儿是个对眼,指了指李逍遥家,大著舌头说道:“是……是……是……李……李……李李逍遥的马……马……马子!”

    众村妇登时围至,七嘴八舌之余,不免啧啧羡叹,来福家的婆娘说道:“唉,这位小姑娘若是还没主儿,我便赶紧托媒上门给咱家孩儿说亲去……”旺财家的推了她一把,笑骂:“人家定是城里的小姐,哪会看上咱们乡下的孩子?你想得美!”七婶问道:“话又说回来,大家!你们说小李子用了啥法把人家城里的闺女哄到乡下来,啧……这可神了!”八姨猜道:“听说小李子到城里念过书的,没准儿就是那时把大户人家的小姐泡了到手,带回来藏在家里。”众妇皆说有道理,只有书航他妈哭丧著脸道:“可我家那小崽子咋就这麽逊?”

    灵儿红著俏脸跑回家去,刚进了店门,迎面瞧见李逍遥坐在柜台上瞪著她。灵儿欢然上前,喜道:“逍遥哥哥,你睡醒了?”李逍遥绷著脸点了点头,哼道:“早啊!”

    “不早了,日头都快不见脸了,还早?”李大娘突然冒了出来,抬手往他後脑勺一拍,转脸瞧向灵儿,问道:“买回来啦?”

    灵儿点了点头,答道:“嗯。”李逍遥问道:“买啥?”大娘不答,下巴一扬,向灵儿说道:“跟我到厨房来!”灵儿又“嗯”了一声,眼光往李逍遥脸上一瞟,低了头便随大娘去了厨房。

    “神神秘秘!”李逍遥转头望著她们的背影,心下不禁大感好奇:“搞啥鬼?”正想跟去瞧瞧,大门外有人大声“嘘”了一下,李逍遥闻声回首,看见小虎子那颗大脑袋晃了一下。

    大娘进了厨房,心下暗思:“全村人都夸这丫头生的漂亮,老娘听了心里甜蜜蜜的。她斯文知礼,脾气也乖,听小混蛋说还曾舍命救过他,可见心地纯善……这些姑且不提。但我这几天留心观察,看她好像有点儿呆头呆脑,又不爱说话,每日里只是去逍遥门口望上一会儿,便又回房发怔。嘿!”听见灵儿轻轻的跟了进来,又想:“模样儿长得是俊,但不知是不是绣花枕头──外面好看,肚里一包糠?”今儿一大早醒来,眼见灵儿这些天伤势愈合奇快,下床行走如常,大娘只道自己私藏多年的还魂丹果然有奇效,并未多疑,却盘算著考考她。

    早上,大娘到灶旁忙碌,准备下锅熬鸡粥给两个小的补身,灵儿进来要帮她洗米。大娘见她事事抢著帮手,却又显得凡事好奇,似是对厨房里的大多数物事陌生。她俯身想帮大娘涮锅,却险些被火烧著了长长的发辫,忙不迭的抬手提起那两根垂下来的辫梢,却不小心把头上的一条青丝巾弄掉在火里。

    蓦然只见手影夭矫一晃,犹如神龙探爪,大娘闪电般伸手到灶眼里,从火中迅速之极的把青丝巾取了出来,在灵儿面前一抖,丝巾完好无损。大娘出手如电,灶里的火舌竟没她的手快。灵儿不禁“咦”了一声,眼眸中露出惊佩之色。其实大娘心里已当她是李家的媳妇,帮她把丝巾结在那条散开的辫根之上,说道:“灵儿,早饭我来煮,你帮我拿四样东西来。”

    灵儿恭敬的问道:“请问婶婶,要孩儿取哪四样东西?”大娘走到灶边,头也不回的说道:“听好──我要四两沈,四两漂,四两张著嘴,四两弯著腰。”灵儿一听,二话不说,转身便要出去。大娘心中猜想:“该不是吓得要溜了吧?”灵儿到了门边又停步,轻声问了一句:“婶婶,请问菜市场怎麽走法?”大娘指点了一通,拿出银子,灵儿忙道:“我有的。”闪身奔了出门。

    不一会回来,灵儿顾不上抹汗,把手里拎回的几样东西交给婶婶。大娘一看,心下甚喜,暗道:“不蠢,一点儿也不蠢!”灵儿问道:“婶婶,我可不可以去看看逍遥哥哥?”大娘道:“太阳不落山他是不会起床的,你要学会习以为常地自己玩。”灵儿怔了一下,又问道:“婶婶,我可不可以到门外去玩一会?”大娘道:“不行。还要劳你走一趟,再带回三样东西。”灵儿问道:“哪三样?”大娘缓缓说道:“第一件,纸包火;第二件,一身毛;第三件,满身疮。记著全都是长根儿的噢!”这一道谜语比起刚才的难题无疑更令人摸不著头,灵儿心中一怔:“呃──哦!”但不多话,转头又去了。

    大娘从门里探头一望,瞧见灵儿纤身一晃,又奔了出去,心想:“好丫头,别怪你婶婶折腾你,唉!逍遥,不是我不心疼小姑娘,我也知道她身子骨刚伤愈,还劳累不得。不过,事关你的终生福运,我总不能不严加把关,替你掌好门……”

    仰望庭前一片叶子从梧桐树梢飘落,大娘眼前突然浮闪出无数惊尘溅血的往事,仿佛又听见了那个人的话声:“这个孩子命脉极弱,犹如风中之烛,运数无常,凶多吉少!要想安然渡过命中注定的凶劫,须得借助红花绿叶。然而桃花亦是劫,除非他日後所遇到的女子具大智慧、结无穷善因、有人所不及之能,得天地之独厚,拥八荒之福荫,方为良配,共渡浮生六劫大厄……”除此而外,还写下了姻缘谶和命书。然书谶之言,极是晦奥难解,一字系之曰“凶”。

    这些年来,那人的话声无数次在大娘心头萦转不去。她想:“照话中意思,似是说逍遥儿命在姻缘里,哎呀!这可不能含糊……”於是她一门心思便放在给李逍遥将来物色一个兼具“智、善、能、厚”四福缘的好媳妇这事儿之上。然而这谈何容易,直到灵儿出现,大娘不禁心中一亮,仿佛神光普照,暗感庆幸之余,又觉天机可畏,世间姻缘天定之说似乎不无道理。

    李逍遥双手枕在脑後,躺在大树桠上,跷高了一条腿,悠悠晃脚。小虎子凑脸过来,问道:“逍遥哥,灵儿姐姐从此就留在俺村不走啦?”李逍遥眼角斜瞪,哼道:“谁说的?”小虎道:“香兰姐姐就是这麽问我的。”

    李逍遥搔了搔头,皱眉道:“生气啦?”小虎道:“这你该自己去问她。不过……我看她爹挺高兴的。”李逍遥哼了一声。小虎并未察觉他神色不豫,又道:“你婶婶不也挺乐?”李逍遥哼道:“谁说的?”小虎道:“大夥儿都这麽说。你没瞧见大娘这两天乐得嘴跟八万似的吗?”

    李逍遥又哼了一声,掏纸烟叼在嘴上,找火点燃。小虎问道:“逍遥哥,你有没瞧见灵儿姐姐一大早就去买菜回家?”李逍遥眉毛微动,起身问道:“有这等事?她不迷路吗?”小虎笑道:“当然不,有我呢!”李逍遥反手往小虎头上一打,说道:“往後别带她到处跑了,知道吗?再遇上麻烦,我可搞不定!”

    小虎恭维道:“逍遥哥,那天你打跑了那夥歹人,还救回了仙女姐姐,大夥儿都夸你英雄了得呢!”李逍遥听得舒服,眼光一斜,“真的都这麽说?”小虎点头道:“那还有假?唉,我啥时才有逍遥哥这般好本事……”李逍遥把抽剩半截的纸烟塞到小虎的嘴里,笑道:“来,我教你。你得先学吐纳之术,比如吸烟……”两人正自你一口我一口的喷烟吐雾,田里突然有人叫了起来:“树上怎麽冒烟哪,是不是谁在烧火?”树叶一阵乱晃,两个身影飞快跳下,各自溜回家。

    “逍遥!”大娘进房间把他拉到一旁,低笑两声,眼睛发光。李逍遥见她神情可疑,不由问道:“有何指教啊,老婶?”大娘拉他坐下,压著声音说道:“老实交代,你觉得灵儿这丫头怎麽样?”李逍遥站起来伸懒腰,没好气的说道:“不是说过不问我了吗,又问?我嘴里没实话的,问也百问。”大娘从他的语气中不得要领,由於心情好,倒不著急,瞪了他一阵,笑吟吟的说道:“咱俩好久没打灯谜了,今儿我看你有没长进。”

    “想考我?”李逍遥转身趴在桌上,两眼一眯,心生一计,说道。“好啊。有没彩头?”

    大娘道:“你跟我讨啥彩头?”李逍遥眼珠一转,说道:“老婶你是本地排头名儿的谜坛高手,玩射虎嘛,哪有不讨彩头的?你说,有没这规矩啊?”大娘点头道:“确是没这规矩。好,你射中了,我便给你彩头。”两人伸手相击,李逍遥道:“!,就这麽说定了!我猜对时,你可不许赖。”心想:“嘿嘿,我要问明爹娘当年的事情,还要你传我李家的绝学,这回老婶想推也推不掉了。”无怪他有此把握,方圆百里除了他婶婶,由於大多村人皆是目不识丁,也就仅数他最能“射虎”。

    香枝燃尽,大娘笑吟吟的转身出来,撂下一句:“可见你没灵儿聪明伶俐!”摇了摇头,正要下楼,李逍遥抢出来拉住她的袖子,只见他头发蓬乱,满脸懊恼之情,心有不甘的追问道:“到底是啥谜底啊?老婶,你不揭盅,我会脑力枯竭而死……”大娘甩开他的手,扬长而走,下楼梯时说道:“想要谜底,问灵儿丫头去吧!”

    “问她?”李逍遥扁起嘴巴,心道,“岂非有损我身为本地第二射手的名望?”怔立半晌,仍是想不出,不禁抬手抓头,自言自语:“四两沈,四两漂,四两张著嘴,四两弯著腰……到底是什麽?‘纸包火,一身毛,满身疮’又是啥东东?什麽玩艺嘛……谁能告诉我?”

    不知不觉走近灵儿房间,探头一瞧,她正盘腿坐在床上斯斯文文的嗑葵花子。

    “哇,这麽悠闲?”李逍遥迈脚进门。

    灵儿面前摆著一张凳子,堆著一小袋李大娘炒的五香葵花子,旁边还放了一个小碗。灵儿即便是在吃零食,样子也是一本正经的,而且动作文雅,有条不紊,每一片葵花子壳儿齐齐整整的放在小碗里,绝无半点掉到小碗之外。

    李逍遥瞧得有趣,灵儿示意他一起品尝,他摇了摇头,俯到她耳边问道:“谜底是什麽?”

    灵儿眼波在他脸上一掠,垂下眸子,浅露梨涡,说道:“你再想想嘛。”李逍遥苦笑道:“想得出就不用来问你了。”灵儿见他在旁,便不嗑瓜子了,安静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脸蛋却漾著红晕。

    李逍遥催道:“快说啊,你别憋死我!”灵儿揉弄辫角,过了一会才说道:“婶婶说了,等会儿吃饭时才可以揭盅的。”李逍遥“哇”的一声,躺倒在床上,叫苦道:“你们两个真要憋死我才高兴!”转面一瞧,灵儿双目微闭,凝神静坐,好像已经入定了。

    李逍遥本想要挟她:“你不马上告诉我,便拿走你的瓜子,让你吃不成。”但一转念:“欺负女孩子不好,何况看她的样子好似就算没得吃也无所谓,这一招唬她不倒。不如呵她痒痒,女孩儿最是怕痒了,她吃不消时,自会老实交代……”正要伸手捉弄她,大娘突然在门外冒了出来,向灵儿招手道:“灵儿,跟婶婶到厨房聊天去。”

    “好的,”灵儿下床,两只穿著素袜的纤足放到地上,低头寻视,找不著另一只鞋子,不禁“咦”了一声,小嘴嘟起。李大娘瞧见李逍遥想要溜出去,立时猜到是他在捣鬼,瞪眼道:“逍遥,偷人家鞋子干什麽?”李逍遥拍拍身上,忍笑说道:“哪有?”同时展动身形,以风魔轻功急跃而退,倏地只见袖影微翻,他藏在腰後的那只鞋子便到了大娘手上。

    李逍遥吃了一惊,脱口而叫:“飞龙探云手!”脚下踩空,身子掉进楼下店堂一侧的大水缸里。

    晚饭真的很丰盛。

    有鱼有鸡,还有李大娘自酿的甜酒。

    灯光下,灵儿甜甜的两粒梨涡。娇豔不可方物。

    大娘眉花眼笑,一双目光只在李逍遥和灵儿的脸上转来转去。不时给灵儿夹菜,往她的小碗里堆了高高的几层鱼肉。灵儿平日在水月宫修炼,习惯了吃素斋戒,不沾荤腥,突然大鱼大肉的摆上来,她不由得望呆了眼,脑中竟有些发晕。

    李逍遥见她眼睛向自己望来,眸子里露出求助之意,便探头到她肩旁,小声说道:“告诉我谜底是什麽,便帮你解决掉这堆肉。”

    灵儿目露喜色,便告诉他:“那四样东西是盐、油、辣椒、虾子。”

    李逍遥一怔。“那另外的三样又是什麽?‘纸包火,一身毛,满身疮’什麽玩艺嘛……”

    大娘接了过去,悠然道:“灯笼椒、毛毛桃、水菠箩。全是地下生根儿的。连这你都猜不中,射小鸟都没戏,还射虎?”李逍遥恼道:“先前我猜破灯笼、死麻雀、老鼠啃过的一片冻米糖,可也没错呀。水菠箩怎麽会‘满身疮’?”大娘把一个去了皮的菠箩摆在桌上,李逍遥登时没话可驳,兀自不服气,说道:“这种谜面太没水准了,老婶!”大娘冷笑道:“是你没想象力,还怨天尤人?这两道谜面那是民间千古传承下来的老虎谜,怎麽说都比你有水准!我说你呀,跟书航这帮没出息的小混混学得更没出息了,只知哗众取宠、目空一切,做人要脚踏实地一点!”

    李逍遥道:“我哪像他?那小子净会蒙脸化妆扮各种人躲在墙角後边丢砖头当做挑战高手。不提他了……老婶,原来你这些年来一直在骗我,说什麽爹没留下一招半式给我,还编出什麽‘传子不传女’的武林谎谈。你还不把‘飞龙探云手’传给我?”

    大娘拍了拍灵儿的肩,笑道:“等你成了家再说罢。”李逍遥一怔:“什麽?”大娘削了一块菠箩给灵儿,眼光却瞪著李逍遥,悠然道:“李家的规矩,飞龙探云手只传成年之人,等你娶妻生下孩儿以後再说吧。”李逍遥争辩道:“我已经十八岁了!”

    大娘不去理他,目光慈祥的瞧著灵儿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生果,心中顿起爱怜之情,不由的问道:“灵儿,是不是婶婶做的菜不好吃?”灵儿摇了摇头,低著眸说:“不……不是。”大娘笑道:“真的?那你怎麽不碰这些鸡鸭鱼肉一箸,只拣些菜蔬生果下饭?”李逍遥哼道:“她吃斋的。”

    大娘心中好奇,“是吗?那你平时都爱吃些什麽?”灵儿低声说道:“素面、青菜、果子,还有……还有鲜花。”李逍遥想:“可真懂得美容养颜,不像老婶喜食油腻,吃成了一副风干橘子脸。”

    “爱吃花?”大娘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说道。“逍遥,明儿你多买点菜花回来炒给灵儿吃。”

    大雨滂沱。

    忽然间他一惊而醒,黑暗中危机四伏。狂风暴雨阵阵袭来,大地撼动,屋子将倾。

    霎间李逍遥脑中一阵茫然,夹杂著深埋心底的隐隐恐惧之情。雷电闪烁,但见墙壁溅血,满地横尸。他跳起身来,伸手摸向床头,想拿放在枕下的木剑,抓在手里的却是一段血淋淋的残臂。

    李逍遥吓了一跳,慌忙丢掉那只不知被什麽猛兽咬断的残肢,身子一缩,正要爬开,突觉身前罩下一个笔直而立的黑影,剑光耀面,照出他发青的脸孔。“谁?”

    他猛一抬头,那人面容却隐在黑暗中,但见长衫飘摆,一道剑锋从他眼前斜指地面。

    那人在风雨声中索然叹道:“我传给你的十八招剑法,你还能记得多少!”

    李逍遥心头一凛,问道:“什麽?”暗觉此话声似乎在何处听过,竭力回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不由得脑子大痛,抱住了头。那人叹息著转身欲走,李逍遥不禁问出一声:“你是谁?”门声微响,衫影忽逝。

    李逍遥借著电光闪耀,见到地上留下一行血迹,直向门外而去。他心中既害怕,又好奇,忍不住便要跟到门外去瞧瞧,突听得屋内竟有女子哀声低泣。他不觉停住脚步,转身瞧见墙角伏著一个长发遮面的女子,那一身素裙已被鲜血染红。

    李逍遥正自呆望,黑暗中有人唱起了一支凄凄恻恻的曲儿:“天地那时皆混沌,万物来自神宫里。七月间,天蚕变。灵异开,仙人现。奈何桥头苦相望,不知归期是何夕。来世相见不相识,却把新人做旧人……”

    歌声在屋里幽幽萦!。忽然间他全身凉飕飕的都是冷汗。这支曲子在他的噩梦里曾经出现过好多遍!

    “你……你是什麽人?”李逍遥忍不住大声问了一句,声音竟有些颤抖。那女子似是被他所吓,身子一缩,爬进了暗处。李逍遥正自惶然寻视,突然察觉背後有异,猛地里转身一瞧,登时惊得呆了。

    一头硕大无朋的狰狞怪虫从他面前耸立而起,大树般的黑影顷刻将他全身遮没……

    李逍遥大骇之下,急想夺门而出,突然栽下床来,额头在地板上重磕一下,吃痛不过,顿时惊醒:“做了个恶梦!”

    他呆坐在床脚边,良久没能回过魂来,想起梦中的情形如同亲历,不觉大汗涔涔而下。

    兀自惊魂未定,门外隐隐传来压得低低的抽泣声。

    “哇!”李逍遥不禁打了个冷颤,心下暗叫:“又有?”急忙伸手从枕头下抽出木剑,竖耳一听,深宵寂寂,月盈中天,那时断时续的低泣声从门外钻入,使他宛如置身於梦幻之中。

    “是……谁……呀?”他颤声问了一句,趁这间隙,赶快取出朱砂盒子,伸食指一蘸,依照龙虎山道术“幻影天师”符法,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辟邪符,右手握著木剑,大著胆子走到门边,没听见外边有人答应,一时没敢贸然开门,扒著门缝往外窥看,隐约辨出映在门口廊道上的是个娇小的身影。

    他心念一动:“是她?”把门拉开,只见灵儿怯生生的抱著枕头被子悄立门外,一头长长的秀发披散在肩後,眼角犹有淡淡的泪痕,见他开了门,原本苍白的俏面登时泛出娇晕。

    李逍遥提剑蹦出来,到走廊上转头四望,见无异常,方感宽心,回头问了一声:“你怎麽了?”灵儿垂下眸子,轻咬嘴唇,挨近他身边,眼圈一红,语声微颤的说道:“逍遥哥哥……我好怕!我……我又梦见姥姥被……”只说到一半,泪水不禁又!!而落。

    李逍遥不禁心中恻然,温言安慰道:“是不是作了恶梦?别怕……在这里很安全,我跟婶婶都会保护你的。”灵儿点了点头,哽咽的说道:“我……我一闭上眼睛,就又……又好象看见了他们杀我姥姥。”李逍遥想起水月宫中的惨状,叹道:“唉……这种事一时确是难以忘掉。”想了想,说道:“不如想点别的。比如开心的……”

    灵儿点了点头,鼓起勇气说道:“我要跟你一起睡……”

    李逍遥一愣神,脑中一阵铃儿叮当响,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啥?”

    灵儿心想:“我最开心的时候,就是那次和你一起……”不由得心头一阵荡漾,偎入他怀里,含羞闭上了眼睛,柔声说道:“灵儿要跟逍遥哥哥在一起。”

    这段重逢以来的日子里,李逍遥虽然依旧调皮捣蛋,有时开开玩笑,或是恶作剧一番,但在男女大防一节,终是对她守之以礼。他只道灵儿早有归宿,即使自己不是君子,就算明知灵儿处处对他深情依恋,他也未曾当真动过逾矩之念。面对这样一位美丽可爱的少女,李逍遥并非没有过动心的时候,但想:“就算世上真有‘横刀夺爱’的大侠,那也决不是我李逍遥。灵儿对我虽说极好,可是……可是这种事很没准儿,何况她这会儿是在落难,反正我再逊也不会乘人之危的。”

    忽然间听见灵儿这般说,李逍遥不由得暗掐自己:“啥?一起……不是作梦吧?一晚上而已,刚发完恶梦又做美梦,太瞧得起我了吧大哥!”

    他正自神思恍惚,只听灵儿轻轻的说道:“逍遥哥哥,那天在仙灵岛上看见你,那种感觉就像……就像我们早就已经相识了,而且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她的话声如梦似幻,李逍遥不禁一晕神,脑海中恍然间闪过一对似曾见过的那梦幻般的眼波。“什麽?”

    灵儿把脸颊贴著他的胸口,眼眸一低,瞧见自己白璧无瑕的手臂,眉梢眼角漾满娇羞之情,心道:“我很小的时候,在梦里见过你。就像早有约定,那日虽是姥姥迫咱俩成亲,但灵儿却是好欢喜,逍遥哥哥……”

    李逍遥把自己掐醒,从她身边後退一步,转头飞快乱望一下,楼上就只他们两人。寂夜无声,一道淡淡的月光照在楼廊上,映出丝裙内那娇美、朦胧的身姿。霎间李逍遥心有所动,犹豫了一下,忍不住想抱一抱她温软的身子,心下却又犯了嘀咕:“这……不妥吧?”

    灵儿一对天真的妙眼不觉睁大,问道:“为什麽不行?”

    月光照人,但见灵儿玉颊微瘦,眉目含情,清丽不可方物。李逍遥心中登时扑咚直跳,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摸她面颊,暗觉触手微热,两人深宵相对,皆是一般的情思荡漾。李逍遥忍不住便想揽她入怀,忽又担心:“老婶知道我在家里宰客,非杀了我不可!”心情慌乱已极,转身摇头,说道:“灵儿,你的事情,我……我会帮你到底,但……但男女授受不亲,这个……你懂吧?”

    灵儿完全不谙世事,只道她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乃是天经地义,那知还有这许多规矩?见李逍遥推三阻四,缩手缩脚,显是把她当了外人,不由得眼圈一红,咬住了嘴唇,俏脸却煞然变得苍白,问道:“你……你是不是嫌弃我?”既遭此挫,她小女孩儿的心思不免又往最坏处乱想,想到仙灵岛上那一段旖旎缠绵的时光终是一去不返,就像做了一场梦一般,梦碎时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人,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李逍遥也自暗觉不妥,心想:“她主动来和我好,我这样子是不是很不给人家面子?”转身正要温言呵哄几句,灵儿反而哭了出来:“呜……逍遥哥哥也不要灵儿了吗?”李逍遥最吃不消女人在他面前哭泣,顿时慌了手脚,搔头道:“我?这……”

    正不知如何是好,大娘闻声奔上楼来,问道:“逍遥!你欺负人家啦?”李逍遥苦著脸咕哝道:“我哪敢啊?”心下暗感委屈:“我若真是欺负她,她反而不哭闹了,这会儿在房里乐呢。唉!”

    大娘瞪了他一眼,对灵儿说道:“别理那浑小子!”拉了她的小手,拿帕为她拭去腮边的珠泪,说道:“走!到我房里来,有什麽委屈就说给大娘听,大娘替你作主!”

    灵儿低著头,随大娘下楼去了。李逍遥呆立良久,“唉!”的一声长叹,转身回自己房间,这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好容易挨到鸡啼时分,突觉腰背硌得生痛,用手一摸,愿来是昨晚从衣兜里掉出来的不倒翁,拿到脸前,对著不倒翁自言自语:“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人家好心送小笼包上门给我啃,好啊!但是我却说不,硬是把一颗贴上来的心往外挡,反而伤了人家的心。是不是平日听太多说书都听迂腐了?”眼前一阵迷糊,忽见不倒翁变成了“根宝”的模样,还嘟囔有声:“大宇烂……喔喔,我太冲动了,生气容易长皱纹的。”

    李逍遥一怔,定睛再瞧,不倒翁还是不倒翁。

    这一觉睡到午後才迷迷糊糊的睁眼,躺在床上懒得起身,忽想:“婶婶是怎麽学会爹的绝学‘飞龙探云手’的呢?她使银针的手法似乎……她总是有很多事情瞒住我。”想著婶婶使飞龙探云手的情形,不觉用手比划,但这门功夫变化繁复多端,他只凭记忆模仿其形,终是不得要领。

    不由得气沮,拉被蒙头,正想再睡一会,楼下却不时发出声响,搅得他心烦意乱,一骨碌爬起来,到走廊上察看究竟。

    这一望之下,登时呆住。李家客栈本就不大,才一夜工夫连立锥之地几乎都找不著了。

    李逍遥望著满屋的大箱小箱,不由的两眼发直,愕然道:“不是眼花吧?”

    大娘坐在一堆箱子的最高处往下望,瞧见了李逍遥站在底下,忙道:“逍遥,楞著干什麽?还不快帮手?”李逍遥仰头问道:“至少得先告诉我怎麽回事吧?”心中猜想:“婶婶该不会是鬼迷心窍,要把咱家客栈改成货仓了罢?”

    大娘笑道:“倒要问问你们两个小家夥那天是怎样把这一大堆嫁妆搬运上船的,嘿……得雇多少条大船才运得动。”

    李逍遥一怔,心中忽省,转头乱寻,但见灵儿蹲在角落里望过来,眸子里露出微微得意的神情,似觉自己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又担心李逍遥不喜,不免有些惶恐之感。

    李逍遥摸了摸头,瞠眼道:“不是把整幢水月宫都搬回来了吧?”闪身一跃,将灵儿拉到一旁,食指一跷,点著她的鼻子,把脸凑近,小声问道:“走的时候没见你带这麽多行李,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灵儿小嘴一抿,见他满眼惊奇之情,突然把右手一抬,拈著一只满是油腻的小香袋朝他晃了晃。李逍遥认得这是他的“乾坤袋”,但仍然不明白。灵儿便告知:“我把所有东西一古脑儿装进乾坤袋里,一点也不费力地就全搞定了。”

    李逍遥一怔,连忙抢过那个小袋子左瞧右瞧,心里委实难以相信,但除此以外,无法解释眼前的情景。他不由望了望灵儿,讶然道:“真的?”

    灵儿点了点头,说道:“只要照著那句法咒使用乾坤袋,再多的东西它都能装得下。”李逍遥将信将疑,问道:“什麽法术?”灵儿说道:“乾坤挪移咒。”李逍遥搔了搔头发,心下大感好奇,暗思:“居然有这种事?原以为这小袋子连糖果也装不下几个,谁知……”

    大娘唤道:“你们两个别只顾著说话,先把东西整理一下吧。给乡邻们瞧见了,还以为咱家暴发了呢!”李逍遥摊手道:“可是咱家哪有地方摆得下这许多乱七八糟的玩艺?”灵儿小嘴一噘,说道:“才不是乱七八糟的玩艺呢!”李逍遥问道:“都是些什麽宝贝?”灵儿指点道:“这十几箱是书籍,那六箱是药材和香料,还有神仙茶……”李逍遥不由咕哝道:“你带那麽多书来干什麽?别害我赌钱老输……”灵儿又望著另一边,说道:“这边几个大藤箱里有丝衣和缎子,红箱子里是珍珠、红珊瑚、海贝,绿箱子有饰物,那一头三十个箱子里边是……”

    李逍遥听得头大,大娘先已察看过其中一些大箱子,咋舌不下,怔了半天才说道:“是金玉珠宝!”灵儿抿嘴一笑,眼波投向李逍遥脸上。

    他呆了一阵,恍如作梦,突然转脸瞪著灵儿,小声问道:“你真的是公主娘娘?”

    在他想来,除此以外无法解释灵儿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儿何以富可敌国。

    灵儿眼圈微红,低声说道:“师父临终时说,这些金银珠宝是南宋亡国时遗留在仙灵岛上的财富。”

    至元十六年二月,杨太後怀抱八岁的幼帝,面对著波浪滔天的南海,在绳索相连的巨舟上眼看著大势已去,投海而死。宋元最後的一场决战,在海上拉下了帏幕……

    “还好咱们有地窖!”

    李逍遥听大娘说完,便喘著粗气接了一句:“还好咱家的地窖够大!”

    三人忙了一整天,总算完事,皆累得不行。李逍遥突想:“我以前怎麽不知道咱家有个这麽大的地窖?”李大娘见他望了过来,抢先说道:“你别问我啊,要问最好去问你那死鬼老爹。”

    “爹也留下了许多秘密……”李逍遥躺在床上,正想著心事,突听得有人敲击後窗。他开窗一望,额头撞到一颗大脑袋。

    原来是小虎子攀著竹梯爬上後窗。李逍遥问道:“找我有什麽事?”

    “大件事儿!”小虎子低声说道:“逍遥哥儿,今天早上我去村口的河沟里摸虾,见到几个黑衣苗人模样不善……”李逍遥眼皮一跳,问道:“他们要干什麽?”小虎子先讨了棵纸烟,才道:“他们向我打听,有没有瞧见前些天到咱村里来过的另一夥苗人……”李逍遥暗暗不安,揪住小虎的衣襟,问道:“你怎麽回答?”小虎子笑道:“我本来想说没瞧见,但又担心他们找到你家里,便指著潇洒庄的方向,说前几天有几个苗子往那边去了。”

    “聪明!”李逍遥不禁夸了一声,还有些不放心,又问:“然後呢?”小虎子道:“其中有个瘦子不大相信,说:‘姬长老明明是叫咱们到前边的村子里会合的,乌堂主到底在搞什麽鬼?’……”李逍遥忙问:“那瘦子什麽模样?”小虎子想了想,说道:“满脸烧伤的疤,眉毛耷拉,没精打采,长得像书航……哦,对了!他肩後背著一只花布袋子,手里提著一条木棒,不对,应该是竹棍……”李逍遥心头怦怦而跳,暗道:“是符通玄!”

    小虎子接著说道:“我还担心他们不信呢,哪知他们几人小声商量了几句,竟真的往潇洒庄去了,其中有个大块头说道:‘听乌堂主的人提起黎长老日前在这一带露面,难道……’那瘦子点了点头,说:‘去转转也无妨。’那几人说著话便去了。对了,逍遥哥儿,他们会不会是来找你和灵儿姐姐的?”

    这正是李逍遥所担心的,他曾听人说过苗人寻仇最是难缠,别说姬灵通那样的手段,单是一个符通玄便足以令人头疼,仅以武功而论,他和灵儿,加上婶婶,不见得便对付不下符通玄,可是这干苗人善於使毒,鬼蜮伎俩的巫术又层出不穷,这才是最堪忌惮之处。

    小虎子见他脸色微变,便又提醒道:“我看他们还会回来的,所以来告诉你一声。”李逍遥点了点头,说道:“多谢了,小虎子。回头我找时间教你造秘道罢。”小虎子喜道:“好啊!逍遥哥儿,我先吃饭去了。我爹在家里等我呢。”大脑袋缩回窗外,搬了竹梯藏好,一溜烟回家去了。

    李逍遥想著小虎子通报之讯,越发不安,下楼到大娘房外,探头一瞧,大娘和灵儿正在叙话。听见脚步声传到门口,两个女人皆不言语了。

    李逍遥迈脚走入,先向灵儿瞧了一眼,只见她斯斯文文的坐在床沿,双腿并拢,两只手相叠著放在腿膝之上,坐姿端庄好看,眼中的神情更是娇羞动人。大娘笑眯眯地端详著她,越看越喜欢,越瞧越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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