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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神龙之爪(下)(2/2)
哪有我老到?”大娘伸手卯他脑袋,他把头一歪,避了开去,嘴巴却嘬到了灵儿脸颊上。灵儿抿著小嘴,掰了一瓣鲜柚递给他。

    李逍遥伸嘴叼住鲜柚,不等咽下就说道:“我瞧姓唐的也没什麽厉害,说起用毒,苗人比他们行多了……”大娘正色道:“这你可就错了。蜀中唐门,乃是武林世家,一直以来行事诡秘,非但是使毒的大行家,满门上下皆精於暗器,交起手来往往令人防不胜防,江湖中不少成名人物都吃过唐门暗器的大亏。你可别当是玩儿的,往後见到唐家的人,最好是敬而远之,千万别轻易结下梁子,否则有你受的!”

    李逍遥笑道:“他们专使淬毒暗器,比如血海棠什麽的,倒是叫人头大。”大娘沈吟道:“这事听来奇怪。我听说唐家有一条规矩,门下子弟通常是不许使用淬毒暗器的,何况是血海棠那样的剧毒。除非……”李逍遥问道:“除非什麽?”大娘道:“除非面对太强的仇敌,或可例外。”李逍遥把空杯子递给灵儿,要她加酒,口中说道:“唐月儿对我使毒,莫非因为我太厉害?”

    两个女人见他自我感觉太好,皆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逍遥接过灵儿斟满的杯子吸了一口,把杯一推,说道:“桂花酒是女人喝的,留给你们吧。我要一杯雄黄酒。”大娘抬手作势要打,瞪眼道:“又不是端午,喝甚麽雄黄酒?”虽如此说,还是起身去拿了半瓶雄黄酒来。灵儿帮李逍遥换了一杯雄黄酒,斟满了之後,酒气弥开,散入夜风之中,三人闻来皆有醺醺然之意。

    李逍遥笑道:“在家过得舒服,只可惜节一过就要远行了。”大娘说道:“年年中秋节都在家里过。快去快回,咱们一家还不照样年年岁岁一起过节?”转脸望向灵儿,刚要说起小俩口的亲事,怦的一声,灵儿晕倒在地。

    大娘和李逍遥皆吃了一惊,急忙离座相扶。但见灵儿俏脸苍白,皆不知她何以竟会突然犯晕。两人将灵儿扶回房里,大娘见灵儿脸色不好,忙教李逍遥去请洪大夫。

    “洪大夫!”李逍遥一路飞奔,跑到洪大夫家,“金宝药店”那块牌子原本挂在檐下,他奔到门口,看见牌子掉在地上,唤了几声,屋里没人答应。门却是未锁,应手即开。

    李逍遥到屋里一瞧,却哪里有人?

    “老洪呢?”他一时摸不著头,心中记挂著灵儿,匆匆忙忙到药材柜子里翻找了一会,拿了几根老参,又拣了几味常用的补药,便往回跑。

    月光之下,暗觉有人跟踪。李逍遥数番回望,却没瞧见後边的人影,想是跟踪之人远远的望见他在前边回头,便躲了起来。

    李逍遥正要前行,突想:“没弄清楚什麽人在我後面,怎能贸然回家?”拔腿就跑,倏地将身一扑,闪进道旁的树丛里,只蹲了一会,便听见数人奔近。透过树影间隙一瞧,依稀辨认出那几人做苗人的装束。

    李逍遥心中冷笑:“果然不出所料。”正寻思著该当怎生甩掉他们,树丛外有一苗人压著声音咕哝一句:“那小子跑哪去啦?”李逍遥暗道:“在这里呢,傻苗子!”另一人问道:“他去那间药店干什麽?难道这小子与唐家那女的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李逍遥心中暗恼:“你妈才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先前说话的那苗人猜道:“这倒也说不定!唐门与咱们拜月教向来不咬弦,若是姓唐的插一手,这事就难办了。不如咱们先回药店找一找,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李逍遥暗思:“怎麽把我跟唐家那女人扯上干系了?”

    忽听得不远处草丛微响,那三个苗子登时也察觉了,一齐包抄上去,其中一人低声哼了一句:“在这里了!”突然间扑簌扑簌数响,似是有人压倒在乱草之上,旋即传来急速拽物的声音。李逍遥忍不住摸近一些,探头一望,那几个苗人不见了。

    他屏息静气的等了一会儿,再没瞧见四周还有动静,黑暗中虫声低鸣,夜风拂树,仿佛什麽也未发生过。

    李逍遥心下暗觉纳闷,寻思:“刚才好像发生了什麽事,却过去得太快,所以我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游目四顾,并未瞧见有何异状,忍不住走到刚才那几个苗人消失之处察看,草丛中依稀留有数条物体拖动而过的痕迹,除此以外再没发现什麽。

    他本想再多寻一会,前边却没路了。

    拖动之痕到了一个陡坡边骤然中断,李逍遥朝底下黑漆漆的水潭吐了一口唾沫,转身回家。

    一进门,婶婶便在房里叫他。

    李逍遥快步奔入房里,原来灵儿醒了,正和婶婶挨著肩坐在床沿,见他进房,灵儿先唤了一声:“逍遥哥哥。”俏目里露出歉疚之情。

    他不禁一怔,问道:“怎麽回事?”大娘握著灵儿凉生生的纤手,说道:“唉,灵儿这丫头身子骨太弱,好端端的竟会晕过去。幸好喝了我熬的一碗糖水姜汤,才没事了……你找到老洪了吗?”

    “他不在家,”李逍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灵儿的头额,随即把那几包药材交给婶婶,说道。“灵儿该不是醉酒才发晕吧?对了……这里有些药。”

    大娘问道:“该不是又顺手牵羊罢?你这毛病该改一改了,给家人积点德,不要总是被人戳脊梁骨呀……”李逍遥皱眉道:“又来了又来了……赶明儿你给他送药钱去不就结啦?”笑了笑,探头到大娘耳边,说道:“别说我不给你制造机会。”

    大娘扭著他的耳朵,将他拉出房间,到了廊外,低声说道:“别说婶婶不教你……多留点时间花点儿心思陪陪灵儿,少在外边胡天胡帝。晓得麽?”李逍遥道:“你整天拉著她陪你,就跟连体婴似的,我哪有机会?”

    大娘瞪他一眼,哼道:“就你借口多!”回到房中,又叙了一回闲话,拿出一个包袱,交给灵儿收起来,里边有五百文钱、一些疗伤药品,以及诸般出门用得著的物事。另备了一双绣花鞋、一副玉镯,送给灵儿做礼物,说道:“灵儿,乡下人家,礼物粗陋,你别笑婶婶。”

    灵儿虽然话少,性子又腼腆,却是心热重情之人,深知婶婶对她很好,想到明日一别,不知还能不能相见,不由眼圈一红,盈盈拜倒,恭恭敬敬的磕头,哭道:“婶婶,我……我舍不得你。”大娘将她扶了起来,不禁也流了眼泪,说道:“婶婶也舍不得你,好孩儿!”

    次日一早,大娘把李逍遥唤过来,一手拉著他,一手牵著灵儿,叮嘱道:“逍遥,你得好好待灵儿,知道麽?”李逍遥点了点头,瞧出大娘和灵儿的眼睛皆是红红的,似是哭过,心道:“女人!”

    大娘又叮咛了一番,拉著他俩到摆好的香案前,说道:“你们给两位老人家跪下磕头,祈告爹娘在天之灵保佑一路平安。”李逍遥走近一看,香案上摆了两座灵位,写著他父母的名字,直到今日,始知自己父亲名叫李仙风,母亲名叫花莫愁。

    他心中一阵激动,不由得泪水夺眶而出,连忙拜倒在爹娘灵位之前,大娘命灵儿也跪下,等他们磕了头,双双烧香拜过父母之後,说道:“从今以後,灵儿便是咱家的人了。逍遥,十八年来我今天总算可以告慰你死去的爹妈了。”说到此处,不禁心中微酸,道不出百般感慨,转身拭去眼角的泪水。

    灵儿轻手扯了扯李逍遥的衣角,低声说道:“逍遥哥哥,咱们也要拜一拜婶婶。”李逍遥含泪道:“对,婶婶对我多年养育之恩,也是我的娘亲。”磕下头去,拜了三拜。大娘连忙把他俩扶起来,心情激动之下,一时不知说什麽才好,连道:“乖!你们都是我的乖孩儿……”顺势把李逍遥的手放在灵儿掌心,微笑说道:“灵儿,逍遥就交给你了。”

    灵儿不由飞红了脸蛋,眼光瞥向李逍遥,正好他也朝她看过来,两人目光交触,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收拾停当之後,大娘送到村口,含泪说道:“去吧……路上小心。”李、灵二人均是依依不舍,但终是拜别了婶婶。走不多远,小虎子也跑来相送,说是送别,却拉著李逍遥的手不放,流著眼泪说道:“逍遥哥儿,我要跟你去……”李逍遥道:“那可不成。你走了谁照顾你爸爸和我婶婶?”转面瞧见香兰站在不远处望著他,便走了过去,两人对望一阵,香兰哭了出来,说道:“逍遥哥哥,你不要走嘛!人家会想你的……”李逍遥笑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你别跟哭丧似的。”飞快探嘴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好好照顾我婶婶,好好想著我,回来再找你‘做运动’。”说完,拍了拍小虎的锅底头,同灵儿一道迳往村外而去。

    一路上正自大呼“自由”,但见树丛中有人探头探脑,李逍遥和灵儿对望而想:“莫非是黑苗族的人?”正自戒备,突听得一声大叫:“发现李逍遥了!”只见一个满头乱辫的小痞子在树丛间闪得一下,突然怪叫一声,脚下踩著埋在落叶下的套索,扑簌一响,倒挂在树上。一夥小痞子乱蹿而出,齐向树上仰望。

    李逍遥哈哈一笑,说道:“大家早啊。”目光寻视,问道:“高手哥呢?”

    一个歪嘴斜眼之辈越众而出,正是邻村众少年之首,名唤“高手”的便是。他瞪著树梢,怒道:“子焚,这麽好的计划都被你搞砸了!”树上挂著的那少年苦著脸道:“高手哥,我也不想这样……”众痞子发几声乱喊,各拽杆棒,但见衫影一晃,李逍遥倏地闪入一干小痞子身影当中,欺到高手面前,两人的鼻子几乎相抵。

    众痞子所持的杆棒莫名其妙的便易了主儿,全到了李逍遥手中。高手瞧见此景,不由得眼睛一眨,目露大惑不解之色,这般情形简直有如作梦。

    李逍遥将十几根杆棒一丢,双手拍了拍,向高手踏近一步,高手不禁吃了一惊,慌忙向後便退,背脊却被一棵树干挡住了。众痞子面面相觑,皆不知李逍遥想怎生发遣他们。但见李逍遥向高手伸出一只手,说道:“我要出远门去啦,大家!”子焚在树上问道:“那我们找谁玩儿去……”高手转脖斥了一声:“闭上你的鸟嘴!”脸又飞快转回,瞪著李逍遥伸出的手,哼了一哼,道:“你想怎样?”

    李逍遥笑了笑,说道:“这一走不知什麽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我会想念大夥儿的。”高手哼道:“你有这麽好心?”李逍遥道:“别嘴硬了,高手。我知道你心里也多少有点儿舍不得,毕竟大家是从小打到大的。”高手哼了一声,慢慢的伸手握住李逍遥那只手,又收了回去,说道:“可别不回来啊。”李逍遥往他肩头一拍,笑道:“办完事就回来。”

    高手问道:“有没大家帮得上忙的?”李逍遥递了一棵卷得长长的纸烟给他,众痞子点燃之後,每人轮著吸一口。李逍遥道:“各位在此把守村庄,总算劳苦功高,我出门再远,也自放心得很。”招了招手,转身和灵儿一起走了。

    众痞子目送李逍遥和灵儿身影远去,皆感惆怅,呆了一会,见到一个大脑袋的小童背著竹筐从村口走来,一路摘野果。高手转头瞧见,立时率众围了上去,喝道:“王小虎,你踩进我的地头了,有什麽好东西快拿出来孝敬大夥儿……”

    大娘把一应路上使用的物事分成两边,衣物和银两以及细小物品裹进包袱,交灵儿带著。其他杂物装进藤箱、竹篓,给李逍遥背在身後,除此以外还带了不少吃的。两人走了一段,找片树林停了下来,重新整理随身物品。

    李逍遥想起在家里让灵儿进他房间帮他把自己多年储存的驱魔香等物收拾进“乾坤袋”的情形,说道:“灵儿,再多装些行李进乾坤袋罢。身上少点负担,走路更轻快些。”灵儿自无异议。当下,两人只留下少许衣物、干粮裹进随身包袱里,兵刃随时可能用得上,便放入竹篓。其它物事摆作一堆,灵儿施下咒语,霎眼间那堆物事便从眼前消失。

    李逍遥拎起乾坤袋掂了一掂份量,与先前无异。他不禁大感疑惑,问道:“可都装进去啦?”灵儿施法之後,稍歇片刻,才点了点头。但凡使法术都难免或多或少的损耗真气,李逍遥自也晓得,是以不像灵儿那般爱用法术。

    他觉得乾坤袋大是玄奇,不由的问道:“这玩艺虽说是我的,我自己却不会使用。灵儿,你是怎麽知道用法的?”灵儿调息既毕,帮他把乾坤袋系在腰间,教他贴身藏於内衣底下,说道:“书上说,乾坤袋是龙虎山祖师爷张道陵真人的随身宝贝。我师父与龙虎山有些渊源,曾经跟我说过此物的用法。逍遥哥哥,你要不要学?”李逍遥问道:“麻不麻烦?”他学法术通常都会先问这一句,若是麻烦,能不学便不学也罢。

    灵儿微微一笑,路上便把“乾坤咒”传了给他。

    经过镇上,李逍遥本想向张四、水生等一干平日里要好的船家道别,到了船家汉子们常聚的茶店里,一打听之下,原来都出海去了。从茶店出来,看见卖酱老苏蹲在推车旁边唉声叹气,李逍遥想起往常来光顾,老苏沽给他的酱油总是份量十足,便过去打招呼。老苏愁眉苦脸的说道:“真是奇怪了,怎地最近这酱的生意这麽难做呢?”

    李逍遥拿勺舀了一点酱料尝了尝。“嗯……我看看……苏伯伯!你这些酱有股酸味,恐怕是没腌好吧,难怪会卖不出去。”

    卖酱老苏连忙凑头到酱坛口闻了一闻。“真的吗?我怎麽闻不出来?”

    李逍遥笑了笑:“慢慢闻罢。”叫了灵儿便走,听见老苏在後边叫苦道:“呜……这些酱全都不能卖了。”

    “小李子,你终於想通啦?”方老板大老远的便朝李逍遥乐。“要回来我的船上干活了麽?”

    李逍遥道:“不……方老板,我们兄妹俩要出远门,能否搭您的便船?”方老板望见灵儿,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呆了一下,方道:“啧……好吧。不过,我这艘船只到苏州。”李逍遥和灵儿对视一眼,道:“也成!”

    方老板船上的水手原本正自忙碌,突然间全像中了定身咒般的呆住,均望著灵儿,眼睛发直,仿佛看见仙女下凡。

    “放心,我不会白搭你的船,”李逍遥说道。“瞧你船上都是生面孔吧?没我这种老资格的水手,你想顺风顺水都难!这样吧,老方……我不妨客串你的水手,不收工钱,只要管吃管住。对了,烦你在舱内给我妹妹搞个单间。”

    方老板伸手一拽,把李逍遥拉到一边,低声笑道:“真的是你的妹妹?”李逍遥眨了眨眼,“这要看你从哪一层意思上理解啦。”方老板咧开嘴巴,露出一排黄牙。“我懂,我懂……单间是吧?”

    “幸好给你妹妹搞个单门独户的船舱,要不然哪……”大船起锚,方老板在甲板上翘起二郎腿,说道。“她只要四处一遛躂,我这些水手可就要晕浪喽!”

    “嘿嘿,晕浪不打紧,可别把船开到波斯湾去……”李逍遥往两把竹椅中间小凳子上斟好了功夫茶,拿了一杯递给方老板,剩下三杯留给自己,一边品著苦茶,一边咂著嘴说,“老方,瞧我的茶艺有没长进?”

    方老板道:“手势看起来倒有了那麽点意思,不过这回咱们喝的不是功夫茶,你没尝出白茶的味道?”李逍遥一口一杯,眨眼间喝掉了三杯茶,咂著嘴道:“什麽茶到我嘴里全是一个味儿。”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有没喝过神仙茶?没听说过?嗨……枉你自称品茶老手,这麽好的茶居然没喝过?”

    一溜烟跑下甲板,到灵儿住的舱门外敲了两下,灵儿开门让他进来。李逍遥说道:“灵儿,拿点儿神仙茶给我去送方老板。”灵儿点了点头,转身取包袱找茶。

    灵儿转身之时,李逍遥见她身上穿著一件短袖丝衣,露出嫩藕也似的双臂,靴子脱到一旁,赤著一对雪白的纤足,透过薄衫,隐约可见她娇嫩的身子玲珑浮突,双腿修长秀挺,体态诱人之极,他不由得心跳骤快,盯著她柔美的腰肢,顿感面红耳热。

    灵儿找到了神仙茶,转过身子,见他瞪著自己的眼光变得炽热,呼吸粗促,神情古怪,不由得微启樱唇,问了一声:“怎麽了?”李逍遥忘了接她递过来的那包茶叶,眼中只有她娇美的玉靥,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我……我想……”他想说的是:“我想亲你。”但终究难以言明。

    忽然间船身一颠,倾向灵儿所立的那一边。两人均没留神,不免跌在床上,李逍遥身体前俯,生怕伤著灵儿娇嫩的身子,便伸手支著床板,才没压在她胸前。两人目光相触,皆感心跳加快。

    灵儿瞥见李逍遥眼光灼热,只道他急著想和自己亲热,心下不由又惊又喜,同时又感害羞,垂下眸子,却并不挣扎。李逍遥毕竟是血气方盛的少年,当此情形之下,终是难以自抑,脑中一晕,低头便往她微颤的两片红唇上吻去。

    就在这时,突听甲板上叫声混乱,显是发生了意外之事。李逍遥和灵儿一惊而起,想到刚才的情状,心中大是羞蹩,皆转开脸孔,哪敢相互对视?

    “怎麽回事?”李逍遥奔回甲板上,方老扳正急得跺脚。一问之下,原来是船坏了,桅杆也倒在水中。李逍遥道:“好端端怎麽会突然坏船呢?”方老板也自不明所以,只是大骂船工,埋怨他们不得力。除此以外别无办法,大船在水上打著漂儿,幸好尚无沈没的迹象。

    李逍遥毕竟有跑船的历练,并不惊慌失措,正要去察看底舱有无进水,但见那些船工飞快扑身入水,转眼间竟泅得没影。这等情形倒是大出所料,李逍遥不禁转头向方老板嚷道:“你从哪儿雇来的这群水手,怎麽大难来时各自走?”

    方老板担心他的货被淹,只是跺脚叫苦。李逍遥正没做理会处,突见桅木断折处光滑平整,心念一动:“哈,有人搞破坏!”招呼方老板来瞧,方老板大骂:“天杀的贼流民!我好心雇他们来做工,却蓄意毁我的船……”正骂得爽嘴,突见水中有异,连忙拽著李逍遥来看,伸手一指,说道:“有古怪!”

    李逍遥定睛一瞧,原来水面不停的有泡泡冒将上来,他本想说“这很正常!”,眼光一扫,无意中瞥见小凳子上摆放的茶具一阵一阵的微微跳动,定了定神,察觉到船身也是这般的震动。他和方老板对望一眼,登时想到:“有人潜到水底凿船!”

    方老板跌足大叫:“王八蛋!什麽人这般对待我?快报官……”声犹未落,李逍遥倏地拽住一根缆绳,飞身窜出舷外,随著一声水花溅响,他一纵而回,手上已提著一个湿淋淋的汉子。

    李逍遥刚把那汉子丢在舷栏之内,方老板便横桨一扫,将那人打昏。打一下,骂一声:“王八蛋!”只见李逍遥身影迅若急电,不断从水中揪出人来,方老板抡桨直至手酸,眼一花,竟扫到李逍遥腰後。此时李逍遥已迅速将潜水凿船的七八人全揪上来,眼见“飞龙探云手”稍试牛刀竟有如此佳绩,正觉惊喜,不料方老板抡桨扫来,躲闪不及,正中臀部,好在他内力强劲,挨这一下倒无大碍,反将船桨弹回,敲晕了方老板。

    李逍遥飘然落到甲板之上,正想找一桶水来浇醒方老板,突听得水面上呼哨声此起彼伏,八九艘轻舟飞箭般的急划而近,将这条大船团团围住。李逍遥眼光一扫,但见每条小船之上各有四五人,均精赤上身,手操长矛,只船首之人持短兵刃,神情却都剽悍武勇。

    轻舟之外又有大船一艘,高挂九龙聚首旗。远远的一望,船上约有数十人各持明晃晃的兵刃,簇拥著一个长衫大汉。李逍遥一愣神间,方始想起:“张士诚!”

    船身一震,七八条系著铁链的大锚飞了过来,勾住方老板的大船,牢牢箍在江心。数十人齐声大喊:“交出藏身舱中之人,饶你等不死!”

    李逍遥心念急转:“想要我交出灵儿,那是休想!”反手往背後一摸,却抓了个空,方才想起兵刃留在舱里没带出来。

    蓦地里船身微撼,甲板上登时多了两人。

    李逍遥脚尖微挑,抄住那根船桨,持在手中,目光投去,但见左侧一人身形瘦小,手里却握著一柄大刀,右边那人满面刀疤,却做文士装扮,手执一对判官笔。这两人额头两边微鼓,目露精光,李逍遥一瞧之下,登知对方内力甚强。

    那文士模样之人一脸志得意满之态,眼见李逍遥不过是个貌不惊人的乡下少年,便缓步逼近,傲然说道:“一品居的风评榜上,我西湖酸才排名三十二,旁边这位李径庭兄排第四十九。都是数得著的高手,你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没资格跟我们交手,不想死就乖乖的让开罢!”

    话声未落,判官笔和大刀都到了这个不入流的跛脚少年手上。

    李逍遥在一片惊呼声中说道:“排名第三十位的百里溪,都被我扁得光屁股逃命,何况你们这对百分之二百五的肉脚!”话声刚落,那两人便扑通扑通的在水中扑腾。

    李逍遥瞬间摆平这两位数得著的人物,先用的是刚练得顺手的家传绝技“飞龙探云手”,继而使出“风魔神腿”,干净利落。围住大船的有上百号人,当中不乏好手,竟无一人瞧清这跛腿少年究竟是怎样将“龙船会”花几百两白银请来的两个“一品居”榜上有名的好手踢下水里。

    李逍遥丢掉没用的兵刃,郑而重之的把他从那两人身上顺手摸到的数百两银票揣入怀里,突然间眼前又多了一人。

    “沈南领教小兄弟高招!”

    李逍遥还没看清此人相貌,一支三尖两刃刀便搠到胸前,出手之快,始料不及。

    寒锋抵肤的一霎间,只听小船之上有人说道:“沈大爷排名风评榜第二十八。”李逍遥下意识的提桨一挡,他剑术虽有独得之妙,怎奈木桨笨重,极不趁手,寒光一闪,船桨便断为两截。

    说时迟那时快,但听一声“天官赐福!”三尖两刃刀蓦地从李逍遥胸前弹开。

    双辫一晃,李逍遥身边已多了一个韶龄少女,美得令所有人刹那间鸦雀无声。

    沈南双手虎口酸麻,几乎握刀不住,登登登的退到船舷边缘,勉强拿桩立住身形,一惊之下,脱口而呼:“铁布衫?”

    “错!是金刚咒,”李逍遥飞快抄住灵儿递过来的生锈长剑,使一招“雾里看花”,逼上前去,眼见沈南不得不跃回小船之上,他才横剑而笑,说道。“还有没有排名儿更靠前的?”

    说话间,又把几百文钱揣入兜里。

    灵儿忍不住在他耳边嗔道:“婶婶说了,不许偷别人财物。”

    李逍遥道:“这叫抢,不叫偷。老婶可没说过不准用飞龙探云手抢劫敌人……”倏地只听“叮”的一响,铁剑竟尔折断,但见一人拈指连弹数下,迅若惊鸿般的落在船首,李逍遥闪身得快,堪堪躲开那人的“一阳指”,灵儿措手不及,登时被点倒。

    “林大侠门下第二徒万一魁万爷终於出手了!”

    李逍遥刚听见小舟上传来的赞叹之声,蓦地里又有一人从侧翼发“一阳指”点来。这一下他躲得更加狼狈,所幸运气既好,又见机得快,终於还是逃了过去,著地急滚,抱著灵儿退至舱篷之旁,瞥见一个锦袍青年飞窜上船,与万一魁并肩而立。轻舟上又有人高呼:“陈春少侠好俊的身手!”

    李逍遥见了这等阵势,不免更以为万一魁等人是来寻他二人晦气的,一时想不出怎生抵敌林家的指力绝学,眼看万、陈两人又蓄劲发指,正自心中慌张,突然听到背後有人说道:“小兄弟,请你站到一边。”

    李逍遥闻声一怔,江面上不少人望见他背後的人影,皆喊道:“点子露面了!”

    “点子?”李逍遥不由的回头一望,背後哪里有人?突听得船首劲风骤起,万、陈二人齐声怒叫,他猛一回头,但见一人迅速之极的闪到万一魁背後,避过一道气剑指力。链声呛啷一响,袖影下翻出一条铐链,勒住了万一魁的脖子,将他扯得向後一仰,喉间“嘶嘶”作响,却叫不出来。

    陈春眼见师兄受制於人,危在顷间,不假思索地抢身上前,一道一阳指力戳了过去。李逍遥见他在此情形之下竟然冒冒失失的使出这一招,心下刚骂一句:“笨蛋!”陈春的指头已戳中万一魁的眉心。

    其实陈春这一指本是攻击万一魁背後之人,那人只将链子一提,便把万一魁的身子拽到面前。那一指劲道十足,戳中眉心,万一魁两眼翻白,登时气绝。

    陈春哪料得到自己本想救人,反倒送了他同门师兄的性命,但听得链声抖响,万一魁软绵绵的倒了下去。此时陈春心胆俱裂,不由惊得呆了。那人长袖翻处,一指点了他的穴道,手掌一提,按在他头上。四下里叫声登时此起彼落,张士诚身边一个光著膀子的披甲大汉喝道:“姓丁的,就算你杀了陈少侠,今儿也插翅难逃!”

    李逍遥记得此人好像名叫张定边。一定神之下,转脸认出制住陈春的那人赫然竟是丁情!

    “龙船会的人,”丁情虽然神情中露出掩饰不住的倦意,话声仍似剑刃般的锋利,目光一扫,冷冷的说道。“也来趟这浑水?”

    李逍遥见丁情寒锐的目光转到他的脸上,忙道:“丁大哥,没想到你也在这条船上。”丁情长袖一挥,带出一道劲风,拍开了灵儿先前被万一魁所点的穴道,瞪著他二人,说道:“我早就在底舱里了。”

    李逍遥扶著灵儿,心下一转念间,登时恍然:“原来丁大哥早就藏身在这条船上,大夥儿上船之时却没发现他……”眼光望向倒在甲板上的那夥冒充船工之人,暗想:“而龙船会的人也老早就盯上了丁情,见他藏身方老板船里,便冒作水手前来赚他。”

    丁情瞪著李逍遥,浑不把围住此船的那干人放在心上,皱著眉头说道:“小兄弟,我看你身手不弱,怎麽不会替人解穴?”李逍遥笑了笑,道:“点穴的功夫太麻烦,不想学。解穴的功夫嘛,来不及学。”丁情嘿的一声,俯身提起方老板遗留在甲板上的小茶壶,竟然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说道:“我看你使的功夫像是现炒现卖。”侧著头,悠然自得的往几个小杯子里斟了茶水。

    李逍遥见他在群敌环伺之下,斟茶时衣袖半点不抖,端是胆色过人,不禁喜欢,拉著灵儿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端起一只杯子,说道:“丁大哥,日前你那两位师弟邀小弟要一起救你出来,却没办成。今日得见丁大哥安然脱身,真是欢喜得紧。无以为敬,以茶代酒,当作祝贺大哥回复自由之身。”

    丁情微微一笑,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仰脖一饮而尽。抬手之际,衣袖半褪,从腕间垂下一根锁链,想是他逃脱之後,未及除下。

    李逍遥见他虽然强作笑颜,眼中却笼著一层深忧之色,不由得问道:“大哥似乎不开心,可有用得著小弟之处?”丁情被他点中心事,眉关锁得更深了,眼光一黯,叹了口气,仰望头上那一轮皎月,怅然吟道:“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灵儿听到最後那一句,不由得痴了,眸子一转,凝睇在李逍遥脸上。

    “只羡鸳鸯不羡仙!”

    李逍遥见丁情凄凉的目光从他和灵儿面上一扫而过,旋即投向烟雾萦绕的江面,似在想著心事。蓦然间,他记起了丁情的女人至今仍生死未卜。

    “丁情!”江面上突然有人冷冷的说道。“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命贱!好端端的放著蜀山剑仙不做,却为了那邪教妖女落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李逍遥和灵儿对视一眼,皆皱起眉毛。江上那尖亢的声音又随风飘了过来,蚊蝇一般萦耳不去。“为了这邪教妖女,眼下你已成了过街老鼠,你以为还能逃得掉麽?”

    丁情浑似未闻,提壶给李逍遥斟茶,眼中神色丝毫不变。李逍遥忍不住低声说道:“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声音好像是楚香玉!”

    丁情淡淡的说道:“他话中底气不足,似是受了不轻的内伤。”李逍遥低声笑道:“对。他日前又中了自己的独门暗器‘落雨神针’。”眼光一扫,瞧出那干人迟迟不敢动手,似是想要生擒丁情,又自忖武功不及,因而不免投鼠忌器。他便说道:“丁大哥,我看这干人奈何不了你,那楚香玉又受伤未愈,无法动手,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丁情微微一笑,目中忧意更浓了一分,说道:“不,他们有高手来了。”李逍遥一怔,江面上突然黄光闪烁而近,却是一条飞梭般疾划的柳叶舟,舟头一人手提一盏黄灯笼,倏忽之间,已穿过那些小船间隙,到得大船之旁。

    後梢微微一晃,多了一人。李逍遥转头望去,瞧见悄立後梢的是个手提蓝灯笼的青面老叟,龙船会有人叫道:“蓝、黄两位老爷子出马了,姓丁的还不是束手就擒?”

    李逍遥低声问道:“丁大哥,这两人是何门道?”丁情垂目片刻,说道:“蓝放灯,黄光亮,还有白水石,号称长白三圣,人们在背後管他们叫‘长白三怪’。”李逍遥转头乱望,说道:“少了一盏白灯笼。”丁情涩然道:“长白三怪只要来得两怪,对付一个丁情已是绰绰有余。”

    李逍遥原以为此处无人是丁情的对手,听了此言,不由得吃了一惊。丁情说道:“小兄弟,待会儿动起手来,无论如何,你和这位姑娘切不可插手。”李逍遥道:“灵儿妹妹可以不插手,不过我可是一见高手就憋不住,见了怪人就更忍不住想扁一顿……”凑嘴到丁情耳边,低声说道:“咱俩一人挑一个,看谁先摆平。”

    丁情立时把脸一沈,说道:“休要多事!长白三怪背後大有来头,惹上了他们,这江湖你就一步也走不下去了。”伸手一按李逍遥肩头,起身说道:“来日方长,不要逞一时之能。”

    话声未落,倏地只见人影一晃,李逍遥已迅若急箭般的冲向小舟上手持黄灯的老者,探手抓去,口中笑道:“抢一支灯笼来玩玩倒不打紧!”丁情喝阻不及,黄灯笼骤然迸发火花,众人一时为之目眩,但见身影一闪,李逍遥倒跃而回,刚说了半声:“晕……”倒头便跌。

    灵儿大惊,慌忙抢身扶住李逍遥,只见他面如金纸,两眉之间却笼了一团黑气,探他脉象已弱,不由得哭了出来。丁情俯身一瞧,变色道:“他中了黄灯笼里的剧毒七步断魂散!”灵儿咬著嘴唇,俏目中露出探问之意,似是问道:“还……还有没有救?”她不惯同陌生人说话,但这般的眼神已足让人瞧出她心里的惶急之情。

    丁情立时转面望向黄光亮,说道:“你把解药给她,我跟你们走。”黄光亮阴森森的一声冷笑,说道:“我不给解药,你也得跟我们走。”丁情脸色一沈,突然翻掌按在陈春头上,说道:“这小兄弟若是没命,我第一个毙了此人!”

    陈春大惊,苦於叫唤不出,无法求救。但听得楚香玉尖亢的话声从江面上悠悠传来,说道:“就算杀了我师弟,这盘棋你也是输定了。”陈春心中又惊又怒:“你明知我命垂人手,却还这般说话,岂不是逼他杀我?”

    蓦地里只见青影一晃,蓝放灯悄无声息的欺到丁情身後,一掌拍落。丁情惊悉脑後风生,反手一掌,迎向蓝放灯拍来的掌力,後发先至,仓促间两掌已然相交,蓝灯笼火光一灿,丁情脚下船板登时陷了一个裂洞,腹中气血翻涌,鲜血涌上喉头,蓝放灯只是上身微微一摇。

    黄光亮见状正要趁机上前点倒丁情,突然间一人飞身急掠,从一干龙船会众头上破袂飘飘的纵到船头,一丝剑意绵绵,黄光亮所有的招数立时凝固,一招未交,喉头便被一支古意的剑刃抵住。

    蓝放灯见势不好,顾不上抢救黄光亮,急忙撤回掌力,飞身急掠,退回後梢。蓝灯笼晃得两下,暗淡下去。

    丁情强自咽下涌到口边的鲜血,转头瞧见一剑制住黄光亮的那人,不由得惊喜交集,叫出一声:“五师叔!”

    “原来是修剑痴!”蓝放灯在灯光闪晃的阴影後边哼了一声,瞪著那落泊书生模样的人影,瞳孔不由得收缩。“为老不尊,也是蜀山派的叛徒!”

    修剑痴两眼向上一翻,不发一言。丁情担心再有耽误,李逍遥便没得救了,连忙抢到黄光亮身前,手一伸,说道:“解药?”黄光亮在湛卢剑逼指之下,命垂人手,哪敢不听?哼了一声,掏出解药丢到灵儿脚边。

    楚香玉在暗处咬牙切齿的叫道:“修剑痴,你是处处与我正派武林为敌了?别以为你捡到一支破剑就当宝贝,大夥儿一拥而上,你走得掉,那船上的三个贼男女可没那麽好运!”

    龙船会众一齐挥矛大叫,声势虽壮,终究没胆逼得太近。修剑痴凄冷冷的话声一起,四下里的鼓噪之声登时哑然。李逍遥服了解药,神志渐复,听见修剑痴冷冷的说道:“丁情,跟我走!”

    江面上突然有人大声说道:“人可以走,把宝剑留下!”话声宏亮,登时震得众人耳鼓微鸣,“嗡”的一串颤响,湛卢剑发出龙吟般的声音。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艘帆船顺流直下,到得近前,一面虎贲锦旗迎风飘展,上书“江南”二字。

    江南。

    许多少年梦中的江南不一定是花红柳绿,群莺乱舞的长江以南。

    天下镖行多的是,唯有“江南镖局”最英雄!

    眼见那面威风凛凛的镖旗飘扬而近,就连向来最是孤芳自赏的楚香玉也不由得霎间动容,满含妒意的哼了一声,躲在张士诚背後说道:“保镖的!”

    面对一身萧索之气的修剑痴,蓝放灯原本毫无把握,这时却两眼放光,运起内力,炫耀般的发声回应,说道:“北国傲天,江南狄武。来的莫非是江南镖局狄少镖头?”

    话声以内力送出,众人耳膜又一阵沙沙作响,半天未能定下神来。但听帆船上那人声如洪锺的说道:“关东强雄,河西无忧。先到之人既非强雄,後来者不必是狄武。在下鞠觉亮,敢问长白三圣可都在此?”

    众人心中一凛。

    天下镖师多的是,唯有“江南狄武”旗下的镖师最英雄!

    “哈哈,老朽在关东早闻江南鞠副总镖头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愧是‘河东狮子’!”蓝放灯干笑两声,拱手说道。“雄爷命老朽蓝某与师弟黄光亮先行一步,九月九锺山武林大会,雄爷自当前来拜会江南群豪。”

    鞠觉亮从船舱里掀帘走出,到艄首一立,但见此人体宽胸厚,虽只随意一站,便即威风凛凛,犹如一座貌相威猛的巨狮雕像一般,顿时气镇全场。楚香玉正自躲躲闪闪,鞠觉亮环眼一扫,便已瞧见了他,话声凛凛的问道:“这位藏头缩尾的小爷莫非是所谓‘侠客’山庄的主事人楚二公子?”

    楚香玉无奈,只得站出来揖首答应:“小可正是。未知鞠爷光降,有失远讶,望乞恕罪……”鞠觉亮微一蹙眉,打断他不著边际的寒喧话语,哼了一声,有如狮王低哮,说道:“你在这里就好!”楚香玉暗暗不安,问道:“不知……不知鞠爷有何差派?”

    “岂敢?”鞠觉亮说道。“日前本镖局接了一单奇镖,乃是燕北侠王丁建阳丁爷委托押送的买卖。你可知情?”

    楚香玉偷眼瞥了瞥鞠觉亮的脸色,又暗示似的望了望修剑痴手中的湛卢宝剑,说道:“小可知道古剑湛卢乃是贵局押送,业已交割,不过……不过又被奸人窃去,按说……这个……按说该与江南镖局再无干系,可是……可是……”眼珠一转,故意把後边的话咽下不说。

    “你别说了!”鞠觉亮大手一挥,眼光凛凛的射向修剑痴脸上,厉声说道。“江南镖局押送的货,从未有人敢动过心思。按说宝剑既已交到丘庄主手中,以後的事便与我镖局不相干。然则此剑乃是丁大侠亲自委托我局专责押送,他老人家还千叮万嘱,务要在下护得此剑平安送到林大侠手里,如今出了事儿,我不得不转回来多跑一趟。”

    楚香玉窃笑道:“可你跑这一趟却碰到了修剑痴,想从他手上夺回宝剑,岂是易事?”鞠觉亮厉声斥道:“住口!”楚香玉没敢多言,肚里却大操鞠觉亮的祖母。

    鞠觉亮目视蓝、黄二叟,问道:“然则两位到此又是为了何事?”蓝放灯道:“哦,我等是应龙船会张总舵主之邀,前来擒捉武林败类。”指了指丁情。

    手指一带而过,也包括了李逍遥和赵灵儿在内。李逍遥不禁暗暗著恼:“我和灵儿才刚露面就成了‘武林败类’?岂有此理……这老厮不是好人!”但见蓝放灯的手指本要点到修剑痴鼻上,一犹豫之下,终究不敢。

    鞠觉亮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张士诚脸上,打量一眼,问道:“听说张总舵主不大在江湖上行走,怎麽这会儿也管起武林中事啦?”张士诚道:“龙船会向来靠了江湖朋友给面子,大夥儿有事便是张士诚的事儿。”其实他另有图谋,却不便道与人知。

    鞠觉亮也不理会,目光终於瞪在修剑痴脸上,说道:“是非曲直,原非我保镖的分判得清。修五侠,我来寻你,只为了湛卢剑。”

    修剑痴那日巧取湛卢宝剑,原是为了要挟丘白,如今丁情已然脱身,这把宝剑留在自己手上其实用处不大。当下,他本想把宝剑还给鞠觉亮,好让他有个交代。但一转念,又想:“宝剑是从丘白那里夺来的,要还也该还给丘白。”

    鞠觉亮目光炯炯的说道:“修五侠料必无心掠人之美,此剑既是丁大侠赠与林大侠之物,还盼送还才是。”修剑痴瞪著他,还未打定主意,楚香玉突道:“修剑痴,日前你欠了侠客山庄一笔血债,刚才丁情又害死了我师哥,放著江南豪杰聚首在此,你们难道还想扯足了顺风旗就溜之大吉麽?让你们走脱,岂非没有天理?”

    龙船会和“侠客山庄”众人又纷纷叫嚷起来,鸹噪声中,灵儿头晕脑乱,越听越觉厌恶,正想掩起耳朵,突听得远处飘来若有若无、时断时续的歌声,烟雾弥漫江面,夜幕深处有人凄声唱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缈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唱的是金人元好问的词曲,歌声幽怨凄迷,倾尽无限相思之情、离乱之意。歌者似是女子,却不见身影。众人方自愣神,丁情突然心中一震,急切的转头四顾,嘶声大叫:“香柠,香柠!是你吗?你……你在哪里?”

    楚香玉扁起嘴巴,不屑的说道:“我看这厮是失心疯了!”蓦然只见丁情抓起陈春的身子,投向张士诚船上,趁龙船会众一乱,展动身形,从船头一纵而起,掠入夜雾之中,寻歌声来处觅去。他身法飞快之极,虽处於群豪包围之中,此时众人却都提防著修剑痴,不料丁情一窜而过,楚香玉惊怒交加,叫道:“别放走了丁情!”众人方才醒悟过来,急忙追赶。

    李逍遥心想:“以丁大哥的轻功,此间除了修五侠、灵儿和我之外,楚香玉或许尚可一追。但这厮伤势未愈,就算追得上丁大哥,也不是他对手。”

    转眼之间,江面上只剩下两条船兀自对峙,“长白三圣”那两个老叟也还瞪著修剑痴。

    修剑痴突道:“恕不奉陪!”展动身形,正要掠去,蓦地只见一道霹雳般的刀光横劈而来,风声虎虎,来势威猛之极,正是鞠觉亮出手拦截,喝道:“留下宝剑再走!”

    修剑痴身在半空,正要变换身形闪避鞠觉亮顷间织就的刀网,突然间两翼同时有劲风袭至,却是蓝、黄二叟趁机出手偷袭。这一来,身陷三个一流好手合击之下,修剑痴所有的生机刹那间断绝无存。

    李逍遥见势不好,急道:“修五侠,我们来帮你!”灵儿也和他一起动手向蓝、黄二叟攻去,但却落在後头,决计阻截不住蓝、黄二叟四掌齐出的势头。李逍遥心中正自叫苦,蓦然只见鞠觉亮刀势突变,转了去向,喝道:“我生平最恨卑鄙之徒!”唰的一响,血珠激溅如雨,黄光亮猝不及防之下,拦腰分为两段,上身飞落水中,下身兀自站立。

    鞠觉亮此举大出李逍遥所料,只一愣神间,黄光亮下半截身子也翻入水里。但见湛卢剑一闪,蓝放灯的灯笼登时穿了一个洞,喉头喷出的鲜血洒在灯笼之上,扑通一声,翻身落水。

    “江南狄武,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卒!”修剑痴凄冷冷的话声随著夜风犹然在耳边回荡,鞠觉亮转头间已瞧不见他的人影,一愣神之下,望见岸边苇丛一串急骤摆动,立时喝道:“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回湛卢剑!”命舟子起橹,追赶而去。

    李逍遥不禁推了推灵儿,说道:“咱们也看看去。”灵儿如梦初醒,纤身微震,摇头说道:“逍遥哥哥,这些人打打杀杀,莫名其妙得紧。我……我好害怕!”李逍遥不明白她言下所指的“害怕”何意,说道:“有我呢!”

    忽听得身後有人唉声叹气,转面瞧见方老板已然醒转,却缩在一边瑟瑟乱抖,显是被刚才的情景吓坏了。李逍遥便上前安慰,目光一扫,先前被他揪上来的那几个冒牌船工不知何时也已乘乱溜走了。偌大江面,突然间变得冷冷清清,刚才还是人头如鲫,此刻却只剩下一条船、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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