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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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魁星踢斗(下)(2/2)
了一会,放下洞口的石板,退後几步,看见石板一闭合,地面毫无痕迹,不由得啧了一声,心道:“阿梨果然是个会藏秘密的。丫头飘飘没有骗我……”想到丫头飘飘,不自禁的鼻子微酸。

    桑园中屋宇相连,在桑十娘丝网包围之下,便如一面暗无天日的大棚,外边的鬼蝶既进不来,里边的人却也出不去。李逍遥走出阿梨所住的小房间,突听得不知何处传来兵刃交击声,虽只断续数下,入耳却清晰激越,他心念一动,不由的加快了脚步,摸!寻声觅去,心头怦怦而跳,暗道:“有打斗声,那就是人还没死光。不知灵儿怎样了?”

    走在千万重丝锦之下,宛如置身於一座巨大的活死人墓一般。头顶不时传来簌簌翼动之声,虽然瞧不清楚,料想是鬼蝶在外扑击,非但冲不进来,反而粘於丝上。

    李逍遥生怕被毒丝粘身,找了一张椅子砸烂,取一根椅腿,点燃了拿在手中,遇上毒丝挡道,便即举火烧开。此时他手上没有兵刃,不免一路心情忐忑。

    就在他觉得快要迷路时,前边突然空阔起来。只他一根火把在黑暗中毕剥燃烧,他刚走进大厅,立时便感金铁破风之声扑面而来,却是三道剑光同时向他攻袭,来势迅狠,决计要他立时毙命。李逍遥“哇”了一声,惊骇之下,急忙跃身退避,但觉手腕被拂尘丝打了一下,吃痛不过,火把掉地。所幸他的风魔步法变幻奇疾,那三人剑招虽急,既被他避开,倒是追他不著。

    李逍遥摸黑躲到柱後,那根火把却被一人捡了起来,举在手上。

    “韩桑,”厅中一人冷冷的说道。“以一敌三,你是决计讨不了好去!”

    李逍遥心中一凛,听出了黑水老鬼的声音。

    籍著火把跳闪的光,他悄悄从柱子後边探眼一望,所见的情形倒是出乎意料。

    大总管韩桑背抵墙壁,半边身子鲜血淋漓,面对修剑痴夺目剑光,虽洒然无惧,但在黑水老鬼以及另一人左右掠阵之下,势已成了困兽。

    “你们在这间屋子里就算占了上风,那也是输定了!”韩桑目光炯炯,喘息地说道。“因为大家都已堕入!中,谁也走不出去!”

    李逍遥扫视一眼,看出大厅中的桑园之人只剩下韩桑一个犹然苦苦支撑,先前被丝茧困住的一干人均已脱身,火把握在任书易手里。李逍遥刚才受袭之时,便猜到那三人是羽云、任书易以及於文凤,因为他们使的均是蜀山剑法,每一招或驳或封,套路精严而不失仙家的飘逸出尘之气,绝非别的门派所能。

    单以武功而论,此间众人中无疑以韩桑略高半筹,但与修剑痴、黑水老鬼也应相去不远,大致在伯仲之间。这两人一联手,韩桑便没了活路。

    “你对天蚕教也算仁至义尽了,可是天蚕教对你如何?”黑水老鬼先前被桑十娘所伤,武功打了折扣,却不影响他的老谋深算,虽不亲自下场,却不时在旁边出言攻心,意在扰乱韩桑凝神蓄势之际的心神。“大家心知肚明。此事因桑园而起,桑十娘却弃你不顾而去,何必徒做他人替死鬼?我敬你是条汉子,若肯归顺,拜火教给你的只会比天蚕教多!”

    “殷教主是一位识英雄重英雄的人!”黑水老鬼突然加重了语气,眼光瞟向修剑痴,这句话里的诱降之意,其实也要说给修剑痴知道。“此刻我教正是用人之际,天下乱象纷呈……”

    修剑痴瞥他一眼,却不吭声。他一向只是用剑说话,只善用剑表达。

    韩桑却不为所动,仰面冷笑,说道:“我忠诚於谁,那也不必说与你知道。这位修五侠却只痴於剑,不必多说你也知道。拜火教想干什麽,大家心照不宣。我听闻棒胡兵败,傲雷将军穷追不舍,拜火教的败兵南逃,却被桑林迷阵挡住退路,殷破败派你黑水老鬼来这里,只怕不仅是要对付太婆罢?”

    “这片桑林早该烧去了,”黑水老鬼微微一笑,眼光闪烁,机心莫测其深。“就好像傲雷,最光辉灿烂的那一霎间生命就该燃尽了。或许还要加上宫九,这些年轻人崛起得快,锋头太盛,好像一把易折的刀!”

    修剑痴瞥他一眼,随即看了看手中的剑。古剑湛卢。

    “棒胡一代棍王,不是傲雷对手。弹指惊雷,天下第七!”韩桑瞪著黑水老鬼,冷然道,“我韩桑今日败死於桑园,那也不是输在你黑水老鬼和修五侠之下,我之所以败,是因为……”目光缓缓转过,盯著另外的一人。

    她丝衣飘飘,纤弱的身影看似不经风雨,却隐藏了一股浩大无穷的神奇力量。

    “我终是无法破她布下的金刚咒!”韩桑望著面前这个文文静静的双辫少女,眼中竟闪过一丝惊骇之情,垂下脸孔,乱发披散,颓败之气登显无遗,嘴边挂著苦笑之意,喃喃的说道。“有她在这里,只有你们杀我,我却伤不了你们……”

    修剑痴点了点头,剑尖垂下。“刚才你可以杀我三次,杀黑水老鬼六次。这是实情。”

    黑水老鬼见修剑痴转目向他望来,沈脸片刻,缓慢的点头,眼光投到灵儿面上,不掩饰他的惊奇。“幸好我们把这小姑娘先从丝茧中救出,没有她的金刚咒,老修至少死三次,我至少死……韩桑,没有六次那麽多罢?”

    “两位肯坦然自承不敌,足见豪杰襟怀!”韩桑微微一笑,说话时嘴角不断淌落血丝。“我练这门功夫,最耗自身气血,缠斗一久,便难以为继了。不过我仍是喜欢冰冥神掌那瞬间冻结一切的肃杀……非常喜欢。”

    这一席对话无疑透露了兰陵渡之事发生的大形势,三言两语之间已勾勒出宫九家变的深远背景。天意人心,处境心境催变情境,不只是因为“情”而生变那般简单。

    只是李逍遥没有用心去听,自从看见灵儿那俏生生的纤影,见她尚算安然无事,一颗心既喜欢又激动,浑未注意到旁人。

    丁情扶著重伤的同门七天雨守在一面窗户豁口旁,以桌挡洞,那张桌子不住震晃,显是外边鬼蝶扑撞甚急。众人听见这般动静,不免目露惊意。每到群蝶躁动之时,屋内便寂静下来,仿佛有默契一般,难怪先前李逍遥在外边并未听见屋中发出声响。李逍遥突想:“奇怪,韩桑怎麽也被困於此处?难道天蚕教的人不要他了吗?”

    但见窗外雷电激闪,耀得屋中一亮。便在此时,修剑痴看到韩桑嘴边咯出的竟是黑血,脸色愈发灰败,他不由得动容道:“韩桑,你如何中了剧毒?”闻得此言,厅内许多双眼光均往韩桑脸上望来。

    雷电稍闪即势,火光跳动中只听韩桑枭啼般的笑声桀桀回荡,嘶声道:“毒蚕丝最毒的是气味,除了桑十娘自己以外,无药可解。此刻人人都不知不觉地吸进了这些毒丝,困在里边时辰越长,中毒越深。各位还不察觉麽?”

    “难怪我一进来就觉得这屋里飘著一股臭鸡蛋味!”李逍遥在柱後听见,心中一凛。任书易拿著火把,刚好照亮他自己脸面上挂著两条鼻血,其色乌绿,若非羽云出声提醒,他仍浑未觉晓。抬手一揩,先吓了一跳,随即瞪著羽云脸上,说道:“哎呀,你也有!”

    “人人都是这般!”韩桑冷笑道。“这是剧毒,转眼便会满屋子的死尸。”

    “最毒是心机,不是毒药。”丁情喃喃的说了一句。

    黑水老鬼苦笑道:“毒不过怨妇的心肠。”抬起眼皮,瞪定韩桑那张抽搐的脸孔,不由摇了摇头,叹道:“我看不透的却是你,韩桑。牺牲性命总也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韩桑嘿嘿一笑,目露诡秘之色,说道:“就当我是舍命陪君子好了。”

    “可是你已经输光了,就算我们没了好牌可打,你却也没有下注赢这最後一局的本钱,”黑水老鬼说话时,沈思的目光始终不离韩桑脸孔。“大家都在一条快沈的船上,何不一起杀出去,寻桑十娘取解药?”

    “桑十娘已回马明菩萨庙,外边比里边更凶险,我宁可与船俱沈也不愿走出这间屋子,”韩桑喃喃的说道。“就算是输,也要输得精彩!我仍有最後一张牌……”

    任书易突道:“奇怪!在夏枯草那里,我们几个都服过了小师叔找来的‘龙涎什麽精’……”羽云冷冷的瞪他一眼,纠正道:“专防天蚕教毒物的龙涎樱桃晶。”

    李逍遥被鬼狐捉走之後,那扮成他样貌的少年便即出现,此节他自是不知。

    “管它什麽‘精’了!”任书易抹鼻道。“怎麽不管用的?”

    李逍遥心中冷笑:“你们那冒牌小师叔分明已经‘阴’了一手啦,还用多想麽?”眼光一低,无意中瞧见地下投的影子似是暗打手势,那冒牌李逍遥正站在灵儿身後,不知看见了什麽,暗地里给羽云等人打手势。

    李逍遥兀自猜想:“使什麽暗号?”突然间袂影带风,两道剑光分头从大柱两侧掠出,倏地向他藏身之处夹击而来,李逍遥方始惊觉,肩头先已吃了羽云一剑,脚下步法变化,闪到右首,立身未定,於文凤的剑尖已递到喉前。

    李逍遥手上没有兵刃,无法招架,便在剑锋抵喉之际,於文凤目光投来,在他脸上凝住,眸子里登闪惊愕之情,不由的转头望向另外一个李逍遥。

    她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羽云在後边并未瞧见李逍遥脸面,是以毫不迟疑的又挥拂尘剑砍来。蜀山派的剑法素有独到之处,十二剑侠授徒更是路数各异,羽云的峨眉剑法融於拂尘打穴之中,得自蜀山派号称“剑宗”的封求败真传,虽说仍嫩,却也非同小可。李逍遥空手难敌,情急之下,飞龙探云手使了出来,扣住身前於文凤握剑的手腕,脚步急移,闪到她背後,拽著她手,使一招“仓皇狼顾”,於文凤正自愣神,身不由己,手上的剑锋盘转,掉头挥向羽云的拂尘剑。

    两剑相迎,“唰”一声微响,拂尘丝先断,剑刃继而迸折,随即又在羽云右颊划出一条深深的血口。羽云侧身急退,背撞柱子,登时惊得呆了。这一剑的威肃之气源自於马君武一生的沈郁,若是使得火候对了,端的是必杀之技,所幸李逍遥未学到精髓所在,出剑又已留手,不想伤羽云性命,而且剑在於文凤手上,李逍遥借刃使招,威力不到千分之一,是以羽云这一下只属有惊无险,没丢了小命。但已吓得半天没回魂儿,不晓得自己是否还活著。

    谁也不知道这招剑法中隐藏著的一段心事:马君武当年曾经求见“剑宗”封求败,便是想请这位蜀山剑术大师指点一下他苦心自创的新招,亦即“乱剑十八式”。不过,点苍一派早在武林中式微多年,即便是掌门人,也属二三流人物之列,位份不够,求见多日也终是没有机缘得见“剑宗”一面。

    这不知道是马君武的耻辱,还是封求败的损失?

    如果那一次这两位不同门派、不同身阶的剑士有缘论剑,世人眼中的二流剑士马君武一生潦倒的命运会不会因而改变?

    没有人知道。

    这份潦倒、沈郁、不得志的苦闷心情只留在剑招之中,李逍遥出招的一刹那似乎感觉到了其中一丝苦涩之意,但也只是稍闪即过的感觉,他尚年少,没有那样的际遇和心情,就算模仿得出招式,也是不得要领。

    李逍遥虽然瞬间擒住於文凤,却也瞬间落入四支长剑逼指的圈心,他武功再高上十倍,也是死局。因为这四支长剑握在修剑痴、丁情、七天雨、任书易手中。

    旁边更有黑水老鬼、灵儿掠阵,他只要稍起反抗之念,霎那间便会比韩桑更加没牌。

    任书易拿火把走近,突然间众人全都怔住,望著李逍遥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灵儿转眸望来,纤身微微一震,眼波登时迷蒙,说不出的惊讶。

    任书易大叫一声,赶紧转头向另一个李逍遥说道:“小师叔,有人扮成你!”

    李逍遥在数支长剑逼指之下,憋了满肚的火终於迸发而出,大声说道:“是他冒充我!”任书易满脸错愕之情,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时说不出话来。羽云不顾面颊血流如注,抱头道:“怎麽会这样?可把我搞糊涂了……”

    李逍遥望著灵儿,说道:“别人不妨糊涂一时,你不可以糊涂。”灵儿愕然道:“为什麽?”任书易侧头一笑,亏他这当儿还能笑得出来,“因为……因为老公不能搞错啊。”羽云一耳光掴在他嘴上。

    另一个李逍遥道:“灵儿妹妹怎麽会搞错?我才是她老公,这家夥是冒牌的,大夥儿干掉他!”任书易挺剑正要下手,羽云突问:“杀哪个?你说杀哪个?”

    “当然不是杀我!”李逍遥以於文凤手上的长剑拨开任书易的剑,眼望另一个李逍遥,说道,“你扮我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像,但你终究不是我。”

    任书易道:“那个小师叔也是瘸的。”李逍遥道:“跛脚可以装,声音可以扮,但是有些东西他就扮不来了。”任书易懵然道:“比如呢?”李逍遥正在想,羽云冷笑道:“你该不是要当众脱衣给小师婶验明正身罢?”

    “脱衣当然是要的,但不是现在,灵儿……噢?”李逍遥把面颊枕在於文凤肩上,向灵儿眨了眨眼,看出她已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便想逗这单纯丫头松弛一下。但没想到於文凤娇躯微震,低头瞧见李逍遥另一只手正好箍著她的小腹,先前李逍遥也是这般抱过她身子,那奇异的感觉是不会错的。她一惊之下,想了起来,呼道:“他……他是宫九!”

    李逍遥这样抱法纯属无意,不过是习惯成自然,哪料於文凤竟误认他为宫九。一怔之下,几支长剑又递得更近了几分。他待要分说,砰的一声,任书易被推得撞到墙上,另一个李逍遥已夺剑在手,飘身晃来,在剑光中说道:“既是宫九扮的,那就快杀了他!”

    眼见这一剑如此迅急,羽云不禁失声呼道:“小心!别伤著了於师姊……”

    剑光霎间笼罩住李逍遥、於文凤二人紧紧相贴的身影。李逍遥没想到对方剑法如此犀利,不由吃了一惊,有个念头闪了出来:“这假货的剑法倒真是比我厉害得多了!”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丁情长剑翻转,迎向那道变化万千的凌厉剑光,喝道:“先别动手,问清楚了再说……”声犹未落,手腕登时刺穿,一线寒光透腕迸射,洞穿了他的肩窝。丁情掼倒於地,於文凤大叫声中,七天雨、羽云也同时中剑跌开。

    其时火把已随著任书易跌倒而落地,火光渐弱,跳动明灭,光明与黑暗不断变换。

    火光跳闪中,只见修剑痴长剑急盘,脚步却飞快後退,身前冰光闪闪,不知何故。旋即又是片刻昏暗,待得火光复亮时,但见修剑痴已背抵墙角,自头而下冰光粼粼,仿佛披了一层冰膜。他凝守的剑势正是那招无尘无垢的“剑一”,但脸肌抽搐,仿佛在忍受体内极大的痛楚。

    随即黑水老鬼也萎顿於地,粗喘著说道:“这时候毒发,真不是时候!”

    李逍遥心中一凛,顿时省起:“难怪连修五侠也转眼落败,他们都中毒在先,支持不住了。”转面去看灵儿,只见她也倚坐在墙边,神情困顿,此间人人都是如此,修剑痴、黑水老鬼内力虽高,但在毒发之时也只能意守玄关,气凝丹田,抵御毒性侵心已然艰难,顾不上身外的情势了。

    李逍遥轻轻一掌拍在於文凤背心,强注一股真气,助她守护真元,他是刚到不久,所吸入的毒丝之气尚浅,是以暂无不支之状,但也感到体内大是不适,正要取出避解毒丝之物,背心突凉,芒刺在肉一般。转面一看,另一个李逍遥却浑若没事地挺剑指来。

    “拿起剑来,”另一个李逍遥握剑瞪视,冷冷的说道。“你这个冒牌货!”

    当此情势之下,李逍遥没法取出乾坤袋里的避毒药物,面对逼指的剑锋,虽感发根变硬,不知为何却忍不住想笑。“最近贼喊捉贼,妖说捉妖,冒牌货喊打假之类事,我好像都快习以为常了。”

    “这是个疯狂的游戏,”另一个李逍遥道。“成王败寇,有实力玩到最後就是赢家。”

    “好,我跟你玩一把!”李逍遥伸手去拾於文凤手边的长剑。不料另一个李逍遥长剑前挺,先已刺穿了他的手背,看著他痛苦的面孔,说道:“实力悬殊,你怎麽玩?”

    李逍遥大叫声中,用另一只手去捡剑,不料两只手掌竟被剑尖穿在一起。

    另一个李逍遥微微一笑,残酷地欣赏对方的痛苦。“可惜你连摸剑的机会都没有……”

    李逍遥又痛又怒,说道:“是你不敢公平地跟我打一仗!”

    “公平?”另一个李逍遥冷然道。“出此桑林不远便是苦水铺。在那里,七万蒙古大军包围棒胡的数千人,战也是死,降也是死。你去告诉傲雷,要个公平的游戏。他会不会给你?没有公平的游戏,有的玩家任意地玩手上每一张好牌,有的人却连一张打得出手的牌也得不到。比如你,就是这样一个游戏!”

    黑水老鬼听到这里,脸色不由微变。

    “我不信!”李逍遥突然忍痛蹦起,双脚连踢,迅若旋风一般,另一个李逍遥没料到世间竟有这等快速已极的腿法,一惊而退。李逍遥双手从剑刃上忍痛拔出,旋身落地,收了“风魔神腿”的余势,说道:“你不给我公平游戏,我就搅你的局!”心想事不宜迟,便在剑光再次逼近时,急忙伸手去捡地上的兵刃,却摸了个空,不禁一怔。

    於文凤先已捡起了那把剑,送入李逍遥怀里,唰的一响,洞穿他的腰胁,随即脑中一晕,力竭倒下。七天雨在旁喃喃的说道:“恭喜师妹,你……你终於手刃了宫九!”

    这一著大出李逍遥所料。他甚至还来不及运起“真元护体”,但觉腰胁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支长剑已经插在他身上,从腰後凸出一大截,血流如注。

    另一个李逍遥只道这一剑命中要害,错愕之余,哈哈大笑,说道:“公平得很!你死在一个恨你的女人手上。”

    李逍遥不禁苦笑,心道:“拷!真是没想到……”生死关头,却不甘心倒下,强凝一口真气,把长剑从身上硬是拉了出来,血淋淋的拿在手里,挣扎著立起身来,另一个李逍遥不由一怔,随即失笑道:“看来你是不输光不肯死。”

    李逍遥反手扬起一张偷偷取出的“净衣符”,化为轻烟,融入满屋毒气中。随即挺起长剑,瞪著另一个他,不由得摇头苦笑:“跟自己打,我没试过。这种玩法太刺激了,刺激到我想笑。不过,我已经有牌了。”扬了扬手中的剑,要那另一个“他”看清楚。

    两剑瞬间相交,“当!”的一响,李逍遥因为手痛,还未拿稳剑柄,长剑竟被打飞,不由吃了一惊。另一个李逍遥把剑刃穿入他的门户之中,逼视地说道:“你又没牌了!”

    於文凤这支剑是李逍遥付出了惨痛代价才总算到手的,哪里料到还没拿稳就失去了,这一霎间没有言辞可以形容他的心情。

    便在对方剑锋抵喉的千钧一发关头,李逍遥不禁脱口而出:“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陆游是不是这样想的?”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何以忽出此言,只道这是他在人世最後一句话,哪知另一个李逍遥闻得此言,眼中竟露出了惊愕之情,手上一缓,便被李逍遥急使风魔步法从剑端闪开。

    “原本我只是怀疑,现在我知你是谁了!”李逍遥一连数下旋身,晃到修剑痴之旁,眼光一瞥,火光明灭中但见另一个李逍遥握剑凛立,竟没想到立刻追来杀他,似是乍闻此言,一时神思不宁。“陆游甩糖碗的故事不是你们这些烂骚人想象中那麽浪漫!”

    李逍遥说完了这一句,转脸向修剑痴说道:“修五侠,借你宝剑使使如何?”

    修剑痴凝势不动,不置一辞,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愿意。另一个李逍遥挥剑追来,李逍遥借不到剑,无奈之下,只好步法变换,急闪而过,一路乱滴血珠,随他身形游走避剑之势歪歪扭扭的形成一个血圈子。

    李逍遥空手难以对抗,眼见身後剑势愈厉,竟隐隐闪烁无数冰光,心中慌急,边兜圈子边问:“谁借把剑给我使使?丁大哥?小师侄?麻花脸的?黑……哦,黑老鬼没剑,干嘛你们都不理我的?”

    那几人均已晕晕沈沈,纵然听得见,也因正在运功抵御毒气侵脉而无法理会。羽云的拂尘剑已断了,任书易的剑先已被夺去,就算想给也是无法。何况他们面前出现的是李逍遥打李逍遥的奇观,真假难辨,眼花缭乱之下,又怎知信谁才对?

    李逍遥中那一剑虽未伤及要害,血流得多了,却也不支,奔走片刻,双腿一软,摔在灵儿身前。

    乍眼看见面前出现两个李逍遥,刚才灵儿便已不知作何理会处。她一向单纯的日子过得惯了,几时遇过这等复杂离奇的情形?心神不由得乱了,竟没运功抵御毒气,她体质向来便弱,一紧张之下,不免大口呼吸,所吸入的毒气比起别人殊多了一层,但觉身子绵绵发软,支撑不住,跌坐在墙柱边。脑中迷糊了一阵,听见打斗之声,心下不由的一惊:“可别伤了我的逍遥哥哥!”突觉有人倒在面前,勉强睁眼,一个影子由模糊渐转清晰。

    “灵儿,你……”李逍遥爬到她脚边,见她歪靠於墙上,脸色不好,便欲出言相问,但他伤得委实不轻,又使多了力气,刚要说话便感喉头一甜,大口热血上涌。

    灵儿下意识的便要伸手扶他,但见另一个李逍遥飘身闪了过来,她心中不由得一下犹豫。李逍遥听见脑後风生,知是另一个李逍遥来袭,急道:“灵儿,把木剑给我!”那支木剑便在灵儿背後的布包里,她咬住樱唇,瞪著面前满眼惶急之情的李逍遥,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後一缩。

    “到了这时候你还不认我?”李逍遥抹去嘴边鲜血,怒道,“非得等别人杀死我,你才在那儿哭个不停……”情急之下,再不顾别的,心想:“或许她见了我腰间的乾坤袋便晓得了……”爬起身来,扯开自己衣衫,想给她看一看贴身而藏的宝贝。

    灵儿一时没能领会过来,不禁惊道:“你……你要干什麽?”李逍遥道:“我给你看一样宝贝……”灵儿捂眼道:“才……才不要看呢!”李逍遥扯衣说道:“那我就霸王硬上弓了!”不由分说,爬到灵儿身上,正要亮出宝贝,胯下陡地剧痛,却是灵儿挺膝向上一顶,命中他另一样“宝贝”。

    李逍遥痛倒在地,脸上随即被一只脚狠狠踩住,脑中金星乱冒,层出不穷。一支长剑抵著他後颈,透入肌肤半寸,血珠滚落。只听另一个李逍遥冷然说道:“你这个暴露狂!到了这时候你还想动我的妞儿……”

    李逍遥怒道:“你这只大色狼,见到哪个妞儿都想要……拷!抢了宋姑娘还不够,现在又来抢我的。”另一个李逍遥冷笑道:“这麽好的妞儿跟了你这瘪三是浪费了,小子!”长剑一送,正要削断李逍遥头颈,蓦地只见金光从剑尖之下一荡而起,登时将他震得倒撞在墙上。

    长剑落下,幸好李逍遥缩头飞快,顺手一抄,捡起长剑,转面瞧见灵儿拈指含首,知是刚才她以金刚咒震开了那另外一个李逍遥。

    他心中登时大喜,叫道:“妙极!你总算认出我了,肯帮你真老公打假老公了……”那另外一个李逍遥呆了一呆,赶快说道:“灵儿,你老公不是这般脓包,那分明是个假冒伪劣的货色!”

    便在这时,丁情摇摇晃晃的立起身子,挺剑指著另外一个李逍遥的脖子,问道:“刚才我听到有人提及拙荆,她在谁手上?”

    李逍遥愕然之下,心道:“不想丁大哥一听见自己妞儿的名字,立马就精神抖擞起来了……”一念未及转过,斗然间冰光激闪,丁情肩头中掌,跌飞出去。长剑转瞬便到了另一个李逍遥手上,迳直追刺丁情咽喉。去势奇急,李逍遥不及多想,急忙挺剑向另一个李逍遥背後飞刺,这是新近记得的一招括苍山剑法,剑光一线三点,状似“丹凤三点头”,正是那独臂汉子在夏枯草处斗魔兽时使过的乱剑诀之“不测风云”。虽尚未熟练,使得也并不甚对,陡然间却也杀了那另外一个李逍遥措手不及。

    单凭看人演剑,李逍遥再聪明百倍也不足以学到如此极具攻击力的剑招,奇怪的是,他从前似曾学会,虽时隔已久,竟深印脑海。他并不知道当年马君武亲自教会了他这一路乱剑诀的使法。那日遇到无忧,就忘了第一次来兰陵渡的经历。

    原无忧。忘却便是无忧……

    剑光一点,凝在背心。另一个李逍遥猝然之下,竟无法闪逼或化解这不测风云的一剑。

    尽管杀丁情只是举手之劳,然而他自身却先已命悬一线。不必权衡也知个中利害得失。但见冰光倏地粼粼激闪,却也阻挡不住乱剑诀中的不测风云之剑。马君武当年苦心自创的这一套剑法在武林中虽碌碌无名,却集聚了愤激、忧虑、悲哀、绝望、沈郁、苦闷、伤痛、凄楚等诸般激情於一体,只求在剑光挥洒中得到最淋漓尽致的发泄,是以每一招里的剑意俱如一座昏睡千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其势仿佛毁天灭地,李逍遥虽尚悟不到几成,依样画葫芦的使出来,那也是惊心动魄已极。便连修剑痴也不由得看直了眼,想象不出世上怎会有这般激烈至绝的剑法。

    剑招既出,便连李逍遥自己也已驾驭不住这股喷涌倾泻的肃杀剑气。他没想过要杀人,何况那人是他自己的相貌,恍如杀他自己一般。霎间,他心头一震,说不出的困惑。剑尖急挺而进,但见金光荡开,手腕陡地一震,身随断剑落地,跌於灵儿低视的眸光之下。

    李逍遥心头不由得又惊又怒:“这蠢丫头竟连假的李逍遥也护!”其实这也须怨不得她,此时真伪未判,不论是哪一个李逍遥,只要是他的形貌,灵儿便不忍见他受到伤害。

    那个扮成他形貌之人武功奇高,李逍遥绝非他的对手。只仗著一路出其不意的剑招,尚能勉强一斗。那人先已存了小心,李逍遥便要再像刚才那样猝袭得手,哪里还有机会?

    “在江边,你已经得手一次了!”便在灵儿犹豫不决,心想是否要来扶李逍遥起来的时候,另一个李逍遥先抢了一步,闪到李逍遥身前,李逍遥没了兵刃,那人便不忌惮,伸手托住他腋下,扶了起来。李逍遥心中一惊:“他想干什麽?”但听那人在他耳边说道:“做我的替身,不料你如此脓包。”

    李逍遥想也不想,便即回敬道:“你做我的替身,知道为啥不像吗?”那人眨了眨眼,问道:“我哪里不如你?”李逍遥咧嘴一乐:“因为我脓包啊!”那人拍拍他肩,掌端暗催内力,看著李逍遥口吐鲜血,那人笑了笑,说道:“可见找你扮我是招臭棋。”李逍遥暗运阿修罗内力,催生“真元护体”,口中说道:“那不如还是你做回你,我做回我吧?”那人一掌重重拍落,说道:“这怎麽行?按计划你该死在公子无忧手上,省得没完没了。”这一掌落在肩上,被李逍遥以内力弹开,但剧震之下,李逍遥仍是不免吐血,腰间伤处更是血流如注。

    这样的内力自然不入那人之眼,但也不免目露讶色,说道:“行啊!”李逍遥抹去嘴边血迹,说道:“是你道行不够!”话虽如此说,心下却暗暗担忧:“这家夥这麽厉害,我该怎麽赢回这一仗?我若输了,这里边的人恐怕都要陪我作垫背鬼……”那人微微一笑,在他耳边说道:“我不杀你。你留在这儿慢慢等死罢!”转身向灵儿走去。

    李逍遥惊道:“你想做什麽?”那人回首说道:“这小妞儿很有意思。我自然要带上她……对了,在那个船舱里,你不上她……是你的损失。”目中闪过一丝诡谲之意,话声虽低,却清清楚楚的送入李逍遥耳中。“不过,我会帮你弥补这个遗憾。放心去死罢!”

    李逍遥不由得吃了一惊,心念暗转:“啊?难道那天他也潜伏在方老板的船上?啧……难怪他晓得我和灵儿的名字。”

    眼见那人走过来,灵儿心中一阵茫然,不由得转面向满身鲜血的李逍遥望去,眼波不禁朦胧。那人伸手便要拉她,出乎所料,灵儿纤腰一扭,闪身退开,却晃到了李逍遥身旁。

    那人不由得一怔,随即说道:“灵儿妹妹,这儿很危险。你跟我走罢!”

    李逍遥不自禁的转面去望灵儿,想说句话,但因伤痛难耐,这句话终是说不出口。灵儿的目光从他面上转向那另外一个李逍遥,明眸闪动泪光,轻咬樱唇,说道:“我们走了,那这里边的人怎麽办?”

    那人淡然道:“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各安天命罢。我们走!”在他说这句话时,自始至终有一人在旁边默默的凝视著他。听得此言,韩桑眼中闪过一层说不出的痛苦之意。

    灵儿目光从屋里每张脸上扫过,随即摇了摇头,心里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我的逍遥哥哥不是这样的。”後退两步,与李逍遥并肩而立。

    “看来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那人微微摇头,眼光盯著灵儿那纤秀而动人的娇影,惋惜地说道。“你终究是选择了那脓包。”

    灵儿拈指颔首,犹如宝相观音,肃穆而圣洁。便在这时,李逍遥突感伤处一凉,目光低瞧,只见灵儿另一只素手不知何时已轻轻的按在他腰胁的伤口上,只一恍惚间,竟不知了疼痛。

    “观音咒!”李逍遥心念一动,暗觉原已随血损耗的体力在灵儿素手轻抚之下迅即回复。

    那人看见灵儿的举动,先是一怔,随即冷笑道:“小姑娘,你已中毒,只稍运用真气多些,毒发得更快。犯不著舍命帮这脓包疗伤罢?”

    韩桑低声说道:“快走……离开这里……”李逍遥一怔,心道:“他这是提醒谁?”目光望去,只见韩桑五官皱紧,似在强忍体内极大苦楚,眼光却透过垂脸的发丝间隙望向另一个李逍遥。

    那另外一个李逍遥却浑似未听见,眼光盯著灵儿,见她纤影微摇,随时要晕倒,竟是宁可伤及自身也要维护她的意中人。他心中不由得又羡又妒,脚下便如长了钉子一般,没想到要离开此屋。但听丁情在柱旁说道:“这里毒气不散,多耽得片刻,只会中毒更深。”黑水老鬼点了点头,“大夥儿得赶快逃出去!”

    那另一个李逍遥眼光一沈,提剑走到丁情身前,侧头向他低视片刻,目中杀气愈浓,说道:“便是要走,我也要先杀了你再走。”

    李逍遥吃了一惊,眼见剑光斗地一闪,心想丁情此刻决计无法避开,不暇多思,急忙跃身而起,喝道:“宫九,你要找人开削,找我罢!”他身法虽快,终因受伤之故,一跃便感滞碍。

    屋中众人闻得他叫出宫九的名字,均是怔住。那另外一个李逍遥长剑稍提,按在丁情颈项,面孔微抬,冷笑地说道:“我为蜀山派清除一个叛徒,剑圣应该感激我才是。”

    李逍遥道:“算了吧你!明明是为私怨,却硬要把话儿说得这麽好听,我真服了你们这号‘武──林’人士了……”生恐那人抢先下手,正要上前邀斗,突想:“我又没牌了!”双手一摊,空空如也。便在这时,灵儿把木剑递给他。

    李逍遥一怔,不禁转面去望灵儿,心中一时百感丛生:“她终是信了我啦!”但见寒光急闪而落,却是那另外一个李逍遥抢先挥剑往丁情颈项砍落,李逍遥抢救不及,蓦然只见一道金刚法圈从剑光之下反激而开,将那人弹得跌步後退。

    灵儿微微摇头,说道:“在这间屋子里好像有咒封,灵儿别的攻击法术都使不成,只剩下这门防御的金刚咒了。”李逍遥接过木剑,安慰道:“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由我来搞定,你快帮其他人逃出去,这间屋不能呆了。”

    由於手疼,竟握不住剑,他不由得暗忧:“拿都拿不住,怎麽和人交手嘛?”一咬牙关,扯布扎在手上,连同木剑一道牢牢捆绑,把手和剑缠在一起,这便勉强可以一握,除非砍断他这只手,否则木剑不至於轻易掉脱掌心。

    任书易仗著年少体壮,爬起身来,先去搀扶修剑痴,倾听一下屋外的动静,说道:“不行啊,小师叔。外边毒虫多,出去就死定了……”羽云摇头,“可惜这趟偷跑下山,身上没带九节菖蒲。”

    黑水老鬼道:“这庄院里屋群甚多,先避到别处再说,或会另有出路。”李逍遥心想:“刚才我都察看过了,出路不是没有,可是要潜水。”那地洞倒不失为一条出处,可却是水路。李逍遥不晓得该不该指点他们从那里逃走,因为这干人未必有足够的好运潜到尽头。他自己也都不愿意再走那条没把握的回头路。

    蓦然间寒光急闪,李逍遥一惊回首,长剑已飞刺抵身,所幸灵儿便在一旁,却来不及使金刚咒,急忙挺起双剑,帮他接去那惊霆般的一击,剧震之下,跌飞撞柱。

    那另外一个李逍遥再次扑击时,打法已变,为了不让灵儿有时间使出金刚咒,端的是快若电光,剑路骤然加快,李、灵二人猝然间自是接不住招,顿时险相环生。

    当此快招之下,李逍遥喘息已是透不过来,招架闪避均自无暇,又要兼顾旁边与他并肩作战的灵儿,哪顾得上想应对反击之招?旁人均各带伤或中毒,自顾尚且不能,虽看得焦急,苦於无法援手相助。任书易在旁边跺脚不停,看著李、灵二人迭遇险情,却又插不上手,不免抓耳挠腮,急得不行。

    那另外一个李逍遥在迅电般的快攻剑光中冷笑道:“小瘪秧,你现在不只是有牌在手,旁边还多了个牌搭子,可笑你们却连出牌的机会都没有!”

    剑招越来越快,间夹大片冰刃交闪激撞,那人竟是一手使剑,一手发掌,以一敌二,兀自将李逍遥和灵儿逼入死地。当此凌厉迅猛的打法之下,李逍遥失尽先著,无法使出乱剑诀中的招数,又处处顾虑著不使对方的剑刃碰著自己的木剑,这般打起来就更是不得力。灵儿双剑舞动,苦於无暇运用金刚咒,仅能勉强帮李逍遥守护门户而已。偏生李逍遥剑法乱套,漏洞百出,与这般高手剧斗,每一处破绽便意味著身上要多出一道致命的伤口。灵儿一味回护他要害已是忙不过来,纵然那人相逼之势或有片刻减缓时候,她也顾不上使金刚咒了。而她先已中毒,只消多斗得一会,气喘骤剧,渐渐地手上没了力气。

    李逍遥越斗越慌,心道:“哇!这怎麽得了?跟这家夥来个以二打一,我怎麽反而越发缚手缚脚,就象被封住一般,好招全使不上了,连想想的时间也没有……坏了坏了!”他却不知有灵儿帮忙反倒也有一处不利,旁边多了个拍档,他大开大阖的乱剑打法顿有拘碍,心有一层说不出的顾忌,便不合马君武那种“豁出去”的剑意了。

    转瞬工夫,他和灵儿便已先後挂彩,灵儿情形更为不妙,脑中越来越沈,斗到激烈处,突然跌了一交。原本袭向李逍遥的剑光立时往她身上狂卷而去,李逍遥一惊之下,木剑回拨,盘出圈圈连绵不绝的浑圆剑势,当下不及细想这是哪一路剑法,为救灵儿性命,情急之际乱使出来,奇怪的是,那人的剑路竟被木剑绵绵的剑意粘住,受李逍遥来回牵引得几下,唰的一声,那人肩头中了一剑,却莫名其妙,看不清这一道剑伤是怎麽挨的。

    这招剑意原本是要带出天长地久的意境,但李逍遥使惯了马君武那种大开大阖的剑法,一时并不适应此等含而不露、倾而不吐、欲诉还休的招数,不觉把剑路扯得长了,便如断线的纸鸢。那人觑得他胸前露出的大片破绽,说道:“这种不入流的虎头蛇尾招数也敢拿来现眼!”挺剑便刺,迅若闪电一般。

    李逍遥只道要完,灵儿见势紧急,凝住一口真气,鱼跃而起,浑不要命地挺剑相护。即使情急之下,身姿剑法依然美仑美奂,仿佛满池荷花乱摇,天衣飞扬,豔不待言。那人心中叫好,嘴上却冷喟一声:“花拳绣腿!徒有美不胜收的姿势,却太也不够阳刚了……”李逍遥即便要死,嘴上也绝不让人,当即驳斥道:“女人怎麽阳刚嘛!你这心态不平衡的烂口贼……”

    出乎那人意料,灵儿双剑回旋,使的也是李逍遥那种绵绵柔柔、千徊万兜的剑势,却更加细腻柔致,再加上她对李逍遥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千倍万倍,倾情之下,双剑宛如无尽情丝,将一腔柔肠爱意交织在李逍遥身上,立时补接了他几乎扯断了的那股绵绵剑意。

    两人顿如珠联璧合一般,登时左粘右缠,将那人凌厉如电的剑势搅成一团乱麻。

    然而李逍遥和灵儿却无法真正地做到把这路情意绵绵的绝妙剑法使得浑然一体、珠联璧合。那人乍然吃了一惊之後,立时便看出了这一对少年男女所使的合璧剑法只是徒具其形,因为不能心意相通,仍是各自为战,即使灵儿倾力相护,那也不是水乳交融的意境,这样的剑法自是不能构成无隙可乘的威胁。那人不禁冷哼一声,说道:“你们做不到无隙可乘,那我就乘虚而入了。小姑娘,没尝过被‘入’的感觉罢?不过,我是要用利剑瞬间刺入你的身!”

    李逍遥听出弦外之音,回敬了一句:“我入你妈!”话刚出口,心下便想:“他妈是太婆,老都老掉牙了,那我岂不是要吃他妈的亏?”招势稍滞,灵儿腿上登中一剑,随即他也挨了一剑斜削,两人血染衣衫,绵绵的剑意不免更见纷乱,溃不成势。

    那人哈哈一笑,冷不防又递一剑扎进灵儿小腿,目光转炽,仿佛在欣赏她中剑时的痛楚,脑中不免有暇想,说道:“无孔不入的感觉是很爽的!这只怪你们自己不能情投意合,配偶间有了漏洞,肯定要被人钻空子……”

    李逍遥怒道:“你句句话都有够贱的了!这麽能说,干嘛不去讲咸湿笑话营生?”下颔突然挨了一剑,掼到一旁。

    那人长剑一指,冷笑道:“小两口这种过家家的穷摇式剑法,留著在床上使罢!上不得台面……”这句话突然被人低声打断。

    “鹣鲽情深,两两相望,自古便是上得殿堂的佳话!”修剑痴冷冷的说道。“小姑娘,你手中多了一支剑,怎能和那小子双剑合璧?”

    说完,便把一直紧握不放的“湛卢”宝剑投到灵儿身旁,目光凛凛,却瞪在那冒充李逍遥之人的面上。“宫九虽是‘天下第九’的好手,但我只须教这对小娃娃如何才能‘痴心情长’,这里便成你的伤心地!”

    “宫九?”黑水老鬼等人闻言皆把脸转了过来,心中不免大震。其实他们心中即便已有怀疑,却不愿相信宫九早就混在他们当中。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走了眼,上了当。

    “我伤在冰冥毒掌之下,”修剑痴苦笑道。“此间除了韩桑,便只有宫九精於此道。也只有宫九,才使得出这般阴毒凌厉的南宫剑法。”

    “韩桑,”黑水老鬼愣了一愣,转面望向萎坐於地的韩桑,问道。“原来你所说的‘最後一张好牌’,指的便是潜伏於我们当中的宫九。”

    韩桑缓缓抬脸,面目似已全非,肌肉萎缩而拧做一团,抖动的发丝间隙射出诡恶的目光,却奇怪地笑了笑。“被你们猜得到,便不是好牌了。”

    黑水老鬼正想著他这句话是什麽意思,韩桑却艰难的转头,向宫九嘶声说道:“快走……离开这里!”顿了一顿,脸肌剧抖,又道:“不然就……就来不及了!”

    黑水老鬼突道:“拿住宫九,我们便会有最好的牌!”

    李逍遥却望著韩桑的诡异情状,暗觉全身陡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知何故,心想:“韩桑这个使劲憋什麽的样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一例。就是这种严重便秘般的症状……好像有事要发生!”

    宫九眼望韩桑,突然间似也看出什麽不对,问道:“你……你该不会蠢到使出蝶变神功罢?”韩桑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之色,凝望宫九,霎间深情难抑,喃喃的说道:“我……我是很蠢,但……但谁叫我喜欢你呢?为你而死,为你做一切,我韩桑绝不後悔。只是……只可惜无忧小贼迟迟未到,不能和他同归於尽……”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腹部越来越胀,仿佛怀胎妇人一般,剧喘声中,眼珠凸出,急道:“你快走!蜕变之後,我便是魔煞,不再分辨得出你来……”

    宫九变色道:“你中了毒,你不会变蝶!”韩桑喃喃苦笑,眼珠上翻。“天知道会变成什麽!”

    “哇……他们在说什麽呢?”李逍遥竖起耳朵,大眼乱眨,转回脸孔,瞥见任书易便在一旁伸长了脑袋,李逍遥往他脸上一推,“小儿不宜!”

    宫九转回目光,只见灵儿拾起湛卢剑,与李逍遥并肩而立。他心中登时妒火又燃,韩桑看他并无离去之意,心中一急,催道:“快走!”

    宫九冷冷的一笑,反挥一掌,韩桑只道他要杀自己,登吃一惊,然而这一掌只是将他推向紧闭窗户,轰的一声震破了窗棂。大团毒丝立时将韩桑的身子粘在半空,窗子洞开之际,翼声乱耳,大群鬼蝶扑簌簌的涌入。

    李逍遥惊道:“他这是要干什麽?”但见宫九双手一抬,群蝶从他背窗而立的身影後急流一般的倾泻而来,顷间满屋翼影晃闪,骤密宛如天降雨雹。众人登时惊呼走避,李逍遥猛然省得:“原来他早有准备,竟然不怕屋外围攻的鬼蝶!就好象刚才不怕毒蚕丝那样……”

    先前修剑痴等一干人即便有宝剑在握,也没敢破茧逃出屋外,便出於忌惮鬼蝶的群起而攻,但在屋中耽得时候稍长,不免遭屋内毒气所害,天蚕教那两个老叟终是忍不住打破一面窗洞,冲了出去,到了屋外反而死得更快,而且惨不堪言。

    修剑痴等人闻得那两个老叟的惨呼之声,更怎敢贸然冲出,丁情和丹辰门人七天雨急忙搬桌挡住那两个老叟所撞破的窗洞,死守屋中,原也是内外交困之局。此时宫九突然引鬼蝶侵入,便有如放水灌入船舱一般,众人除了慌做一团,毫无办法。

    李逍遥想起那个地道,正要说出来,转面之时,只见修剑痴向灵儿低语,灵儿神情专注,不时点头,接著用手中长剑随修剑痴的指头摆动而轻做比划。李逍遥心念一动:“老修该不是临时抱佛脚教灵儿谈谈情、杀杀人的剑法吧?”即便如此,也已来不及。但见大群蝶影扑翼晃闪而降,仿佛浓烟溢屋一般,李逍遥便要取出“驱魔香”,眼前突然簌的一声掠风微响,只见宫九背後飘起一个身姿婀娜的人影,纵上半空,天女散花一般旋身落地,扬手驱动大群鬼蝶,宛如落英飞花,缤纷撒向众人立身之处。

    李逍遥看到那人满身栖蝶,密密麻麻,面目莫辨,立时便想起是谁,惊道:“是鬼蝶美媚!”鬼蝶美媚在缤纷翼影中笑道:“连我长什麽样子都看不清,美什麽媚?”

    李逍遥原本转头想跑,随即想起手中有剑,胆子登壮,便在群蝶扑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先一招“不知所措”,随即又接一招“不测风云”,再补一招“意乱神迷”,三招乱剑诀中的招式一气呵成,迎著满空蝶影急挥而出。

    修剑痴闻声回望,但见剑气激荡,纵横交错,满屋翼影便在一霎那间如遭风雨吹落,化为遍地碎瓣。

    此间众人大多熟谙剑术,但从未见过这等横扫千军於挥洒间的凌厉剑招,不由得全都瞠目结舌。修剑痴尤其心情震动,他习剑不拘一格,常被人说成是剑入魔道,但眼前他所见的剑法却是非神非魔、不仙不圣,但委实威力强大已极,出剑并非仅是欲取一将之首於乱军之中,而是斩千军万马於天地变色的刹那间,端的是雷霆万钧的杀阵之势。个中气概吞吐天下,直教山河变色,地维荡涤。修剑痴瞠然之余,不由的便想:“唯有愤怒出英雄,方悟得出这等横截沧海的大气势之剑!”

    李逍遥乱剑挥出,顷间蝶影尽碎,余势不衰,连半边屋子也轰然倒塌。回剑凝势,目光一瞥,只见身前那栖满蝴蝶的人影微微摇晃得几下,陡然四分五裂。

    这一瞬间,杀了太婆膝下的鬼蝶。

    鬼蝶裂体之际,露出背後又一个身姿嫋娜的栖满蝴蝶的倩影。

    李逍遥一口气舒不过来,几乎噎住,不由惊得呆了。“怎麽杀了一个还有?”

    他却不知,鬼蝶美媚乃是孪生的姊妹。杀了姊姊,妹妹便出来了。

    姊姊身死,妹妹魔力陡然倍增。这也是鬼蝶与众不同的厉害之处。

    太婆膝下的鬼域孤儿,皆各怀魔法,先前李逍遥见识过鬼咒的稻草人杀阵、鬼狐的变化多端,丁情也曾领教过鬼蝠的“纵横!党”,此时面对的是魔力更高一层的鬼蝶迷阵,再往後将会遭遇更多难以对付的鬼域孤儿,这当中除了鬼武不知所踪之外,尚有鬼判、鬼舞、鬼婴、戏鬼等一群半人半魔的边缘杀手尚在太婆控制之中。

    太婆的把戏,此间没人比黑水老鬼更为清楚。他却来不及出言提醒,李逍遥只一愣神间,鬼蝶妹妹已承接了姊姊的魔力,而在刚才那一瞬间,李逍遥原本有机会趁其魔力交接的脆弱关头一剑诛却,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鬼蝶妹妹原本窈窕迷人的身影突然间龟缩,宛如一个茶杯状。而这个大杯状的异物密密层层地爬满了黑蝶,只消多看一眼,便教人头皮发寒。李逍遥从没见过这等奇景,但见那杯状物圈圈盘转,在地上大转陀螺旋。他正自探头往里瞅,忽见鬼蝶妹妹的娃娃脸在杯中变形,忽肿忽萎,忽长忽短,李逍遥不禁看得眼呆,斗然间,鬼蝶妹妹在杯底大张嘴巴,呼出大股黑烟之箭,却是密密麻麻的小乌蝶,猛地向他脸上扑射而来。

    杯中同时释出无数长娃娃脸的黑翼尸蝶,蓦地袭向满屋的人,来势宛如风卷浓烟一般,顷间便已滚滚盈屋。

    李逍遥措手不及,不由慌了手脚,乱挥一剑,毫无章法,虽是马君武乱剑诀中的一招“肝肠寸断”,但仅凭一招,即使挥断了眼前无数翼影,却因没有先诛杯中的鬼蝶妹妹,是以毫无效果,翼影瞬间破而重合,来得更为迅猛。

    还好灵儿便在他身旁,见得情势紧急,手中湛卢宝剑斜斜撩起,挥到李逍遥身前,但见剑意绵绵,宛如一个个圆圈相叠,将群蝶圈进剑光旋转的圆心,任其不论怎生扑翅,绵绵无穷的剑圈中便如生出了深水旋涡般的吸摄之力,蝶群不断被吸入圈内,瞬间绞为粉末。

    李逍遥认得灵儿所使的正是“痴心情长”剑法,顷间缓解了他所面临的危急情势,他精神一振,眼见那杯状物中仍然不断地吐喷更多的黑翼尸蝶,他看得恶心,忍不住便发了一道天师符,金光震荡之下,鬼蝶妹妹现回原形,仍是那栖满蝴蝶的倩影。

    李逍遥飞身急刺一剑,连自己也想不到这一剑竟然洞穿了鬼蝶妹妹的身子。木剑未及抽出,鬼蝶陡然张口向他脸上喷射大股小黑虫。李逍遥脚步变幻,抽剑急退,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往脸上一挡。手上登时有如火炙一般剧痛。

    鬼蝶妹妹身影一阵摇晃,中剑之处喷溅而出的竟不是血液,而是许多小黑虫。

    李逍遥顾不得手臂奇痛,挺身上前,正要使乱剑诀,但见灵儿在旁,生怕激荡的剑气连她也伤了,不免犹豫一下。只听修剑痴在後边说道:“两人同使痴心情长剑法,势比金坚,何虑妖虫不堕入‘情网’?”

    “金很坚吗?”李逍遥得了修剑痴提醒,心念一动,又见灵儿所使的绵绵剑圈果然能够克制纷至沓来的黑色小飞虫,便也依法而为。修剑痴在旁出言指点:“所谓‘情网’,须得双剑合璧,齐心如同一人,方能於无形之中织就摧不破的剑气之网。若不能灵犀相通,危难相扶,不免要被敌人乘虚而入,各个击破!”

    李逍遥想:“我怎麽和灵儿心灵相通嘛?都不知道她想什麽……”使剑之时,感到另一只手在剧烈的炙痛中失去知觉,知是中毒之状,但这股毒性之猛,却是头一回遭遇。他担心自己支持不住,剑法使出来时便有了仓促轻率之感。

    灵儿也已发现李逍遥中了鬼蝶之毒,芳心一乱,剑招不免也随之而乱。修剑痴不禁急道:“你们俩个各玩各的,劳燕分飞一般,这叫什麽‘痴心情长剑’?”话未说完,只见三股小黑虫急射,宛如三道连珠箭,李逍遥剑法中大露空档,那三道急箭瞬间射入。灵儿想也不想,连剑法也不使了,竟跃身斜扑,挡在李逍遥身前。

    那三股小黑虫斗然撞在她身上,其势有如迅雷一般,连同李逍遥也一起轰倒。

    宫九微微一笑,说道:“早说过你们不那麽般配了。”探手一抓,将灵儿揪到身边。

    这时,屋中人人皆已中毒和受伤,没有人能挡得住宫九和鬼蝶妹妹。灵儿虽有金刚咒,但刚才情急之下竟没来得及使咒护身,被鬼蝶妹妹以三股毒虫袭伤,脸色霎间灰绿,脑中晕晕沈沈,宫九轻而易举便将她擒住。

    鬼蝶正要袭杀屋内众人,宫九眼光望向韩桑挂在丝网中的身影,说道:“韩桑为我做了这许多事,他就要变身化魔了,就让这些人留在这里帮我祭一祭他罢。”拉了灵儿之手,扣住她的手腕脉门,转身而走,鬼蝶妹妹虽心有不甘,宫九既已吩咐下来,又怎敢不依,只好跟随宫九向屋外走去,却仍留下大群毒虫围困此处。李逍遥急欲跳起身来,不料半边身子已然僵硬,不听使唤,挣扎不起,只有眼睁睁地望著宫九擒了灵儿向破开的墙洞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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