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稍使半分内力,只按家传“凝神归元”之法调息敛气,抵御箫声之侵。
於文凤自也感到内息大乱,眼花头沈,见李逍遥坐地调息,她便也效法,但只片刻,竟晕了过去。
李逍遥暗觉凝神归元心法终是难消箫声所催生的无穷心魔,喉头一甜,有血溢口而出,苦不堪言。幸而他这当儿并不自乱方寸,先以“冰心诀”自守,待得心中乱象稍退得片刻,乘此间隙调换阿修罗心法,调息回神。
依从阿修罗心法所云,不论置身何等喧嚣之地,只当置身局外,自行自道,八风不动,不论是箫声雷音,皆当作心外之尘。把一切置之度外,就如同在烈火之中找到了清凉的门径。既为身外之物,把它看成烈焰则为烈焰,看成清凉则为清凉。便如《华严悲智偈》所云:“如入火聚,得清凉门。”一颗心只有守住寂寥和淡定,方窥超凡入圣之境的门径。
他虽然行功守元,眼睛却不闭上,寻那箫声来处,但见浊水中倒卧一株枯树,虬枝从水面斜伸而出,枝头盘坐一人,宛做秀才打扮,凝眉举箫,随著箫声吹送,水面划开一道锥形波澜,飕的掠出,荡到了宫九面前,激起一大圈惊涛,将宫九困於腾空而起的水柱中央。箫声不息,水柱竟也不落,犹如喷泉也似。
宫九显然不敢稍有托大,面对箫声来袭,虽不放脱灵儿手腕,但在他凝势抵御那侵心摧魂般的箫声之时,灵儿趁机挣出身子,倒跃而退,落到一旁,身形一阵摇晃,也受那箫声侵扰,内息倒窜,心魂难定,情知此间人人皆然,无可例外。她没敢再使内力,忙用冰心诀自守心神,却仍感不支。
李逍遥望著枯树上那秀才的身影,想起灵儿先前曾有提及此人,心下仍是不免暗奇:“这个萧公子能以箫声吹送音波神功,内力委实惊人。在他箫声之下,别说是我和灵儿在旁边听了都受不了,那宫九身受音波功之袭,首当其冲,连他也没敢稍有怠慢。可见那姓萧的手段!他不怎麽老啊,却是灵儿的前辈?”
在那秀才一曲箫声之下,修剑痴等人亦不免大吃苦头,全坐倒水中,所幸修剑痴历练丰富,感到箫声直摧断肠,其势惊人,忙教身旁的人撕下小片衣布,捏成小团,塞入耳朵,稍减音波劲袭之苦,但仍无济於事,再若多受一会,此间定有大半的人难免丧命。
那秀才却显得真气先盛而衰,箫声虽仍回旋未落,功力却渐渐的大不如前,围在宫九身畔的水柱原有约莫二三丈高,转眼间矮了半截。眼见灵儿既已脱身,那秀才突然凝箫不吐,曲声悠悠一转,刹然歇去。
浊水先前所起的微澜褪去无痕,困著宫九的水柱亦消,化雾散开。
“萧乘龙,”宫九微抬眼皮,目光射向那秀才,冷然道。“听说过范蠡吗?”
那秀才停箫口边,答道:“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乃乘扁舟浮於江湖。”顿了一顿,回迎宫九的目光,说道,“这是《史记》的记载。《国语》又称,此後‘莫知其所终极’。”
宫九尽身皆湿,闲立於浊水之中,目光只瞪著萧乘龙,问了一句:“为什麽他要离开?”萧乘龙道:“范蠡的超然避世,实为避祸全身之计。高适诗云‘天地庄生马,江湖范蠡舟’。适可而止,适时而退,也不失为一种洒脱的境界。”
他二人这几言对答,看似漫不经心的掉书包,实则另有深意尽在言外。李逍遥听不明白,一时行功未收,难以起身,只好继续听著。
“你来为何?”宫九问萧乘龙。
“来有来意,去有去心。”萧乘龙垂目看箫,眼角却掠水而视,水中倒映的一个俏生生、娇怯怯的妙影,宛然当年他的心上人阿汶。
他虽说得轻松,心情却并不轻松。宫九似有所悟,不由的也向灵儿那俏丽的身姿瞥去一眼,随即冷笑地问萧乘龙。“范蠡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上什麽人?”
萧乘龙心头一凛,眼神变化,答道:“有。他带走了他的西施。”宫九仰面微笑,吁出一口冷雾,“然也!”身形倏忽一晃,闪到了灵儿身前,探手如电,刚扣住她的腕间脉门,萧乘龙突道:“这位姑娘可不是你的西施。”说完,向李逍遥瞥了一眼。此时李逍遥收功不得,徒自焦急而已,但越心急,内息越乱,竟有走火入魔之象。
宫九道:“小杜诗云:‘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萧乘龙自能听出宫九的话意,把脸一沈,提箫说道:“老杜有云:‘欲寄江湖客,提携日月长。’我有一支古乐府飞龙曲,请你手下留人。”
宫九冷然道:“你已先受内伤,莫为了别人的女人把命丢在这里!”话中的威胁之意,萧乘龙自能味得出,但只淡然一笑。李逍遥突想:“这里有问题哦!那姓萧的怎麽肯为了灵儿舍得下大本钱抢著跟宫九玩儿命?那我干嘛去啦?”
为了抵御萧乘龙的音波神功,李逍遥只好收敛心神,潜运阿修罗六层心法行功一周天。行功之时,所受箫声吹袭乱神之感顿减,然而箫声已歇,他行功未毕,决然不能说罢就罢,心头稍急,内息便乱了。
灵儿见他情势不稳,正要过来相助。萧乘龙却向她望来,问道:“你叫什麽?”灵儿一怔,不由的朝李逍遥瞧了瞧,见他蹙眉闷坐,她迟疑著便觉不妥,低声答了一句:“不告诉你。”说完,挣动身子,想去李逍遥那边。宫九却不放,瞧也不瞧她,只盯著萧乘龙,说道:“你的内伤看来比我还重。那个狄武趁你我对峙之时,捡了一个很大的便宜哪!”
萧乘龙从腰间取一条淡绿色汗巾拭去嘴角又淌落的血丝,说道:“我在遇见你之前,先已受了伤。”说这句话时,有意无意的向李逍遥瞥去一眼,目光随即又转到灵儿面上。宫九闻言微微讶异,“此间什麽人能伤得了你萧乘龙?”
萧乘龙不答,却向灵儿问了一句:“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飞龙曲’?”灵儿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萧乘龙道:“那她总该教过你‘闭窍之诀’吧?”灵儿心下暗思:“什麽闭窍之诀?哪有啊?师父只教我用冰心诀抵御音波功……”一念及此,心头一动,猜到了萧乘龙暗示之意。
“很好,”萧乘龙抬起手中龙吟虎箫,刚贴近唇边,宫九突然拉著灵儿飞退,说道:“恕不奉陪!”萧乘龙道:“你走我不拦,但你只能一个人走!”宫九把脸一沈,说道:“那也要看你拦不拦得住……”话声未落,滴溜溜一声尖亢之极的箫声倏起,飕一声荡过水面,溅飞一道水箭,蓦地窜到宫九脚边,突然又消失了。便在宫九所蓄之劲稍有松弛的一刹那,背後轰的一声大响,箫声犹如九龙齐啸,震得所有人均倒於水中,瞬间失去知觉。但李逍遥行功当头,正值万籁俱寂,自是雷打不动。只见一根大柱悄无声息的歪倒,擦著水面飞撞到宫九身後,来势奇急,宫九凝神抵御箫声所吹送的音波功所袭,却哪料真正的杀手来自背後。
待得惊觉不妙,大柱已撞上背梁,节节碎裂,直至完全消尽,後劲犹然不衰,轰隆一声,所有碎石又悉数回撒,劈哩啪啦地打在宫九背上。这全都是音波神功所致,其惊人的威力登使李逍遥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一霎间,宫九只来得及发出一招冰冥神掌。
萧乘龙旋身飞起,箫声不断,冰掌摧过,只将他刚才栖身的那株枯树击为一堆残屑。但见宫九立身之处已堆起一座碎石垒成的坟。
宫九为了发出那一掌,不得不放开了灵儿。面对那座坟,她霎间惊得呆了,殊难相信萧乘龙的一曲龙吟虎箫竟能把宫九瞬间葬在这个乱石坟里。然而,她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逍遥也不能不相信。但他不知道该说什麽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萧乘龙飘然落在浊水里,凝箫而立,身形摇晃欲跌,但终是站稳了。
灵儿终於忍不住咕哝了一声,“这是飞龙曲?”
萧乘龙眼望浊水中那俏丽而朦胧的倒影,说道:“是‘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句话说完,口中狂喷鲜血,颓然坐倒。显已精疲力竭,便连动一指头也不能了。
灵儿几乎按捺不住想奔过来扶他,但刚迈出一步,那只脚又收回来,转头瞧了瞧李逍遥,微呶小嘴,改变初衷先去照看李逍遥。
“看来一品居的排名又要改一改了,”一株枯树後突然探出一颗脑袋,随著脑袋的摆动,走出一个背藤箱的人,双手拢在袖中,缩头缩脑地走了过来,先朝那石坟兜了一圈,转面时已是笑眯眯地对著萧乘龙咧开嘴乐。“没有排名的萧公子,你今天想不排名也不行了。”
这时有了灵儿贴掌相助,李逍遥行功之势骤然畅快无碍,盈转内息一周天而後,暗觉真气回复了几成,纷乱的内息俱已收尽,胸臆为之一舒,只是肋伤犹痛。但经灵儿柔手轻抚几下,痛楚不适之感竟消,他睁开眼睛,见她垂著眼眸,不由得心想:“我仍然觉得她不似常人。”
灵儿呶著小嘴,又把他抚了一阵,伤痛之处悉数舒坦,别人虽看不出,李逍遥终是觉得神奇之极,忍不住凑嘴到她耳边,问道:“你怎麽做到的?”灵儿垂眸答道:“不就是观音咒吗?”李逍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起刚才的情形,又问:“连宫九都挂了,你刚才怎麽没事儿似地站在一旁啊?”灵儿答道:“人家会用冰心诀嘛。”刚才她得了萧乘龙事先的暗示,及时施用冰心诀封窍闭聪,是以萧乘龙的音波功虽骤增至激,却於她无损。
“冰心诀能抵御音波功吗?”李逍遥方自懵懵然,灵儿见他已无大碍,转身施“冰心诀”救醒了被箫声震晕的於文凤。她见於文凤悠悠睁眼,便飞快转身,朝萧乘龙投去一眼,但见那背藤箱的小子居然坐地发掌帮萧乘龙输气回元。灵儿不禁一怔,随即暗感宽慰,妙眼流转,却见李逍遥的一对大眼睛正瞪著她,扁嘴哼哼,说道:“每当这个萧公子出现,你的嘴型就……”
“你的嘴先别忙说,”萧乘龙终是修为非凡,又没受致命重伤,只是经脉有损,多耗了真气之下,难免心神交瘁,得那一品居的小探子输送内力相助,调息一会,虽说伤势未减,行动已勉强无碍。拿绿巾抹去嘴角血丝,眼望浊水一边的俏丽身影,说道:“我不见得真能杀得了宫九。”
“你在跟我说话吗?”那个自称名叫史翼九的小子从萧乘龙背後探出脑袋。“事实俱在,只是没想到宫九居然会被你萧公子杀了。这里头虽有许多费解之处,可大家都是亲眼所见。萧公子,这件事你很难再韬光养晦下去。当然我帮你复点儿元气,那可不是讨好你噢……”
“他讨好你,分明是有企图……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李逍遥在灵儿耳边小声嘀咕道。“你这嘴跟八万似地,分明是有反应哦!”
“这件事反应会很大!”史翼九道。“虽说你萧公子一直不想上那个榜,可是这回我很难再帮你隐瞒下去。要知道,兰陵渡这里有不少人都看见了,传出去就会说,是傲家的二姑爷捷足先登,灭了天下第九的宫九……”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杀一个人,”萧乘龙冷冷地说完,长身而起,身形微晃,闪到了灵儿面前,把手中洞箫斜斜一指,哼一声道。“要杀的这个人不是宫九。”
史翼九一怔,随即看见那支长箫所指著的,竟然是李逍遥的鼻子。这一瞬间,连灵儿也吃了一惊,连忙把身子挡在李逍遥之前。李逍遥怒道:“我早料到姓萧的不怀好意哦!”灵儿什麽也不说,只是目光坚定地望著萧乘龙,这般含意萧乘龙自也能看出,但仍淡然道:“我杀他,你会恨我是吗?”
灵儿终於说了一句:“不恨。”李逍遥一怔,旋即又听到她的下一句。“因为你不会杀他。”
她的话声和眼神一样,均是云淡风轻。但就在这淡定中却又透出坚不可摧之气,便连萧乘龙也不由的後退一步,缓缓收回长箫,在她的明眸注视中说了一句:“如果我会呢?”
灵儿淡淡的道:“那我会叫你杀不成。”萧乘龙凝目望她片刻,问道:“不管他做过什麽,你是不是都要护定了他?”灵儿的回答更简洁、明了,“是的。”
萧乘龙眼光一掠,有意无意地向李逍遥手腕上那一对寒玉鸾凤环留目片刻,嘴边微微冷笑,似早就晓得这少年腕环的来历。目光里闪过一丝讥诮之意,又道:“如果这个人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呢?”灵儿想也不想就说:“他不会。”萧乘龙眼中的讥诮之意更浓了,不依不饶地问道:“假如他做过呢?”灵儿垂下眸子,答道:“那也不许你伤害他。”
李逍遥心中感动,同时又生起无名之火,涨著脖子瞪著萧乘龙,怒道:“别以为杀了宫九就了不起……”话没说完,林中突然有人接了过去,大声说道:“宫九真的死了?我不信!”此言一出,另一方向又有人接口道:“我也不信。”随著一阵扑簌簌的枯叶飘落之声,林中掠出一大群人,四下掩至,来得飞快,转眼间已围住了石坟旁边的人。
李逍遥把眼瞥去,认出这干人居然是左金龙所率的那一队八百龙遁甲奇兵,软硬天师、黑水老鬼夫妇俱在其中,却不知怎生做了一道。但看情状似是遁甲奇兵搜林时遇著了他几个伤患者,押了同来此处。只林月如一夥不在其间,姬灵通也踪影全无。
迅弋龙先前在李逍遥剑下吃过大亏,心头犹自恼恨,一见到他,便扑了过来,李逍遥只把木剑一抬,迅弋龙顿时有如惊弓之鸟,怪叫一声,连串筋斗向後翻去,远远蓄势不动,一双小眼闪烁不定,生怕又莫名其妙地挨上一剑。
“宫九不是在这里吗?”左金龙抬手向李逍遥一指。这干遁甲奇兵人数上虽占了优势,但在李逍遥神出鬼没的乱剑击打之下,这毫无优势可言。因见这少年剑术神奇,一干遁甲奇兵哪敢轻举妄动。
史翼九突然探手抓住左金龙那只手腕,把他的手指推转方向,指著石坟,说道:“那个瘸子是冒牌宫九,真的宫九在这坟里了。”以左金龙的武功,居然被这瑟瑟缩缩的小探子轻易抓手而无半点应接变招的余地,左金龙难免吃了一惊,史翼九却已缩回了手,又拢回袖中,缩著脖子望著萧乘龙,说道:“还是北庭傲家快了一步,先平了马明菩萨庙,做了个坟给宫九呆著。”
左金龙望向萧乘龙,半晌无一语,其余的遁甲奇兵均各面面交觑。须臾,左金龙才强抑心中惊疑不定之情,瞪著眼前那乱石坟,说道:“那倒要验上一验方知端的!”打了个手势,教手下几名遁甲战士即刻挖开碎石坟,众人并不阻止。但见石坟挖开之後,埋有一尸,竟然不是宫九!
李逍遥定睛一瞧,看见那尸体浸在污泥浊水中,翻了过来,赫然是一老妇。黑水老鬼挤将进来,只瞧了一眼,登时悲声大叫,扑身跌倒,抱那老妇恸哭。众人无不惊愕而呆,李逍遥惊诧之余,心想:“是了!早该料到宫九没这般好死,他是太婆之子,显然也同那鬼狐一般会使换人逃生术,从这坟中逃脱倒不稀奇,可是当了许多人之面,竟能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以尸遁之法溜掉,也算出乎意料得很了!逃也罢了,却杀了杨婆婆,未免……哎呀!”想到这里,不禁矍然而惊,叫了起来:“黑水老鬼夫妇刚刚才到的,杨婆婆转眼间便给宫九杀死,宫九应该还没走……”
此念既生,为免宫九趁乱又掳了灵儿去,连忙棹剑护住了她,因见於文凤在一旁发呆,便也拉到身边,说道:“大家小心,宫九必在这里……”话未说完,只见萧乘龙、史翼九、左金龙、迅弋龙等四人一齐把脸偏转而後,数道目光如箭,射向宋香柠那缓缓站起的身影,她双目紧闭,显然昏迷未醒,身後托著她的那人赫然便是宫九!
宫九眼见行藏既泄,便从宋香柠脑後探出半张脸,说道:“你们真蠢!尤其萧乘龙,既称我为那避世的范蠡,早该料到谁才是我真正的西施。”李逍遥登吃一惊,提剑一指,喝道:“放下宋姑娘!不然我……”心下却哪有计较:“不然我能怎麽样?宫九这鸟厮藏在宋姑娘背後,我这麽一剑砍过去,先死的可不是他。”
宫九看出众人均已没牌,冷笑道:“只不过,夫差不能不死!”把手一翻,发掌拍向昏倒在地的丁情,这当儿谁也来不及出手,只见冰雾荡开,丁情毫发无损,身前闪出一圈金光。宫九面色微变,眼光不由得射向灵儿的身影之上,哼一声道:“小娃娃,改天我再来寻你幽会!”话声未毕,身如急箭地揪著宋香柠朝灵儿扑来。
灵儿使金刚咒护住了丁情的身子,宫九登时杀不了他,众人听得宫九之言,原只道他要逃,八百龙遁甲奇兵掩身包抄,哪料宫九居然向灵儿所在的人影密集处扑来。李逍遥登吃一惊,提起木剑便欲阻挡,但见宫九倏地半道里变换身形,飕的从另一方向流星闪电般的突围而走,擒了宋香柠飞掠入林。
宫九虽快,但有人更快。只见衫影急闪而出,迅弋龙率数名尾随著的遁甲战士飞矢般的涉水追去,旋即又一人窜出,却是史翼九,但他显然不如迅弋龙快。李逍遥把木剑一提,便也要发足追赶宫九,但未及腾身跃出,宫九入林之时陡发一招冰冥神掌,荡起大片冰尘,倒卷而回,其势犹如极地旋风一般。迅弋龙抢在最前边,遭那团冰雾扑袭而过,身形霎间僵硬,随即崩裂开来。
史翼九和那几个尾随其後的遁甲龙眼见宫九发功阻截,来势迅猛之极,均没法再追向前去,各使身法急避冰雾荡涤侵袭,远远的退开。李逍遥等人虽在後头,但均晓得冰雾的厉害,不得不各自倒跃避闪。宫九趁此间隙,瞬间逃遁无踪。
李逍遥原想追赶宫九,但见修剑痴、丁情一干人仍昏迷未醒,留他们在此处放心不下。心头一犹豫,便转了回来,同灵儿、於文凤一起照料一干伤患。灵儿使了“冰心诀”而後,不多时,修剑痴、丁情先後醒转,丁情寻不见宋香柠的身影,登时焦虑不安,待听旁人说起宫九掳了宋香柠遁去,丁情宛如遭了当头一击。
任书易在旁安慰道:“宫九定然逃不远,刚才我看到有几人追入林中去了。”闻得此言,李逍遥四下一瞧,才发觉萧乘龙、史翼九没了影儿。
因见丁情不顾伤势想入林寻找,李逍遥忙按住他,说道:“别急!咱们先离开这儿再作计较。宫九带了宋姑娘多半往江边去了,我看他逃不掉。”话虽如此,心里却是没谱。灵儿用药高明,当可令得这干伤者暂无性命之忧,可是修、丁二人以及软硬天师身受冰冥寒毒之害,急难治愈。只好先施针石,稳定伤情。待离了此处,另觅安全所在再做打算。
那干八百龙之人显然非为宫九而来,并不追赶入林,只留在马明菩萨庙那片消失之地,不知在寻找什麽。李逍遥转头望了几眼,瞧见左金龙率几人走到三根残柱之下,透过弥飘未散的余烟,先前大殿的所在已无多少可留之物,却有一尊烟熏得灰黑的神像仍然屹立不塌,孤零零的影子竖在浊水之中,乍眼一望,宛如一个阴森森的幽灵在烟雾里时隐时现。
夜空中突然劈下几道雷电,耀如白昼。籍借电光,赫然只见那尊神像的目中垂下两行殷红夺目的血浆,淌在积水里,不多时已泛红一片,犹如妖花绽放,越张越大。
这等情形决计闻所未闻,更别说亲眼所见。李逍遥心头登时沈重起来,抬手揉眼,只道那是自己眼里的幻像。但再定睛望去,那尊神像竟在夜幕下幻动如魅,仿佛是那锺离恨的形貌,在向他缓缓招手,脑中同时有个声音在呼唤,幽幽地叫道:“小朋友,你过来。你是属於我们的……”李逍遥竟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仿佛被勾魂一般。
此时李逍遥心神恍惚若醉,便连灵儿在身後的叫唤也浑如未闻。方走到那神像之下,仰头而望,冷不防胸口被人猛推一把,跌倒在水中。左金龙沈著脸转身瞪著他,说道:“小子,先前在林子里你伤我的人,算是个误会,眼下我不计较。滚远点儿!”李逍遥一怔,稍稍回神,瞧见左金龙背後有几人正把随身所带的黄色小包用绳绑在神像上,拉著绳布成一圈,四面固定,那神像便在中间,缠了几圈的黄色小包。
他想起先前在独眼龙身上所见的也是这种颜色的火药,顿知这干人意欲何为,不由变色道:“你们要干什麽?”左金龙不理睬他,转身向从人低声吩咐几句:“霸王卸甲之穴便在地底,上边不得留下任何痕迹,手脚做干净一点,这事就算完结了!”
李逍遥内力深厚,那几人话声压得虽是极低,但因距得不远,自能听见其中最要紧的几个字眼。其中一人神情不安地说道:“这庙怎会自己沈堕下去?头儿,此地邪门得很呢!”左金龙脸色凝重,望著那尊幽灵般的袛像,目光变化不定,低声说道:“不错。得赶快些,不然连咱们也来不及走了。”
李逍遥不禁心感疑惑,暗思:“怎麽他们没看见那神像目中流血啊?”眼光再移到神像之上,脑中又一阵迷乱,仿佛听到一个声音,这使得他矍然一惊,跳起身来,抢到神像之旁,把那几个绑炸药的人使劲推开,说道:“你们干什麽?”左金龙的手往腰後一撩,打著旋儿飞出一根短铳,一握而定,铳口顶住李逍遥脑袋,沈声说道:“小瘸子,再敢碍手碍脚,老子先把你轰了头去!”
李逍遥却似没听见一般,忙著想把神像身上的那些炸药扯下来。左金龙目光一狠,正要扣下扳机,斜刺里伸来一支断刃之剑,削断了短铳。左金龙一惊而退,手上只剩了半根把子,眼皮倏抬,只见一个俏丽身影天仙下凡般的飘到那小瘸子身前,举著断刃湛卢护住了他。
那自是灵儿无疑。她一剑逼退了左金龙,转头瞧见李逍遥举动古怪,不由奇道:“逍遥哥哥,你干什麽?”李逍遥忙著撕扯炸药,头也不回的道:“世人应知天高地厚,世人应知天高……”灵儿正觉疑惑,突听得一个嘶哑的苍老声音说道:“他受那神像所制,已迷乱心神!”这却是软天师的话声。
灵儿以及左金龙等一干人闻得此言,均是一怔。李逍遥突然转过脸来,把手掐住灵儿的脖子,双目狂迷,瞳孔里异光闪烁不定,恶狠狠的大叫:“谁敢冒犯真神,定将後悔不及!”双手收紧,把灵儿举了起来,顶到神像身上,竟要将她生生扼死。唐月儿等人见得此景,均不由惊呼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灵儿一根白生生的手指悄然点出,抵在李逍遥青筋暴张的面额正中,凝目之时,妙瞳中但见灵光一闪,李逍遥随即身子一震,张开嘴巴,不由自主地念一声:“冰比冰水冰!”瘫倒在地,被灵儿一摇脑袋,惊醒过来,眼光中不见了暴戾迷乱之色,愕然呆瞪她那张俏丽难言的粉面,咕哝一声:“什麽状况?”
话声刚落,神像四周的那一干八百龙之人齐声惊呼。叫声中充满了难言的震憟之情。
李、灵二人闻声转面,只见那尊神像仿佛褪漆蜕皮一般裂痕斑驳,随即块块剥落,在众目呆望之下转眼已散碎无存。
这种情形无疑又是惊心已极。仿佛一个接一个更为强烈的警告,然而没有人知道这般的警告是何喻意。
李逍遥瞠目结舌之余,突然想起:“今天是天蚕教千诅万咒的丧日,那死鬼老头亲口跟我说的……”这时想起,方知惊憟为何,不由得全身乱冒鸡皮疙瘩,只呆楞了片刻,猛然跳了起来,大声问道:“谁能告诉我现下是几时了?”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均只道小瘸子又发癫,哪里理他?
李逍遥愈急,跳著脚道:“到底几时了?”灵儿看出他没乱套,虽不知为何变成这般神情,但还是认真地看了看天,说道:“不晓得呢,逍遥哥哥。”软硬天师仰面望见满空阴云迷漫,不见星辰,也不晓得是昼还是夜,更看不出时辰。没有人回答得出。
李逍遥正惶惑间,背後突然有一张脸探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时辰快到了。”
“哎呀!”李逍遥哪里想到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他背後,不由的一惊而蹦,转过脸去,顿时瞧见夜幕下趋近来的正是丁鹤那张令人生憎的脸,一颗眼珠仍挂在腮边晃悠,血迹干凝,更衬得这张脸诡恶难状。
李逍遥不由变色道:“你……你搞什麽鬼啊?”丁鹤用那独眼瞪著他,趋身探脸,说道:“我只不过是提醒你而已。”李逍遥暗觉这人话声透出鬼气森森,不由全身一激灵,抬手打去,掴在丁鹤那张脸上,怒道:“说便说,干嘛非把脸凑上来,当你嘴香麽?”这巴掌发自心虚之时,倒也力气不小,把丁鹤打得上身一歪,跌个踉跄。
丁情忍不住说道:“小兄弟,你这是干什麽?”李逍遥恼道:“你不知道这家夥有多讨厌……”话没说完,丁鹤那张脸又趋了过来,贴著他耳边说道:“小子,你别老是欺人太甚,我可不是泥菩萨……”没嘟囔完,又吃一嘴巴,李逍遥反手把他掴开,哼道:“怕你?你除了只会扮大侠还会扮什麽?”
修剑痴望出天色不对,忙道:“大家还是别耽搁了,先离开这里再说!”顿了一顿,眉有深忧,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句:“迟则生变!”
这正是众人心中所想,左金龙却说道:“你们先自便罢。”转身吩咐他的手下,把炸药布到那几根大柱子上,扩大了将要引爆的范围。修剑痴等一干人摇了摇头,便不理会,扶了伤重难行者,向林中走去。
李逍遥没走几步,突感後背有股异样的寒意泛将出来,不由的打个激灵,心头大不是滋味,回头望向夜幕下的残垣秃柱,只见左金龙率十几个遁甲战士正自忙碌未毕,他们的身影不一会就被迷雾吞没。李逍遥终是忍不住,提著声音叫道:“快闪吧,你们!”
忽然间,一张微微抽搐的脸趋近李逍遥耳边,冷不防说了一句:“冲撞了真神,想溜便能溜得掉麽?”灵儿伴在李逍遥身边,乍然给这张突然从背後探出的丑脸吓了一跳,转头时认出是那丁鹤。
李逍遥没想到丁鹤竟敢如此滋衅,不由大叫一声,恼将起来,一耳光甩向身後,“叭”的掴在那张垂著眼珠的脸上,骂道:“你到底想搞啥鬼?”这一掌掴去,丁鹤居然又没躲开,仰面跌步,却没摔倒,捧著脸用独眼瞪著李逍遥,语声怨毒的说道:“别把我逼急了,小子!否则你会後悔无穷……”没等他把余话咕哝著吐毕,李逍遥拈指弹去,把那颗眼珠子弹得跳起,随著一声“著!”落回丁鹤的空眼窝里。
既已见识过了丁鹤的武功,李逍遥哪里还会忌惮於他,只更烦恶此人一副无风亦起浪的嘴脸,哼一声说道:“无谓重复自己,这种话你已经说了几次了。吓我?回家练练罢……”话未说完,丁鹤眼窝里那颗眼珠子突然飞出,不偏不倚,竟然飞进李逍遥嘴里。
李逍遥忙不迭地吐掉嘴里之物,感到腥臭恶心,心中更恼,正要一耳瓜子卯去,丁鹤突然把那张脸凑近来,用手掰开那只独眼的眼皮,阴恻恻地说了一句:“不必重复自己,你看看我是谁!”李逍遥的巴掌未落,先已瞧见丁鹤那只眼瞳中赫然有一个狰狞凶恶的残尸之影。
似这般对面而立的情形,丁鹤的眼瞳里所能映入的应是李逍遥的影子才对,决然不可能映出别的影子。李逍遥陡吃一惊,急忙转头望向身後,只道背後有鬼,却什麽也没瞧见。这一霎间,他心头顿时发毛,耳边同时听到几声惊呼尖叫,似是唐月儿、任书易等人所发。
而这样的失声尖叫刚一出口便即哑然,显然在他们面前出现了极其可怖的异常情景。
李逍遥尚未回头便已瞥见脚下的积水里映出的异常影像,不由得变色道:“拷……丁鹤呢?你把他怎麽样啦?”话声颤抖不禁,连自己听了也觉得像哭腔。
大颗大颗的血红色粘液滴在李逍遥肩头,丁鹤的下巴竟然裂开,掉了下来,有个阴森森的怪异声音伴著“呵、呵”的粗喘,钻入他耳朵,直刺透内心那最薄一层的恐惧之膜,桀桀的咕哝道:“我把他吃了!还吃了他的脑……”
李逍遥身子乱抖,颤声道:“吃脑补脑吗?”
“当然是!”随著一声剧喘,其声如雷,大股粘液溅将过来,所幸灵儿眼快,急忙把李逍遥拉开,跳出丈许开外,一张诡恶难状的巨嘴噬了个空,堪堪没咬了李逍遥的脑袋去!
落足未定,李逍遥便已瞧见了那狰恶之极的巨型怪影。
很难相信丁鹤那并不粗大的瘦躯里竟然能硬生生地挤出如此庞然大物。即便众人亲眼所见,也恍似在恶梦之中,但就算在恶梦里也不可能想象得到世间竟有如此无法形容的怪异巨物。
丁鹤的肉壳仿佛蛇皮一般萎皱褪落,瞬间崛起一团拔地数丈高的蠕动扭曲之物,无法形容它像什麽,比起韩桑所变的血魇更无一个大致固定的形貌,身上斑斑点点布满虫状的肉疙瘩,其颜色灰暗近乎深褐,无皮无骨,乍看像是有人把无数新鲜猪肝揉烂了堆在一起又捏作一团,却变化各种或浑圆或螺旋向上的怪状异形。众人越看越惊,随著那怪物所踞之处的急骤扩大,不由的纷纷後退,而那怪物竟仍源源不断地从丁鹤的枯壳中喷涌而出,滚溢满地,尚且不断的升高,不一会已逾十丈,宛然直耸夜空;宽涨竟达一二十丈之厚,数十人合抱亦拢不住其躯。然而稍为留意便知,此物暴露於地面之上的只有如冰山一角,绝非全躯。更多的部分深入地底,每一抽搐便引得地面震荡如颠。
凶煞临於丧日。这句话李逍遥已经想到所指为何了,眼前所见无疑是一个极凶之魔煞,只是万万想不到这凶煞竟然藏於丁鹤身内,自也想不到它会以这种摧裂胆肠的方式现形,而且在这种时候!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眼前所见的巨煞不具成形之状,怎麽看也不像洞窟中壁画所绘之物,也不似先前在地底下冒出巨大触须的那头魔兽。
软天师仰望之时,竟也话声微颤的说道:“这好像是一堆肉,尚未成其最後的形状!不过我想……它的魔力当有千百年之上,等它成形而後,那将会穷凶极恶,无人能御!”硬天师肥脸皱成一团,咕哝道:“咱们使不了法力,还……还不快逃?”修剑痴摇了摇头,沮然喟叹一声:“以它的体积之巨,咱们逃不掉。”顿了一顿,又苦笑道:“能逃到哪儿去?”
“逃是逃不掉的!”软天师把不安的目光扫视众人脸上,语声微哑,说道,“我们当中,大都剩下了老弱伤患,决然伏这恶魔不住。何况此处又是它的地头,阴气极盛,更增魔性。这头魔煞又食了生人之血,魔力倍强。灵儿姑娘,你的法力也没恢复罢?”
灵儿垂眸摇了摇头,不自禁的偎入李逍遥怀里。旁边於文凤虽然扶著丁情,却偷眼瞥向李逍遥,虽在恐惧之中,她的眼神里却对李逍遥流露出了期盼之情,似是寄望於他,盼他能像先前每回所历险情那般屡能救众人於危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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