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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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霸王卸甲(二)
    李逍遥正自惶惶不安,忽听得雾气中一阵缠斗跳荡之声渐传渐近,转眼便已近在面前,透过弥飘的烟雾,只见五个披白麻布的黑裙苗子各挥弯刀,翻翻滚滚地追缠著一男一女厮斗方酣。这五个苗人武功俱皆不弱,刀法刁钻诡恶,身手比起李逍遥从前所见过的乌天鹊辈委实只高不低,但以五敌一,仍不是垓心那男子的对手,虽一味追缠不舍,使尽解数,却无望截下那男子。

    李逍遥一见那男子,心下登时一跳,认出那人竟是扮做他相貌的宫九,无怪武功如此高强。宫九的身手到底高明到怎样一个地步,李逍遥先前无暇细瞧,此时从旁而观,只见宫九仅以一只手使动长剑,便逼得那五个苗人好手近身不得。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一个双辫少女的腕脉,若非如此,那五个苗人早挨了他的“冰冥毒掌”。李逍遥目光转向宫九旁边那少女,忍不住便欲失声叫了出来:“灵儿!”

    但当旁边那两个垂眉丧脸的苗人阴恻恻的目光扫过来之时,李逍遥心念急动,忍住不叫唤,并且缩身避到任书易、羽云等人的背影後,心下隐隐想到:“哈哈!宫九这厮扮成我,又掳了灵儿在身边,必是一逃出桑园没多远便撞上了这群苗人,把他给截了下来。”这群苗人到处寻找灵儿,自是原在料中,但却怎会也在兰陵渡出现,此节李逍遥急难想通,旁边那两个垂头丧气般的苗人被羽云等人身影所挡,又在黑夜之中,一时没能瞧清李逍遥的面容,他为免被苗人认出来,连忙避入暗影之後,找布遮在脸上,仅露双眼。

    修剑痴等人闻得打斗之声传近,正要走近去看,那两个苗人大布微晃,突然横身挡在前头。那垂眉撇嘴之人尖声说道:“与此事不相干之人,还望各行各路,休要多理闲事!”

    便在此时,雾气中又闪出四个人影,均是腰背佝偻,身上花花绿绿,亦做黑苗装扮,却少了一件白麻大布披身。为首一人满面疮疤,脸瘦面恶,背後挂满大小布袋,手提一根棍子,跟踪观斗,却无插手之意。

    此人却是李逍遥和灵儿先前曾打过交道的,晓得他是姬灵通的手下,名唤符通玄,也是雾月教的好手。

    符通玄率领三名手拖竹棍的黑苗人一露面,李逍遥更是不敢冒失行事,心里颇为忌惮符通玄的“走魂术”。游目四顾,并未瞧见姬灵通的身影,李逍遥悬起的一颗心方始好过些,否则就更没指望能在这种情形下抢回赵灵儿了。

    奇怪的是符通玄一露面,圈外那两个身披白麻布的苗人眼光中登时多了一层戒备之色。便在这当儿,圈心中倒了一名缠斗宫九的苗子。李逍遥闻得一声闷哼,放眼去瞧,只见宫九从那苗子咽喉回抽剑刃,凛冽如寒星般的一双眼光环扫得一下,剩下那四个苗人刀手不由得心头皆为一寒,後跃半丈。

    此时符通玄等人仍无立刻加入战圈的打算,只在一旁紧随不舍,堵住宫九四面的逃窜之路。李逍遥心感奇怪之际,旁边垂手而立的两个披白布的苗子立时窜出一个,却是右首那个始终默不作声之人。此人一加入战圈,另外四个苗人刀手显然精神一振,挥刀攻袭之势更见猛烈。

    後加入的那个苗人使一条银光闪闪的链子枪,武功显得比那四个使弯刀的强出半筹,但以五敌一,仍是不足以占到上风。个中原因除了宫九剑术精绝之外,还出於投鼠忌器之意,碍著灵儿被宫九擒在身边,厮斗起来难免要防著误伤及她,这便束手缚脚,在宫九犀利毒辣的剑招之下自保性命已难,要从他手中抢走灵儿更是无望。

    李逍遥不禁暗思:“那符通玄干嘛不帮手?再加入四个狠角儿,我看挤都挤死宫九了。”正自搔头,突听得符通玄漠然说道:“这样打下去,何时才是个了结?”废墟旁那垂眉撇嘴的苗人冷冷的哼了一声,道:“主子派我们来,便是要一个了结。”话中的针锋相对之意,李逍遥也听了出来,心下更感不解。

    符通玄漠然道:“但愿一切尽如圣者晨雷所想。”

    “圣者晨雷!”修剑痴冷眼旁观,心中原已隐隐怀疑,到了这时方始面肌微抽,为之动容,向那垂眉撇嘴的苗人投去惊讶的一眼,喃喃的说道:“原来是雾月教圣堂长老的门下,难怪一出手便是冰蚕蛊……”

    李逍遥暗觉似曾听过这个名字,不由的眉头一轩。“圣者晨雷又是啥鸟?”

    “你们姬长老的部属办事不利索,主子很不满意!”那垂眉撇嘴的苗人尖声说道,“晨雷长老言道,那便由咱们圣者学院接手罢。”

    李逍遥隐隐明白了。“原来是雾月教中的两个小派别,难怪一巴掌打不到一块儿去……”

    符通玄嘴巴动了动,未及说话,那垂眉圣徒身後的废墟轰然炸开,砖石冲天而起,众人均一惊转首,便在一片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地面上喷流大片脓血,随即耸起一个巨无霸般的魔影。李逍遥不禁惊道:“那玩意出来了!”

    宫九自也听说过雾月教“圣堂长老”名唤圣手晨雷,位份尚在姬灵通之上,在教中专掌传功,其嫡系门徒甚为众多,在苗疆势力自成一派山头,号称“圣者学院”,门徒自称“圣徒”,而尊晨雷为“圣者”。

    这一脉极擅用蛊,有别於姬灵通一族的巫者。眼下围攻宫九的这五名“圣徒”均披白麻大布,身形起落之际,隐约可见麻布内缝满密密麻麻的大小口袋,这便是藏蛊的所在。宫九早闻苗人精於巫、蛊、毒、咒诸般异术,他虽说不忌惮对方的武艺,心中却著实提防苗人放毒蛊相袭,更有虑者乃是一直亦步亦趋地跟踪观斗的那四名姬灵通派的巫者,宫九不时用眼角余光於打斗中扫觑,看见符通玄总是口唇翕动,眼神古怪,竟似念念有辞,而他身後那三名苗人也跟著喃喃唠叨,每人手中的竹棍均有节奏地轻叩地面,这等情形难免令宫九心中生疑。倘若不是因为心存忌惮,处处留意防范,以宫九的手段也用不著缠斗这般久了。

    然而苗人的手段终是防不胜防,宫九再小心也不免著了道儿。就在那垂眉圣徒与符通玄言锋相刺的时候,宫九眼前蓦地晃近三道朦胧青影,不等他看清端的,陡感双肩和使剑的那支手臂一沈,似是被三人各用双手紧紧按住,急难动弹。

    宫九心头一凛,依稀认出身旁这三个影子像是符通玄身後那三个苗人,眼光瞥去,更是吃惊。因为那三个苗子仍站於原地不动,距他少说也有十来步远,竹棍仍轻叩脚下地面,嘴巴喃喃翕动,发出谁也不明白的神秘谵语。只是脸孔变得憋紧,面肌急骤抽搐,眼珠翻白,显得似在忍受极大痛楚。

    宫九顾不得多想这其中的古怪,一惊之下,便从灵儿腕间收回另一只手,翻掌发出冰冥神功,急欲逼退迫近身旁的那三道淡影。他的毒掌固然厉害,可是面前那三个只是影子而已,怎能打中?掌力透影而过,只拍倒了一名使刀来攻的白衣圣徒。

    宫九武功高强,与人交手从未败绩,是以心中向来自负,可却从没遇过这等怪异情形,因为对方只是三道穿入战圈的影子,并非血肉之躯,武功就算远不及他,他也打不著摸不到。这一掌虽说击倒了战圈中一名使刀苗人,但因那三个影子毫发无损,仍按牢他身子,宫九不由得心下大骇。

    就在这时,他突感身子一下松开,旁边的灵儿已被那三个影子急拥而走,只一霎间,便落到了符通玄身後那三个苗人的手里。这时,那三个苗人方始缓缓回复正常之态,竹棍不再点地,眼珠不再翻白。

    宫九身体受制之苦一旦消除,便想去抢回灵儿,不甘这个美貌之极的少女刚到手便又失去。那四个白衣圣徒眼见同伴又倒了一个,滚地簌簌寒战,虽说尚未毙命,看来也情势不妙,惊怒之下,却不後退,反而攻得更狠了。然而宫九右剑左掌,一齐发招,那四个苗人哪里抵挡得住?

    那使链子枪的苗人突然大声叫唤一句,说的乃是苗语,宫九不由一怔,便在这时,四个披白麻布的苗人一齐旋转身子,麻布掀起,扑簌簌的射出许多急飞之物。宫九虽疑心不好,毒蛊已然沾身,瞬间钻入体内。

    灵儿既已离开宫九身旁,那四个蛊派圣徒便不再稍存顾虑之意,得隙便放毒蛊,数十只冰蚕蛊夹杂著其他毒虫、小蛊急雨般的撒去,宫九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一向自负武功超群的宫九,今天第一次真正地尝到了中招的滋味。此前他挨过李逍遥一剑,一直耿耿於怀,却认定那是自己太过於不小心,觉得那不过只是“意外的疏忽”。可是这一次并非意外,他原本就一直加意防备,不料却接连中算。先被那三个苗巫“阴”了一手,抢去到口的甜品,旋即又失一手,这回是中了毒蛊。中苗疆毒蛊的滋味,他当然听过很多传说。那些传说很悲惨……

    符通玄裂开嘴巴,未及说话,变生倏然,那血魇平地耸起一个巨无霸般的大影,顿时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逍遥叫喊一声,便觉不妥,连忙抬手掩口,眼光一掠,瞥见灵儿落入符通玄一夥手中,不由一怔,心道:“这麽快就易手啦?啧啧,她还真是抢手哎……”那血魇突然暴吼一声,又将他的注意力从灵儿身上引开,转面瞧见血魇痛苦之极的弯身抽搐,巨影乱抖,呕了半天,吐出一些烟草丝。

    李逍遥心念一动:“原来它被我那根湿烟噎住了……”但当烟丝吐尽,血魇立刻恢复先前的凶暴之态,张口大叫,突然乱喷毒液,满地的小人影惊呼乱逃,头上仿佛倾盆雨落。

    黑水老鬼颤巍巍地从它背後矮身摸近,便欲投出手中一直攥住不放的那个火油筒子,废墟残墙下却闪出那垂眉圣徒的瘦长身影,白麻大布微掀,一团红雾陡地喷倒了黑水老鬼。任书易将他拖回一看,似是中了赤蝎粉。

    羽云怒视那垂眉圣徒,怒道:“你这算什麽意思?”那垂眉圣徒哼了一句:“这魔物我们自会处置,不需旁人多手。”修剑痴等人闻言倒是怔然。好在赤蝎粉的解药,蜀山派向来有备,当下取出给黑水老鬼服用。

    李逍遥本想蹲在暗处旁观苗人怎生打发这头狂扑乱噬的血魇,他自己反正是没了辄儿,气力未复,只有作壁上观的份。既存此念,便不忙露面,哪料血魇一扑便到了灵儿那边,喷出血箭,浇翻了符通玄身旁的一名从人。那苗子倒地惨呼,瞬间化为脓浆,骨碌碌滚过地面,与血魇相溶。

    李逍遥吃了一惊,眼见灵儿遇上凶险,再也蹲不住,从暗处窜将出去,尚未奔近,只见符通玄身上闪出一袭淡影,霎间离躯,竟窜入血魇的巨躯之内,只一瞬便又回归本躯,手上却多了一颗血淋淋的心。

    李逍遥见状不禁怔住。符通玄手上握著的那颗心兀自怦怦跳动,血流如注,他竟不怕毒液侵体,只一凝目,随即捏爆,血魇咆哮如雷,巨躯竟陡然萎缩,迅即溶解。便在魔脸最後湮没之际,血泊中现出韩桑那颓败的面容,却望向呆立一旁的宫九,喃喃的说道:“输要输得精彩……”话声突低,血泊急荡旋涡,吸入地底,瞬间即逝。

    众人方欲松一口气,地下突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残手,冷不防揪住李逍遥的裤腿。便在李逍遥跳脚大叫之际,七天雨的血肉模糊脑袋从地下钻出,竟拼命地挤出半身,爬满了恶蛆,眼窝中有大蠕虫钻进钻出,嘶声大嚎:“快拉我出去!快……”李逍遥惊道:“你还是不要出来为好,你……你缠著我干什麽?”急想抽身而避,怎奈裤腿被硬拽住不放,七天雨放声大哭,嚎道:“求求你,看在我师父面上,求求你……”李逍遥吓白了脸,心中突想:“我跟他师父丹辰子认识,可是没告诉他啊,他怎麽晓得?”旋即想到是鬼,登时不寒而栗。只见七天雨终於挣出了半段残躯,拖著长长曳地的肠子,嚎道:“快扶我起来,我……我不想下去……”李逍遥皱脸道:“你……你这样子不行的!我看你还是回下面去罢,冥纸什麽的不会少了你那一份……”正自挣腿,七天雨那只手突然掉了,竟用嘴来叼住李逍遥裤脚,使劲拉扯。

    便在纠缠不休之时,那垂眉圣徒闪身而近,举起一个瓦罐,朝七天雨脑袋上一卯而落,口中念念有辞,李逍遥正傻眼间,七天雨“纠”的一声进了那瓦罐里,肠子乱垂,竟从地下又扯出一个残尸,却是那黑苗巫者,也吸入罐口,仍是垂下肠子,随著急剧吸摄之势,连韩桑也血淋淋的拔地而出,扯著垂地的肠头嗖一声缩进了垂眉圣徒手中的瓦罐。

    李逍遥只是看得发愣。先前他与这血魇恶战连场,打了半夜也没办法摆脱,被一迳穷追到此处,无疑走投无路,大有山穷水尽之叹。哪料雾月教的人一露面就轻而易举地摆平了血魇,先是符通玄以“走魂术”夺取韩桑的心脏,使得血魇登时垮掉巨躯,随即垂眉圣徒见现捡现,连藏在脓血中的三个阴魂也使咒收了去,这两人一夺心一夺魂,手段诡谲,血魇只能是荡然无存。

    但韩桑仍不甘心,竟从瓦罐中挤出半张血肉稀烂的脸,厉声叫道:“输要输得……”没等它把话说完,那垂眉圣徒便拈指往它脸上一弹,掉进罐底,再盖上罐口,以苗符封锁,里边便没了声息。

    修剑痴盯著这垂眉苗人的举动,心下已有些明白:“刚才此人连番阻挠黑水老鬼放火烧魔,原来是想收它自用。”眉头一皱,暗觉苗人必有不可告人的用心,多半是想利用血魇的魔力另有所图。但却无力阻拦,也不敢肯定这苗人的用心果真如自己所猜的那般诡恶。羽云却忍不住喝道:“那里有一个是我蜀山派的人,怎能随你而为?”垂眉圣徒抬起眼皮,朝羽云等几人脸上冷冷的一扫,自行收起瓦罐,说道:“人死了,就不再属於任何门派。”

    李逍遥还未从刚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那垂眉圣徒突然袍底下探出一手,飞快地向他腕间抓落。圣手晨雷的门下,手上功夫自有过人之能,这一招扣腕的手法绝非中原哪一家哪一派的擒拿手,招数奇诡,落在修剑痴这等武学大行家眼里,委实是惊心动魄,自忖毫无把握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之下避过或化解得开,更遑论李逍遥这等初出茅庐的乡下小儿了。

    李逍遥不知道这苗人为何对自己来这一手,但自然而然地便生出应对之念,他李家所传的“飞龙探云手”那也不是等闲的手段,便在两道手影穿闪交错的电光石火一霎间,李逍遥脚下步法急幻,滴溜溜地闪到一旁,离那垂眉圣徒七八步远,两人相互对瞪。

    李逍遥突见许多惊愕的目光均投向他脸上,不觉抬手一摸,遮面的那块布已不在了。那垂眉苗人缓抬一手,指间正夹著那块遮面的布。

    李逍遥心下暗惊:“这家夥好快的手法!”却不知那垂眉苗人心中也自讶异,以他这般快手竟未能扣住这少年的手脉,那也是罕有之事。他瞪著李逍遥,心念未及转过,忽见这少年飞快晃手,摆出一招挑衅姿势,那垂眉苗人便即掀动披布,想要放蛊。

    李逍遥哈哈一笑,提起反抄在背後的那只手,手中拎著大大小小好几十串药气熏鼻的藤袋,朝那垂眉苗人面上一晃,说道:“不用想啦,你的蛊都在我这里了。”那垂眉苗人一怔,往身上一摸,脸色登时变了。

    “跟我比手快?拷!”李逍遥朝那垂眉苗人撇了撇头,随即默念咒诀将那些顺手牵来之物一古脑儿收进“乾坤袋”,随口咕哝一声,叹道。“这麽多蛊,不知何时才有工夫研究得完?唉,最近我好忙!”

    但见那垂眉圣徒竟没顾得上抢回那些失窃的毒物,只是呆瞪李逍遥脸上,目露迷惑不解之情,随即转面去瞧宫九,一时间搞不明白怎会冒出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汉人。符通玄等人也自如此,俱将错愕的目光从李逍遥脸上转向宫九。

    宫九所中的毒蛊十有八九是冰蚕蛊,全身霎间凝冰,一时僵立不动,仿佛已被毒蛊入脑。但就在众人都望著李逍遥之时,他双臂陡然一振,大片沾身的冰屑簌簌而落,仰面吁出一口气雾,喃喃地说道:“我功力大增!”

    他所修炼的“冰冥神功”与韩桑路数有异,这是因为桑十娘素养毒蚕,而那私通宫九的小鬟阿梨帮他盗得不少冰蚕,取毒淬於掌功,浸淫日久,竟练成寒毒更厉的“冰蚕毒掌”。但终因宫九没敢过多使用毒蚕自淬,这门毒功虽已练就,总是难以更臻大成。刚才那夥苗疆圣徒一下子猝施许多冰蚕蛊,原是没料到此节,只道宫九中蛊立毙,哪知反而帮了他一大忙。宫九本身聚养奇寒阴毒之气,并不忌惮冰蚕蛊和寻常小毒物,但中蛊之时仍不免要运功抵御,自行化解身上陡然增加的大股寒毒,便在无意之中,蚀化了入体的毒蛊,融入奇经八脉,与原本就已练成的寒毒真气交溶而合,骤然冲破玄关,只稍运息便感功力急长。

    修剑痴原本就一直加意地留心宫九,只因他便是伤在此人掌下,生怕他再次暴起伤人。此时眼光一投,凝望之下,看出不好,心念急动:“这些苗人无意中帮了宫九的大忙,这下他就更难对付了!”

    宫九难以对付,在李逍遥看来是原有所料。但那一干苗人却全都出乎意料,围住宫九的那四个披白麻布的苗人措手不及,宫九一闪身便出了包围圈。这时他的身影已倏忽晃近灵儿以及另外几个黑苗人身旁,谁也没敢贸然放蛊。

    但听链声急甩,一道银光夹杂著金铁破风声迅即曳向宫九脑後,正是那使链子枪的雾月教好手扑身猝袭。李逍遥自从在林月如鞭下饱尝苦头而後,一瞧见使软兵器的人便感头疼,自忖毫无办法从这种倏来倏去的链子枪之下拣得半点便宜。可是宫九只是反手一抄,竟徒手抓住了那支链子枪头,殊无半点取巧,一扯之下,银链绷直,嗡的一串颤响,只见冰光流动,从宫九所抓住的这一头迅即滚漾而过,沿著绷紧的银链窜上了那苗人手上,将那苗人瞬间冻僵。

    宫九嘴角浮出微微冷笑之意,翻腕回扯枪链,猛地将那冻硬的苗人扯到身前,沈肩一撞,发出一阵冰块碎裂之声,那苗人便在众人眼前宛如一块冰般支离破碎了。

    李逍遥望见此景,不由得眼皮一阵乱跳。

    宫九转面望了他一眼,两身相隔七八丈遥对,李逍遥兀自暗感凛冽寒意越距侵来,不由得後踏一步。这时,所有的人仿佛都被宫九所显露的这手惊人武功镇慑住,便连那几个苗人也都显得不知所措。虽仍对宫九形成合围之势,却没有人率先出手。

    李逍遥正自不知作何理会处,宫九冰川磷光一般的双眼却投到他面上,对於围在身旁的那干雾月教好手,竟似浑未看见。“他望著我干什麽?”李逍遥心下不免暗犯嘀咕,在宫九冰寒的目光遥射之下,虽说他向来惫懒惯了,此时却也没法当做无所谓,只感头皮一阵阵发紧,心念兀自乱转:“做反派做到像他那样酷也算了不起了……”

    便在这刺骨般的目光瞪视之下,他突然听见宫九冷冷地问了一句:“那妖妇呢?”

    李逍遥心中一跳,不知为何竟然一阵激动,鼻头微酸,暗想:“他……他对她也不是全没心肝!在这种情势之下,没想到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了这一句。”怔了一下,略微定神,答道:“你老婆死掉了。”

    宫九眼光一阵收缩,看不出是喜是悲。过了一会,他才又恢复了固有的凛冽眼神,口唇一张,却问了一句:“她是人是妖?”

    李逍遥凝目片刻,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这般回答。“是人。”

    宫九的眼光凝在李逍遥面上,就像霎间急冻的冰。李逍遥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又想後退,但一迟疑,却没向後再挪动半步,脸孔微仰,硬著头皮迎视宫九的目光,说道:“是人又怎麽样?”宫九没有片言只句,但目光变得更凌厉,仿佛有冰刃将要破瞳射出。

    李逍遥头皮阵阵收紧,便是面对狞恶妖魔,他也没此刻这般憋迫和紧张。仿佛竟要屈服於宫九寒厉之极的目光逼视之下,连其他想法也突然间全都没了。不由得抬手想要搔头,手却忘在半空,不晓得自己想做什麽。眼珠乱转之下,咕哝了一句:“反正……她死的时候是人。”

    桑十娘大概连自己也没想到她死的时候还是有情有泪的人类,尸体却变回了妖身。

    李逍遥不明白,但他也只能这般回答。

    不知道为什麽,他不想告诉宫九更多。在他想来,宫九只需要知道她对他好就够了。“她断气的时候,还在念著你。并且为你流了最後一滴泪,可是却结冰了……”

    “唰!”李逍遥的话声被一串夺目欲眩的凌厉刀光打断。

    此刻他与宫九正自凝目相对,没留神这干雾月教的苗人相互间暗打了个无人察觉的暗号。於是,宫九和李逍遥的脑後同时窜起刀光。但李逍遥一时沈浸在回想中,脑子里萦绕不去的全是桑十娘生前的面靥和死後的妖身,竟没提防那垂眉圣徒冷不防向他出刀,而他刚才并没留意到此人背藏反犬刀。变生倏然,李逍遥登时显出远比宫九为弱的临危应变能力。

    雾月教这干人目的只是为了掳掠灵儿,可是眼前这两个形貌酷似的少年无疑是他们的绊路石。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搬掉绊路石的时机。

    那垂眉圣徒打暗号的时候因是背向修剑痴等人,是以後边的几人竟无一觉察。而他发出动手暗号,符通玄一夥自也心领神会,此时符通玄以及另外两名苗巫并未从刚才使用“走魂术”之後的元神疲怠状态中全然恢复,是以对宫九只是采取守势,脚步暗暗後退,渐移渐远,防他来抢夺到手的灵儿。但那垂眉圣徒也同时向符通玄使了眼色,意即大家一齐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宫九眼神变化不定的一霎间,三支弯刀向他後背急落,与此同时,李逍遥的後颈也烁然投下一道反犬刀的刃光。

    这次猝袭来得突然,李逍遥竟连“不知所措”那一剑的救命招数也没来得及生出反应。

    但见宫九眼光一凛,迅即翻掌遥击地面,“飕!”的一串急响,冰冥掌力推涌一道土峰直线般的从李逍遥身前疾撞而来,便在他惊跳之际,土峰已从两脚张开的中间穿过,反犬刀还未落下,那垂眉圣徒便从李逍遥背後掼跌丈外,一路狂喷血箭,显是中了重击。

    宫九一振袂间,身下冰尘激荡,背後那三个欺上来的苗疆圣徒如遭急冻般的瞬间僵住,随即崩裂,化身万千碎冰。

    但宫九却忘了他先前一掌没打死的那个瘫爬於地的圣徒。便在冰尘回收之时,一道刀光斜掠而过,宫九袖下翻转一掌,那人便远远地跌了出去,落地时犹如打破了一只杯子,砰然碎开。

    李逍遥作梦也没想到会是宫九保住他的小命不丢,回想刚才之险,不由得心头乱跳,眼皮抬起,只见宫九头发散落下来,後肩衣衫殷红一片,显已中了那突如其来的一刀。但却浑似未觉,只是目光凛凛的逼视而来,瞪在李逍遥面上,脸肌抽搐了一阵,突然大声说道:“你撒谎!”李逍遥一愣,随即又听到宫九厉声说道:“她不可能是人!”

    李逍遥虽不知所措,却在慌乱中听见自己回答道:“那……那又打什麽紧?”顿了一下,忍不住又咕哝了一句:“你怎麽可以打杀自己老婆呢?”宫九目光一凛,厉声道:“你可以杀死我,但你无权批评我!”李逍遥一怔,暗觉杀气逼身,没敢作声,心下却想:“他怎麽越来越激动?”

    “人和妖怎麽可能相处?”宫九眼光一阵恍惚,突然黯淡了下来,身子一阵摇晃,喃喃的说道,“我是人,她是妖!”便在他团团乱转之时,李逍遥瞥见符通玄身影乱颤,打摆子一般,震出一袭淡淡青影。他心中一惊,立时想到:“又玩灵魂出窍了!”但要提醒宫九却已不及。

    以宫九的武功,刚才若非心神不宁,又先出手打发了李逍遥背後的那一人,决计不至於会挨上一刀。无论如何,李逍遥心中都要承他的情,断剑急提,便向符通玄晃闪而出的魂灵挥去,使出乱剑诀之“不测风云”。但他的剑再快,快不过闪电般的魂魄。这一剑只为了还一个情,自知根本阻挡不了符通玄。

    但就在符通玄打摆子、翻白眼之时,宫九目光掠地,先已瞥见符通玄投於地下的身影有异,他刚才已经吃过苗巫走魂术的亏,委实已如惊弓之鸟,哪能再给对方一次机会?衣袂蓦地一振,翻掌拍出一股冰尘,寒飒飒地卷起一道劲风,迳直击向符通玄的躯体。

    符通玄的魂魄方始欺近宫九身畔,未及掐断他的咽喉便先感不妙,为免肉身被毁,只得急速归元本位,翻身跃扑,堪堪避过了宫九砰然击出的那道掌力。

    “回不去了!”宫九眼光黯然,竟连瞧也不瞧符通玄一眼,更没趁势追歼。只觉天地皆灰,树影乱旋,喃喃的说道:“不论她是人还是妖……”便在这时,後背嗖的一响,血浆乱溅。

    李逍遥“哎呀”一声,掩面扭脖,不禁懊恼地咕哝了一句:“瞧我做了什麽?”他那一剑没砍著符通玄倒也还罢了,剑光横带之下,竟误袭了宫九摇晃过来的背影。

    宫九却没顾得上理会,因为符通玄仿佛化身百人一般飘忽不定地绕著他身旁急兜圈子,手中竹棍雨点般地向他要害处指指戳戳。宫九顷间连中数下,衣衫皆殷,只得发掌应对。但却摸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符通玄的真身。

    望著宫九摇摇晃晃的背影,李逍遥不禁想到:“他心中终是放不下!”

    他无法责备宫九。因为换成他自己,也不知道怎样面对这般局面。在他内心深处,对桑十娘变身後的样子终是不免怀有厌恶之感。人和妖是两个世界,也许真的是不可能相处一生的。在他想来,至少在这件事上,选择离开桑十娘,宫九或许也并不能算错。但是,心中仍难释然,因为宫九所采取的手段在李逍遥看来无疑是绝情而且毒辣之极。

    李逍遥忽想:“如果换做是我怎麽办?怎麽面对这种事?”想象不出自己怎生面对“老婆不是人”这等棘手之极的难题,摇了摇头,暗觉好笑:“呸!我才不会撞上这麽绝的怪事呢,谁会这样倒霉?”

    不由自主的把眼光投向灵儿的身影,只见那两个黑苗巫者挟持著她向树林中退去,李逍遥顺著他们的目光望向另一边,宫九掌影纷飞,幻化莫测,符通玄纵然是化身百影也渐渐地笼罩在掌影冰光之下,情形看来不妙。李逍遥只望了一眼,便即暗暗惊诧:“宫九的身形掌势中似乎比刚才多出了一股不知哪来的魔力,这是怎麽回事啊?”那两个苗巫也觉不对劲,顾不得理会符通玄,竟要挟持灵儿先行离去。

    李逍遥心中一急,暗想:“灵儿若是被他们抓走了,我上哪儿找去?”不顾身上有伤,气力未复,一脚顿地,使风魔身法疾扑而出,发足往树茎连蹬数下,变换身形,绕个大圈子,倏忽之间,从那两个苗人背後闪了出来。

    那两个苗人方始惊悉身後动静,一人脸上各著一脚,掼将出去。李逍遥先前见过此二人使“走魂术”钳制宫九,自知无法对付这等灵魂出窍的邪术,所幸玄衣魔神所传的“风魔神腿”端是迅急如电,出奇入化,李逍遥以快招制敌,抢先将他们撂倒,那两个苗人自是来不及使巫术。

    未及收腿,李逍遥半空中又使出“飞龙探云手”,手影夭矫一闪,将灵儿拉回身边,顺手牵羊,从那两个苗人身上摸得银两数十钱。

    身形犹未落稳,一支长剑竟指住他的咽喉,冰寒透骨。

    李逍遥陡吃一惊,眼皮一跳而抬起,只见宫九一手握剑指来,另一只手却抓住符通玄的竹棍一端,脸孔微侧,竟不瞧符通玄而向李逍遥瞪来,目光寒厉已极,脸色却是铁青。

    “哇……”李逍遥心头不自禁地乱敲快鼓,“符通玄怎麽不多挡一会儿?”眼光瞥去,只见符通玄手握竹棍另一端,那根竹棍先已刺中宫九颈侧,但未及深入便给宫九反腕刁住棍梢,两相拉扯,符通玄身影竟尔簌簌颤抖。

    “你暗算我?”宫九寒冽的双眼透过垂面的长发间隙,倏然射在李逍遥面上。

    “没……有!”李逍遥心中不由得一寒,忙道。“刚才那一剑实在是误会!天大的误差……我不是有意的!”

    冰光急烁,竟从宫九所握之处沿著竹棍迅急传到符通玄握棍的那只手上。竹棍一路爆裂,冰雾随著毕剥之声接连荡起。符通玄身体剧震,大叫一声,不得已只好松开握棍的那一只手,打著旋儿望後跌步,只见他那条手臂已然冻得僵硬直挺,而冰封之势兀自急窜不止,由腕至肘,由肘抵肩,眼看就要将他全身急冻,符通玄大惊之下,反转另一只手,从腰後抽出一支反刃镰刀,长嘶声中,自行挥断那条急冻的手臂。

    宫九手腕微振,那条竹棍陡然爆开,化为飘飞的大团冰雾。李逍遥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武功,不由看得眼呆,想不出宫九的功力怎能增进如斯。便在瞠目结舌之间,忽听得修剑痴的话声传了过来,语声微颤地说道:“快逃!他……他不是人!”

    李逍遥心中一怔,暗想:“宫九杀妻,这种行径当然不是人啦……”念头未暇转过,只听修剑痴话声又即传来:“他不是人类!”李逍遥更感摸不著头。

    宫九也自不解,眼珠一翻而变浊白,转脸问道:“你说什麽?”李逍遥不由探脖一看,心下暗奇:“黑眼珠呢?”

    “若是人类,你已经死了!”修剑痴虽被宫九的白眼瞪得心头一颤,仍是硬著头皮说道。“看看你身上的伤!刚才这少年那一剑早就刺穿了你的心,没有人能够活得下来。除非你不是人类!”

    李逍遥和宫九皆是闻言变色,齐看那一处剑伤。适才李逍遥误发一剑,虽也知道宫九没躲开,但均没细看伤势。修剑痴毕生研练上乘剑术,眼光何等犀利,一凝目间便先瞧出端的。

    此时李逍遥凑头细瞧,方始看清了宫九的中剑部位正在心脏。自後背贯透前胸,血流不止,胸腔早已裂开一条垂直大缝,换作是旁人早就毙命了。可是他竟然浑未察觉,直到修剑痴点破,顿时惊醒。“我……”

    李逍遥变色道:“那……那你到底是人是妖啊?”宫九怔然道:“我不知道!怎……怎会如此?这……这……这是怎麽回事?”突然仰面大叫,声裂夜空。“我到底算是什麽东西?”

    望著宫九痛苦、惊骇已极的情状,众人不由皆是面面相觑。修剑痴突然想了起来,一拍额头,说道:“你母亲太婆原本是鬼域的妖兽族人,这事我早有耳闻。可是没想到这是真的,她跟南宫齐天成了人妖结合,生下你……你宫九便是……便是半人半妖之物!”任书易在旁搔头道:“不是吧,修师伯?我听师父说,太婆原本是彝家的土女,是被妖兽收养长大,後来才给族人寻回的……”修剑痴道:“这事另有缘故。听说太婆的母亲曾被妖兽掳去,後来怀了孕,生下太婆,便有一半是妖。”

    李逍遥不禁吃了一惊,向宫九那痛心疾首的样子望去,暗觉不寒而憟,转头向修剑痴问道:“那他自己怎麽不知道?”心想:“难怪刚才他中我一剑之後,武功中就变得魔力大增……”修剑痴摇头叹道:“有些事情是上一代所造的孽,自己不一定会知道。只是……”眼望宫九垂首不动的身影,心头暗暗不安,沈声又说一句:“前世因,今世果。上一代所种下的孽因,下一代不得不去承担!”

    灵儿中毒之後一度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这时脑中渐渐醒转,因觉身在心上人怀中,借用他身上浑厚内力,默运冰心诀,守元归一,抵住侵袭的毒性。李逍遥关心地向她瞧了瞧,看出她在自行凝气抵抗毒性,想起桑十娘所增的解药,忙向於文凤望去,不等他开口,於文凤便把药瓶投来,他用手接住,打开来倒在手心,还剩下几粒天蚕教秘制的解毒丸。心想正好,便给灵儿吞服,自己却忍不住向於文凤瞄了一眼,暗想:“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怎知我要向她讨药?”

    但见电光激闪,映亮林间。宫九不知不觉仰面,双臂张开,深深地吁出一口冷雾,借著闪亮的雷电,李逍遥等人忽见宫九胸前的伤口竟尔渐渐自行消失。在电光中,宫九面颊两旁缓缓垂下泪珠,长发被风吹动,猎猎飘拂,这般情景映入眼帘,端是说不出的凄厉。

    “原来我也不是人!”宫九望空憬然,喃喃的说道。“和她一样……”

    灵儿方始醒转,服药之後正自运功调息,见到宫九这般异样神态,她不由的呆住。明澈的双眸不觉浮闪出惊憟、迷惑之情。就象她的师父当初望著她时总是掩饰不住的那种眼神。

    “和她是一样的!”宫九突然大叫一声,衣袂振处,冰气激发,身旁几株桑树登时叶落无存。

    “嗖!”一道凌厉破风声从暗处蓦然急闪而来,劈到李逍遥脑後。

    这与方才无异,袭击他的又是那个垂眉圣徒。宫九先前遥发一道掌力,虽将他击至重伤,这干苗人但剩一口气在,仍要拼死来抢灵儿。李逍遥闻得脑後金铁破空声,情知反犬刀劈近,正想旋身飞腿将那苗人踢开,哪料另外的两个黑苗巫者从旁边飞身扑袭,各挺竹棍,分别刺向李逍遥两肋,直贯而入。

    “为美女两肋插刀,没有人做得比我更透彻了!”这一霎间,李逍遥觉得自己死定了。却忘记了他尚有一身遇强则强的阿修罗护体神功,危殆之际,应念而生,激发“真元护体”。两支竹棍抵身便即弯如半轮之状,一崩而裂,荡开两团迷烟。

    李逍遥对苗人的使毒手段自是不会没有防备,迷烟般的药粉刚从竹棍内迸出,他便已抬手遮住口鼻,拉著灵儿斜跳而避,身形犹在半道里,反犬刀已然削至後颈,灵儿急想运使“金刚咒”已来不及。

    便在这时,那垂眉圣徒的刀锋落在宫九手里,五指一握,抓住刀头,一翻腕间,反犬刀扭成麻花卷状。

    宫九不动,符通玄也自不动。当他倏然出手之时,符通玄便即灵魂出窍,飘影急袭。但宫九已不会再吃他的亏,另一只手反转长剑,飕一声投出,直接射向符通玄留於原地的肉身。

    符通玄大骇之下,只好急急归位,向旁斜扑躲避,但终是晚了一步,长剑贯腰而入,从後股凸出大半截。

    宫九掷出那一剑之後,便腾出了一只手,呼的一掌,将李逍遥掴得连串跟头跌飞丈外,随即拽了灵儿到他身边。他这一手来得突然,李逍遥虽然已运起“真元护体”,仍是禁受不住,伤得不轻,滚地吐血,半晌挣扎不起。还好宫九因要掳捉灵儿,这一只手上虽然劲道十足,却没运用冰冥毒功,否则李逍遥岂有命在?

    但是另一只手并无顾忌,冰冥毒功陡地一吐,透过反犬刀骤然传到那垂眉圣徒身上,连手带刀一并急冻,纵想松手弃刀而退亦不可得。

    宫九眼光如针,射向那垂眉圣徒霎间青紫的脸上,说道:“我要的东西,最恨有人跟我抢。”话音未落,垂眉圣徒背後多了一人,花花绿绿的大袍掠风一晃,附掌按於那圣徒後心,如石画铁般的话声随即刮入宫九耳膜深处。“老朽姬灵通,早想拜会武功据说‘天下第九’的宫九。”

    宫九冰力推出,那垂眉圣徒全身登时变白,僵硬有如一具冰雕之像。但姬灵通掌力陡吐之下,垂眉圣徒自後背而前胸顿时有如烧成一团红炭一般透亮发炙,又将冰气逼得退回身外。宫九再催冰力,姬灵通两眼不由瞪圆,脸肌皱紧,涨得发紫。

    修剑痴等一干人苦於伤毒未得缓解,无法插手。但见姬、宫二人较上内力,那垂眉圣徒夹在两大高手中间,身体一时冰青,一时炭红,自是苦不堪言。冰、火两大势力彼消此长,不出片刻,已显出分野。那垂眉圣徒已然五脏俱碎,身上一半红,一半青,冰火相较,暂时胶著。

    姬灵通的武功无疑是在修剑痴、黑水老鬼等人之上,此刻为夺回灵儿,已倾全力施为。但觉宫九掌力中魔性倍增,竟似毫无衰竭之象,而姬灵通已感内力不足为继,心下暗惊:“怎会如此?”

    姬灵通只道自己终是年长力衰,却不知宫九魔力另有来源,一半是妖身所致。这般相较下去,姬灵通自感不利於久耗,猛地里大喝一声,催发全力剧震之下,垂眉圣徒四分五裂,化为碎炭、冰屑洒了满地。此时,两道掌力再无间碍,陡然相接。

    李逍遥会过姬灵通数次,情知这位雾月教长老掌力何等厉害,倾全力一击之下,难免连灵儿也一并波及了。不假多想,强凝一股天罡战气,撑起身体,猛然扑了过去,想先从宫九手里把灵儿拉开,免被姬灵通刚烈之极的掌劲所震。但他身形方展,犹未扑近,只见树影中迅速之极的旋身掠出一个影子,发掌拍向宫九後心。宫九此刻正以一只手掌与姬灵通相对,另一只手抓著灵儿的皓腕。突然间有人从背後来袭,却哪里还有其他应对之策?不得已只好腾出扣灵儿腕的那只手,反掌迎向身後那道阴绵掌风。

    一品居风评天下武学高手,列宫九为第九位,江湖中不服气者大不乏人。只因他年纪既轻,又不常在江湖行走,便连姬灵通也不大相信他这“天下第九”当真名不虚传,直到此时眼见宫九竟在他刚猛之极的掌力逼迫之下仍能腾出另一只手迎战背後来袭之敌,这份功力绝非姬灵通所能。姬灵通不由的既惊且沮,暗感夺气。

    然而宫九这一著却是失了算。那人并非真要与他交手,便在他放开灵儿之际,那人已将灵儿一拽跳开,飘身离宫九远远的。此时宫九徒自惊怒交加,却毫无办法,因为他要面对姬灵通。

    雾月教十大长老出自苗疆各部落,姬灵通份属世俗一派,於江湖中声名久经考验,即使在汉地,“鬼见愁”也向来是一个令人不敢多提的名号。十长老在风评榜上没有排名,代表雾月教名列风评榜十大至尊武学高手的是“神公”。

    雾月教掌教“神公”阴功曹,名列风评榜“天下第二”,与名花流教主花不败位份相当。但这个排名并非没有疑议。“神公”最可怕的绝技不是武功,而是巫术,是凡人再修炼一百年也无法望及项背的巫蛊神通。这位苗疆的首座大祭师到底手段高深到了什麽地步,就和花不败一样,似乎永远是个待解之谜。而要解开这个谜,须得以无数人的生命为代价……

    李逍遥现在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什麽,但眼前无论哪一关对他来说都是难以渡过。他没料到有人竟能从宫九手里抢去了灵儿,转头一望,认出立於数丈开外的那人是个身背柴禾的老婆婆,不由怔然。“杨婆婆?”

    灵儿曾从水底救过曲水杨琼的性命,她既落在杨琼手上,李逍遥也自放下心头大石。只见曲水杨琼一只手拉开灵儿,另一只手按在她後背,输气助她回复真元。黑水老鬼在羽云、任书易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问道:“老婆子,有没找到折太婆的行迹?”

    曲水扬琼未及回答,半空中翻下一团大肉球,著地蹦起弹落,滚得几下,发掌向宫九後心拍去,喝道:“哎呀,连打架都有人跟我抢?”却是硬天师的声音。

    李逍遥感到惊诧,不觉转脖望去。只见硬天师大圆球一般的肥影滚到宫九背後,发掌拍去。此时宫九正凝势发掌与姬灵通相对,哪里料到半道里杀出个武功了得的矮胖子?当下顾不上撤掌反击,凝聚真气於後背,竟硬接了那一掌。

    当此前後夹击之下,宫九纵有天大本事也难以保得自身周全。李逍遥想起宫九毕竟救过他性命,自己又误刺他一剑,极是过意不去,急忙喊了一声:“硬前辈请手下留情!”

    声犹未落,树影後荡出一袭软绵绵宛若海底水草般飘忽的人影,灰发拂面,沈声说道:“姬长老,海上一别,不想今日又有机会过招啦!”拍出一掌,轻飘飘地按到姬灵通後背。这倒是出乎李逍遥所料,心中讶然:“软天师怎地也冒出来了?这岂不是搅局吗?”

    姬灵通和宫九不意同时遇袭,偏生软硬天师又均是极麻烦的人物,不得不同时回撤掌力,返身相迎。情势变化,殊难预料。

    李逍遥正瞠目间,硬天师竟又晃身飘到姬灵通面前,哈哈一笑,叫道:“刚才在林子里咱们没打完,继续、继续!”呼的一掌拍出,姬灵通不得不同时面对软硬天师两道截然不同的掌力夹攻。这一节变化又出李逍遥之所料。

    他却不知软硬天师刚才在林中兜圈,无意间碰上姬灵通。经软天师三言两语撺唆,硬天师便上前拦道叫阵,想打倒姬灵通好在他师兄面前长脸。姬灵通急欲办他的正事,哪有工夫跟这矮胖子纠缠,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奔到此处截下宫九,未及分出胜负,又被这两个怪道士追来纠缠不休,心中自是恼火已极,但要想轻易撂倒软硬天师,却是万难。

    还好软天师并不想和师弟联手打垮姬灵通,眼见硬天师晃了过来,便即撤掌飘身退开,说道:“此人绰号‘鬼见愁’,从来只有他缠人,没人缠得住他。师弟,你好好玩儿罢!”

    “鬼见愁?一口气吹不倒大胖子……”硬天师含了一口痰,本想吐向姬灵通面上,听见软天师在旁发话,肥颈一扭,噗的唾给他师兄,怒道:“别在外人面前乱叫师弟!谁是你师弟了?”

    软天师身法超凡,这口痰自是唾他不著,唾沫星却落在李逍遥脸上,正抹拭间,突见宫九飘身欺向灵儿,不由吃了一惊,急欲撑地起身,却哪有宫九的身法快速?

    但见宫九闪到灵儿面前,便要将她抓过来,灵儿得了曲水杨琼输入的真气,催化先前服下的解毒药,复元奇快,已然睁眼,眸中但见灵光一闪,娇吟一声,扬动素手,半空中劈落一排惊雷,打在宫九身前,把地面崩裂数条大缝。

    李逍遥惊喜之余,不禁暗想:“小丫头动不动就使法术,岂不是浪费她刚回复的真气?用武功嘛……”殊不知灵儿正是忌惮宫九的寒毒奇功,方使仙术防他近身来捉。但见宫九在雷电之下只一愣神,便即跳身扑落,迳直探手来拿她皓腕。

    曲水杨琼便在她身旁,岂能袖手不理?发掌正要相迎,背後传来黑水老鬼的叫声:“老婆子,当心这小子的冰冥毒功!”杨琼脸色微变,急收掌势,拉著灵儿望後急退,却怎能快得过宫九?

    眼看冰光烁然而至,寒气侵体,曲水杨琼斗然间将头一俯,背後的大团柴禾迸然而散,露出并排九筒,手揿机括,筒口飞出一排急电般的黑油之箭,冲向宫九大鸟般飘飞而近的身影。

    “哇……这是嘛东东?”李逍遥方自呆看,只见曲水杨琼晃手擦著一星火引,触燃黑油,陡变九道火箭喷至宫九面前。

    拜火教的地下黑油乃是极烈之燃料,宫九眼见大排烈火之箭熊熊燃烧逼近,不由得身形稍挫,双掌一封,冰雾荡开,掌势翻旋得数圈,九道燃眉之火登时拧成一条黑冰之柱,再旋转得几下,竟凝成一支黑色冰剑。宫九探手如电,握住冰剑,回刺曲水杨琼。这一下迅若流火,快得众人均没瞧清端倪。

    然而黑水老鬼夫妇毕竟心灵相通,霎那间两人眼中均同时闪出绝望之情。

    因为在他们记忆中,除了教主殷破败,没人有这等通天化地般的身手。

    在他们看来,只有殷破败才能有望接得下宫九这一刃冰封众生之剑。

    不曾想及灵儿素手轻抚而落,宫九所握的冰剑再度化为火柱。呼的一声,焰箭回卷,将宫九轰的逼开。但也只是一刹那,宫九双臂微分,振袂间荡起大片奇寒彻骨的冰尘,化去侵侵滚近的焰光。灵儿愕然看时,宫九又已闪身扑来,这一次来得更快。

    李逍遥提剑欲挥,突想:“可别连灵儿也一并砍著了!”此时宫九身影便在灵儿、曲水杨琼面前,以他大开大合的乱剑打法,绝难不伤及旁人。心中这一犹豫,便失去了截住宫九的时机。

    宫九探手抓落,灵儿沈腕扭腰,急避了开去,辫梢微晃,扬飞而起,宫九正要揪她辫子,只见灵儿左手高抬,右手反甩到纤腰之後,脚尖踮地,旋身曼舞,姿势美丽难言。但就在这一瞬间,旋风忽起。李逍遥正在想:“灵儿这小姑娘,没事干嘛跳舞给宫九看?”一念未及转过,灵儿旋身骤快,呼的一声,卷起大股风尘,宫九未及瞧出端的,便被旋风刮起,连串跟头飙上夜空,兀自在众人高仰的眼帘里大翻斤头。

    灵儿身形缓转渐定,回眸间灵光暗收,这一刻自知“旋风咒”已成,灵力在不知不觉中又有一层蜕变。

    李逍遥赶紧奔到灵儿身边,仰头乱望,奇道:“宫九呢?你把他吹到哪里去了……”话没说完便感胸前微热,却是灵儿小鸟依人一般偎入他怀里,细喘微微,小脸儿酡红,不知是用多了力气所致,还是因为爱?

    李逍遥心中一怔,感到很多人都在望他,不由脸孔一红,退了开去,只牵住她柔软的小手,转面望向另一处,回避了灵儿盈盈脉脉的剪水双眸。

    另一处的情形可就不好瞧了。

    只见硬天师在姬灵通势不可当的掌底下已没了招儿,徒自苦苦支撑,仗有“真元护体”在那儿死挨。软天师却蹲在一旁笑吟吟的旁观,口中不时调侃几句:“我说老姬呀,你这麽多掌没打倒这胖子,等你没力气了,该轮到这胖子反过来痛克你啦。这鬼见愁的外号,嘿嘿……”

    然而在李逍遥看来,情形并不似软天师所称的那般轻巧。姬灵通威猛劲沈的掌击之下,硬天师早就毫无还手的机会,非但鼻青眼肿,更有血星乱飞。徒仗一身硬功在那儿死撑不倒,却也不肯退却。姬灵通打得手酸,不由皱眉道:“别硬撑了,胖子。看看你口鼻喷血,再多挨几下只怕打死了你……”硬天师憋紧了脸,哼道:“少吹了你,老子有‘真元护体’!”

    姬灵通一掌掴在他脸上。

    硬天师登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肿得难以睁目,怒道:“高手过招,你打人脸算什麽?”李逍遥捧腹之余,心想:“我虽说学了这肥仔的‘真元护体’,可是看这情形,以後遇敌之时还是别使为妙……免得被打成他这般。”

    灵儿挨著他身子,素手轻抚,不知不觉间已将他身上的伤口全都悄然抚去。

    倏然只见树影急晃,大片落叶簌簌而坠,随著一团冰雾在眼前激荡而开,宫九陡地闪身而近。李逍遥望著另一边,待得听见身後劲风扑袭,反应已自不及。

    他的武功尚未臻至真正的一流高手之境,徒仗几手奇妙招数虽可勉强唬人,每当遇险关头,临敌应变之能便显出不及一流好手了。何况是宫九这样的绝顶人物猝然来犯,又在出乎不意间,却哪里有反应的余地?

    宫九岂甘到手的灵儿又失去於人,更不忿她对脓包般的乡下小子如此亲昵,恼火之下,来势更疾。但见袍影倏晃,姬灵通拔地纵起,一脚蹬在硬天师後背,借势飞扑而来,半道里截住宫九的身形,沈声喝道:“小瘸子快带殿下离开,老朽帮你们挡他一阵!”

    李逍遥没料到姬灵通居然会叫他带灵儿逃走,先自一怔,随即想到:“老姬不担心捉不著我,却对宫九著实忌惮,担心灵儿万一落入宫九手中,拼了老命也抢她不回……”心念未转,姬灵通已然同宫九发掌相对。

    刚才两人未能较出胜负,眼下双掌相交,均各身体剧震。但姬灵通只摇晃了几下,扎稳马步,李逍遥眼光一低,瞧见姬灵通双脚已沈陷於地下。

    姬灵通大喝声中,发力将宫九震得向後飞跌而出。这一掌的威力委实骇人已极,仿佛爆发自地底,连宫九都未能抵挡得住,飘身後跃,犹未落地,竟撞著了硬天师的肥躯。硬天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回头,没等瞧清是谁,发掌便打。

    宫九反手一掌迎上,冰力发出,硬天师陡地剧震而跌,背撞一株大树,轰的一声,拦茎撞出根来。李逍遥吃了一惊,举目望去,只见硬天师肥躯凝冰,但只一振臂,满身肥肉上下乱抖,竟将冰膜化屑抖落。

    宫九被硬天师一掌所震,後退几步,立稳身形,眼光投去,看见硬天师犹能颤巍巍而立,不由得目露讶色,低哼一声:“什麽功夫?”硬天师瞪眼道:“真元护体!不怕你的冰……”话没说完便喷出一口血,萎坐下去。

    虽说“真元护体”挡住了冰毒侵身之势,但宫九掌中的内力却也震得他吃受不住,伤及经脉,肺腑全翻,终是受了重创。倘若不是姬灵通先已耗去了宫九一半的冰冥掌力,吃了这一掌,硬天师岂还有命留下?

    “真元护体?”宫九仰面吐出一口冷雾,眼光一凛,提掌说道,“那就再接我一掌看看如何?”李逍遥心头一沈,暗思:“再来这麽一下,肥天师想不死都难!”未及出手相阻,宫九已提手发掌,终是比他快得多。

    但没想到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居然是软天师晃身抢来,喝道:“软硬天师怎能少他一个?”戳指急点,宫九翻转掌势不及,正中胁下。与此同时,宫九的冰冥掌力也到了软天师胸前,总算他先已中了一记“玄阴指”,掌势顿弱,软天师抬另一只手挡在胸前,两人瞬间急冻。

    宫九显然未及想到,软天师所精的“玄阴指”也是阴寒一路,而且专能反制使寒毒武功的人。先前早在仙灵岛上,黎婆婆便吃过这般的亏。

    软天师以指力反制,冰冥寒毒便连宫九自身也一并冻住了。两人皆难动弹,顾不上较劲,各运内力护住心脉,抵御封冻之势。姬灵通哈哈一笑,说道:“老小子专门……专门见现捡现,居然……居然……”李逍遥听他话声有异,转头一望,只见姬灵通大口咯血,萎顿於地,身上披了一层粼粼闪光的冰膜。

    这番恶斗,可说集了姬灵通、赵灵儿、曲水杨琼、符通玄以及龙虎山软硬天师众人之力,仿佛车轮战一般,才勉勉强强地制住了宫九。姬灵通武功较诸其余几人为高,出力最多,也伤得最重,一时间冰膜裹身,几乎连动一指头也已艰难无比。李逍遥正不知所措,姬灵通勉力叫道:“小瘸子,去……去杀了他!”

    李逍遥先是一怔,随即转面望向宫九的身影,姬灵通见他迟疑不前,只道这乡下少年没胆下手,暗暗担心宫九先一步自行解冻,急道:“此人欲不利於小殿下,须饶他不得!你不动手,转眼便会……便会後悔。”李逍遥不觉摇了摇头,心想:“叫我怎麽下手嘛?宫九虽恶,我这条小命却是在他手里得以保留下来的,反过来要我杀他,岂非太也不够光棍?”

    正犹豫间,宫九身上的坚冰突然迸裂而碎,踉踉跄跄地从软天师身旁退开。众人均没想到竟然是宫九先能动弹,尽皆惊得呆了。

    只见宫九仰面直身,朝空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臂一振,荡开大团冰尘,仿佛已在迅速回复元气。便在众人相顾失色间,他已徐徐卸下一身的冰甲,长发飘拂,缓缓回头,目光凛凛扫视,眼瞳中的浊白之色渐变青幽,说道:“做妖的好处是,不必像人那样随时直面死亡的威胁。”

    李逍遥拉著灵儿柔手,不由得望後便退。宫九缓步逼近,仰面舒臂,喃喃的说道:“人的生命太脆弱了!”

    李逍遥看出宫九仍不放弃掳掠灵儿之念,暗暗心惊,拉著她後退时,低声向她问了一句:“灵儿,有没把握打得赢他?”其实他可以逃,只须抱起灵儿施展玄衣神的“风遁之术”,宫九便难以追得著。他并非没想过此节,只是迈不开步,心中委实放不下留於此处的修剑痴、软硬天师等一干人。担心宫九追赶不及,便会迁怒而加害於这干人。

    灵儿侧头向他瞥了一瞥,明眸霎动,晓得他的心意,知道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逃走。这便是她倾心的男孩儿,虽然平凡,但并不自私,绝不虚伪。她看出李逍遥心中何尝不也害怕,却不因害怕而逃避。

    她当然死也不愿意跟了宫九去,可是眼下却哪里还有更好的办法?摇了摇头,咬唇道:“我想我们是打他不赢的。”

    李逍遥把头一耷拉,咕哝道“对!因为他不会死……”话未说完,宫九双手一伸,虚抓一把,李逍遥和灵儿的咽喉骤然箍紧,身不由己地便飞身扑落,到了宫九手爪之下。

    “既然不幸生为妖身,”宫九双手指爪一紧,箍牢这对少年男女的脖子,扯到身旁,喃喃的说道。“倒也不必再受人世间那许多陋俗所羁绊……”

    “!溜”一声,伸舌朝灵儿的香腮猛地一舔,随即将她拉过来贴身而抱。灵儿只一愣神,宫九竟已吻开她的两片樱唇,把舌头嗖的伸了进去,几乎钻入腹中,四处搅动,翻江倒海也似,一时难受欲死。

    眼见灵儿无力地在宫九的吮舔之下扭腰挣扎,发出一阵令人心碎的鼻息呻吟之声,李逍遥不禁心头乱跳,脸红耳热,随即怒道:“住手……啊不对,应该是住嘴才是!你这王八蛋,别再亲她……”苦於无法从宫九的指爪钳制之下抽身反抗,唯有伸嘴到宫九耳边乱叫不绝。

    这自然打扰了宫九。只见他猛然从灵儿口中抽回五花斑斓的舌头,眼光一厉,转瞪李逍遥,冷声哼道:“你说什麽?”李逍遥虽被这种妖邪的目光瞪得心头一寒,兀自硬著头皮说道:“我说……你欺负小姑娘算什麽?有种冲我来!”

    没想到宫九爽快地点头表示同意,“原也不该冷落了你。”五指一下箍紧,李逍遥几乎立时窒息,张开嘴巴,宫九便即吻来。李逍遥心中一怔,未及转念,倏地感到一条粘糊糊的长舌迅速之极的钻入喉中,直窜入腹,搅得肝肠乱翻,难受已极。正挣扎间,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一条软管在身畔乱荡得几下,嗖的曳转,竟扎入他後臀,直钻而进。

    可怜李逍遥连叫苦之声也发不出来,心下委实惊骇到了极度,痛煞之下不禁暗想:“我想替灵儿解围嘛,哪料到他会以这种上下夹攻的方式冲我来……!!这回可糗呆了!痛还不说……”

    灵儿适才被宫九吻得几欲魂儿出窍,眼看快要昏厥过去,幸好李逍遥帮她解去这憋困,低头乱喘了一阵,俏脸通红。犹未回过神来,突听李逍遥发出一串苦闷已极的鼻哼,仿佛喘不透气一般。她心中一怔,转脸望见宫九正把李逍遥吮得七窍生烟,这还了得!

    灵儿不禁心头乱跳,脸红耳热,随即怒道:“快放开他!你干什麽嘛?”苦於无法从宫九的指爪钳制之下抽身反抗,唯有伸嘴到宫九耳边怒叫不绝。

    这自然影响了宫九行事,但并不停下,嗖的一响,冒出一条肉管,粗如小臂,蛇一般钻到灵儿身下,竟爬腿窜上,来势奇快。灵儿低眸瞧见,不由大惊,便欲夹腿已然不及,慌神之余哪还想得到使仙术?便在将要裂身溅汁的险刻关头,宫九突然全身陡震,肉管“!溜”一声缩回袍底,双手一摔,竟把李、灵二人松开了,甩跌於地。

    灵儿一时不明究竟,顾不上喘息,急忙扑入李逍遥怀中,两个惊魂难定的少年相互搂抱,喘作一团。转头齐望,只见宫九脸孔憋青,仿佛透不过气来,正自猛烈挣扎,背後竟有一袭淡影晃闪不定,似以双手紧紧掐住宫九之脖。李、灵二人凝目细瞧,认得那个魂影正是符通玄。

    宫九一时寻不见符通玄的肉身藏於何处,恼怒之下,仰面尖啸一声,振袂荡出大团冰尘。他的冰冥神功虽说寒毒无比,怎奈符通玄既已灵魂出窍,便不忌惮於他,只管卡紧脖子,要令宫九窒息而死。

    趁这当儿,姬灵通低声叫道:“小瘸子,还……还不快带殿下离开?”李逍遥一怔,转过脸去,姬灵通脸色难看,颤巍巍的挣身不起,急道:“愣著干什麽?走!逃得越远越……越好……”话声未落,随著一阵马蹄声传近,鞭声唰的一响,树丛後有人脆生生的叫道:“大夥儿快看,这苗人怎麽躲在树丛里乱抖不停?作什麽怪?”却是林月如的话声。

    李逍遥眼皮随之而跳,转头寻视,只见数骑从林中钻出,压倒一排矮树,露出一个翻眼乱抖的人影,那正是符通玄的肉身。李逍遥心念方动:“原来符通玄把自己的肉身藏了起来,难怪宫九急寻不著……”但便在树丛分开之时,林月如以软鞭缠上符通玄之颈,拉了出来。那几个随骑的少年皆感惊奇,纵骑围拢,各拿兵刃朝符通玄身上指指戳戳,似想验看他还有无知觉。

    嗖一声响,淡影急穿树丛掠过,符通玄不得已放脱宫九,魂魄瞬间回体,那夥少年骑者正凑近察看,不料符通玄倏然振臂跳起,抡手乱打之下,登时便掼翻了两骑,余人皆大惊而退,哗啦一响,拉缰夹镫,打马走避不迭。

    宫九喘息未定,符通玄淡影一晃,竟又袭来,不顾一切地逼出魂魄,再次掐脖。

    但是这一次双手犹未箍紧,宫九突然上下移形,并没见他有何动作,竟已头下脚上呈现倒立姿态,符通玄的魂灵本欲掐脖,却变成了握住足踝。便在这时,宫九再次移形,又已立起,竟站在灵儿身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灵儿又已落到他手上。

    似此等情形之下,李逍遥怎敢贸然使乱剑招数?只有眼睁睁的看著宫九擒了灵儿便欲窜入林中。符通玄的魂魄急荡而过,幻化一排人影之墙,挡住去路。宫九对他毕竟有几分忌惮,竟不硬闯,却向另一方向掠去,想绕开符通玄飘忽不定的魂魄。

    宫九所窜行之处正是林月如等一干少年骑者拉马聚集的所在,眼见有人挡道,宫九看也不看便挥掌一扫,虽没运上“冰冥神功”,那干少年却怎能抵敌得住?苏笑春先掼下鞍来,随即蔡峻、陈惊云也翻身落马。

    “飕!”的一声掠风疾响,林月如长鞭出手,斗然间曳到宫九脑後,快急已极,只一荡一摔,“啪!”的一声犹如打爆了西瓜。只见宫九颈上头颅应声崩裂,他竟没能避过林月如倏来倏去的鞭子。这一节大出李逍遥所料,正瞠目间,宫九颈上头颅复生,瞬间还原如故。

    林月如等人见状一愣,抬手揉眼,只道此属幻觉,或是看花了眼而已。

    宫九反转掌腕,陡地抓住了林月如迅急回收的鞭梢。李逍遥没想到他出手如此之快,心下暗想:“惨了你……这大妞儿的鞭子长满倒刺,岂是抓得的?还不扎烂你手?”他从前吃过这般苦头,只道宫九要蹈他覆辙,随即想到:“不好!”

    林月如还没反应过来,宫九便要发出冰冥急冻之术,此时他手扯鞭梢,只需逼动寒毒传过来,林月如瞬间便会成为冰雕玉塑。李逍遥心中先想到此节,腾身急扑,半空中挥剑削断软鞭,宫九反手一掌打上空中,冰光激烁,李逍遥急运“真元护体”,同时回转湛卢剑,采“剑二”守势。

    圣灵剑法的第二式“无色无相”,曾给水月宫主巧思慧心改成“雾里看花”和“水中望月”两招救命剑法授与灵儿防身。那日灵儿在仙灵岛将这两招剑法传给心上人,帮李逍遥对付姬灵通。李逍遥经过一夜苦想,挖空心思将两招剑式还原为“剑二”,以增加招数中的固有威慑之力。虽并不全对,总算近似原意,斗然使出来,便连姬灵通这等武学老手也难以防范。

    宫九这一掌若拍实了,李逍遥非死不可,但他至少也要赔上一只手。眼下处处皆敌,宫九便不冒此风险,何况他心底觉得留下李逍遥的性命尚且有用。在他离开兰陵渡之前,李逍遥还不能死。

    但这一掌就算没有拍实了,掌力荡处,终是把李逍遥震得飞起,呼的一声堕进树丛中。

    林月如瞧见长鞭断了,手里只拎著半根在那儿晃,不由得转头乱望,并没见到谁砍断她的趁手兵器,俏脸转回,突然瞧见宫九的面容,正是她恨之切齿的仇人“那采花小贼”的样貌,登时柳眉倒竖,变色道:“喝!是你……小淫贼,原来又是你撞在我手上!”宫九却不认识她,只一愣神,林月如便丢了半根鞭子,杏眼圆睁,左手一阳指,右手气剑指,全是林家传子不传女的绝学,一古脑儿全倾巢出动。

    宫九眼光一收,看出门道,微哂一声:“姑苏林天南家的!”却不忌惮,提手正欲发掌,身旁一左一右闪出两骑,剑光烁自秦天古袍襟之内,刀光却来自右边另一少年。

    秦天古剑出手如电,快得从未有人看清剑的样子。

    叶翩鸿的柳叶刀,形状寻常,轻薄灵巧,招数却迅若惊雷霹雳。

    他们看出宫九武功非凡,林月如绝难在他一掌之下活命,急忙抢身相救。

    所谓相救,便是攻敌之所必救。

    秦、叶二人从旁夹击之时,只见蔡峻从地下翻身而起,不顾口中咯血未止,咬出一簇插於肩後的箭矢,抬足撑弓,只手拉弦,瞄准宫九背心,嗖的发出一串连环箭。

    与此同时,陈惊云九弹连珠,也带伤发弓急袭。v

    几个少年同时行动,便如事先演练娴熟一般,配合极是默契,而且一出手均是世家子弟的精妙绝伦手段。

    宫九一振衣袂,斗然间荡起大团冰尘,寒气大盛。叶翩鸿出刀时没忘记父辈之训诫,急问一句:“留下姓名,你是谁?”随即听到冰尘中低哼一声,钻透耳膜。“都是世家子弟,区别在於我是南宫九。”

    “九”字出口,叶翩鸿的刀头竟被冰尘中探出的一只手握住。宫九的手。

    叶翩鸿从没料到世上有人竟能徒手抓住急搠的刀锋,不由得心中一惊,但反应却甚飞快,不等宫九抓实,急忙回收刀柄,嗖的一响,竟从刀中抽出一支更薄更小的柳叶刀,投出手去。

    苏笑春先前挨了宫九掌风扫及,跌骑时摔断了几根肋骨,连腿也扭伤了,出手不得,却躺在地上笑道:“忘了告诉你了,小叶最拿手的家传绝技是他奶奶的飞刀!”

    “他奶奶”不是骂人的粗话,宫九刚想起叶翩鸿的奶奶原是江湖中以飞刀绝技冠绝天下的走索艺妓秦红粉时,飞刀已经插进他的肩窝。

    “当年秦红粉下嫁叶家爷爷‘横刀巨侠’叶先平,从此洗尽铅华,没有几人知道他叶家最拿手的不是祖传刀法,而是他奶奶的飞刀……”苏笑春大笑声中,九枚连珠弹和七支连环箭均同时陷入宫九的背影之中,其中还包括了林月如的两道指力。

    但宫九竟似浑若没事一般,当秦天古剑闪入冰尘中时,宫九只将手中所握的半根柳叶刀斜斜划落,秦天古便惊愕地看见自己的手连同递出去的剑掉在地上。

    这时,人们方始看清了秦天古之剑不过是一把有些锈迹的铁片。

    在“天下第九”的宫九面前,铁片终究只是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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