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他出去!”便在红莲火与鄂临奴相互对瞪,各自迟疑未决之际,先前跌入殿内的那个瘦身汉子突然拔出一对打穴!,低喝一声,窜向梁上。红莲火方唤了一声:“尹老大,未明来意,先别动手!”那瘦身汉子已跃离地面,使开近身打穴功夫,攻向倒挂梁间的鄂临奴。红莲火情知那姓尹汉子的武功与鄂临奴相去甚远,单打独斗势必凶多吉少,事已至此,只得任由旁边那六丐出手援助。
灵儿虽说不明江湖俗务,但她向来细心,悄立一旁不出片刻,便瞧出红莲火及其所率六名丐帮弟子与那尹姓汉子虽似一路,但那尹姓汉子身後并无袋子,不是丐帮著束。殿外死於鄂临奴手下的那干人也没背布袋,其武功家数也与那六名丐帮弟子不似一脉。看那胡人似也有所识破,却无片言只语。观斗一会,灵儿便觉鄂临奴出手之时,对那六个丐帮弟子显是稍有留情,不像在门外那般必取人命。但那尹姓汉子刹那间已险情迭生,鄂临奴对他出招辣手之极,若非那六丐苦战相救,尹姓汉子料必已死在鄂临奴凌厉的招势之下。
红莲火看出己方七人转瞬不敌,六丐中已有两人挂了彩。他微一蹙眉,喝道:“用斗犬阵法!”这斗犬阵法又名“打狗棒阵”,乃是丐帮弟子遇险时的保命手段,此刻六丐使开打狗棒,却因那胡人鄂临奴身法倏忽无定,总在高处窜梁掠壁,并不落在阵中,难奏奇效。仅能护得那尹姓汉子一时,渐堕有守无攻的颓势。
六丐所布阵法虽密,怎奈武功较诸鄂临奴太过悬殊,尹姓汉子又攻得太近,终是难护周全。鄂临奴便觑得一个破绽,双手穿入那尹姓汉子双!的门户之内,左分右格,架了开去,脑袋一转,辫风倏响,又似先前杀人於霎眼间一般,斗然使出辫子夺命的手段。那尹姓汉子所练护体硬功绝难护定头脸的部位,辫梢击扫之处正是此人面门,若然击中脸部,难免要连一对眼球也打迸出来。眼见尹姓汉子势急,六根打狗棒齐举,捣将上来,猛击鄂临奴悬挂半空的身影,使的正是攻敌必救的打法。
鄂临奴双脚离开横梁,抡扫如旋风急荡,六丐棒飞离手,纷跌落地,倒了一圈。呼一声响,辫梢陡射,照打尹姓汉子双目。那尹姓汉子双臂被格挡在两边,无法遮面,只道必死,鄂临奴足踝却被人抄住一拉,拽得後退丈许,辫梢扫了个空,尹姓汉子捡回性命,著地急滚,避到墙角,望见拽住鄂临奴脚踝的正是红莲火。
红莲火一待那尹姓汉子脱险,猛地甩手将鄂临奴的身子摔向墙上。他甩手摔打的手法端的是又快又猛,灵儿从未见过有此等样的功夫,只道鄂临奴必要撞到墙上,但见这胡人飞脚蹬墙,半道里折转身形,返头甩辫,与红莲火跳闪腾空而斗。
到了这时,众人方才领教了鄂临奴全身均能化变狠招的凌厉本领,不论双手、双腿,乃至头上的辫子,抡将起来,狂暴无匹。其招不成招,打法怪异,与中原武林的家路截然不同,甚至邪气十足。难怪以寡击众,竟占稳了胜势。灵儿虽不喜观人打斗,却想起李逍遥,望著那胡人怪招迭出,攻势凌厉迅猛,她不禁想:“啊,若是逍遥哥哥在此,定会看得有趣。”此时观看别人厮斗,心里竟想象著李逍遥在她身边,仿佛和他一起观看。
鄂临奴身诡辫险,招招毒辣。但见红莲火双掌飞舞,竟能在这般猛恶激烈的处境下显得游弋自如。他虽然衣衫破旧,其貌不扬,使这一路轻飘飘的掌法时,竟宛如一个挥毫洒墨的翩翩文士,神采飞扬,掌势或切或穿,在鄂临奴猛烈的攻势下游走转寰,毫无仓乱之象。
这路掌法飘逸轻扬,姿势美妙,灵儿正瞧得神驰意畅,只见那六丐竟在一旁拍掌蹈步,踏行兜圈,绕转在那两人剧斗的身影之畔,口中唱和:“莲花落,火满天。来日酣醉红花亭。神英飘,血飞扬。今生恣肆黄泉道。一世自雄,睥睨荣华,舍弃富贵,甘苦自尝。不问苍生问鬼神……”唱词虽嫌不伦不类,歌声倒也豪气不凡。灵儿听得口张,暗觉有趣,却不知这是六丐专为配合红莲火所使的“莲花落掌法”唱响的乱神歌。
鄂临奴斗红莲火,原已稍占上风,但当红莲火那一路“莲花落”掌法越耍越畅快之时,他倏闪无定的身形竟渐受牵制,又被那六个花子在旁边高歌扰乱心神,斗得一会,肩头中了一掌,眼见红莲火掌势自成,绵密不漏,难以打倒他,鄂临奴顿无缠斗之意,突然旋身窜梁,掠壁而过,宛如飓风一般欺到尹姓汉子背後,出拳如电,猛击那汉子後颈。那尹姓汉子哪料得到鄂临奴居然能瞬间从莲花掌势圈笼之下全身而退,出其不意地闪到他背後,未及生念,便瘫身而跌。红莲火和那六丐均觉失略,急忙来救。鄂临奴扛那尹姓汉子在肩头,一阵风般掠出大门。
红莲火突然想起了什麽,变色道:“不好!”率六丐急追,眼见门外立有一少女,手握有剑,红莲火忙道:“姑娘快拦下那鞑子!”灵儿只一愣神,那胡人已从她身边窜了过去,身法奇快,便是想拦也拦不住,何况她压根儿没心思帮别人打架。红莲火瞪她一眼,带那六名花子朝林中追去,转瞬工夫,此处只剩下灵儿和那昏迷未醒的女子。
她正呆望林中,突感裤脚微紧,低头一瞧,眼见一只颤巍巍的血手从地上抬起,似想拉她裤腿。灵儿登吃一惊,後退几步,瞧清了地上竟有一名汉子显是重伤未死,正朝她望来。灵儿不由一怔,没了主意。那人颈侧断裂,血流如涌,眼光涣散,料必活不成了,却望著灵儿,竭力想说什麽。灵儿见他可怜,便大著胆子靠近些,那人挣扎半晌,别出一句几难听清的话语:“有……有叛……叛徒……茅山……茅山派有……有鞑子密探……”灵儿正自发愣,那人话声中断,没来得及向她说明白便咽气了。直教灵儿听得没头没脑,怔然一会,心想:“茅山派?干嘛跟我说啊?难道是要我帮他转告给什麽人?我又不认识茅山派的人……”想到此处,突然心念一动,自然而然地想起她的心上人似与茅山派有故,暗思:“这事儿得告诉逍遥哥哥才成。”
但想李逍遥此刻生死难测,下落不明,却去哪儿找得到他?一时柔肠欲断,悲从中来,正垂首低泣,徬徨无主,纤肩之上突然轻落一只手,按住了她。灵儿顿吃一惊,耳後响起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妇语声,轻叹的说道:“小姑娘,却在此处哭谁?”
灵儿蓦地转脸,只见身後立著一个鹤发苍颜的老婆婆,相貌慈祥,下巴有一粒圆痣,笑眯眯地望著她,两眉弯弯。这婆婆腰背已然微驼,一只手扶著拐杖,另一只手的腕间缠绕一串绿珠,那根拐杖颜色漆黑,杖头弯长宛如一杆大镰!。灵儿虽觉那婆婆形貌不恶,但一见到这般模样奇兀的大拐杖,心里却不由的打了个突。
“小娃娃,你生得可真是叫人疼!”那老婆婆笑眯眯的端详灵儿,眼光中的神情似是越看越喜爱,忍不住伸手往灵儿吹弹得破的粉颊桃腮摸了一把,柔声说道,“怎麽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疼?”
灵儿羞红了脸,垂头说道:“我……我在这里找人呢。”
“这兰陵渡可不是找人的地方,”老婆婆笑道。“小丫头,看来你绝非常人哪。世上竟有这般俏人儿,也算造物之奇!”
灵儿不晓得怎样回答,只好低下头去,瞧见地上那女子身体微颤,似已苏醒,却仍伏脸不抬,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脸上,遮住了面孔,瞧不清她生得什麽模样。但见这女子肩背微颤,似是害怕什麽。
“小娃娃,你叫什麽名字啊?”那老婆婆浑若未见地上还躺著个女子,只是笑吟吟的打量著灵儿,越发的怜惜不胜,问道。“需要婆婆帮你吗?兰陵渡这地头我倒也熟稔。”
灵儿见这老婆婆慈和可亲,不由得想起她的姥姥,眼圈一红,说道:“晚……晚辈名唤灵儿。婆婆,灵儿来这里是要找逍遥哥哥,你……你有没看见他?”那老婆婆笑眯眯的道:“灵儿,这个名儿好。恰如其人,心地无邪,灵慧天生。”顿了一顿,皱眉问道:“那逍遥哥哥又是谁来著?”
灵儿粉颊漾晕,忸怩难答。那老婆婆一见此状,便已猜到了几分,含笑点头,说道:“我早该想到,你的样子已不像是个未嫁的闺女。”灵儿一怔,心下暗闷:“要怎麽样才像没嫁人的闺女啊?难道我真的跟以前有了不同?”那婆婆笑道:“眼下是谁家的小媳妇儿啦?”灵儿虽感难为情,但还是喜滋滋的答道:“是……是李家的。”话声低若蚊鸣,老婆婆居然耳力尖锐,笑道:“哦,原来婆家姓李。”
灵儿垂眸瞧见那女子的身影颤抖得厉害,显得似是内心恐惧已甚,难以自抑。灵儿不禁奇怪,便轻握那女子的素手,暗觉触肤冰凉。她抬起眼皮,瞧见那老婆婆目含沈吟之色,仍是瞧著她,正眼儿也不看那女子一下。“嗯……”那老婆婆问道,“你那小郎君可是在桑林中走失的?跟奶奶说说他怎生模样,或许老身是见过的……”灵儿瞧这婆婆似无恶意,反而越发显得可亲可敬,便把李逍遥的模样、年岁,以及他的一些情形简要说了。
“嗯……似乎在哪儿见过这麽样一个人,”那老婆婆眼光微变,仰面寻思。
灵儿泪盈盈的望著那老婆婆,心中登时有了一丝久违了的希望。那老婆婆突然眼白一翻,瞪著灵儿双眼,看出这少女想问又止,老婆婆微微一笑,问道:“如果我说,老身是在梦中见过他。你信不信?”
灵儿不由得一怔,随即心想:“我以前也是在梦里认识逍遥哥哥的,我……我又怎能不信?”便点了点下颌,依然望著那老婆婆。
“所以说,你和我一样,绝非常人。”那老婆婆意味深长的瞪著灵儿双眼,叹了一口气,翻转手掌,从衣袖里拈出几节蓍草之茎,此外还有一片龟甲,低头默看。灵儿在旁边睁大眼睛,想不出那老婆婆话中何意,等了片刻,见这婆婆宛然入定一般既不动弹,又不言语,那神态甚是神秘。灵儿本是耐心之人,可这当儿心惦郎君安危,岂憋得住?忍了一会,终是按捺不下,问了一声:“婆婆,你真的晓得他……他的情形?”
那老婆婆叹了一口气,抬起褶皱数层的眼皮,“可知老身手中何物?”灵儿瞧著老婆婆手里拈著的龟壳和蓍草,心念微动,说道:“灵儿晓得是卜筮用的物事。不知……不知婆婆可是要……”老婆婆眯缝了眼瞧她一会,方才缓缓的道:“适才老身帮你那郎君问了一卦。”
灵儿不禁心切,问道:“他……他怎麽样?”老婆婆微微摇头,目含惑然之色,再三摆弄手中筮物,话音微沈,说道:“这可是一桩奇怪的情形。你那郎君他……”叹了一口气,瞪著灵儿,缓声说道:“他已不在阳间。”
“扑咚”一声闷响,灵儿仰面朝天地昏倒在地,後脑勺重磕地砖,流出血来。那老婆婆显得是吃了一惊,伸手掐灵儿“人中”,又输入一股真气,总算将她弄醒。灵儿悠悠醒转,眼皮微张,哇一声哭了出来。那老婆婆忙道:“可别伤了胎气。”灵儿心中一怔,勉力止住悲声,抽泣的问道:“你怎麽知道啊?”老婆婆道:“老身不正把著你的脉吗?看来是有喜了,小丫头!”
灵儿垂泪道:“可是……可是逍遥哥哥他……”悲不自胜,又哭了出来。原本她心里还怀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虽也采了几枝蓍草,却没勇气问上一筮。待见那老婆婆所测之卦果然不祥,灵儿支撑了多时的希望之念终於像屋子一般倒塌。一时万念俱灰,了无生趣。边哭边想:“逍遥哥哥真的撇下灵儿一个人了,我……我可怎麽办?”
那老婆婆微微叹息,说道:“你哭什麽呀?我说他没在阳间,又不等於说他死了。”灵儿不禁奇怪的望著那婆婆,泪水仍淌,心下却惊愕难言,委实不明此是何意。
“不是生,就是死。这道理原也简单,可是……”那老婆婆叹道,“世上偏是有这等蹊跷的事!”灵儿愕然问道:“婆婆是说……逍遥哥哥还活著?”
“那也不尽然,”老婆婆道,“他没在阳间,可也没在阴世。或许……他正处在一个阴阳交界之处罢。这也算少有的怪事!”
灵儿问道:“那……可还有救?”老婆婆轻抚她头,叹道:“阴不阴,阳不阳。人不人,鬼不鬼。那是一个很不妙的境地,你那郎君一定做过了什麽事,是以活遭此劫。想要救他,可就难喽!”灵儿越发心焦,想著那婆婆之言并非全无希望,问道:“那……婆婆是说……说他还有一线生机对吗?到底要怎麽样才能救回逍遥哥哥呢?”
那老婆婆笑眯眯的凝视灵儿,说道:“至少……你先得告诉老身,他的肉身现在何处?待我见到他的肉身,或许能帮你想想办法。”灵儿一听,心登时凉了,哭道:“我……我也找不到他的肉身了!”
那老婆婆眯眼瞄她,悠然说道:“小丫头,你不找来他的肉身,婆婆可是没办法喽。”灵儿埋脸於臂弯,抽泣道:“他……他的肉身不见了,可……可怎生是好?”那老婆婆微笑道:“你怎麽会不知道呢?你是不肯告诉婆婆吧?”灵儿抬起泪眼,呆呆的望著这个笑容诡秘的婆婆,心下正憋著一个似乎要冒出来的疑惑念头,一时却想不到那是怎样一个念头。忽听得一个极低的声音从脚边钻入耳朵,似是那女子所发,急促的说道:“别……别告诉太婆。”
灵儿心中一怔,待觉那女子话音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是谁。正欲低瞧,那老婆婆突然笑道:“柠儿,你说什麽?”
那女子抬起一张惨白的面孔,拂去粘脸的几绺湿发,籍借几道闪电的亮光,灵儿方始认出了面前的女子赫然是曾在马明菩萨庙共过患难的宋香柠。她记得宋香柠被宫九掳去,不知怎麽落入那小苗女手上饱受折磨,这其中的曲折绝非灵儿这等心思单纯的少女所能想象。灵儿正呆瞪著宋香柠,听见太婆笑吟吟的问道:“女大不中留,我以为你趁婆婆睡眠未醒,又跟哪个小白脸私奔了呢。原来……你倒也不是全没良心。”说到这一句,眼中精光倏闪。
宋香柠惨叫一声,身子如遭劲风推撞,陡然跌飞而起,背梁重重的撞到後边的大柱上,复又弹落。灵儿没瞧清宋香柠究是怎样掼飞撞柱,只吃一惊,宋香柠弹落地时,随著两下弹指的劲风在灵儿耳边微响,宋香柠双腿一震,半空中蜷曲而跪,落下时变成了膝盖磕地,哢嚓两下脆响,骨头磕碎,伏倒在太婆跟前,又发出一声惨叫。
太婆伸出手指,不知点了宋香柠身上哪处穴道,使她无法昏厥。宋香柠不知是剧痛之极还是害怕已甚,伏身跪地,全身颤个不停。却强忍著抬起头来,泪水和汗珠交流满面,颤声说道:“太婆,我……”由於腿膝痛极,说不出话来,顿时又埋下头去,身子战抖。
太婆笑眯眯的瞥见灵儿惊呆在旁,便不理会,把慈爱的目光转回宋香柠颤动未止的身影上,温声说道:“你是在老身膝下长大的,可知太婆最恨什麽?”宋香柠没敢抬头面对太婆那种针芒般的目光,颤声答道:“柠儿……柠儿晓得太婆平生最恨背叛。”太婆含笑点头,问道:“那麽,刚才你说什麽来著?”
宋香柠颤巍巍的抬头,双目艰难的转动而过,向灵儿瞧了一眼,随即把脸孔转向太婆,依然没敢直对那双俯视的目光,却鼓起勇气说道:“太婆,是柠儿对……对不起你,与旁人无关。”
太婆翻眼望天,微笑道:“那个旁人是谁呀?”宋香柠偷眼瞧了瞧灵儿,暗使眼色,示意她快逃。突然间又无声无息的掼跌向後,半空中一跟头翻落,重重的摔下,居然又是磕跪在原处。但这一下无疑更难禁受,只痛得惨声不绝,几欲死去。
灵儿不由怒道:“你……老婆婆,你为何这般折磨她?”抢到宋香柠身旁,蹲腿搀扶,宋香柠忍痛说道:“妹子,你别管我。快……快离开这里!”灵儿摇了摇头,望著那貌似慈善的老太婆,心中委实不明白为何这般残忍折磨宋香柠?
“翅膀硬了,也学你那不成器的师哥,想飞啦?”太婆微笑著说道。“几乎给你这小贱人害死!”
话声突沈,双眼宛如枭目般的瞪著这两个满面惊色的女子,缓缓反手捶腰,扶杖说道:“那个贼小子是谁,别以为我在梦中不晓得。太婆还不至於真就变成了老糊涂!”
太婆所说的乃是地宫里所发生之事,灵儿因未在场,并不清楚其中原由。只觉这老婆婆虽然慈眉善目,手段却出人意料的狠毒,她原本指望这老婆婆能为自己寻找李逍遥指点迷津,这时渐渐的想到,太婆的怨毒之深,即便是温声笑颜也掩饰不住,更隐隐的觉得,宋香柠所受的这番惨酷折磨似与李逍遥有关,只是她不明白究是何故。
太婆笑眯眯的瞧向灵儿,说道:“你们俩个都是怀了身孕的,可要当心腹中孩子噢。”此话显然透出阴毒的威胁之意,即便是灵儿这等心地纯善的小姑娘也听了出来,不由怵然而惊,颤声道:“婆……婆婆,你想……想做什麽?”太婆眯了眼道:“我问你话,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若是有半句不实,你旁边这位大姐姐肚里的孩儿就别想保住。等她孩儿没了,总也该轮到你这小妹妹。”
她说的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却犹如呵哄孩儿一般柔言细语,满目慈爱之色不减,这般话语衬著她那温蔼的神色却更令人心寒不已。
两女登时骇然变色。灵儿不禁咬住微颤的樱唇,俏脸煞白,说道:“你要问就问好了,不要折磨这位姐姐。”太婆笑道:“可是由不得你!”灵儿心中一凛,只听宋香柠在旁边说道:“太婆,真的……真的不关旁人的事,你……你要罚就罚我好了。反正……”话未说完,舌头突然被一只无形之手揪出唇外,随著一声惨叫,一支长约二三尺的纺针竖穿舌面,卡在她嘴巴上,血流满襟,虽痛不欲生,却缩不回去。
灵儿又惊又怒,却根本无法及时出手阻拦,只因太婆伤人之时神色不变,出手无声无息,其快无比,绝非肉眼所能见到她如何瞬间下手。
太婆笑吟吟的瞧著宋香柠在她面前惨叫不绝,向灵儿悠然问道:“怎麽,你肯说实话了吗?”灵儿愤然道:“我不跟你说话了。你……你不是好人!”把脸别过去,扶住宋香柠,正要设法帮她拔掉穿舌之针,突然掼身飞起,後腰重重的撞到石柱上,复又弹回,跌在太婆脚边,痛得半天没知觉。
以灵儿原本不弱的武功和法力,仍是不免吃了大亏。太婆出手时毫无预兆,连瞧也没瞧清便已跌得昏天黑地。太婆笑道:“这回愿跟婆婆说话了吗?”灵儿痛晕了片刻,勉强睁眼,摇了摇头,神情甚是倔强。
又是一声惨叫,宋香柠後背撞到大柱上,滑跌下来,唰一声响,衣衫剥裂,露出圆浑如玉的腹部。太婆一手扶拐,另一只手缓缓伸出,又尖又长的手指甲宛如利刃抵住宋香柠微鼓的肚皮,笑眯眯的瞧向灵儿,说道:“或许你我都想瞧瞧她怀的是何等样的胎儿,是男是女,不妨这就揭晓了罢?”灵儿惊道:“不!”
眼见太婆目光一下变得锐若针尖,灵儿情知宋香柠危在顷间,拈指默念金刚咒,崩开太婆的指甲,急跃而起,抢在太婆未及回过神来的一霎眼间,抱了宋香柠身子,使轻功往台阶下逃去,想躲入桑林。奔不数步,忽见太婆弯背捶腰,扶杖立在身前,灵儿不由吃了一惊,心下扑通狂跳:“她好快的身法!怕……怕是逃不掉了。”
太婆悠然捶腰,说道:“小丫头原来也有两下子。不过……可要小心动了胎气噢。”灵儿使力急了,正觉腹中暗痛,显是动了胎气,不料太婆一瞧便知端的。灵儿越发惴然,说道:“婆婆,你别逼我喔!我……我不想跟你老人家打架呢。”太婆微眯双眼,说道:“那你还不快告诉婆婆,那死小贼的肉身藏在哪里呀?”
灵儿心想:“她找逍遥哥哥的肉身做什麽?多半不安好心呢,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能说。”摇了摇头,吃力的抱著宋香柠的身子,急欲夺路而逃,却哪有太婆快?
灵儿伸剑撩挡太婆探来的那只鸡爪也似的手,使出一招“雾里看花式”,这原本是水月宫主授她用以防身保命的上乘剑法,出剑虚虚实实,看似缥缈,却杀著暗伏,端是厉害。不料手腕一震,连瞧也没瞧清,剑便到了太婆手上,只一搓一揉,灵儿的一对银链相连的仙女剑便成了一团废铁。
灵儿登时惊呆。自离开仙灵岛以来,与李逍遥一起经历大小无数场恶战,其中更有宫九、姬灵通、修剑痴这等一流高手,却无一个有太婆这般厉害的手段,灵儿的仙女剑并非凡物,居然到了太婆手上就变成了一团废铁屑。此等功力委实令人瞧得心惊胆寒,灵儿几乎已没了再跟这老婆婆动手的勇气。
太婆丢掉那团捏瘪了的废铁,探手来抓。灵儿自知武功不敌,急使“五雷咒”轰击太婆的身影,太婆举杖虚指夜空,雷电顿收。灵儿法术连环,见雷击不灵,转而换用“三昧真火”,太婆轻抬拐杖,火光骤灭。灵儿心头愈惊,换以“冰咒”,却也无效,待要变化土相法术,皓腕蓦地一紧,已被太婆探指抓住。但没等太婆扣紧了她的脉门,石阶剧震,一块块大石离地撞起,砸向太婆脑袋。
势急之下,灵儿使“土咒”化变“飞岩术”,给太婆来了个劈哩哗啦。太婆眼见乱石来得凶猛,不得已缩手画圈,将乱石挡於圈外。呼的一声风起,飞沙走石,迷眼难睁。灵儿使“风咒”脱身急掠,正欲窜入林中,不料树影下扑出数十条恶犬,均眼露妖光,狂哮地四下欺近。
灵儿被那群恶犬一吓,登时慌了手脚,转身欲另觅去路,太婆已经笑眯眯的立在身後。
呼的一声,灵儿犹未缓过劲儿来,登遭数头大犬恶狠狠的扑倒。但见她著地一滚,危急关头竟不顾一切的拖著宋香柠突围而出,眼看野犬四面掩至,无路可走,慌张之下,只得拉著宋香柠逃进了大殿。恶犬蜂拥而来,一路追咬,灵儿衣衫撕破,血迹斑斑,虽被咬伤多处,仍不肯舍弃宋香柠,宁可同遭群犬狂咬也不愿独自逃生。到了大殿内,更难以逃脱群犬的围攻,但也无法可想。却想象不出太婆究是使了什麽妖法驱唤那群野犬,就好象连那些狗也有了魔力一般,非但凶暴无比,更变得体躯壮大了一倍有余,模样说不出的狞恶可怕。
灵儿眼见势紧,转身正要使法咒驱犬,哪料太婆便在身後,刚一回头就打个脸对脸的照面。太婆发指一戳,闪电般点了灵儿胁下的穴道,看她软绵绵地倒地,才温声说道:“早该这样乖乖的,便不用跑得那麽辛苦了。”
宋香柠跟随太婆已久,晓得灵儿即将要遭到什麽可怕的惩罚,眼见群犬跃上前去围住了那小姑娘,宋香柠不顾伤痛,自行拔掉穿舌的针,痛呼一声,扑到太婆脚下,磕头泣求道:“太婆,您饶了她罢。我……我什麽都听你老人家的,就算要我嫁给九……九哥,我也……”她舌头受伤,说话难免含糊不清,太婆不等听完,就一脚踢她连跌几个跟头,尖声说道:“你这无耻贱婢,还有脸提我儿宫九?”
不待宋香柠爬起,太婆探手拉她过来,逼视而问:“老身要你去陪宫九,你去了哪里?”宋香柠痛苦的摇头,哭道:“我……我不记得了,当时……当时柠儿明明是跟了九哥去江边的,却不知後来怎麽昏迷了,醒……醒来时九哥就不见了……”突然惨叫一声,掼飞半空,重跌丈外,滚到墙脚。太婆哼一声道:“撒谎!”乌拐顿地,朝宋香柠蜷缩的身影瞪去一眼,随即转脸望向灵儿,眯眼说道:“先料理了你这小贱货,再给那忘恩负义的贱婢算帐不迟!”
灵儿给太婆点了穴道,又遭一群大如牛牯般的恶犬密密围在中间,情知劫数难逃,脑中反而变得一片空白,似连恐惧之感也瞬间麻木不觉了。
“小丫头,人们吃狗是吃得多了,被狗吃的滋味未必好过罢?”太婆笑眯眯的探来一张慈祥的脸孔,瞪她片刻,说道。“你肚里的胎儿准是狗嘴里的美味,先掏出来喂饱了它们,然後轮到你……除非你肯告诉我,那死小子到底藏在哪里?”
灵儿闭上眼睛,只是不言,却不自禁的颤抖。那群恶犬得了太婆的授意,正要撕咬,突听得扑簌簌数声掠响,几道人影迅若急箭般的掠入殿内,竹棒抡打,撩翻了几头猛犬。其余恶犬均受惊而跳到一旁,灵儿只觉身边窜来一人,睁开眼睛,鸠衣百结,映入眼帘的正是红莲火那张留有火烧之疤的脸孔。
“丐帮!”太婆微微仰脸,正眼儿也不瞧那几名花子,眯缝了眼,轻手捶腰,扶杖叹气。“老叫化的徒子徒孙。”
“晚辈红莲火,拜见折老前辈!”红莲火认出了殿内这老妇的来历,强抑惊意,微微躬身,一边见礼,一边朝那六名丐帮弟子暗使眼色。太婆虽然看在眼里,却浑似未觉,笑眯眯的说道:“打狗也得看主人。你们这是想干什麽?欺负老婆子孤零零一人?”
“不敢,”红莲火瞧了瞧地上那两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少女,眉头微蹙,说道。“我等有一位朋友被鞑子捉去,情势危急,却追他不上。是以……想从这两位姑娘口中得知一些线索。不知折老前辈可否行个方便?”
太婆不知红莲火因见鄂临奴跟踪灵、宋二女而来,原属无意之中走到一处,却只道这两个女子晓得鄂临奴的一些行藏,刚才追入林中,跟丢了鄂临奴,无奈之下,只得返回此地,打算问问,却哪料一进来便瞧见如此惨状。红莲火心中暗生义愤,不免起了借机救那两个少女的心念。
太婆眯缝双眼,悠然道:“如果我不答应呢?你们这些个小崽子,见到老身膝下有俊俏丫头,总找著法儿来挨挨擦擦……”红莲火早有准备,听得太婆语气不善,情知好说不如歹说,这老太婆绝非易与之人。没等她说完,红莲火探手拉扯灵儿衣衫,想拽她过来。与此同时,那六丐中的一人也抢身来救宋香柠,另外五人则各挥竹棒拦打恶犬,相互呼应得甚为密切。
不知太婆使了何种暗示,那几十条猛犬狂扑而上,立时把七男二女围在垓心。红莲火见到这群恶狗来得猛急,连忙喝一声:“斗犬阵!”六丐齐声唱起莲花落,随著节拍挥棒击打,群犬登时近身不得。丐帮弟子的打狗棒阵法本是专为对付恶犬而创,久经帮内高人提炼,早已演变成为一门了不起的武功。寻常野犬见之避恐不及,但见这群目光妖异的狂犬势若凶兽,非但毫无惧意,扑咬更急,竹棒重击身上,浑似不知疼痛一般。红莲火心下暗异,眼光一瞥,瞧见那老太婆拐杖轻轻顿地,也像在暗打节拍,口唇翕动,似在使一门秘咒。
群犬愈凶,狂扑乱咬之势宛如暴风骤雨一般。但随著红莲火等七人阵法运转渐疾,七棒每一轮击打,犹如一人。七支打狗棒并不各自为战,却合力奋击,每落一次,便倒一只恶狗,打得筋断骨折,再爬不起身。转眼之间,恶狗已少了一半。
红莲火情知最难对付的不是这群恶犬,而是那悠然立於一旁的老太婆。这老太婆在拜火教以长老之尊,久享盛名之下,必有惊世骇俗的手段。红莲火自感不是她对手,也不愿与拜火教冲突,便与那六丐且斗且走,打算撕开狂犬阵形之口,带那两个女子逃出大殿。
但没等他们移步到门口,太婆那微驼的身影竟已悄然立在那儿。红莲火顿吃一惊,居然没法瞧清这老太婆究是怎生从後边移至面前。
太婆微微叹气,说道:“鬼狗那小子不在这里,总是要劳动我这老骨头。”话声刚落,六个丐帮弟子掼跌到了墙上,脑壳撞碎,血浆飞溅,霎间横尸於红莲火那震憟的眼光之下。
红莲火见势不好,正要拍开灵儿身上先前被点的穴道,肩窝陡然剧痛,血溅有如喷泉也似。灵儿听见他叫声惨烈,睁眼瞧时,只见一道锋利已极的!刃深深插进红莲火的肩头,将他勾起一甩,抛到墙角。红莲火撞在石墙上,复又弹落,宛如一团装满烂泥的布袋,瘫地不起。!刃弯似下弦之月,瞬间即逝,太婆拄拐叹息,说道:“总是这般自不量力。”
灵儿憋了半天,突然间冲穴而解,拉著宋香柠便往後殿逃去。但当两女奔到後门之旁,突然间齐声惊呼,跌步倒退。只见太婆从後殿的门洞里缓缓走入,眯著眼望见这两个女子惊怵无比的神情,不由蔼声笑道:“现在的小女孩就是顽劣不驯噢!”
灵儿和宋香柠转身欲另觅生路,那群恶犬挡在後边,汹汹瞪视。却是无路可逃。宋香柠深惧之下,连腿脚都软了。太婆伸手欲捉之时,忽听得一个苍老的话声传了进来,叹道:“老太婆,得饶人处且饶人!”太婆听见这句话声,不由微变脸色,随著一阵马蹄声响近,殿外人声嘈杂,似乎一下涌来了不少人。
太婆转动目光,只见殿门口颤巍巍的立了一个模样摧颓的老苍头,手里还柱著一根棍子。那老苍头正望著她,眼光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悲凉、倦怠之意。太婆不由微眯双眼,说道:“黑水老鬼,听说你在找我?”那老苍头正是黑水老鬼,眼见太婆认出了他,只是凄然一笑,说道:“不是我找你。是教主要我来找你!”
“教主!”太婆不禁攥紧了握杖的手,眼光微变,枯瘦的面肌抽搐得几下,沈声说道。“殷破败,我早就不当他是教主!”
黑水老鬼叹道:“教主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
“不,”太婆柱拐的身影竟尔微微颤抖,却不是恐惧,而是愤激。“你该清楚我恨他的情由。”
“南宫世家的事与教主无关,”黑水老鬼道。“并非本教见死不救,那是他们武林正派的事……”
“殷破败杀南宫烈火,那也要推给旁人?”太婆一提往事,竟似变成另外一人,眼光凄厉,无比怨毒。连话声也变得尖若毒针之芒。宋香柠随她久了,晓得这是太婆最心神不定的时候,每当提起南宫世家毁灭的旧事,太婆便都不能自抑。她向灵儿悄打眼色,暗示此时正可趁机从太婆身边溜走。
黑水老鬼瞪著太婆那双怨毒的目光,缓缓的说道:“我一直奇怪一件事。当年你不顾教规一意孤行嫁入南宫世家。教主那时面对的是你丈夫南宫齐天所率中原武林七十二路帮派的围攻,可是教主并不怪责於你,也没动南宫齐天一根毫毛。那年又发生一件奇事,南宫齐天的叔父南宫烈火雪夜火烧光明顶,设伏刺杀殷教主不成而败死大散关。为了这事,你竟要千方百计谋害教主,甚至连那老糊涂南宫齐天都百思不解……”说到这里,牵动伤处痛楚,不由的微弓腰背,咳嗽几声。
太婆瞪著他,微哂一句:“看来你是中了我儿媳的毒,又吃了我儿宫九冰冥毒掌的亏。”黑水老鬼只是剧咳未答,显是伤病不轻。太婆扫目一掠,虽见一些人影影绰绰的登上台阶,转眼已近,却并不放在心上,只淡淡的问了一声:“你那形影不离的老伴呢?”黑水老鬼突然一阵激动,强抑痛苦,抬眼之时,目中有浑浊的泪花一闪,说道:“我那老伴不在了……哼,托南宫烈火那老匹夫的福,拜令郎所赐!”
太婆不由一怔,随即变色道:“你说什麽?”
“南宫烈火自取灭亡,死便死了,却留一孽种在这世上,”黑水老鬼与太婆目光交接之时,宛如针尖对麦芒。他的语气更变得尖刻,犹如戳入太婆心脏的利刃。“好在教主也终於知道,你为什麽恨了他这许多年。因为他杀了南宫烈火,这个人既是你丈夫的叔叔,同时也是你儿子宫九的生父……所以你恨他!”
太婆原本满腹积怨,此时竟有如陡遭雷震一般,身影晃然欲倒。张了张嘴,却又哑声,似想反驳,终是无力。见了她这等情形,黑水老鬼更觉有一种复仇般的快意,惨笑的说道:“似这等乱伦的奸情,教主如何得知?你一定想不到,南宫烈火伏击殷教主,又败死於大散关。这里边涉及一封密信,你只有随我回光明顶一趟,才能真相大白……咳咳!”说到这里,又弓背闷咳,太婆冷冷的望著他,仿佛并不相信黑水老鬼之言,却问了一句:“什麽真相?”
黑水老鬼道:“南宫世家的真相!”话音未落,只见灵、宋二女溜不数步,太婆便已察觉,驱唤群犬扑咬。突然之间,一片寒星洒落,恶犬顷刻死了满地。灵儿拉著宋香柠一个箭步蹿到墙角,使金刚咒护住两人身形,才没遭了那群恶犬一般的厄运。
灵儿暗觉刚才那阵急撒而落的微芒似欲连她也不放过,若非金刚咒使她化险为夷,决难逃过这般无声无息地洒落的阴毒暗器。她仰面寻望,却没瞧见发暗器之人,心里打了个突,莫名的生惧。太婆似也有些惊讶,抬脸望向残破的屋梁之上,喝问一声:“唐家哪个小崽子在这里?”
她是何等样的犀利目光,虽说那阵微芒稍闪即隐,其速无匹,终是没能瞒过太婆的双眼。但她喝问了一声,那发暗器之人却并不现身,也没作声。太婆正自疑惑的瞪著黑水老鬼,门外突有一女子低声哼了一句:“老虔婆,你找唐家的人作甚?”太婆把目光射去,一个背竹篓的巴蜀女子立在窗外,手拈飞刀,灵儿一瞧见那女子,登时喜形於色。那女子正是唐月儿,跃入殿内,说道:“唐家便有一人在此!”太婆眯眼摇头,见唐月儿身上有伤,行动勉强,并不放在眼里,说道:“不是你。你没有发无影神针的本领。”
“无影神针?”唐月儿似也一怔,未及说什麽,灵儿扶著宋香柠便要奔过来,太婆目光一凛,低哼一声道:“小贱蹄子,须留不得!”朝灵儿背影发掌拍去,黑水老鬼早在留意她的举动,见势危急,突然抢身撞将上来,太婆缩掌不及,正中黑水老鬼肩头,震飞撞壁,颓然滑落,竟抖动双腿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挡在灵儿身前,双眼瞪视太婆,口中不住地呕出鲜血。
灵儿眼见黑水老鬼为她挡了太婆一掌,伤势极重,连忙搀扶住他那摇摇欲倒的身子,俏脸憋红,心中既感激又难过,不知说什麽才好。黑水老鬼咯著血道:“小丫头,这是我老伴欠你的……”太婆皱眉道:“黑水老哥,让到一边去,我可不想杀你。”黑水老鬼嘿的一笑,说道:“中了你一掌,我还能活得成麽?”
太婆仰面望著屋顶,眼珠一翻,漠然说道:“当年你於我有恩,今天若要置我於不义,那也没有法子!”黑水老鬼听见四周有动静,颤巍巍地抬手往身後摇了摇,说道:“都别进来,省得枉送了性命!”灵儿回头一瞧,看见於文凤、任书易以及茅山派那一干赶路客均已到了大殿之旁。但他们均不是太婆的对手,黑水老鬼为免有人徒自送死,是以先出言喝阻。太婆只是微微冷笑,显是没把那干人看在眼里。
黑水老鬼又咯了几口血,喘著气说道:“放过这姑娘罢,回光明顶去……我是不成啦,只盼能做完要做的事儿。”太婆翻眼朝天,不置一辞,浑似没有听见。
宋香柠与丁情在此相见,均是悲喜交集,不顾太婆在旁,又聚在一起。太婆望了过来,见到丁情,不由的眼光微变,哼一声道:“好大的胆子!”拐杖一抬,杀机登现。灵儿便在一旁,已暗自留心太婆的眼神举止,但见太婆目中精光倏闪,一道无声无息的阴绵掌力从袖底拍出,袭到丁、宋二人身旁。灵儿暗使金刚咒,化解了去。
太婆变色道:“小妮子,你是活腻了!”提掌正要拍向灵儿身上,黑水老鬼忙道:“这小姑娘於我有恩,太婆请手下留情……”太婆哼道:“与我何干?”荡开一道劲风,把黑水老鬼推了出去,掼跌到墙上。灵儿情知太婆岂肯饶她,转身就跑。
太婆望著灵儿单薄的背影,正要拍掌打去,於文凤、羽云、任书易以及茅山派弟子洪天明、陈祖明等一干人拥将上来,挡住了灵儿的身影。太婆哼一声,翻眼道:“一群小兔崽子,却要找死!”轰的一声,裙裾荡风,把围在身旁的一大群人震飞。所幸灵儿及时以“金刚咒”护住那干人的要害,才没枉然丧命於太婆掌下。
太婆晃身闪到灵儿面前,此时灵儿已退无可退,修剑痴、软硬天师重伤在身,均无力阻挡太婆,徒自兴叹之余,眼见这糟老婆子武功如此高深莫测,不由得相顾骇然。但见一个秃头的人影翻飞而起,拔出一口戒刀,唰的劈向太婆後背,半空中喝道:“尝尝‘和尚之花’的碎花刀法!”
灵儿听见有茅山派的人叫道:“和尚明,小心!”晓得猝袭太婆的那人是茅山派的弟子,但见刀光似碎花飞落,纷繁夺目,那小子的刀法使得倒也漂亮。太婆反挥一臂,戒刀便已脱手,插上屋顶,灵儿急使金刚咒,和尚明掼身直撞上屋梁,眼看将要撞著梁间刀柄,一道金光荡圈,推他横飞落地,毫发无伤。
飕一声响,唐月儿飞刀激射,没等飞到一半,太婆袖风一拂,飞刀嗖的回射,去势更急,唐月儿躲闪不及,飞刀抵腹,灵儿使金刚咒相救,金光荡起,把飞刀弹落。太婆法力虽强,却穿不透灵儿的金刚不破之圈,否则瞬间已毙了多人。
太婆心中大怒,陡推一掌拍向灵儿身上,灵儿自知不敌,只是凝眉拈手,以金刚咒自护。太婆这一掌中途连催几次力道,拍到灵儿身畔之时,已是沈厚之极。灵儿虽运起金刚护体法力,能不能挡得住太婆这一重击,却是毫无把握。软硬天师便在一旁,眼见这小姑娘难免要在太婆这等凌厉无匹的掌力之下香销玉碎,均不忍心。硬天师不顾自身伤重,先喝了一声:“真元无限,金刚护体!”挥手使咒,连晃三下,一身肥肉顿时绷紧,目中精光迸闪,念道:“多闻天王咒,减舍吾等诸人之防御力助尔提升幸存之值!”因见硬天师将“多闻天王咒”加诸灵儿身上,软天师想起昔日与水月宫主的渊源,不欲见到仙灵岛的传人殒命於此,便也默施“不动明王咒”,助灵儿激增防御力。
太婆那一掌摧在灵儿纤弱的娇身之上,只震得她微微一摇,随即金光如圈激漾而开,掌力陡然回荡,!的一声,把太婆撞得摇晃不定,腹间气血翻涌,难以定神。眼见那小姑娘安然无事,太婆惊愕之余,哪敢再朝她多补一掌?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老太婆爪子太硬了,打她不过,咱们用茅山术降她!”太婆转面一瞧,只见一干茅山弟子排成一行,合掌唤咒,突然齐喝一声:“天地法灵,道道道!”没等“道”完,全都掼跌到墙上,撞得昏天黑地,所幸灵儿又使金刚咒庇护,那干茅山弟子才没撞烂了脑袋。
太婆轻而易举的便拂飞甩翻了那群茅山弟子,哈哈一笑,说道:“什麽蜀山茅山?全是些骗人钱财的江湖术士把戏,没有一点用!”
笑声未落,突然听见背後传来一声冷笑,有人说道:“那你是没撞到道行高的茅山中人!”这人的话声低沈而有力,每一个字敲打耳鼓,便如有人用捣药杵一下一下地砸她脑袋。
太婆不笑了,双眼微眯,悠悠的问道:“却不知道行高又是怎麽个高法?”话声刚落,一支粗如食指的大钉陡然贯穿了太婆脑袋,从後脑勺扎入,穿出前额。众人见到,不由吃了一惊,只听後边那人说道:“茅山术有很多手段,钉符法不过是其一。”
太婆蓦地回头,双目精光一闪,身後那人顿时变成火人,妖焰缠身,裹得面目难辨。每一朵焰头都仿佛一个活骷髅头,扭曲变脸,厉声尖哮。但那人却岿然不动,只抬指一点。
又一支钉洞穿太婆心口。太婆闷哼一声,问道:“你能抵得住我的鬼蜮火,莫非你是茅以降?”
软硬天师等人在旁听到,顿吃一惊。茅以降乃当世茅山派巨擎,传说法力无边,号称天下术士之祖。若是他亲身到此,决然是一件令人肃然躬倒的大事。但看那火中之人的样貌,虽模糊不清,却身挺腰直,似是岁数不甚老迈,绝非百岁高人茅山老祖传说中的样子。
太婆话刚出口,便瞧出那人不过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不是鹤发童颜的茅以降,但心中仍不免疑惑,暗转念头:“传闻茅老道精於采阴补阳,驻颜有方,也许还真能返老还童,变成这副样子来作弄我。”一想到此层,登时暗生怯意,眼睛眯缝一线。那中年人却只微微一笑,说道:“倘若是他,此刻你身上已扎了九十九枚桃钉符。”食指轻点,太婆头上又多了三枚大钉。
太婆先前疏了防范,中桃钉穿身降在前,法力受损,连催鬼火焚身咒不成,眼看火光急缩而失,那中年人身上丝毫无损,连衣衫也没烧破半个洞。太婆不明虚实,哪敢再与此人斗法,说道:“好个茅山派的妖道,居然被你暗算了!来日撞上茅山传人,见一个杀一个,灭你香火!”话声初低,说到後边变得疾言厉色,突然大吼,震得众人摇摇欲昏,立身不定。灵儿只一愣神间,皓腕突紧,太婆冷不防闪到她身旁,扣她脉门,擒了便走。
灵儿默使金刚咒护身,法力未收之前,太婆无法破咒伤她,但是太婆扣腕擒拿,灵儿却无力应付。太婆终是功力高深,捉了灵儿一闪身就不见了,那中年汉子尚未消尽太婆施於他身上的“鬼蜮毒焰”,急难追及。
太婆扣灵儿手腕,遁入林间。其时她头上扎了几支桃钉,後心也穿透一枚,在夜雾中瞧来甚是诡异。灵儿没敢多看,双眼闭著,身不由己地被太婆掳了入林,太婆显得气急败坏,边走边唠叨:“小贱人,须得好生想个法子整治你,教你晓得生不如死的滋味!”灵儿心里却著实奇怪,暗惑:“都被钉子扎成这样儿,她怎麽没事儿似的?”
太婆突然刹停急掠的身形,仰面望天,冷笑的哼道:“我後边多出来的那条尾巴,该不会是唐家的人罢?”她满心怨毒之下,连话声也变得尖刻嘶厉,听来犹如枭啼,直教人心头发毛。
灵儿不禁一怔,回头望去,只见树影微晃,有个矮小的身影闪了一下,却并不现身。太婆似已发现,突然间伸手一戳,点了灵儿穴道。灵儿犹未回过神来,身子已然麻木。太婆闪身急移,瞬间晃到那簇攥动未止的树丛里,低哼一声,探手入去,却抓了个空。
飕一声急响,太婆方觉不对劲,树丛里飞出一颗金闪闪之物,不等她缩回那只手,便钻入掌心,一溜沿脉急掠,窜入体内,其疾无比。
太婆惨呼一声,显是惊怒交加,嘶叫道:“金蚕蛊!”灵儿闻声一怔,未及明白过来,旁边一株大树後闪出一人,身材娇小玲珑,不等灵儿看清是谁,那人轻推一掌,拍开穴道。这一著解穴的手法甚是奇特,灵儿闷哼一声,身子一晃,觉得又能动弹了。那人飞快之极的探手抓住她的手腕,低声说道:“嘘……咱们快溜!”
灵儿听出那人话声有些熟悉,不由一怔,随即瞧清了身边那张满是精灵古怪之气的俏脸蛋,正是那小苗女。灵儿想起小苗女屡次捉弄,不免暗生戒意。小苗女落手扣腕,手法刁钻,绝非灵儿所能防范。待抓住了灵儿的手,小苗女赶紧朝她闪眼,说道:“姐姐,我要捉你时,你是闪不掉的。”说完,嘻嘻一笑,拉了灵儿便欲钻入树丛里,却哪料一道劲风拂落,两人同时僵住,身子麻木,一步也跨不出去。
太婆虚发两指,点了灵儿和那小苗女後腰的穴道,以小苗女身法之滑溜矫捷,却也逃不出太婆的手心,此时待要後悔已晚,那小苗女却浑似不在乎,只做了个鬼脸。这小苗女心思刁钻古怪,行事往往出人意表,灵儿虽大得她几岁,却半点也摸不透她的心念,见她竟似不怕太婆,倒不奇怪,反而不免替这小姑娘担心,料想太婆绝难轻饶她。
黑衫微晃,太婆果然颤巍巍的扶拐转到跟前,向那小苗女只瞪了一眼,不由目光微变,脸上爬满疑云,尖声问道:“你是白苗的?盖……盖罗娇那毒婆娘是你什麽人?”小苗女嘻嘻一笑,眼光忽闪,亮若一对朗星,却道:“不告诉你!”太婆把脸一沈,犹如干蔫茄子也似,抬起手掌,按向小苗女头上,尖声说道:“先前使唐家无影神针的是你,看来你这小蛮种与唐家也有瓜葛。难怪年纪小小,却比谁都毒!”
灵儿虽觉太婆所言倒也没错,这小苗女确实称得上是个活脱脱的小毒物,但当太婆意欲发掌杀这小苗女,灵儿难免心中不忍,说道:“不要……”太婆冷哼道:“须饶这小东西不得!”没等掌力拍落,小苗女飞快的说道:“金蚕蛊!”
太婆那一掌生生刹住,瞪眼道:“什麽?”小苗女瞧向太婆脸上,笑道:“小东西爬在体内的滋味不好过罢?我说的是金蚕蛊啊!”
太婆晓得苗疆金蚕蛊的厉害,先前遭那小苗女藏蛊暗算之时,已隐隐猜到自己所中何毒,心下一直惊疑不定,待听这小苗女亲口说了出来,太婆不由更是惊怒交加,举在小苗女头顶上的手掌颤动加剧,几乎忍不住要按下来拍死这可恶的小丫头。
小苗女却不慌不忙的笑道:“老奶奶,你别生气噢!一生气或是使多了力气,血就咕噜咕噜的流个不停哦,每个时辰流掉一半,最多两个时辰你就死翘翘啦。而且还要死得很难看,好难受喔……”她面带甜笑,悠然道来,话声娓娓动听,太婆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似是知这小姑娘所言不虚。
灵儿瞧见太婆自头至胸,几支桃钉所扎之处汩汩涌血,先前未中金蚕蛊之时,桃钉所插之处虽说均属要害部位,太婆却浑若无事,也未流一滴鲜血,此时非但血如泉涌,其色泛金,更似染了一种来自她体内的妖异之毒。灵儿想到必是那小苗女下的金蚕蛊在太婆体内吐毒,眼见太婆皮肤变灰,原本枯瘦干萎的脸孔肿胀似鱼瞟泡一般,模样甚是可怖。由此不难想象小苗女下蛊之毒,手段之辣,灵儿心下不免暗暗发颤,只盼离那小苗女越远越好。
在苗疆七大毒蛊中,“金蚕蛊毒”仅次於无影毒,乃极毒之物,毒性之难以解救,尤胜於“三尸蛊毒”。太婆久历江湖,又岂会不知?然而身中此毒之後,除非施毒之人,谁也无法解救。因为苗人向来巫蛊相合,每个炼蛊者所淬之毒皆各有异处,即便是同一类毒蛊,由於炼蛊之人不同,毒性亦各有千秋,就算当世神医施治,因未洞悉毒蛊之性和下蛊的手法,便纵能找得到解毒药材也是无从下手。而毒蛊若不能一举尽除,只须留下一丝余毒在体内,也会复发致命,毒蛊复发之时非仅来势更猛,甚至连解药也对其失效。
太婆越想越惊,不由问了一句:“小丫头,可有解药?”小苗女嫣然道:“你求我吗?”太婆两眼一翻,抬掌说道:“你不给解药,我会让你死在前头,而且死得很难看!”瞧见了太婆凶恶的眼神,灵儿不免心中一颤,暗觉这绝非虚声恫吓。那小苗女嘻的一笑,眼波盈转,说道:“唼!我可是吓大的噢……你若求我的话,就得听我的。这头一件事嘛,便得先解开我的穴道,然後……”
太婆没等听完就眯缝了双眼,抬手从头上拔出两支血淋淋的桃木钉,夹於指缝间,一攥而紧,说道:“想来连我的血也已染上了金蚕蛊毒,不交出解药,也请你尝尝!”把两支毒血钉猛地戳向小苗女双眼。
小苗女见太婆拔钉时,已觉不好,太婆本是老辣之人,岂会甘受小苗女三言两语裹胁?小苗女碰到太婆手上,就算能占得一时便宜,终是要吃大亏。眼见太婆把两根沾了毒血的大钉恶狠狠地扎了过来,即便不死也难逃瞎眼之厄。她虽然胆大妄为得惯了,这等险恶关头也不免骇然大叫。
尖叫之际,小苗女赶紧闭上双眼,心惊胆颤地等了片刻,毒钉并没抵目,她大著胆子张眼一瞧,钉头便停在眼前。太婆笑眯眯的说道:“给不给解药啊?”小苗女颤声道:“给……给你就是。在我兜里,有一白色小瓶子,你……你自己拿罢。”太婆正要伸手,突觉不妥,眯缝双眼,说道:“险些又中了你的毒计。”小苗女咧嘴一笑,说道:“你不想要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有办法。你又不解开我的穴道!”
以小苗女的奸狡多变,太婆说什麽也是不敢伸手搜她身的,但是性命交关,终是犹豫不得。小苗女瞧出太婆犯了迟疑,暗自得计,小嘴微抿,心道:“这个老货未必敢解开我的穴道,让我自取解药给她。而且她肯定也不敢自己伸手来搜我的衣衫,怕我藏在身上的毒蛊又蛰她一下子……想来想去,老妖婆多半会解开旁边那姐姐的穴道,逼她来搜我的身,那姐姐是个傻瓜,心眼儿没窍,定会乘机借搜身之时顺便解开我的穴道,嘿嘿,老妖婆一旦发觉,定会拿毒钉戳那傻丫头几下子,有那大傻瓜挡著,我不早溜啦?”
她想到得意处,正自乐呵,不料肩头一痛,太婆竟用一根沾有毒血的大钉刺入她肩膀。
小苗女方吃一惊,另一根毒钉倏地刺入灵儿胳膊,灵儿也痛哼一声。两个小姑娘正喊疼时,太婆笑眯眯的说道:“没算计到罢?”随手一拍,解开了灵儿的穴道,却把手掌按在她头顶之上,吩咐道:“去,把小蛮种身上那瓶解药拿给我。若敢耍花招,老身绝不饶你!”
灵儿尚未会意,小苗女先已面色大变,失声叫道:“惨了!你干麽拿毒钉插我啊?你这老妖婆!”太婆见她神色不对,一时未想到何故,眯眼道:“你有解药,何必怕毒?”小苗女眼泪汪汪,骂道:“有你妈了!”太婆一怔,随即变色道:“什麽?难道你这小贱人只会使毒,没有解药?”
趁太婆一时间心头大震之际,灵儿飞快之极的解开小苗女的穴道,拉了她便逃。太婆陡地拍出一掌,却被灵儿以金刚咒卸去掌力,重伤之下竟无法催加内力震死这两个小姑娘。
小苗女一路跑一路哭,扁著小嘴道:“妈妈……阿奴要死了!我哪有七大毒蛊的解药啊?妈妈……”她呼爹喊娘之时,脚下逃得却也不慢,灵儿生怕太婆追上,使开轻功,急掠如飞,小苗女竟能寸步不拉地跟著。两女急奔一会,均感体内血行有异,头晕气浮,心头烦恶,想是使力之下毒性窜入血脉,发作更快。
太婆追了一阵,自也感到不妙,没敢再催动真气,生恐剧毒瞬间暴发。灵儿运起冰心诀,虽无济於事,但也勉强定住心神,拉起小苗女多奔半里地,两人因未望见太婆追赶在後边的身影,稍感宽怀,为免毒性侵心之势加快,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小苗女见灵儿不甚惊慌,心中奇怪,问道:“姐姐,你也中了金蚕蛊毒,怎麽不怕啊?”灵儿淡淡的说道:“生死有命,怕有何用?”小苗女嘴巴一扁,又哀哀的垂下泪来,说道:“我……我听人说,金蚕蛊毒发作起来好可怕的!”灵儿听她唉声叹气,妙眼瞥去,瞧了瞧小苗女,晓得她这般神情绝非作伪。灵儿心想:“原来她真的没有解毒之方。”
小苗女恨恨的说道:“那死妖婆,老妖妇!谁料到她竟会给咱们来这一手,毒哦!”灵儿蹙眉自走,并不言语,心下却奇怪:“她把我推下山崖,自己怎麽也下来了?这小姑娘的行事,反正我是猜不到的……”小苗女瞄著灵儿的神色,突问:“你是不是笑我自作自受?在心里暗笑?”灵儿摇了摇头,抬起眼帘,目光澄澈的瞪著她。
小苗女冷笑两声,说道:“别以为我怕哦!我晓得用什麽来解金蚕蛊毒,等我找到了解药,才不跟你解毒呢,除非……”眨了眨眼,笑道:“除非你肯求我,做我的女奴……”灵儿淡然微笑,妙眼微霎,并不言语。
小苗女愠然道:“什麽嘛?你再这样,我杀……”突然一怔,没把话说下去。借著淡淡的林中微光,盯著灵儿那张端和祥谧的面容,不由的双眼睁大,眸子里渐渐的充满了惊奇之色,手指抬起,口唇翕动,却没吭声。
灵儿秀发披肩,此时并未结辫,亦无暇梳理,身上丝衣破碎,沾了许多泥污、血迹,脸蛋也不比往常干净,但她终是丽质天生,这般淡然凝眸的神态映入小苗女眼里,居然令这刁蛮少女惊愕无言,灵儿暗觉小苗女神情奇怪,忍不住问道:“你怎麽了?”小苗女搔了搔秀巧微翘的鼻头,满眼诧然之色,咕哝了一句:“咦,难道是花了眼啦?”摇了摇脑袋,又瞧向灵儿面上,惑道:“怎地那麽像她?”
先前她只顾著玩闹,搞恶作剧,却没太过留意细看灵儿的面容和神态,此时偶然间瞧出了些许不寻常之处,心念一动,旋即大感疑惑,眼光一低,突然抓起灵儿的双手细瞅一眼,没看到伤口,小苗女脸色煞白,变色道:“啊,你……”灵儿没留神被小苗女抓住双手,生怕又遭暗算,正要缩手跳开,不料小苗女更快,大叫声中,忙不迭的缩手後跃。
灵儿不由一怔,未暇多想小苗女何以突然变得这般吃惊,突见不远处树丛急晃,有影攒动而近,转眼便掠到了离小苗女背後不远之处。灵儿先瞧见,把手一指,小苗女立时转头,没等瞧清便尖叫道:“老妖婆追来了!”
灵儿把小苗女一推,说道:“咱俩分头逃,你去那边,让我来引开她。”小苗女道:“你……你可别耍我噢!”灵儿却不多言,飞身回掠,几个起落,穿过林梢,半空中发下雷咒,朝那片急晃的树影先声夺人地轰击一记,震天价响,雷火落地即燃,烧著了那一丛攒然如颠的树丛。
灵儿心想那道响雷已足以将太婆引来追她,便加快身形急掠,乳燕穿林般的往回飞掠,把太婆引到相反的方向,这便可以让那小苗女安然逃脱。她想,此时太婆必已恨煞了小苗女,若捉住那小姑娘,决然有百般的恶毒手段施加在她身上。小苗女虽折磨过灵儿,灵儿却没记恨在心,危难关头反要舍己救她。
树影剧晃,宛然惊涛骇浪般的向灵儿身後推涌追逼,灵儿越发心惊,暗觉那绝非人力所为。就算是人在树丛中急穿而掠,也须有千万之众方能卷起这等排山倒海的声势。灵儿展开上乘身法,奔得飞快,不时回头,看不到一丝人迹,显然追赶她的并非是人类。
灵儿身中金蚕蛊毒,情知运用内力过甚,毒性发作愈快,可是惊惧之下,却哪顾得?她宁可毒发而死,也不愿落到妖魔鬼怪之手。是以发足狂奔,渐渐的把仙灵岛绝妙轻功发挥尽致,树涛汹涌之势离她越来越远,但并不消失。
然而前边已是一道高耸於雾林间的山崖,难以急攀而上。灵儿眼见无路可逃,不由的感到气馁,双腿发软,渐感头重脚轻,再难提气奔跑。正自摇摇晃晃的勉力而行,突听得一串飘忽缥缈的童谣声从耳边溜转而过,随风轻逝。
“摇啊摇,摇到奈何桥……”
童声轻哼小调儿,似烟似雾,漫无边际,一溜而消。
灵儿只道是脑中迷糊所催生的幻想,顾盼得一下,继续往林间穿雾披霜的走去。但没走出几步,又一阵淡烟般飘摇不定的儿歌之声晃然而过,“孟婆灌我迷魂汤……”
灵儿不禁一怔,暗自味出童谣中的幽冥之气,难抑心中讶异之情,在迷雾中转头寻望。小曲儿声稍现即隐,无迹可寻,更增空幻之感。“摇啊摇,冥船摇向幽冥泉……”
忽然之间,迷雾中闪过一个小童的身影,蹦蹦跳跳地不见了。“哥哥丢了魂,妹妹哭断肠……”
灵儿越发忍不住心头怦然暗跳之感,不自禁的跟踪那时隐时现的小童背影,往迷雾中寻去。但跟了一会,童影竟在林间消失无踪,连童谣声也杳难听闻了,灵儿突感迷了方向,一阵迷雾飘过,隐隐约约的现出一大片林间的乱坟。
灵儿突然间看到许多坟,难免吃了一惊,不自禁的跌步後退,但当一大团雾犹如丝絮般的弥漫而过,乱坟的景象又从眼帘里消失了。
置身於这般妖异迷离之境,倘若换成是别人,纵然有再大的胆子,也不免萌生慑然而避之念,何况是灵儿这样一个毫无阅历的小姑娘,又孤身一人。可她并没有被吓走,虽已面色苍白,心头狂敲乱窜,却向迷雾深处走去。她心里有一种感觉,天蚕神宫所在的这片桑林似乎在召唤著她,使她不能回头。当她不知不觉走近林雾深幽之处,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仿佛有一只手在冥冥之中推著她,把她送来这个地方。
直到她意识到这只无形之手的存在……
命运像一条割不断的绳,虽然看不见,却牵引著被这条绳拴住的人,把这些本来不相干的人拉到一起,从而有了某种神秘的连系。这条绳没断的时候,故事还会继续。
灵儿并不死心。她知道他们的缘分远未到尽时。所以,不论他在哪里,情形多麽凶恶,她都要找到他,而且她从来没想过放弃。眼下,她感觉到已经很近了,就在眼前……
树丛中飘出一串轻幽幽的童谣小调儿,夹杂著几声若有若无的嬉笑声。
灵儿寻了过去,烟絮一般的迷雾从眼前悠悠飘移而过。当她正在茫然中团团乱转之时,忽见三五个身影飘忽的小童儿手拉著手,绕著一人蹦蹦跳跳的兜圈子,似是村童在和大男孩玩游戏。
灵儿正自呆望,那几个小童先已看见了她,转头嘻嘻而笑,做了个俏皮可爱的鬼脸,便在这时,灵儿瞧清了中间那大男孩的面容,不由一愣,随即惊喜交加,大叫:“逍遥哥哥!”
不等那人听见,灵儿便奔了过去,那几个小童却簇拥著大男孩後退。灵儿奇道:“逍遥哥哥你……”旋即心头打了个突,那大男孩的身影从迷雾里渐渐清晰,居然赤条条不著寸缕,背对著灵儿,那两瓣圆溜溜的屁股蛋一晃一晃地往前移。灵儿不由“呃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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