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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霸王卸甲(六)
    後队的鞠觉亮眼疾手快,立时窜身上前,抢在铡刀门落地之前,急将紫金麟宝刀插将入去,运力於臂,急阻那铡刀门落地之势。丁鹤在里边叫道:“大家不要被这道门隔开,免被敌人各个击破!”

    李逍遥便也上前帮忙,把断剑湛卢向那铡刀门乱砍,却急劈不开。鸠摩罗教四名门徒挺金刚杵撬高那道门,众人合力,总算挡住了铡刀门的千顷落势。半空中突然闷雷连连劈落,将那铡刀门震成数半。众人不晓得此是灵儿暗使雷相法术相助之功,各皆愕然退避,但见那门总算开了,急拥而入。

    进去之後,发觉里边少了一人。那丁鹤半边身子血迹淋漓,显是肩头受创,握剑的那只手垂下腰畔,身躯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独眼龙却不见了。迎著众人惊疑询问的目光,丁鹤闷哼地说道:“早说那独眼小子靠不住,却趁机暗算於我,待我反击之时,给他溜了。”只这片刻间,队中一死一伤一走,少了两人,众人无不暗沮。待夏枯草挤过来看伤势,鞠觉亮恨恨的说道:“都怪我不好,一念之仁,放那厮出来,却让丁四爷吃了苦头!若教我再碰见他,绝不留情!”

    夏枯草取药给丁鹤服了,替他止血时,忍不住又低头嗅了嗅丁鹤臂膀上的血,眼光疑惑。队中有一人冷冷的说了一句:“在这种地方,他又能跑到哪里去?”李逍遥转脸瞧见说话的是那破刀少年,谁也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何意,但从那破刀少年瞪视丁鹤的目光中,皆能感受到敌意。

    李逍遥暗想:“这少年也是独眼的,或许是刚才丁四爷那句话无意把他得罪了。”丁鹤似也察觉那破刀少年眼光中的敌意,不由哼了一声,禽目一翻,精光倏闪。“我认得你是‘侠客山庄’的人,你什麽意思?”

    破刀少年扶著伤了眼睛的水舞阳,迎视丁鹤的目光,说道:“只怕我们再也见不到那独眼龙。”鞠觉亮微蹙浓眉,转面而望,问道:“什麽意思?”那破刀少年并没接著话头说下去,只是仰望昏穹,便在这时,水舞阳突感脸颊微凉,竟有殷红的血珠从头顶上方滴落,他双目虽盲,感觉却反而更敏锐了,嗅到血腥之气,变色道:“上边有什麽?”

    夏枯草抽了抽鼻子,把眼向上翻去,李逍遥未及抬头,突然血淋如雨。

    数支火把一举,借火光聚亮之瞬,但见离地数丈高的屋梁上脓血烂肉淋漓垂滴,展呈出一幕从所未见的骇恶景象。

    一只不知是什麽形状的大翼怪物摊翅附於屋梁暗影中,翼根缩有一颗头,似是一张腐透无皮的人形脸孔,翻白双眼,正自抖索不停,宛如打摆子也似。在众人仰望的目光和高举的火光齐聚之下,那怪物竟似浑不理会,一只鸡爪般的怪肢大手牢牢攥紧横梁,身下压著另一只状似大蜻蜓的腐皮怪物,两相纠缠交尾,上边那大翼怪以另一爪按那腐皮虫妖头顶,呵呵低哼,皆战栗剧烈,不知何故。

    这对雌雄妖兽形体大小虽异,但均不小於人。众人抬眼瞧见这般骇人听闻的情景,均呆楞无言,无不吓一跳。李逍遥只多瞧一眼,便感恶心欲呕,正要把目光移开,突觉那大翼妖怪颤抖的下躯伸出两根腕骨般粗的长管似在哪里见过一次,心中奇怪,定睛细瞧,只见那两条肉管插入缠著大翼怪下躯的腐皮虫妖腹底,随著阵阵抽动,浆汁淋漓,不断地从那腐皮虫妖软长如蛆的下体涌将出来,沿著梁柱潺潺淌落,有红有白,间或混杂橙黄汁液,腥臭扑鼻。

    虽说一下子涌进来这许多人,屋梁上那一对忘乎所以的交尾怪物居然不加理会,缠作一团,剧颤不休,显已到了它们之间的紧要关头,稍有分心便会功亏一篑。灵儿看得目瞪口呆,却不明白,心下好奇极了,又没好意思问。宋香柠便在她身旁,只道这小姑娘害怕,便温言安慰道:“妹妹莫怕,它们……它们不过是躲在这里借交尾疗伤。”

    李逍遥心念一动,随即看清了那大翼怪兽身上果然有几处脓浆淌流的创口,身底那大蜻蜓般的雌妖不停地用手爪沾了自己下体分泌出来的汁液去涂擦那雄妖身上的伤口,口中还吐出气雾,轻喷给那雄妖脸上。那雄妖陶醉般地张口吸摄,眼球时白时青,每多一刻,它身上的皱萎之皮便膨胀些,渐渐变回人皮般的平滑齐整。

    李逍遥暗觉不安,下意识地转面瞧向宋香柠,但见她神情奇怪,望著梁上那对缠夹颤抖的怪影,目光中既含有几分担心之情,又抑制不住厌恶之意,随即又闪烁出些许惶恐之色。

    众人只呆望一会,梁上那雌妖垂头恶瞪,嚎叫起来,其声凄厉。鞠觉亮想要先下手为强,忙向身後呆立的众人说道:“大夥儿须得先除掉它们!”鸠摩罗点头道:“正是。”转脸瞧向旁边那两个蜀山派的道士,说道:“蜀山派的,我密宗教出手时,你们这些专门除妖的不会袖手旁观罢?”

    蜀山派的冯青山头上缠著绷布,背著先前被林月如放马踩伤的彭奇郎,对鸠摩罗之言竟浑似未闻,只是仰头瞪著梁上那雌妖,当目光相触之时,冯青山眼中竟变瞳为异常之色,身子颤抖起来,口里大股大股地溢出脓液。便在众人错愕惊望的目光中,冯青山突然将彭奇郎抛下地去,摇摇摆摆地向前移动身躯,脸孔扭曲变形,却兀自紧盯著那雌妖诡谲幻化的双目,仿佛有了神秘之极的感应。

    李逍遥突然想到:“他这种使劲憋什麽的神情,我好像见过一两次了!”一念未及转过,那雌妖突然大叫,其声宛如鬼哭一般凄厉无比,便在众人的目光被梁木上的怪叫之声吸引过去之时,鞠觉亮身体陡震,胸膛喷溅血箭,随即凸出一根利刺。

    众人闻声回望,只见鞠觉亮身後赫然耸起一个翼爪张舞的大蛾之影,旋即冯青山的皮肉迸撒於地。

    “拷!”李逍遥大叫声中,天师符便欲出手,哪料斜刺里一掌拍来,正中他肩膀,剧痛之下,手臂竟半天没有知觉,宛如断筋碎骨一般。他跌翻在地,转头瞧见丁鹤身影微晃,已将他手中的湛卢剑夺了去。

    李逍遥没料到丁鹤居然趁火打劫,不由的又惊又怒,喝道:“你干什麽?”丁鹤只是冷冷一笑,说道:“不过是物归原主。”提起那半截断剑瞧了瞧,眼光一沈。“连完璧归赵也谈不上!”

    丁鹤也算有名的大侠,孰料居然说一套,做一套,还趁人之危。李逍遥徒自惊怒交加,却也无可奈何。眼见灵儿想要上前抢回湛卢剑,李逍遥忙道:“好灵儿,先……先别理他,快帮鞠镖爷!”

    灵儿闻声回首,但见李逍遥说话间呕出一口血,喷於地下,显是伤势不轻,她不由得登时变色,顾不上别的,只想抢过来照护自己心上人。却哪料身形未展,一根细管便飕的飞来,鞭梢般的一卷,缠上了她的脖子,飒的一声将她吊於一根梁木上,在半空悠悠晃荡,急难挣脱。

    李逍遥陡吃一惊,转头望去。只见那条须管竟是从那大翼怪腹间伸张而出,却不知是何物。此时那两只纠缠梁间的大妖兽虽说仍未显出暴起噬人之象,但比刚才已生猛了许多,尤其那只受过重伤的大翼怪更像复元之势骤然加快一般,身上的皱皮越来越像人皮,那张脸已隐隐还原了人形,只是昏暗中看不分明到底像谁,两只巨大的肉翼也缓缓张合翕动,竟似要飞起一般。

    李逍遥情知势不容缓,急欲撑身爬起,突觉背後劲风扑身掠背,腥气扑鼻,猛然回头一瞧,赫然又见一头血淋淋的大蛾宛如小牛般的挤裂人躯,硬窜出来,地下却翻落鬼咒的半张烂皮,连著一颗暴裂的脑袋,撒地数尺尽是血。

    李逍遥斗然一惊,“又出来一只!”翻手正要发出天师符,却牵动右胸伤痛,气力急挫,发符不成。他不由的又欲呕血,强吞落肚,一定神之下,回元调息,方始晓得丁鹤刚才那一掌打他个猝不及防,劲道阴狠刁钻,竟震伤了奇经八脉中的输气脉络,後患无穷。

    “重手法!”丁鹤迎著他的目光,抬手晃了晃,眼神诡谲。

    此时李逍遥想要後悔已然迟了,眼光扫见鸠摩罗等人正在另一边围攻那只挑住鞠觉亮身躯不放的大蛾,没人顾得上这一边又出危势。李逍遥脑中一阵迷糊,闪过洪大夫先前的那句警告。现下隐隐味出其中的含意,却终是迟了。他强吸一口气,正要翻身後退,那头从鬼咒躯体内蹦出的大蛾先已一刺戳个正著,所幸未中要害,但也瞬间挑穿了李逍遥的肩窝,痛倒在地。

    那大蛾只道他已没命,并不理会,仰头瞧见灵儿在半空挣扎的身影,嚎叫一声,张口扑噬而上,势若猛兽捕食一般。

    宋香柠和唐月儿虽然在旁,但均骇然惊呆,木头般地毫无反应。宋香柠即便想救,也因身子无力,出手不得,徒有惊叫而已。

    眼见灵儿将被那大蛾扑食了去,李逍遥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气,浑忘一切地扑身窜起,猛地抱住大蛾身躯,摔落一旁。那蛾咬不著梁上的灵儿,恼将起来,顺势爬上李逍遥身子,觑准了眉心部位,吐喙刺落。

    李逍遥只道必死,蛾头突然间在他眼帘里迸开,犹如被刀劈斧砍般的裂身两瓣,从他身上震落於地。雷声余震不衰,李逍遥只是耳鸣嗡然,躺在地上半晌没能回过劲儿来,只见灵儿身子灵巧之极的在半空中翻一筋斗,将双脚勾住梁木,倒悬身挂於空中,一双仙女剑交剪之下,缠她脖子的那条肉须便断了。

    见到此景,李逍遥已知刚才那道急雷是灵儿发来救他性命,肉须既断,那大翼怪物犹如吃痛不胜,张口长嚎,其声诡恶难状,闻者无不变色而栗。李逍遥情知危势未脱,瞑目敛神,默想阿修罗心经中的“回天之术”以加快真气还原之势,怎奈经脉受损之下,想快亦不可得。

    灵儿在梁上翻身坐定,拔掉缠脖的半截肉须,方得透几口气,俏脸依然未回血色,低眸瞧了瞧李逍遥,见他似是尚且无碍,眼光一转,盯住阴暗处翕翅嚎吼的那头大翼怪,只见那两根肉翅的中间,那怪物的头脸已有半边回复人形,居然像极了宫九的容貌!

    灵儿不禁樱口张开,惊得一愣。“嗤溜!”一声响,那怪头瞪著她,张口吐出一条滑溜溜的长舌,嗖的舔来。灵儿只觉面颊一凉,粘乎乎的被舔了一下,纤身微震,心头暗恼,抬手抄住了那根舌,一剑削断。那大翼怪缩回血淋淋的半条残舌,嚎叫凄厉,那半张恢复人形的脸又褪皮变回腐烂状。

    灵儿听见李逍遥叫一声:“除……除掉它们!”她向来奉丈夫的话为臬圭,如聆法旨一般,哪有半点迟疑,手捏雷相法诀,正要轰击那一对雌雄妖,突听得宋香柠在底下叫道:“不……不可!”

    灵儿低眸瞧时,李逍遥先已问道:“为啥不可?”宋香柠眼露央恳之色,说道:“它们……它们躲在这里疗伤,并非想要害人。只是……只是眼见咱们许多人突然蹿了进来,它们受到惊吓,生怕咱们加害,才……才……”李逍遥怒道:“这当儿你说这些没用!它们到底什麽玩艺儿?”

    宋香柠向那两只妖所在之处望了一眼,转回面孔,垂眸道:“那……那是宫九和阿梨。”李逍遥斗吃一惊,“什麽?”不自禁地转头望向梁木阴暗处那两个纠缠一起的怪影,心头一阵茫然,作梦也没想到先前风度翩翩的宫九竟然变得这般骇异,又想起阿梨也曾是娇俏可人的少女,此刻现於眼帘里的居然是如此狰狞可怕的一头大妖虫。他一时难以相信,但又毫不怀疑宋香柠所说的每个字。

    宫九原是半人半妖的异类,早在桑林中李逍遥便从修剑痴口中得知,但没想到他现形之後竟是这等模样,难免令人心惊胆战。李逍遥瞧见那雌妖不停地用下体分泌出的浆液涂抹雄妖伤处,渐渐抹得伤口全消,想起宫九先前曾挨他一剑劈伤,却能自行愈合无痕,此刻却好像没了这个本领,他感到不明白,转面望向宋香柠,问道:“他怎麽回事啊?”宋香柠道:“九少似是被人以强大内息震损了心脉,徒有一身本事,却连自己的小伤也无法自行治愈,只好依靠阿梨舍身相助。”因见李逍遥不明白,她便又说道:“阿梨用她自己修炼多年的真气为九少疗伤,那是要牺牲她自身修行的!两人势已到了紧要关头,无法不现出原形,这也是他们俩法力最弱的时刻,无法自护,阿梨便用灵力唤出她预先放入这些人体内的吸血蛾卵变形为大蛾妖,用她所有的力量驱使蛾变加速,以此来阻挡你们……”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九少应能明白,即使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还是有一个阿梨肯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甚至为他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他该知足了!”

    灵儿心有所触,不禁转面望向那只血流不停的雌妖,难免动了恻隐之念,捏起的雷咒便没发出,但这时她的眼光无意中与雌妖望过来的双目相触,霎那间只见那对妖瞳中异芒一闪,犹如青光之圈罩将过来,耳边钻入一声低呓:“封!”灵儿纤身一晃,从梁木上跌落,脑中一团迷糊,法力顿时被那雌妖咒封,时辰不到,绝难施用。所幸她别无伤碍,武功未失,半空中一筋斗翻转落势,轻飘飘的著地。

    鞠觉亮那边的情形更是不妙。李逍遥把眼望去,只见那大蛾仍以尖喙挑著鞠觉亮的身子不放,左摇右摆,用他血淋淋的身体来阻挡鸠摩罗等人的围攻之势。此处空间甚狭,不似外间大殿可供多人转寰跳跃,那大蛾退到角落,籍借两根柱影间隙来回穿闪,鸠摩罗、破刀少年、水舞阳、关鸠、再加上几个番僧,己方人手虽众,却插不进去,又碍於鞠觉亮在那大蛾身前挡著攻势,不免投鼠忌器,即便是鸠摩罗那样霸道的大手印功夫也打不出手,破刀少年的快刀也生怕伤到鞠觉亮身上,难以发挥备至。夏枯草几回想插手,却被几个番僧挥舞金刚杵挤到角落里,药锄怎麽也打不进来,不免干著急,口中唠唠叨叨,把所有人都骂遍了。也终是於事无补。

    反而是那大蛾得了便利去,不时趁乱发爪,连连抓伤数人。夏枯草能做的也只有取药给伤者解毒和止血了。李逍遥见势不妙,因感自己尚未回复几成气力,忙向灵儿说道:“好灵儿,你去帮忙罢!”灵儿本有此意,但见丁鹤在李逍遥之旁,却又不放心,宋香柠便说道:“妹妹你去帮手罢,我在这儿照料他。”灵儿向她望了望,目光又转向唐月儿。

    唐月儿接著她投过来的目光,自能领会其求助之意,便朝丁鹤瞥了一眼,回转眼眸,冷冷的说道:“别人想要捣鬼,总也要先过我唐门飞刀这一关。”灵儿微微一笑,转身加入战团。

    丁鹤听出了唐月儿话中的警告意味,却不动声色,只提剑立於一旁,既不上前帮手除那大蛾,也没有理会李逍遥和那两个留下来照料的女人。

    李逍遥暗暗担心此人或会搞鬼,敛息回元既慢,想起有药或能加快恢复之功,从“乾坤袋”取了些药出来,自服一粒还神丹、一枚水灵丸,此外便是一些止血疗伤之药自行敷用。把还神丹也分给宋香柠和躺在一旁的彭奇郎,另教唐月儿帮忙给彭奇郎敷伤,并依洪大夫医书之法,用银针镇入彭奇郎“血海”等穴位,防止万一他被下了蚕卵而产生蛾变。

    唐月儿自也不例外,母子俩均扎银针。李逍遥想:“记得先前阿梨曾用吸血蛾叮过夏枯草等几人,可别种出怪蛾来,须得一一扎针,有碧血蚕的放出来,没有的也当是防患於未然,免得又一个个地变身化蛾,打都打不过来……”

    丁鹤见他拿出丹药分与各人服用,眼光生馋,忍不住说道:“喂,小子!也给我一颗好使的丹丸。”李逍遥本想说“不给你吃”,转念一想:“也需要给他扎一针,免得突然生患。”便点了点头,倒了一颗还神丹丢过去,又取银针教宋香柠递给丁鹤,说道:“不想有事,就扎一针。”丁鹤却只吞了那颗还神丹,把银针丢了,冷哼道:“谁知你的针有没有古怪!”

    李逍遥虽然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又想:“得让大夥儿赶紧撤离此处,免得宫九复元後打他不过,又生麻烦。或是他老母醒过来,那就更糟了!”虽存此念,但能不能如愿逃脱,关键在於众人还需要多久才能救下鞠觉亮。

    灵儿仗著身形轻盈纤巧,毫不费力地闪入战团,先已攥素练在手,甩将出去,缠住鞠觉亮身子,从那大蛾面前扯飞,使个巧法,甩进人丛之中。在别人看来极难办到之事,她却只轻描淡写便已解决,那大蛾身形倏忽如电,鸠摩罗等人纵然怀有先救人再杀蛾之念,但却始终不能得手,眼见这小姑娘一加入战圈便救下了鞠觉亮,惊佩之余,无不精神大振。

    鸠摩罗正要乘机发掌将那大蛾毙了,忽听得夏枯草在旁边喝道:“老和尚,倘若多使内力,你的老命不保!”鸠摩罗闻言一怔,迟疑著便没发出“大手印”的掌力。那大蛾斜窜到一棵大柱背後,破刀少年追将过来,大蛾猛地扑翅扫在他身上,风声呼响,连人带刀打飞出去。转喙吐刺,戳翻了欺到身後的水舞阳,动作之速殊不下於一流好手。

    灵儿一时使不出法力,只得大著胆子巧跃而上,腾空翻身,飘然落到大蛾背上,双剑切下,绞断蛾首。大蛾顿时颓然栽倒,节肢犹自伸缩摆动,几个喇嘛乱杵砸落,打得稀烂。

    灵儿早闪身飘落一旁,耳听得李逍遥喝一声彩,她便转面报以甜甜的微笑。但在这回眸的一瞬间,只见李逍遥和旁边那两个女子均是脸色骤然而变,灵儿目光一低,登时看见了一个翼张爪舞的怪影从背後冒将出来,旋即“!!”的一响,有个喇嘛头滚过地面。

    李逍遥一眼瞧见灵儿背後有个胖大喇嘛霎间蜕变大蛾,待要出言提醒已来不及,震惊之下,竟连叫声也哑口了。灵儿身犹未转,那大蛾猛然探喙来啄她後脑勺。但见一串剑光从她胁下激旋向後,唰的一响,饶是那大蛾反应飞快,两只前肢连同半边脑袋齐唰唰削落地去。灵儿身随剑转,剑光追削,又撩飞了那大蛾一支翅膀,几乎切没了半边身。

    这一瞬间她使出了水月宫的看家著数“水中望月式”,但在转身之际,剑招改圈为撩,行云流水般的变化为“雾里看花式”,两招递变竟不著痕迹,宛如一气呵成,势如破竹地自解危迫情势,更顺手将大蛾伤了个措手不及。

    众人先前只觉这小姑娘美是美极了,终是显得太过娇小柔弱,年纪也幼嫩得很,还怕照护她不来,哪料她身手如此漂亮爽净,先巧救鞠觉亮,出其不意地又结果了一只大蛾,更在自身陷於危急关头之际,露了一手眩目之极的上乘剑法,解危於轻描淡写间。眼见这美貌难言的少女身手竟出乎所料地高明,连鸠摩罗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彩,惟有夏枯草另有独特之见,扁了扁嘴,哼道:“我看一般般。”

    那大蛾在灵儿手下吃了大亏,一惊之下,转头急蹿,竟扑向蹲在角落里的那个瘸腿汉子瑟缩的身影。这汉子先前被水舞阳半路上遇著,见是个精神失常的白痴,而且中了奇毒,便送到夏枯草处医治。李逍遥等人也曾见过他,均知是个疯汉,此时那大蛾向这疯汉蹿去,快若闪电一般,旁人出手救援不及,只道这疯汉势必要丧命,彭奇郎眼瞪那汉子口角流涎的面容,突然向前挣扎地爬出几尺,大叫:“齐云师哥!”

    这一声大叫解决了那瘸汉萦怀多年的一个苦苦想不通的问题:“我是谁?”

    他脑中如遭雷击一般闪亮开来,眼前的一切已不再迷糊,而他斗然清醒之後的第一眼便是那迅猛之极地扑来的大蛾。这一幕恍如当年兰陵渡那场噩梦的再现,倏然间他撑裂了眼眶,一串急旋的剑光陡地从腰後闪出,便在大蛾的利喙刺到他胸口的刹那间,他掌中驳出大片寒光,大蛾顷刻碎为无数片,在他面前撒了满地的残渣,仅剩半截尖喙插在他胸口。

    驳剑。

    蜀山派厉风行门下纵横三界的上乘剑技“驳剑之术”,除了蜀山中人,当世谁也办不到。先前见了这瘸汉的形貌宛似当年在兰陵渡失踪的齐云,彭奇郎震惊之余不免难以置信,那一声叫唤出口之时,心下原也没那般肯定。待得亲眼看见本门“驳剑”绝技再现於妖焰猖獗时,彭奇郎已毫无怀疑,惊喜交加之下,不禁伏地恸然。“齐师哥……”

    “我不能肯定自己是齐云,”那瘸汉背倚大柱粗喘片刻,慢慢挪步走到彭奇郎面前,坐地凝视一阵,方始说道,“记得我那时最後遇见的那人名叫‘无忧’,是个孩子……”

    丁鹤瞪著齐云,突然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已经很多年过去了,齐云!如今的公子无忧已是武林一霸!”

    齐云瞠目片刻,眼光从众人身影上次第扫过,移到李逍遥面上时,方始停止转动,见当年那孩儿已长成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心头顿生慨然之叹,回味著丁鹤之言,情难自已。待得又望见梁间翼张影晃的那两头大妖兽,齐云眼光骤地一沈,脸色灰黯下去,说道:“我的时间好像仍然停留在当年,没有改变。”

    李逍遥忍不住说道:“大夥儿还是先闪罢,我已经预感到这儿又要不妙了……”齐云眼望梁上,喃喃的说道:“你的预感没错。这儿始终是不妙得很!”彭奇郎见他神情异样,不禁叫了一声:“齐师哥,你的伤……”

    “我不是齐云!”齐云脸色一沈,面肌抽搐了一阵,忍痛般的说道。“已经不是当初的齐云了……”

    李逍遥凝望著这个满眼沧桑的人,突觉有些不妥,暗思:“他这种使劲憋什麽的神情……”便在惶惑不安之时,齐云的目光却瞪在他脸上,说道:“小兄弟,不论世道怎样变,只盼你别忘了自己有过一位师父。去找回他!”

    李逍遥不禁怔住,奇道:“谁啊?”心下暗感疑惑:“我怎麽不记得有过师父?难道是蜀山派的高人?原来我的剑法之所以厉害,不是天生就带了在身上地,却是有过一位师父……他怎麽晓得?”

    齐云向他瞪视片刻,说道:“他的名字叫马君武。”李逍遥不由一怔,心下竟有些失望:“没怎麽听说过!可见不是很有名,肯定是他乱说的,或许认错了人……”正自狐疑,只见齐云落手轻抚彭奇郎脑袋,满目慈爱之色,说道:“师弟,都长这般大了!”彭奇郎正抹泪间,突见齐云眼光一狠,回手握定插於胸口的那根尖喙,闷哼一声,推入胸腔之内,血汁登时喷在彭奇郎脸上。

    众人见状均是惊呼来救,齐云却猛然後退,使劲按压胸口中的尖喙,说道:“我……我不再是齐云了!快下手杀了我,别犹豫了!”众人均没动弹,彭奇郎抢身抱住他的师兄,哭道:“不!你不要……谁也不准伤害我师兄!”话声未落,丁鹤手中湛卢剑一挥,将齐云脑袋砍了下来。

    闻得彭奇郎悲声大叫,李逍遥惊怒之下,忍不住拔出木剑,向丁鹤指去,喝道:“你干什麽?”丁鹤冷冷一笑,把半截湛卢剑迎著木剑削落,口中哼道:“不自量力!”在他看来,不论这瘸腿少年怎样变招,木剑绝难逃过断折的命运,以湛卢剑之锋,他这一削之势更不免要顺其自然地连李逍遥握木剑的手也挥为两段,即便李逍遥想撒手撤弃木剑,必也来不及。

    众人眼见丁鹤这一剑如此狠恶,均吃了一惊,便连鸠摩罗也忍不住喝了一声:“你干什麽?”可是丁鹤素以快剑成名,一旦出手,谁也来不及阻止。这只是一霎眼间而已!

    李逍遥自然没想到丁鹤的剑招有这麽快,刚才他一时按捺不住,竟忘了自身真气未复,拔木剑一指,原也无意要与丁鹤动手,却哪料丁鹤竟把湛卢剑朝他手上削来,势要将木剑连同握剑的手一道削断,这招忒也狠毒。但更狠毒的却是此人的心肠。李逍遥一惊之下,下意识地便使出“不知所措”那一招,把木剑拍向丁鹤持剑的手腕,若是在往日这招绝无落空之理,此刻却因真气不足,木剑之上毫无力道,被丁鹤那一剑的劲道撩偏剑头,李逍遥眼看手臂不保,急将木剑粘著断剑,昔日所熟记於心的阿修罗心法就像电光一般急闪而过,霎间凝聚於臂,剑头随腕盘转,心中默念:“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

    丁鹤陡感这少年的木剑竟巧妙之极的粘住了湛卢,去势立滞,剑刃居然削不著木剑,反被木剑牵引得向一旁偏去。他暗暗称异,催加内力,即便是压也要把木剑压断。李逍遥感到手上沈重,震得几难握住木剑,但并不慌乱,手腕拨转剑势,圈盘宛如画圆,无意中又使出了修罗心经中的武功,亦即“气如车轮,周身俱要相随,有不相随处,身便散乱,其劲於腰腿求之……”此非一时福至心灵,先前他曾依此法在茅山学堂门前以弱胜强,巧取武功远胜於他的百里老儿。眼下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就著丁鹤的剑势,巧卸其劲道,木剑粘扯利剑,圈圈牵转,看似随意而为,挥洒自如,无须内力,纯以手腕巧劲而运转如流,将对方的劲道催化到极致。渐渐地丁鹤发觉他自己的劲道虽远胜於这少年的木剑,却不知为何劲道的重心居然移到了木剑之上,以湛卢之利非但削不著区区一把木剑,反被木剑所驾御,盘转数圈,转势初时虽说不快,但每转一圈便又加速一倍,多转得几圈,宛然风车飞轮一般呼呼生风,湛卢剑嗡然震撼,丁鹤竟握不牢,陡然脱手而出,仍粘在木剑之梢,呼的一转,翻了个圈,落到李逍遥另一只手上,一棹而定。

    这便是“以柔克刚”。只一转瞬间,湛卢剑的锋芒所向已指著丁鹤的要害。众人无不瞠目而怔,均瞧不出所以然,唯独灵儿暗感李逍遥刚才的手法里边似乎融入了水月宫的“雾里看花”和“水中望月”式,但更迹近於无色无相的“剑二”,亦即圣灵剑法的第二式。

    大雪压不断柔韧的柳枝,群山阻不住绵绵的流水。

    “天下莫柔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李逍遥虽非修道之人,却无意中运用了道家祖师老子的柔弱胜刚强之道。刚才的这招剑法,再经雕琢磨练之後,便成为“逍遥神剑”中全然自创而悟成的一招,名唤“魂萦梦绕”。

    至此,李逍遥已经自行悟出了三招随心所欲的剑法,先前那两招即是“丧乱荼毒”、“心花怒放”。

    丁鹤哪肯甘心,只道刚才是自己大意,才被这小瘸子使了障眼法窃了宝剑去,只一愣神,摸鹤颈剑在手,便欲上前夺回湛卢。灵儿生怕李逍遥伤後难以久撑,挺身挡在他身前,双手所持的仙女剑微微相交,凝势以待。

    丁鹤眼见小瘸子多了个帮手,不由一怔,刚才他也见过灵儿的身手,并无胜她的把握,难免犯了犹疑。那破刀少年默不作声地立到丁鹤的侧翼,眼带敌意,宋香柠等几人也都站到李逍遥之旁,便连鸠摩罗及其手下的喇嘛也显得都不帮丁鹤的忙,这更令丁鹤没胆出手。鹤颈剑原本想插回腰後,但他手臂只消一动,陡听得飕的一声破风锐响,寒光掠耳而过,钉入脑後那根柱子上,转脸瞧见那是一把月牙飞刀,正是唐月儿的独门暗器。

    丁鹤不禁变色道:“干什麽?你们想干什麽?”李逍遥道:“看看你干什麽,别只会扮大侠教训别人!”丁鹤没敢动手,便用嘴来较劲,指著脚下那具尸体,说道:“这家夥知道自己要变蛾了,叫咱们下手,我不过是成全了他!”

    先前众人均没来得及瞧齐云的尸首,此时方始省起,皆低眸瞧去,只见齐云的身躯已裂,果然有一头大蛾挤出半边身子,但已随齐云一道死於丁鹤那一剑之下,凭湛卢剑的锐利,齐云人头离颈之时,那大蛾也被劈裂了脑袋,连蛾身亦迸开大缝,流了满地的浓汁。彭奇郎似是早就吓呆了,只是垂头发愣。

    忽然,梁上发出一声大叫,正是那大翼怪所发。众人转首望时,但见大簇怪藤爬柱而上,扑簌簌有声,沿梁木盘绕游走,将那对雌雄妖缠缚结实。两只妖怪猛烈挣扎,反被缠得更紧。夏枯草哈哈大笑,戳指骂道:“死宫九,小妖婢,敢欺负我女儿,终教你们落在我手里不得好死!”一厢骂,一厢爬到横梁上,欺到那两只妖怪身前,拿药锄乱打。

    那两只妖怪虽然厉害,怎奈元气未复之下,陡遭鬼哭藤缠身紧缚,哪里动得?宋香柠不禁叫道:“别杀它们!”夏枯草怒道:“岂有不杀之理?宫九这杂种!敢砸毁我的清凉宝宝,非灭他不可!”说著,从身上摸出一个小药瓶,瞪著那两只哀鸣不已的雌雄妖,恶狠狠地笑道:“喝我一瓶化孽茶,尝尝万劫不复的滋味如何?”正要咬去瓶塞,地宫深处突然传来轰然大吼之声,震得地撼柱摇,瓦砾尽堕。

    众人不知又发生何等样惊变,正瞠目间,梁上那雌妖突然嚎叫一声,张口吐出一条状似蛇首的长舌,嗖的伸到半道里,那蛇首状舌头又张口吐出一条蜥蜴头状舌,伸到夏枯草身畔,其速如电,快得几难看清。

    随著夏枯草一声惨叫,只见他後腰陡破一洞,穿出一条蜥蜴头状舌,那怪舌血淋淋地凸出体外,又“嘶”的一叫,怪舌端竟吐出一条小鱼头般的舌头,张口狞目,利齿毕现,不等众人瞧清,那道怪舌层层回缩,飕的一声钻回夏枯草体内,从前腹蹿出,缩入那雌妖口中。

    夏枯草跌下地来,李逍遥慌忙抢身扶住,但见这老儿腹部穿破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痛得脸孔皱作一团,身体剧抖,手攥那瓶不知什麽药,兀自狠瞪梁上妖影,嘶声说道:“给!小子,化……化孽茶拿去,帮我除掉那……那妖孽!”硬塞入李逍遥手里,推他身子,催促不休。

    李逍遥见他伤势沈重,哪顾得上别的,急忙帮他止血。夏枯草却连催不绝,死也不肯先让这少年给自己医治。

    地底厉吼之声越来越响,振聋发聩也似,宛如地裂天崩。李逍遥疑心太婆已经苏醒,心下大是惶然。瓦砾雨点般坠落,连柱梁也歪了,眼见此殿再难容身,众人急忙扶伤抱残,相互搀护著觅道逃出,未到门边,脑後霍一声掠响,寒意大盛。回首惊望之下,只见那雌妖张口如裂颚破腮也似,眼中妖瞳一翻,顿变浊白,扇翅骤急,竟从口中呼的喷出无数黑烟般密集的冥蝇,撒将过来,铺天盖地。

    一个喇嘛只逃得慢些,顿遭冥蝇灭顶,先扑倒在地,层层压覆下来,惨叫未绝,顷间咬成一具白骨。

    李逍遥和灵儿均使不成法力,众人仅凭武功决计无法对付蜂拥而来的食人蝇群,唯有边用火把阻挡边掩护伤患的同伴逃走,势急之下,李逍遥连驱魔香也来不及取用,众人逃入一道门里,蝇群随後追到,来势猛急,毫无喘息的间隙。

    李逍遥从旁人手里抢了两支火把,挥舞开来,融入乱剑诀之“心乱如麻”的招数,水泄不透也似,将扑近门口的冥蝇逼得退却数尺。众人合力把门关闭,借火光一瞧,这间大屋倒甚密实,但仍有小窗高置於离地二三丈的墙上。鸠摩罗脱下僧袍挡住窗洞,又寻得一张旧案,卸去四条桌腿,设法将小窗堵实。李逍遥想到蜀山派“风雷不动咒”,连忙施法封禁门户,教那群冥蝇冲突不入。

    饶是如此,也知绝难久撑。此屋虽无别的出口,但想以冥蝇之小,早晚会寻隙钻入,可是众人既惊且疲,能找到一处稍事喘息的所在已是极为不易,哪还顾得上那许多?皆坐地歇息,喘作一团。耳边传来嗡嗡蝇鸣之声,密如雨点也似,不时冲撞门窗,更增紧迫之感,即便是歇息,谁也没法安定,这等情形总算李逍遥已历得几次,并没旁人那般心神不定,一边喘息,一边脑中盘绕脱身之法。

    奇怪的是,进得此屋之後,先前所听到的那般巨大的嘶吼声竟又弱了下去,淹在蝇鸣中,渐渐消寂。

    屋中正面的墙壁摆设神位,借火把之光可辨得所供之袛乃是马头裸女,下体宛做蚕状。李逍遥想起乱发宝宝的形状,不由仰面多看一眼,但见四壁均雕塑马头裸妇,有的下肢仍复人腿,不全是半腰呈蚕形;或俯或仰,或独脚立地或盘腿而卧,造型各异,体姿极具诱惑之意,竟有箕张双腿,裸露胯间大莲花者,既奇且淫,不堪多看。

    眼见此屋透著怪异气象,李逍遥心下不免暗存疑念:“这是什麽地方?”宋香柠在灵儿身旁倚墙怔坐,见他望过来,且目有询意,便低声告知:“此是天蚕教主参拜马明菩萨专用的私室,据说教中长者昔日常在此屋密议,门外守丁俱难与闻,可算建构奇固。”

    李逍遥闻得屋外嗡嗡蝇声,眉毛微跳,目露忧色,但听了宋香柠之言而後,暗觉好些:“幸好是建构奇固。不然……”转面瞧见众人脸色不好,个中竟有微微颤摆者,但均在强忍,似是不想在几个女子面前示弱。李逍遥只道他们心中害怕,他又何尝不是?目光转到灵儿脸上,见她眼眸莹莹的望著自己,虽在处危临迫的情势下,她仍是一如往常,既不惊慌失色,也毫无旁人那般狼狈无措之象,依然是悠然闲坐,姿态美雅,只凝睇著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偶尔轻手抚慰唐月儿那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露出一丝与生俱来的慈母般的爱意,这般神采更增添了她的容色,宛然花沐春日一般,不可方物。

    李逍遥从灵儿那淡定而信任的眼光中仿佛受了抚慰,心神渐定,没等自身喘息既毕,先到鞠觉亮身旁察看他伤势。鞠觉亮胸胁受创甚重,血染半身的衣衫,神志犹清,手握紫金刀靠墙而坐,仍然威风不减,只当李逍遥凑近细瞧时,发觉他重伤之下又失血过多,神情已黯然萎顿。

    “我有心事!”当李逍遥凑近来时,鞠觉亮突然微睁双目,嘶哑著声音说道,“有负少镖头所托,没能把湛卢剑完整地追回。若连少镖头也因而卷入这场风波,鞠觉亮死不瞑目!”

    李逍遥没想到此人重伤垂危之际,念念不忘的竟是这等在旁人看来或许并不重要的事,他不由的愕然无言,只听丁鹤在旁冷冷的说道:“江南狄武纵有天大的本事,若敢踏进此林,恐怕也要同咱们一样,绝难全身而退罢?”

    鞠觉亮所虑为此,闻言更增心头焦灼之情,粗声大喘,说道:“少镖头精通兵法,决计不会忘记‘遇林勿入’的道理!”喘气一促,胸口又不住地溢涌鲜血,李逍遥几乎堵不住,灵儿也过来帮忙,撕布包扎,取药敷贴。但听得丁鹤又道:“可我听说江南狄武平生最讲义气,从不肯轻易放弃哪怕一个朋友,更何况你是他的得力手下,你既陷於险地,他岂会不顾?”

    李逍遥虽在悉心帮鞠觉亮敷伤,话声入耳,闻得江南狄武的为人和风范,不由得心下顿生神往之情。灵儿悄悄的告诉他:“鞠觉亮的肺叶被戳穿了一只。激动不得,一说话就血涌不止……得想个办法。”李逍遥知她的医术比自己高明,忧愁之下,问道:“你有什麽办法啊?”灵儿蹙眉道:“我被咒封了法力,一时冲关不破玄门,只好先帮他止血,稳住伤势再作计较。可是……”李逍遥见她欲言又止,问道:“可是什麽?”灵儿呶嘴道:“可是那人老是逗他说话呢。”

    李逍遥知她指的是谁,便转脸瞪向丁鹤,说道:“大侠,拜托!省点儿口水罢……”但丁鹤刚才之言已令鞠觉亮激动不已,没等李逍遥说完便挣扎著大声反驳:“胡说!咳咳……少镖头怎会知道我在桑林里?”只说这一句,便又剧咳不止,血流得更猛了,喷得灵儿一对素手皆殷。

    丁鹤微微一笑,说道:“如果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作为这计划的一部分,那麽……狄武就一定会来犯险救你!”鞠觉亮闻言一怔,随即怒道:“什麽计划?”丁鹤眼光诡秘地笑了笑,摇头道:“我只是打一比方,但如果要打赌的话,那麽你一定输!”

    李逍遥不禁恼道:“少说几句行不行?”丁鹤目光闪烁,说道:“临死之前,聊几句也是有趣的。黄泉路上不怕闷……”话未说完,头上突然按落一只手掌,背後有一苍老的话声微哼的道:“若再絮絮叨叨,老僧送你先下黄泉!”正是鸠摩罗发话了,丁鹤心中一寒,便闭了嘴,头上那只手随即离开。

    望著丁鹤悻悻然的表情,李逍遥心下称快,朝鸠摩罗眨了眨眼,手臂突然被扯住,转回脸来,闻得鞠觉亮粗喘著说道:“小兄弟,咳咳……那把湛卢剑一定要送到林天南家……不然我死不瞑目!”李逍遥心中一怔,暗觉为难,本想说:“这要看修五侠干不干?”但一转念,为免激得鞠觉亮又气得喷血,说道:“等你不咳咳了,自己送去不更好?”说著,把湛卢剑放到鞠觉亮手心,帮他握定。心下却想:“修五侠若知我把借他的剑给了鞠觉亮,多半会恼我。那也顾不上了……”

    但没想到鞠觉亮竟把湛卢剑又放回他手里,喘著气道:“我恐怕不成了,只好……只好拜托你!”李逍遥愣得一下,忍不住说道:“你可别放弃呀,鞠镖爷。撑住些!”话声刚落,宋香柠突然在另一边叫道:“那老头儿不成了!”李逍遥连忙爬到夏枯草那儿,只见他眼球翻白,脸肌扭曲得可怕,在抽搐中喃喃的念叨道:“小巧……我的女儿……你……你在哪里呀……小巧……”随著枯裂的口唇翕动,不停的淌流血沫,浸湿了身下的地板。

    眼见这老儿伤势沈重,李逍遥虽然赶忙施救,脑中却不自禁地想起小巧在桑园秘道中所说的话,愈增心头惶恐不安之感,说道:“夏大夫,你……你是百草仙,可别给这点儿小伤折腾死!”连唤得几声,夏枯草似乎听见,神情稍缓,语声微弱的说道:“我不能死啊,不能就这样去见小巧的娘……小巧,你在哪里呀?爹在找……找你!”说得几句,不免又激动起来,口咯血沫,不住地涌出,沾了李逍遥满手,更增他心头惶然之情,想起水灵丸或有回天之效,便欲取出,却被一只手从背後按著,回头一看,阴影中露出一张青幽幽的皱脸。

    “洪大夫,你搞什麽鬼呀?”李逍遥认出了他背影中那张愁苦的脸,不由一怔,奇道,“怎麽刚才没看到你……”洪大夫没等他把话说出口边,便先在他耳边悄言道:“我在别人背後,是以你没注意到我……听著,小李子,情势很混乱,先别理会这些伤患,快用我的银针封穴之法给每个人都扎遍,别漏掉一个。”

    李逍遥心中一怔,随即瞧出洪大夫脸色凝重,语气截然,不容犹疑。他便想:“洪大夫厉害!若非有他提醒,我几乎忘了验明哪些人体内暗伏蛾变隐患……”一拍脑袋,说道:“对!这事要紧,可是救人也别耽误……幸好洪大夫你在这儿,且施展你老人家的高招罢,你给他们治伤,我来干验明正身的活儿。”

    哪料洪大夫没等听完就摇头,朝灵儿的身影投去一眼,说道:“让你媳妇儿帮你罢,我还另有事情未了。”李逍遥不由一怔,眼珠溜转。“媳妇儿?”

    望了望灵儿,转过脸孔,但见洪大夫居然没影儿了,李逍遥不由得一愣,连忙寻找,口中叫唤:“老洪?”目光寻遍屋中,却没瞧见洪大夫的身影,心头纳闷之极:“这家夥闪哪儿去啦?怎麽说闪就闪,纠的一声不知钻哪缝里去了……”突听得有人叫他,猛然回过神来,眼前每张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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