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去,半天作声不得。
洞口那黑色巨石竟然纹丝不动,爆炸虽震得洞内举目皆非,出路却没炸出来,连半个小通风孔也无。李逍遥傻眼之余,不由破口大骂,但终是没了辄儿,心道:“难道真的没了希望?”
无奈之下,又感头皮撕裂般的痛楚,只得先行取药自敷伤处,止了血,没忘记往嘴里含一颗“定神丸”。忽听得身後哗啦一响,似是又有土石从壁上塌陷。他转头一瞧,目光扫至西北角,先前那白鼬消失之处露出一个窟窿。
李逍遥一怔,随即窜将过去,凑眼窥探,只是漆黑,想来甚深。他愕然想:“哦……那只白耗子多半是躲进了这麽一条暗道!”凑头又看,不明虚实,只觉窟窿内竟有丝丝冷气溢出,倒是清爽。
他想起“白鼬为吉”那句话,暗疑生路或许便在此处,可是那窟窿并不甚大,决计钻不进去。左右无事可做,拔断剑湛卢掏洞,慢慢的把那窟窿挖大,终於钻身而入,沿漆黑通道一溜爬行,置身如此狭隘黑暗、寒冷阴潮的所在,心下不免有些害怕,但绝望之余哪肯放过这一线生存的希望,心想:“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可别从这里一直爬进了地府去……爹娘保佑!老婶保佑!”
一路摸索爬身,起初觉得那通道尚且平直,那料突然之间陡然下陷,一个没留神,骨噜噜滚了下去。乱磕猛撞之下,头上身上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却没个尽时,他正自暗悲:“看来就是要掉进地狱里去啦!”咚的一声,竟跌向空处,重重的摔於地面,眼前仍是漆黑一团,所幸火搨子未失,摸出来点燃,籍以照明。
眼前突然耀出一张狞恶无比的巨脸,正自恶狠狠地瞪视他。李逍遥斗吃一惊,不禁失声而呼,向後退去,身子撞在一个直立的物事之上,那物晃了一晃,垂下一颗白骨骷髅头,枕著他的肩。
李逍遥拿火一照,原来那只是一具死人枯骨。但也一惊而避,想起那巨脸,转身乱挥一剑,砍得火星迸溅,巨脸裂为两爿,却只是嵌於石壁中的一座巨像。
他呆瞪半晌,兀自惊魂难定,无意间瞥见石壁上有一根灯芯,因感火搨子光线太弱,难以睹物觅道,又烫得手疼,便将那根灯芯点燃,“嗖──”的一串微声登时沿壁窜开,火星所经之处,四壁灯油之槽霎间大明,数圈四方形灯光连绵不断,将他所在之处耀得通亮。
李逍遥原地打转,惊奇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石殿里,四面满是壁画,连地板亦雕有无数妖魔鬼怪之形。乍然间,他只道果真是到了地府阎罗之殿,浑身凉意久萦不去。举目看那些壁画,倒有大半的神像不识,只是觉得妖气森森,心头发毛,天花板上却画有一个美妇,身近赤裸,被无数半人半蚕之物围拥於七彩云气缭绕间。那美妇面相却并不淫恶,作摞丝之态,李逍遥不知此系何神,但见那妇神脚边竟画有一只白鼬蹲伏,神态甚驯。他不由多看得几眼,脑中又闪出“白鼬为吉”那句箴言。
他急於觅得出路,无心赏画,在大殿中乱走,留意察看。只见墙角竟有不少白骨骷髅,或完整,或散架。大殿正面有一神龛,供奉一面玄石,其色有几分像堵死那洞口的黑色巨石,李逍遥走近而视,透过垂帘间隙,见牌位上写道:“先蚕娘娘在上,天赐神茧宝穴,霸王卸甲。千年一夕,天蚕化变,以验不死之咒。”
立碑人落款名为:“第九代教主锺离恨”。
帘幔无风自动,神龛靠里一隅的墙边赫然摆有九台石棺,积满厚厚的灰尘。李逍遥不由得暗生憟意,但又捺不住好奇心驱使,提剑趋近而看,只见石棺依次刻有存骸之人生前的名字和职事:“护教圣使秦丧”、“护教长老马粟”、“护教长老利邪辰”……
李逍遥心头惴惴,本不想多瞧,但见靠里一隅有两座石棺竟无多少积尘,他不由的侧头望了望,一面棺位刻有“护教圣使厉惊蛰”之名,另一面则是“护教长老崔柔虫”之位。九棺并列,均是天蚕教前辈殉者。其中却无教主存骸之位,李逍遥不免暗惑。正要转头,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之情,想起刚才无意间好像看到了什麽,猛地回首,转身察看靠里隅那两棺的地下,赫然见到几只泥湿未干的脚印!
李逍遥不由得张开嘴巴,心肝险些蹦将出来,慌忙抬手掩口,强抑惊意,定睛再瞧,辨明那几个脚印绝非他自己所留,其形甚小,似是女子足痕。看明端倪而後,他越发的心跳加快,骇然想:“哇!是谁爬进这两具石棺里去啦?”
便在惊疑不定的当儿,有一台石棺里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动静,似有活物挣扎欲出。李逍遥大惊:“哎呀!僵尸复活……”脚为之软,一交跌坐下去,抖做一团。他原也并非胆小如鼠,只是这等情形委实骇人听闻,又值身在妖气幢幢之地,即便换作别人处於他的情境,岂有不被吓倒之理?
但一定神之後,并没瞧出哪一台石棺有异样。那声音也自消失,李逍遥瞪视一会,哪有动静?大著胆子凑耳聆听,棺内除了透出寒意之外,半点声响也无。他不由的提手搔耳,暗觉疑惑:“难道是听错了?真的没动静?”
大殿里不知哪一面墙壁突然发出“格、格”的响声,空荡中回声甚大,似是暗处的石门被拉起。李逍遥不禁大惊,暗思:“这种地下古殿还能有谁会开门进来?”心头只是发寒。一时无法可想,慌忙躲藏。可是大殿空荡荡,除了几面垂幔便是那些石棺,还能藏到哪里去?
“石棺?”慌张之下,他突然想到石棺。更无片刻迟疑,便蹿到九台石棺背後,试著用手搬盖,却打不开,连试几台均是如此。他没留意到那些打不开盖板的皆属积有厚尘的石棺,一路探去,突然有一面棺盖应手即开,掀动半边。从缝里瞧见棺内冷气氲氲,竟躺有一形容枯槁的老妪。
李逍遥不由的一怔,低头瞧了瞧,这具石棺写的是“护教长老崔柔虫之位”。他想:“原来这崔柔虫是一个老奶奶。”暗觉那老婆婆面容慈祥,虽然皮肤枯萎,却并不似一具死了很久的干尸,甚至面目如生,只是双目闭合,长睡不醒。他竟没敢钻入同寝,探手一试,那老婆婆尸身冷冰冰的,亦无心跳,自非活人。因见棺内积聚冰层,连那尸体上也凝了一层透亮的灰色冰膜,李逍遥便知此尸之所以保持生前之颜,多半是由於石棺内冰冻之故,是以竟没腐坏。
“看看厉惊蛰啥样地,”他忍不住打开旁边一具也是积尘甚稀的棺盖,探头一瞧,里边竟卧有一个仅穿碧绿色小肚兜儿的妙龄少妇,其容貌甚美,亦是栩栩如生。李逍遥心中不禁一怔,咧开嘴巴。“哇!是豔尸哦……”
便在这时,大殿暗处的石门随机栝转动而启,传入声响。李逍遥因不明虚实,生怕遭遇猛恶之物,徒自送命在此,更不迟疑,缩身钻入那台石棺里,心道:“先跟豔尸躺会儿罢……”仓促拉盖,竟把裤带给夹住了,使力一扯,大眼不由一睁而圆,裤子竟扯得松脱,顾不得系好,只得提著裤腰爬入棺内。从里边合上棺盖,虚留一缝,未及躺好,一只冷冰冰的柔手突然从身下抬起,悄无声息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李逍遥这一惊委实非比寻常,几乎魂不附体。他原本也害怕棺内卧有腐尸,若是那般形貌的尸体躺在里边,他决计不敢钻入。只是那厉惊蛰棺中所卧的豔尸非但面相不恶,反而透出楚楚可怜的柔弱风致,更不似已死之躯。李逍遥只道这尸体保存完好,心中便少了些忌惮,是以胆子稍壮,一边默念:“借光庇难,得罪莫怪。借光庇难,得罪莫怪……”一边以手支著棺底,尽可能不去压著那豔尸,生恐冒犯著它。本已小心翼翼,哪料一进来就著了道儿!
他险些失声叫将出来,那豔尸立时用另一只手按住他嘴巴,腿膝微提,顶著他腹间的“神阙”、“气海”、“关元”三处要穴,连带稍上一处“中脘穴”也霎间受制。这几处要穴均可致命,只须多使几分力道,李逍遥便不活了。他哪敢乱动,只是流冷汗,大眼在黑暗中转个不停,终是作声不得。
身下那女子目不转睛地瞪著他,看出他不过是个冒冒失失的毛头少年,暗地里松了口气,心中却又不免疑惑:“他怎麽溜进来的?”突感腹部沈重,压得疼痛,她不由的纤身微挣,口唇微启,探到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别压著我肚子!”
李逍遥心中一怔,随即想到刚才他猝然受惊之下,双臂发软,支撑不住身体,竟瘫在那豔尸的身上,此时听见那豔尸突然开口说话,他只是迷惑不解,没能反应过来,想不出这到底是尸还是人。
那女子见他没会意,不由蹙眉,在他耳边又悄声警告道:“你要死还是要活?”话中的威吓之意李逍遥自能体会得到,连忙点头,但是又觉不对,连忙摇头,也不合适,越发惊恐,暗想:“叫我怎麽表达嘛!”那女子看出他被镇住了,便把双手暗催几分力道,好让这毛头小子晓得自己的处境。
李逍遥自然明白小命儿操在此妇之手,只怪自己疏忽大意,心中的惊疑之情犹未尽消,想不出她究竟是人是鬼,正自惴惴发愣,那女子轻推他一把,低声说道:“叫你别压著我的肚子呢!”李逍遥感到掐喉的手收紧,猛然醒过神来,“哦”的一声答应,把手撑起身子,尽量不碰她身。可是棺内毕竟空间狭窄,两人卧於一处,总是难免纠纠缠缠,肌体相触。那女子不由恼道:“你用什麽戳我?”
“哪有?”李逍遥心中一怔,随即顺著那女子的目光往底下瞧去,“哦……是木剑在抵你肚皮哎!”那女子掐他脖的那只手登时收紧,蹙眉道:“小子,把你的东西收回去!”李逍遥又“哦”了一声,把木剑按回後腰之上,免得戳疼了身下的女子。
那女子衣衫不整的躺在一个少年男儿怀里,俏脸早就涨红,两张脸更是几乎挨贴在一起,均感各自心跳甚快,呼吸急粗,皆是没敢目光交触。那女子暗暗气恼,本想夹紧双腿,却又拢不合,咬唇瞪他,低声道:“你那东西再不收回去,小命儿就别想要了!”李逍遥不由推开她掩口的手,恼道:“不是我想抵你,这样躺著就只能是这样了!”试著再往上提身,果然顶住了棺盖,那女子虽也明白,但仍懊恼,红著脸低声啐道:“不要脸!”
李逍遥苦著脸,自也觉得难为情,只好向她小声陪罪:“姐姐,我不是有意的……谁知道会这样?”那女子比他大得几岁,自也明白此刻原也怪这少年不得,男女躯体如此相挨,挤在一口转寰不便的棺中,发生这等极为尴尬羞迫的情形终是无奈,她又何尝不也是心慌意乱?但终是不能忍耐,双手揪住他,向上推去,急道:“伤著我肚里孩儿,我要你的命!”李逍遥闻言一怔,便也想缩身,却滑脱了撑身之手,反而又跌回她身上。那女子不禁低呼一声,脸涨得通红,李逍遥忙挣扎著陪罪道:“对……对不起,我手滑了一下。”
两人正自缠夹不休,棺盖突然飞落一旁,映入一个探头而望的黑影,有个阴阳怪气之声哼道:“师妹,又在搞什麽鬼?”
李逍遥大惊,转面瞧见一个黑衫瘦汉满面疤痕,立在石棺之旁,眼露错愕之情,似是没想到石棺里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孩儿。但只稍楞一下,眼光登时一沈,探手发爪,飒的一声,斗然向李逍遥头顶抓落。
生死关头,李逍遥下意识的抓起棺底一个冰块,迅即往头上一挡,随即缩脖躲避。“哢!”的一声,那只手爪落於冰块之上,赫然掏出了五个深深的窟窿眼。其指力之强劲,可窥见一斑。李逍遥不由的“哇!”了一声,急欲拔剑,那瘦汉一抓不中,手影微晃,揪住了他後背的衣衫,从棺中提了出来。
李逍遥措手不及,被那瘦汉猛地一揪,不由自主的从那女子身上陡然离开,出得急了,那女子痛得“!”出一口冷气,身子一颤,突然从身下抽出一条九截软鞭,呼的一声,甩向李逍遥的脑袋。那瘦汉看见他俩的模样,一时不明其中曲折,只道有奸情,却哪料那女子一出手就要取那男孩儿性命,不由一怔,探手抓向鞭梢,喝道:“别急,容我问个明白!”
这一抄竟尔落空,鞭影一曳,斗然绷直,去向突变,嗖一声击到那黑衫瘦汉脸上。此时李逍遥方知那女子居然想趁机杀掉那瘦汉,不由惊诧之极,急切间难以明白其中缘故。但见那黑衫瘦汉不慌不忙,倏地仰身,避开了扫脸的鞭梢,跳到一旁,怒道:“你干什麽?”
那女子绷脸不答,顾不得披衣遮身,连串急鞭狂卷而来,端是厉害之至。那黑衫瘦汉一只手对敌,终是难以占到上风,却不甘心丢开另一只手所提的男孩儿,眼光一狠,化爪为掌,猛然往李逍遥後背按落。这汉子手上功夫了得,李逍遥先已见过他那一爪之威,情知再挨一下便要没命,早运“真元护体”暗防。当後背衣衫倏然松开,那瘦汉改揪为拍的时候,他便在半空使出“风魔腿法”,大翻斤头,扫腿如狂风暴雨骤起急落,那黑衫瘦汉措手不及,以一敌二,避过鞭抽又挨腿踢,避开腿踢又吃鞭子,他武功虽然了得,终是不免被这阵左右夹击的狂袭搅了个手忙脚乱,口中哇哇大叫,眼见不是头,虚抓数爪,倒身便要纵开。哪料李逍遥翻身趴地,身法变化如电,拦腿一绊,将他扫得站立不稳。
那女子觑出破绽,发鞭陡击,那黑衫汉子大叫声中,突然倒腾而起,身影平地消失,李逍遥仰面寻视,只见那瘦汉衣衫破碎,晃悠悠的倒挂在一盏大吊灯上,双爪一分,怒瞪棺中女子,嘶声喝道:“小贱妇,你敢背叛师门麽?”
那女子冷冷的仰起面庞,却什麽也没说,软鞭霍一声抽於地上,登时裂了长长一排地砖,看她手法轻巧,其势端是沈猛,把李逍遥吓了一跳。但见鞭影突然平地一荡而起,犹如蛟龙出水一般,鞭梢“唰”的一声笔直似箭直射,弹向天花板上那个黑老鸹般悠悠晃荡的身影。
李逍遥心想:“林家那刁蛮丫头也是用软鞭的,却哪有这位大姐姐般的老辣?”只道那人必躲不开这急电般的一击,哪料爪影一探,鞭梢去势顿停,那黑衫汉子抓住了软鞭一头,两相一扯,长鞭登时在空中绷直。
李逍遥不免对那瘦汉暗暗佩服,心道:“这家夥也很是难缠!”只听那黑衫瘦汉厉声道:“小淫妇,你敢对我狠下杀招,当太婆死了吗?”李逍遥不由的一愣。
那女子朝旁边另一口石棺瞥去一眼,随即转回目光,瞪向吊灯上那人,冷冷一笑,轻声说道:“鬼鹘师兄,她老人家睡著了,你还是不要大声嚷嚷的吵醒了她。”皓腕倏翻,嗖的一声微响,一道冰箭竟沿著绷直的鞭身急射而上,那瘦汉缩手不及,陡感抓鞭头的那只手一阵钻痛,直凉到心里,眼光立变,身子剧震,仰了脖子“呃啊──”一声惨呼,似是顷间遭受无比的痛苦。身影一闪便随鞭子急曳而落,倏然间扼住了那女子娇嫩的粉脖,眼珠恶狠狠地凸出,嘶声道:“胆敢背叛太婆,我杀死你这……”
话声未尽,突然间矮倒在石棺边上,愕然低头而视,只见双腿齐股截断,却不明究竟,但只楞了一下,脸就扭转向後,望著那提剑发呆的少年,怒道:“你竟敢偷袭我!”李逍遥刚才眼见那女子快要窒息而死,忍不住便削了一剑帮她解围,那湛卢甚是锋利,虽只随手一划,鬼鹘的双腿便即不保。
他见这汉子眼光凶厉的瞪来,不由心头发寒,正要退後,鬼鹘突然栽倒在地,後颈插了一块血淋淋的冰片,眼见得是不活了。
李逍遥两眼不由的一瞪而圆,向那女子望去,在灯光之下,突然认出了她的相貌,脱口而出:“是你?宋姑娘……”那女子望著他,眼光疑惑,想不起他是谁。李逍遥忙道:“我见过你的,宋姑娘!在十里坡……你和丁大哥……”
那女子一听到这句,眼光登变,咬了咬嘴唇,从棺中取衣衫遮身走出,突然间长鞭一甩,卷住李逍遥脖子,将他拽了过去,双目凛凛瞪视他脸上,问道:“你到底是什麽人?怎麽会在这里?”
软鞭收紧之下,李逍遥登时呼吸艰难,仍然挣扎著说道:“我……我……宋姑娘,丁……大哥到处……到处找你呢……他……他受了伤……”这番话虽断续不清,那女子却也听得明白,眼圈突然红了,凄然欲晕,纤身一摇,勉强立住。见她如此神色,李逍遥心中更无疑问,晓得眼前这位神清凄楚的少妇正是丁情的心上人宋香柠。但是不知她如何在这里,一时难以想通。
宋香柠听到丁情到处寻她,一颗心先已激荡而乱,又闻他受伤,更是柔肠寸断一般,眼泪终於盈盈淌落,提手拭去,急忙问道:“他……他伤得重不重?”李逍遥脸色憋青,艰难地抬手指了指缠脖的鞭子。
宋香柠迟疑了一下,终是收回了软鞭,却没等这毛头少年多喘几口气,立时揪他衣襟,问道:“他……他在哪里?伤势如何?”李逍遥见她如此急切,只得答道:“伤得不轻!是被宫九那厮用冰冥毒掌打伤的,我……我也挨过一掌……”宋香柠却没在意李逍遥所挨的那一掌,只是担心丁情,眼泪又落,强忍心疼之感,急问:“他此刻在哪里?”李逍遥道:“我不知道宫九在哪里啊。”宋香柠怒道:“谁问宫九了?”李逍遥“哦”了一声,回答:“丁大哥在树林里。同几个来帮他的同门在一起……”想了想,问道:“你要不要去找他?”宋香柠咬唇沈吟一会,想起太婆的胁迫,但终是牵挂丁情之念难抑,下了决心似的说道:“好,你带我去。”
李逍遥正要问她怎样才能出去,突然间,一只血淋淋的瘦手握住了宋香柠莹润的小腿,宋香柠不由的惊叫,李逍遥也不免吓了一跳。地下响起一声狞笑,有人说道:“小娼妇,从前你跟每个师兄都睡过了觉,又何必苦苦去巴结那丁情……”噗的一声,又一块冰片插落,立时断了鬼鹘那颗狞笑著的脑袋。
李逍遥不禁呆楞。宋香柠无力的跌坐在石棺上,交缠一双赤裸的腿,喘息片刻,颤抖方止,红著脸向他瞥了瞥,垂下泪眸,低声说道:“我爱他。”李逍遥晓得她指的是丁情,但是一时没话可接。垂下目光,只听她又低声的说了一句:“丁郎不计较我……我的过去。”李逍遥心想:“丁大哥确是一个好人。我很难达到像他那样伟大的境界……”随著几下悉悉微响,宋香柠从石棺中取出衣物穿上,转面瞧了瞧他。但见他已自行背转了身子,避免看她穿衣的身姿。她嘴边微露笑容,想起两人刚才在石棺中的尴尬情状,又不由的有些好笑。
李逍遥待她叫唤,方才转回脸孔,宋香柠侧头瞧了瞧他,看出他的难为情之态,想他也是为了刚才那事而感心里不安,她微微凝眉,温声说道:“我一直梦想有个弟弟,可我是个孤儿。料来没这福份呢。”言语中露出认他为弟之意,这样两人之间就可减去许多尴尬。李逍遥倒不反对,咧口一笑,伏身便拜,顺她意唤道:“姐。”鼻子竟尔微酸:“其实我小时候就一直羡慕书航那厮有个姐姐常跑来唤他回家吃饭。”
宋香柠见这男孩心思伶俐,也甚欢喜,牵住他手,说道:“乖。”李逍遥抬手拭眼,揉得眼窝红红的,心里却憋了一句话,终是忍不住,赞道:“姐姐生得真好看!尤其刚才穿肚兜儿的样子更……”早有所料的,脸上挨了一记脆亮的耳瓜子。
他的脸向後一歪,又转回来时,已换作另一种表情,正色道:“咱们快闪罢,这里很危险哦!”
宋香柠望向旁边那具石棺,眼中不自禁地露出深深的惧意,点了点头,面色苍白的说道:“但愿我们逃出去之前,太婆不会醒来。”
“太婆!”李逍遥对那具石棺先前本已有几分莫名的疑惧,闻言之下顿时一惊而跳。“什麽?里边躺的那是太……太婆?怎麽回事啊?”
宋香柠道:“太婆拉我去渡口等宫九来会,途中遇见一人,因见那人也甚年轻,太婆只道是来寻仇的公子无忧。决意先发制人,突然下杀手猝袭,不料那人武功奇强,太婆或许是大意了些,只交一掌,便伤及丹鼎玄气,登时使不出法力。只好拉我避入此处……天蚕教这些星外玄石所制成的灵棺素有复苏之效,太婆以前常来这间大殿闭关修炼。因为我也受掌力波及,震损经脉,是以太婆入定冥疗之前,点了我的穴道,将我放入她旁边这口玄石灵棺,同时也是防我逃走,躺了多时,因她伤後气力不够,所点的穴道渐渐自解,刚好你就进来了……”说到这里,脸蛋又飞红晕,低下眸子。
李逍遥心头笼著的疑团方始释然,“哦”了一声,想起像太婆这等厉害的人物居然会被人打伤,不由的愕然道:“那是谁啊?有这麽厉害?”宋香柠回想当时的情形,眸子里犹有余慑,缓声说道:“太婆後来才知,那是江南狄武。”
李逍遥“啧啧”两声,终是担心躺在石棺里的太婆说话间醒转,不由转脸望了望,小辫儿在脑後微微颤抖。宋香柠看出他心中害怕,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但终是年长他几岁,见识自也不浅,温声安慰道:“弟弟莫怕,她已经冥神入定,形同死尸一般,料想一时还不会苏醒。”顿了一顿,眼光投向石棺,叹了一声:“没想到她伤得不轻呢,竟要靠灵棺冥疗之法医治内伤!”
李逍遥仍是不安,问道:“她会不会随时醒来?”宋香柠道:“依太婆的幽冥功力,通常行功一周天须得入冥十二个时辰,伤重之时就难说了。弟弟,咱们快走罢!”不知为何,李逍遥心中对太婆总是深怀忌惮之感,在此多留片刻也是不愿,忙道:“对对,别说太多话吵醒了她……”走不数步,因见宋香柠脚步微跛,迈步之际甚是艰难,多行几步便即摇摇欲倒,气喘时急时弱,竟似要突然断气一般。他只好放慢脚步,伸手搀扶,宋香柠投以感激的一眸,秀靥几无血色,歉然道:“前次……前次在十里坡受伤不轻,虽在这里经过几回灵棺冥疗,太婆也召来鬼医,总算保住性命,却……却终是不能康复如昔。刚才又不慎动了胎气,难为弟弟啦!”
李逍遥道:“难为我啥?”眼光从她微隆的腹部扫过,心想:“看她这肚形,依老洪临床手抄本所言,总也该有三四个月的妊娠期了罢?经历这许多磨难,但愿婴儿没事……”宋香柠看出他目露欲问又止之意,垂下俏面,轻抚腹部,含羞说道:“不管将来怎样,我总是要为丁郎保住他的骨肉。”
李逍遥暗思:“她这句话却是何意?”正行走间,突感心中有些异样,回头望了望,并没瞧见什麽。但有意无意地眼光竟转到天花板的壁画上,突见先蚕娘娘赤足边伏著的那只白鼬竟然没了。他不由一怔,只道看花了眼,抬手拭目便欲再瞧,宋香柠眼望前边殿墙一角,“咦”了一声,说道:“有只白花花的小影儿闪到大柱子背後去了,不……不知是什麽?”
李逍遥连忙转回脸孔,顺她目光寻视,口中问道:“在哪儿?哪呢?”宋香柠光洁的下巴朝墙柱那边微抬一下,示意那一处。李逍遥抢过去四下乱寻,并没发现她所说的“白花花小影儿”,眼光惑然回望,但见天花板的壁画上先蚕娘娘脚边白鼬依旧蹲著,并非先前所见那般。他不由的心中暗惑:“怎麽回事啊?”
宋香柠到他身旁,两人低头寻视一番,没见到她所说的那物。李逍遥正要催促快走,宋香柠突然望著柱影投於墙脚的一道暗蔽处,伸手一指,说道:“瞧,那儿有个小拉环!”李逍遥蹲身一瞧,也已看见墙脚掉了块砖,坑窝内半露一个锈迹斑斑的拉环,他转头问道:“是不是出口啊?”宋香柠摇了摇头,说道:“是个机栝。以往我随太婆进来竟没发现这里有个名堂……”眼见李逍遥竟伸手去拉,她暗觉不妥,忙道:“别……”却已阻拦不及,李逍遥心中默念一句:“白鼬为吉。”扳动拉环,突然间头顶轰隆一响,天花板登陷一洞,倏地垂下一具挂满蛛丝和灰尘的枯尸,骷髅头冷不防倒挂著坠到李逍遥两眼之旁,此时他正瞪著墙脚,哪料头顶沈下一个形貌骇恶的干尸枯骸,登时吓一大跳,失声而呼:“哇!”
宋香柠虽也惊叫一声,但终是先李逍遥一步瞧见那枯骸,没他那般惊得魂儿满天飞,眼见李逍遥一个踉跄跌将过来,怕他头一仰而触到旁边的石柱,她不假思索的用手接住他身,李逍遥倒入温软怀抱,反手紧搂,心头兀自狂跳不停,骇青了脸,颤声道:“怕怕……惊惊,惊惊怕怕……”宋香柠只得尽其姐姐本份,虽也吓得不轻,却竭力地柔声抚慰他,温声呵哄道:“不惊,不怕,姐姐在这里呢。”
眼见那物只是僵挂在那儿,悠悠晃摆得几下,便不动了,原来不是猛恶扑噬的活物,两人均缓过神来,兀自互搂一起。李逍遥喘息方定,但终是没敢多瞧那形貌骇恶的骷髅枯骸,鼻际闻到宋香柠幽幽体香,吐气如兰,眼光不由瞧向她那丰润温婉的俏靥,心头不禁一荡,脑子霎间迷胡,忍不住呶嘴往她腮边吻了一下。
宋香柠一怔,俏目中登有愠色闪过,随即面颊大红,忙不迭的将他从胸前推开。李逍遥也已感到不对,方欲陪句不是,脸上顿吃一耳光,脸歪一旁,转过来时似有另外发现,忙道:“看这是什麽?”宋香柠顺他眼光瞧向那枯骸,只见干尸双手抱於胸前,竟搂著一柄青幽幽的宝剑,此外还有一个包袱。
她大著胆子从枯尸胸前抽出那口剑,使力不大,不想竟连那枯尸的一双有骨无肉的干手扯脱掉地,两人一齐退後,低头瞧见那包袱也落在脚边。李逍遥见她以眼光提醒,便会意地蹲身捡包,不料枯尸整个儿散架,稀里啪啦的砸在他身上,不免又吓一跳,本想借机又钻入美人怀,宋香柠手中正好握著那口剑,作势一横,挡在胸前。李逍遥顺水推舟,改作低头看剑状,说道:“咦,这剑上有字地!”
宋香柠虽与他相识不久,亦已晓得这是个与丁情截然不同的顽劣惫懒的主儿,虽说认了姐弟,终是不免防不胜防遭他乘机揩油,除此而外,暗觉这乡下顽儿倒也别无恶行,心里竟不嫌恶,只是警告般的横他一眼,随即低眼看剑,说道:“是‘寒玉剑’三字。”顿了一顿,又道:“此是天蚕教之物。也算见者有缘罢!”
“寒玉剑?”李逍遥心念暗动,不由的抬起双手,瞪著一对套於腕间的寒玉手环,惑然想:“先前我那只寒玉手环不知哪儿来地,这一只又不知道哪儿冒出来,变成一对了,还套在手上。总是教我莫名其妙!”
宋香柠随手挥剑削柱,唰的一声,大柱几乎横截为两段。两人不由得对视而奇,均想:“居然锋利至斯!”
宋香柠轻手抽剑,竟不须费力,便从大柱中轻易取出,看剑刃毫无缺损,自是宝剑无疑。她不自禁地赞了一声,眼光转望神龛那边,说道:“听说天蚕教上一代曾有过许多了不起的人物,这口寒玉剑想是其中长老辈所持。或许那枯骸便是当年守护灵棺圣殿的一位长老……唉,如今却只是一抔尘土!”
李逍遥心中虽喜那剑之锐,却说道:“丁大哥也是使剑的,不如你拿去送给他罢。我想他会喜欢……”宋香柠微微一笑,摇头道:“剑伴江湖行。我想我们俩是用不上了。”李逍遥不知她此言何意,但见寒玉剑递到面前,他不禁一怔。宋香柠眼光鼓励他接过去,轻声说道:“收下罢,此剑为你而现,当与你有缘。兵者不祥之器,给了别人是凶,在你手里或许是吉。用来防身便是。”李逍遥只得收下,心中突又想起“白鼬为吉”那句话。
打开包袱,里边竟裹有一件薄丝短衫,其色灰白,似是男子款式。此外还有丝带一条,颜色柔白似一缕云烟,飘飘欲飞。丝衣中又裹有一个褐色小坛,其口以香木封闭,坛底压有黄巾一块,写得有字。
“本教护身圣物天蚕宝衣一件、天蚕丝带一条,寒玉剑一口、赤血蚕一盅。待後人有缘得之,些许薄赠,请为本教诛叛徒厉、崔二贼,灭其子孙。於先神创教千年之期七夕大限届至之前,寻春氏後裔立为第十代教主。务忘此嘱,否则生受天蚕绝灭咒世代追索,万劫不复!”
李逍遥不由得变色道:“这不是便宜货噢!快放回去罢,别惹这码子事儿,搞不好要周身蚁……”宋香柠眼望地上碎骸,蹙眉摇头,说道:“回不去了!”李逍遥惊问:“什麽?像这种动不动就追杀几百代的赠送条件谁会敢要……”宋香柠叹道:“不要也由不得你了,弟弟。只怕刚才那枯尸坠落之时,你已受了诅咒!天蚕教千年之虫死而不僵,委实是……是最古老神秘的巫教之祖,手段之厉害,世人决计无法想象。”李逍遥嘴巴张开,半晌也作声不得。眼光无意中望向天花板上那壁画,先蚕娘娘脚边那白鼬竟尔不见了!
他不禁大吃一惊,慌忙揉眼再望,壁画中果然少了那只白鼬,绝非眼花。“啊,不……不见了!”他再难抑制惊恐之情,伸手一指,颤声刚说了一句,头顶上突然飘落一块黄绫,却是从那坠尸之洞掉出,宋香柠转头瞧见,抄手接过一看,眼光中登露惑然之情。
交李逍遥一瞧,那黄绫上写道:“凶煞临於丧日。子正,魂不附体。”旁边有图,黑犬戏鼠,貅死无足,白鼬避走。
李逍遥自也看不明白,却不愿在大妞儿面前显得无知。说道:“那就是说,要咱们得赶紧走。”宋香柠急於去会丁情,并无异议。李逍遥想:“天蚕教这些什麽长老都死了几百年了,说啥诅咒追杀几百代,吓不倒我。”原本不想要那些宝衣宝剑,但一转念间,偏要试试。穿上了天蚕宝衣,宋香柠帮他系好天蚕丝带,没忘记叮嘱一句:“弟弟,明年七月就是天蚕教的千年之夕,你可千万别等闲视之啊。”
李逍遥心里只是不信,收起那个装赤血蚕的坛子,问道:“那丧日是什麽意思?”宋香柠刚才便已想过,答道:“以前听宫九说起,天蚕教上一代教主似是身遭横死,去世的那天就是丧日。”李逍遥把寒玉剑背於肩後,手中依旧拿著断剑湛卢,随口问道:“哪一天?”宋香柠摇了摇头,却反问:“弟弟可知今天是哪一天?”李逍遥道:“谁记得?”
宋香柠默默随他而行,走不数步,回望殿内九口灵棺,说道:“难怪那两口石棺是空的,原来厉惊蛰和崔柔虫没死。”李逍遥指了指殿内杂乱堆於墙脚的那些骷髅,说道:“没躺在棺里,或许这墙边有那两人的骸骨。只是不明白他们搞什麽名堂,总之我觉得这里怪里怪气的,多呆片刻也不爽。”
“听说他们集体殉教,与锺离教主是同一天的丧日,”宋香柠道。“按天蚕教的规矩,不肯殉葬就是叛徒。”
“这麽多人死作一日,那岂不是好猛?”李逍遥心头暗自不安,回头乱望一下,壁画上那白鼬终是没了影儿。
先前鬼鹘进得大殿,留有暗门虚闭,宋香柠又曾来过此处,不须费劲便找到出口。打开藏於墙角暗处的机栝,只见一道暗门徐徐从眼前升起,缩入高处门槽。李逍遥突道:“等一等!”宋香柠正自不解,他朝她眨了眨一只眼睛,做个调皮的鬼脸,转身溜回大殿,奔到石棺之旁,心道:“死太婆,别跑到一半你窜出来挡道!何况我答应过小巧的,要给你个教训!”宋香柠见他掀动棺盖,只道他要趁太婆没醒杀掉她,想起太婆自幼抚养之恩,心中不忍,忙道:“弟弟,不要杀她!”
其实李逍遥哪有胆杀人?他只不过是使出家传之飞龙探云手,朝棺中乱探得几下,宋香柠瞪大双眼,只见这顽童抱了一堆老太太衣物,一溜烟跑开,乐呵呵地把那些衣衫丢到灯火之上,烧个净光。他又闪回那具石棺之旁,笑道:“就算醒了,看你怎麽好意思追出来!”本想合上棺盖,突又有新的念头冒将出来,眼珠一转,念念有辞,施咒取出乾坤袋里的毒雾弹,此系缴自八百龙武士身上的强烈毒烟弹,一旦爆裂可造成敌人麻痹中毒。他一手拉合棺盖,用另一只手把毒烟弹塞入棺内,随即闭紧石盖,只听里边轰的一声闷响,石棺撼动。
李逍遥一路笑一路跑,到得宋香柠身旁,嫌她行走不快,索性抱将起来,那只手自然而然地箍到下腹温软之处,宋香柠欲待挣扎,不自禁的却全身酥麻瘫软,身子一仰,倒在他怀里,张口娇吟一声,晕晕乎乎的任他摆布。好在李逍遥没别的念头,只抱她便行,因见她目光似嗔似怨的瞪著自己,他便在她耳边说道:“姐儿,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逃得快一点。”
出得暗门,面前便是一条漆黑阴潮的秘道。李逍遥手拿一根枯骨,橹入灯油槽中,浸湿了一头提起,沾火点燃,烧得甚亮,虽有臭味,用以照路却比火搨子强似得多了。一路照去,通道两旁竟躺有许多枯骨残骸,横七竖八,仅容一足穿插而行。
这秘道兜来转去,岔口甚多,犹如迷宫一般,所幸宋香柠认得路径,沿途指点,方才不致迷路。李逍遥暗思:“幸亏我先在殿上遇到了丁大哥的妞儿,否则这趟迷宫自己乱闯,那还不是要走到吐?”正走间,突觉背後总似有人跟踪。猛一回头,又没瞧见,李逍遥不禁心头发毛,催动脚步快奔,转过一个拐角,陡然刹步转身,立时便与背後那张南瓜脸对个正著。
这是李逍遥最没办法对付的一个。南瓜脸似鬼似魅,总是神出鬼没还不说,连“天师符”也拿它没辄儿。当下,李逍遥惟有傻眼的份,不晓得该当怎样摆脱背後这张笑容怪异的南瓜脸。奇怪的是,先前他在桑林原已踩破了一颗南瓜头,不知哪儿又冒出来一颗完好无损的?
宋香柠从李逍遥怀里挣了出来,悄然按住他握断剑那只手,瞪著那南瓜脸,问道:“瓜奴,你跟著我们作什麽?”
南瓜脸幽幽的道:“女大不中留。你真是要走啦?”宋香柠道:“是的,香柠要走了。”话中流露出无比坚决之意,南瓜脸突然凄凄低叹:“香柠妹妹,你的身世我都清楚。外边的世界不会容得下你!”李逍遥每当听到这瓜奴说话的声音,便感全身乱起鸡皮疙瘩,一句也不愿多听,忍不住又要提剑去砍,但却没等抬臂,南瓜脸下边大衣衫里倏然探出一只手,凉飕飕的掐住了他的脖子。李逍遥气息立窒,所有的动作均凝固住了,连挥剑的力气似也霎间消失。况且他的剑也伤不了这虚实莫测的异类。
宋香柠生怕瓜奴发狠拧断李逍遥的脖子,忙道:“瓜奴,不关他的事!”!的一声,瓜奴把李逍遥顶到洞壁之上,脸却朝著宋香柠,厉声道:“都是这些男人,仗著有一尺物,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害你误入歧途!”他的话声原本就似一个粗嗓的老年怨妇,声厉之下更像一个歇斯底里大发作的深宫幽鬼。李逍遥全身汗毛不由的全竖了起来,只想捂住耳朵。
宋香柠脸色惨白,说道:“瓜奴,香柠知道你一直待我很好。眼下别无所求,只盼你放我们一马……”瓜奴大叫一声“住口!”掐李逍遥脖子的那只小干手一下收紧,厉声道:“你休想离开我的视线。杀了这些狂蜂烂蝶,看你还勾不勾外边的男人!”
宋香柠眼见李逍遥死在顷间,却又斗不过瓜奴,她心头一急,咬住嘴唇,突然除下了身上的衣裙,光溜溜的俏立在瓜奴面前,冷冷的说道:“瓜奴,你不是一直很想看吗?过来呀,让你得偿所愿。”说著,弯腰提足,连鞋袜也脱了,便这般一丝不挂的裸身而立,眼中却噙满了泪花。
南瓜面具里那张枯萎的小脸唰的涨紫,一对鼠眼几乎一下撑裂,贪婪地鉴赏著她移动而来的身姿。
她的肌肤白皙光洁得耀眼,许是妊娠初期之故,肚子还未明显地隆起,肉体的每一个部分也都发达匀称,丰满而饱实。迈脚之际,身上每一寸柔润的肌肉微微漾动,更是越发的诱人。
李逍遥先前见她卧於石棺时,身上尚裹了一件小巧单薄的肚兜儿,此刻她竟连肚兜也摘去了,完全袒胸露腹於面前。他不由的愕然,不明白她此举有何用意,突想:“丁大哥那个头上……”突然间扼喉的那只枯手陡收,身子从壁上滑跌於地。
瓜奴瞪著那具他渴望已久的甜美肉躯,身子竟尔颤抖起来,似乎痛苦无比,摇摇欲跌,口中发出一连串谁也不明白的怪声,双手抱头,浑不理会跌倒在身畔的李逍遥,喃喃的咕哝了几句“不……不!”只见南瓜头突然崩裂落地,掰作几瓣。
李逍遥不由呆住,眼前衫影蓦地一晃,那件飘忽不定的大青袍剥了开来,仿佛被一双无形之手撕裂一般。便在一瞬间,袍影下闪出两个赤条条的枯皮小矮人。身形如魅,争先恐後地抢上去,一前一後地拥住了宋香柠那玉柱般的白肉酥身。李逍遥心念一动:“现形了!”但见前边那个光屁股小矮人“呵呵”低哼,眼光疯迷,蛤蟆似的一扑,猛地抱住了宋香柠伸来勾诱的一条白腿,手脚全盘了上去,状似爬树,张口乱啃猛咬。
宋香柠大声惨叫,却甩不掉这两个缠身如附骨蛆的小侏儒。她转身挣动之际,只见後边那矮人双手搂她腰肢,紧紧箍身贴在她浑圆的後股,也是张口猛咬,那小而干枯的瘦身犹如鸡啄米般的剧动不止,血汁已沿著宋香柠大腿流淌而滴。两个侏儒动作奇速,顷间已将这具娇躯当作暗伺已久、一朝得手的猎物,宋香柠以身相诱,不免大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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