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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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遇林勿入 (上)
    乍离火海,众人均感筋疲力尽,一时坐地不起。李逍遥挣扎著爬到江边,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待焦渴之感稍减,掬些凉水来泼在灵儿脸上,看她渐渐苏醒,又去捧了些水给她饮。但见蔽空乌烟,弥漫不去,偌大一片林子竟似一夜间化为焦土,然而余烬犹然经久不灭,多半要焚上数月方能熄尽。李逍遥回头悄看,仿佛做了一场梦般,心想:“下次回来,该不会再陷在这里了。桑林烧没了,回家时便不会在此迷路。只不知是谁放的大火,恁般歹毒,险些连我们也烧死……”

    灵儿已能微微睁眼,显是神志无碍。他稍微放心,知道她只是吸入太多浓烟而致一时窒息,取“还神丹”和“醒狮昙”喂灵儿服用,自己也含服不误。那“醒狮昙”乃是洪大夫所给,专用以解除昏迷状态,颇为灵验。李逍遥睹物生思,不免又自伤感。想起林月如或还昏迷未醒,便也要给她服些还神之药。一回头间,背後“嗤!”一声破风疾响,李逍遥心念急动:“不好!”抱起灵儿,斜身一扑,闪避那道急射而来的一阳指力。

    总算他应变奇快,才没遭了偷袭,但也避得慌张,连滚带爬,不免也有几分狼狈之态留了在林月如眼里。李逍遥听得指风强劲,犹然追袭不止,心下暗惊:“她怎麽这般快就解开了穴道?”其实冷孤桐受了重创之下,点穴之时哪还剩下多少劲道?林月如被点的穴道早在逃离桑林时已渐解开,到了江边歇得一会,不待气力完全恢复,念念不忘地便来寻李逍遥晦气了,见他竟然躲开了一道指力,林月如不禁愈怒,叫道:“小淫贼,我三番两次遭你羞辱,不杀了你,叫我怎麽见人?受死罢!”越想越恨,提指来追。

    李逍遥此时已提得起一两成内力,使开风魔轻功便逃。他东闪一闪,西晃一晃,倏忽如风,林月如气力尚未全复,哪追他得上,一阳指发得几下,也提不上劲来,却不肯饶。眼见李逍遥抱著那小姑娘越跑越远,林月如越发地莫名忿恨,转身夺过蔡骏的弓箭,觑准了江边那一晃一晃的奔跑身影,一串连环箭发出,心道:“射死了干净!”

    灵儿听见箭风掠近,便即唤动金刚咒法,要帮李逍遥挡开激射而来的箭矢,哪料毫无应验。她未及想通这是何缘故,三支雁翎箭已至,距离李逍遥後背半丈之处,三箭陡分,把李逍遥的头、身、腿三个方位全招呼到了,这便立时显出林家大小姐高超卓绝的放箭手段。那蔡骏本是专精箭术的神射手,却也没见过这等与众不同的射术,此前他们这夥江湖子弟甘心追随这位林大小姐,原也是慕其姿色,仰其家势而来,并不全因钦佩她有何真才实料,此时见她三箭连环,飞到半道里居然分射三个部位,并驾齐驱,去势猛急,端的是了不起之至。蔡骏等人见了林月如这一手漂亮之极的箭术,不禁都由衷地喝采。

    那三枚急箭来得虽说猛恶,以李逍遥的轻功原也不难避开去,但他偏是有心要在帅妞儿跟前耍两下子,耳听得劲风近身,心下突生一念:“就算你林月乳当定了假小子,那也不能叫你射到。有灵儿用金刚咒帮我护定了要害,这叫第一级反捣蛋防线,老子又穿有天蚕宝衣做背心,比金刚罩还罩得住,此属第二级反捣防护罩,再加上龙虎山真元护体神功傍身,乃是我的第三级反捣系统。都部署得这麽严密了,我要避箭就当你儿子。就这麽著,老子不闪不躲,就硬碰硬地跟你玩玩……这叫艺高人胆大!”

    灵儿看出他竟没想躲避,不由惊道:“逍遥哥哥,快躲箭!”李逍遥心道:“躲箭是孙子!”眼瞅著箭到,并不使风魔身法躲避,有意炫耀手段,喝一声:“来得好!”反手一抄,使家传飞龙探云手接住射头颅的那一箭,脚下也不慢,以“风魔神腿”招数反挑一脚,踢开了射腿的那一箭。这两下子果是漂亮,便连灵儿也看得眼直。李逍遥想:“还有一箭对吧?”有意试试天蚕宝衣,竟硬挺腰背,受了一箭,钻心般痛,方知不妥,叫声:“哎呀!”身形忽挫,跌落水去。

    耳听得林月如大声欢呼,伴随著灵儿的惊叫,李逍遥心中不禁疑惑:“不是穿著天蚕宝衣吗?”旋即感到後背大痛,当是箭矢透肉所致,一时几欲昏厥。倒在江水里凉飕飕的一浸,脑子立转清醒,因怕林月如乘胜追袭,强忍伤痛,便要纵上岸去,不料这一提劲竟然牵动痛处,力道陡衰,刚窜出水面又跌了下去,林月如等人又是一阵哄笑。

    灵儿想不通为何每到撞见林月如时,她的金刚咒竟屡试不灵,根本无法护得住李逍遥。眼下又是这般情形,她顾不上奇怪,见李逍遥已痛晕了过去,那枝箭兀自插在他後背,连身旁的江水也瞬间殷然。幸好这时灵儿先前被点的穴道已在不知不觉间疏解,她仗著水性精熟,托著李逍遥赶紧游入芦荡,却不敢上岸,免得又撞上林月如那干人。

    灵儿护著李逍遥逃进大片水边芦丛里,生怕林月如追来,慌忙藏身更深处,直到听不见江岸上半点动静,心中稍定。这时李逍遥又痛醒过来,咧著嘴道:“天蚕宝衣怎麽挡不住人家一箭嘛?”灵儿连忙提指贴唇,教他小声些。李逍遥兀自嘟囔,埋怨天蚕丝背心不好使。灵儿想了起来,低声告诉他:“那件小背心吗?哎呀,当时林居士没帮你穿上,我就先替你收到乾坤袋里了。”

    “什麽?”李逍遥闻言一怔,气涌上来,翻著眼又晕过去。灵儿大惊,连忙拖他到水中一块芦滩上,见他面如银纸,血流未停,哪敢耽误片刻?好在他两人随身备药颇足,此时都在李逍遥腰间贴身暗藏的乾坤袋里,灵儿赶快取用。那枝箭虽没淬毒,也幸未命中要害,射入後肩,透到前胸去,露出半截血淋淋的箭头,劲道端是不小。灵儿心下暗惊,细察伤势,看出没有伤及五脏,尚无性命之虞,总算放心些。待剪去箭镞,拔掉箭杆,李逍遥更是面如土色,直痛得死去活来。灵儿为他止了血,敷上金创药,细心包扎了伤口,又喂他服过还神止痛之药,忙了半天,待他情势趋安,方才稍松一口气。

    直到半夜里,李逍遥方才悠悠醒转,张开眼睛,见到灵儿守在身旁为他驱蚊,不时用观音符助他还元返神,一脸的倦容,俏目稍瞬不离他面上,即便在黑夜里也可清楚地看出她妙眸里充满的关切之情。待见他终於睁眼,灵儿眼中才露出稍慰之色,蹙起的一双蛾眉随即舒展了些。

    李逍遥苦笑道:“你看我有多倒霉?”灵儿微微摇头,说道:“灵儿只怪那帮人坏,怎麽能这般狠心对我的逍遥哥哥下恁般毒手呢?”李逍遥叹了口气,说道:“也不怪她了,主要是我太过托大,连真元护体也没学好就乱逞能,唉!只是辛苦你了。”灵儿已经看出林月如乃是女扮男妆,暗觉李逍遥和她之间似有说不清的旧梁宿怨,而且或还不止於此。灵儿心中难免好奇,本想问问,却又不知该当怎生开口。沈默少顷,决定不问,听了李逍遥那最末的一句话,她只浅浅一笑,说道:“一直都没机会像现在这般照料逍遥哥哥呢。”说著,不知想到了什麽,原本苍白的俏靥浮出一片红晕,垂下眸去。

    李逍遥发了一声感慨:“天天忙,都没工夫好好歇会儿!”回转脸孔,瞧见灵儿娇面含晕,情态醉人,他不禁痴目而望,琢磨著她刚才那句话,心想:“却是何意?”这便是李逍遥的粗疏处,以他老於周旋乡妇农姑之间的经历,原非不解风情之人,偏是在最不该糊涂的时候犯了糊涂,竟没味出身边这一注柔情何寄。

    灵儿虽含眸低睫,却知他在看她。不自禁地竟生羞涩之意,待抬眸回瞧他时,李逍遥的目光已转向别处,灵儿随他的眼光望向夜空,但见星光灿然,江天清寂,自从陷在桑林迷阵以来,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派朗朗星空,更是自从离开仙灵岛以来,头一回感到夜色这般幽美怡人,两人不约而同的都觉胸臆为之一爽。

    李逍遥本想赞美这星空,苦於无辞可措,为要省点儿脑汁,想到灵儿读书颇多,便向她问道:“灵儿,可有好诗是说这星空有料的?念一首来听听罢!”灵儿道:“有一首古诗是我常念的。”李逍遥道:“越古越好!”

    灵儿轻声吟哦:“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抒。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她所吟的古诗其实非是与星辰有关,却是借重牛郎织女的神话故事,抒发情侣阔别的哀怨和横被阻隔的痛苦。灵儿从小便常常莫名的忧郁,随著年岁渐长,因见她的师父深受情伤,郁郁而终,越发引得她自感身世,总是担心日後她的情事也会遭际不幸,难以圆满。是以她时常吟诵此类婉转惆怅、充满离情别恨的诗句,此时纵是随口吟来,也是这般的黯然神伤。李逍遥虽不懂诗意,却受她的纯真情思所感染,不由的也涌生怅然之情,随即抹眼道:“好端端的被你搞坏了情绪,别整什麽又泣又涕的东东了!搞得太悲情,白被古人赚了眼泪去,多不值啊……”

    正抹眼间,忽觉瞳孔生辉,一定睛之下,呆望江面,不禁“咦!”了一声。灵儿随他目光瞧去,透过曳摆的芦草间隙,只见水面上零星寥落地飘过几簇流光。

    两人凝目细瞧,见有流光漂近,辨得是近於凋零的数盏盂兰盆灯,虽历一场风雨,竟有余灯未灭。灵儿想起林居士在桑林中替李逍遥招魂时曾有提及此灯,眼下所见无疑验实了有人在江上放灯的猜测。因感不解,她向李逍遥说起林居士那番话,连李逍遥也觉奇怪:“不会吧?谁会搞这麽多东东来为我招魂什麽的……难道是老婶?”随即晓得若是婶婶所为,未免於理不合。李大娘怎会预知他会在兰陵渡有此一劫?

    李逍遥听灵儿约略说起当时的情形,才知林居士等许多人为他做了不少事情,感动之余,忧道:“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逃得出来?唉,早告诉我,便留在桑林里等他们一起出来了!却叫我怎麽安心嘛……”灵儿知他素重情义,为免他徒然耽心,温言开解道:“他们会没事的。”李逍遥忧道:“难说哦!你出都出来了,怎麽知道留在林子里的那些人会不会烧成烤鸡一只只……”灵儿瞪著妙目,认真地说道:“他们是好人,自然会没事的!上天诸神总是保佑好人平平安安的……”李逍遥见她说得纯真,不禁失笑道:“我也是好人啊,还不是一路有事?不是一路衰来就是一路栽去,哪有平安日子过?”灵儿诚心地说道:“真的,逍遥哥哥。咱们这时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就是有神明在护佑呢。一点点磨难,也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总之,我能感觉到那些对我们好的人眼下也都平安无事。真的!”李逍遥做了个扭嘴的表情,心下不以为然:“笨鸟!”

    转过脸来,凉风吹面,夹杂雨星沾肤。李逍遥叫了声:“哎呀,下雨哦!”灵儿觉得李逍遥身上挂彩不宜多淋雨,连忙扶他起来,寻思著怎生找一处避雨的所在。但见芦帐处处,绵延江岸,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两人走了一会,雨星越密,不多时身上皆已湿透,正苦於无处避雨时,无意中见到不远处芦草一阵攒动,只道是野兽或水鸭之类,待定睛看去,隐约辨出一条小船的轮廓,却从水里晃悠悠靠在芦岸边,四周杂生一人高的水草,几乎遮没那小舟的影子。灵儿道:“咦,有条小船哎!”李逍遥皱眉道:“这儿怎麽会有一条船?该不会是宫九划来接你的吧?”

    灵儿轻手打他一下,有如柔枝拂过,嗔道:“才不会呢!”李逍遥瞧不清楚那小船上是否有人埋伏,心头难免惊疑不安,猜道:“搞不好又是宫九坐在上面,弹什麽红酥手……”话虽如此,却也不由自主地随著灵儿穿过芦丛走近小船,口中不住地提醒她:“当心哦!别中了埋伏……”灵儿眼睛盯著小船越来越近的影子,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说道:“许是天意安排了这条小船来这里迎咱们呢。”李逍遥心道:“天你妈!迎咱们上哪儿?我看是宫九接我们回桑林的可能性大些……”

    这时离小船已近了,隐约看到有微光在船篷内闪烁。李逍遥猜道:“鬼火哦!”灵儿却觉得不像,扶著李逍遥挨到水边,小船便在眼前,只见得船边的水里竟漂满了若沈若浮的纸灯,全都熄灭了,只是船篷里显然还有灯火。李逍遥道:“不觉得诡异麽?”灵儿这时倒并不怕,心道:“再诡异的事儿都已见过,这也算不得什麽了。”大著胆子跳到那小船上,只察看得一遍,便知无人。转身扶李逍遥也爬上来,妙眸中露出一丝惘然之色。

    李逍遥不禁问道:“有何发现?”灵儿微微摇头,和他一起看那满船的纸灯,竟有许多未点著的仍放在篷舱里。李逍遥看见灵儿捡了一个新折的纸灯在手,认得是人们常说的盂兰盆灯,却不明何故,只觉这等情形透著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

    灵儿扶他进了船篷里,见有一杆灯笼犹亮,李逍遥刚坐下,便觉腰间硌有一物,慢慢用手摸索,捡起一瞧,认得是一根碧玉箫。他正握在手中看著,只听灵儿在那小灯笼旁讶然道:“咦,这种宫灯好眼熟哩。”李逍遥不安的抬头,“宫?该不会与宫九有关吧……”随即看见那盏精巧玲珑的宫灯乃是纱制,其色暗黄,似是年头久远之物。灯罩四角是两对饰金的凤头,各衔一串流苏,末梢悬有垂珠,隐泛淡辉。灵儿望著那盏灯,竟然独自垂泪。

    李逍遥奇道:“怎麽了?”灵儿摇了摇头,背对著他拭去眼泪,又望著那盏灯发了一会儿呆,转过脸来,见到李逍遥手拿著的碧玉箫,不禁一怔,眼光中露出诧然之色。李逍遥把那根箫朝她晃了一下,问道:“怎麽,这你也认得?”灵儿惑然道:“这是我的箫啊!”李逍遥一怔,随即说道:“哦,许是你刚才丢在这儿的。”把箫还给了她。

    灵儿握了那支碧玉箫在灯下凝看良久,眼光中的迷惘之情愈浓,说道:“这支箫不是刚才丢的。”李逍遥身上已是疲惫不堪,一躺下便睡熟,哪里听见她在说什麽?灵儿却没注意到他已睡著,抚了一会儿箫,看了一会儿灯,似是越发的迷惑不解,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这支碧玉箫是在离开仙灵岛的时候丢失的……”

    李逍遥好容易睡著,忽见有魅影从那盏宫灯里冒出,晃得两下,变形为宫九的模样,竟搂住灵儿大肆亲嘴,还挑衅般地朝他瞪眼。李逍遥大怒,心想这还得了?叫一声“哎呀!”跳起身来,把食指伸出,捏个剑诀,背後“大椎穴”一痛,飕的飞出一道剑芒,射将过去,宫九见势不妙,化身为一缕青烟,逸向西南方。

    李逍遥见灵儿误中剑芒倒在血泊中,不由悲愤欲绝,指头下点,那道剑光稳稳落在他脚下。李逍遥踏将上去,手指前方,喝一声:“哪里逃!”御剑飞行,乘云驾雾,追到宫九巢穴里,便是曾在梦中所见过的那座山峰,待得窜入洞内,宫九却在黑暗中遁了形,李逍遥正自没头乱飞,突然一头撞到洞壁上,叫一声:“又是意外!”便坠到深不可测的洞窟底下,“梆!”一声响,跌得昏天黑地,爬不起来。

    正挣扎间,太婆驻拐出现,指挥一群半人半犬状的妖兽,窜到跟前,将他团团围住,撕咬肚膛,扯出肠脏狂吞,血流了一地。李逍遥悲怒交加,哇哇大叫,急切挣扎之时,只听耳边有个柔嫩的话声惊问:“逍遥哥哥,你怎麽了?”

    李逍遥拼命睁眼,只见宫灯微亮,映出身旁一张秀靥,清丽无方,正是灵儿。李逍遥犹如惊弓之鸟,不安地扫视四周,见得水光粼漾,夜雨淅沥,船篷微晃,并无妖洞魅影环伺在侧,他定了定神,才知作了个恶梦。此时醒来,全身已然汗湿如浸。他想起梦境之险,不由咋舌道:“哇……吓得我!”

    灵儿见他手脚犹颤,显是余惊未消,轻手为他拭汗,心中爱怜不胜,待取定神丸喂他服下之後,李逍遥方才安定些,只是忘不掉梦中见到灵儿躺在血泊里的惨状,心中犹有余悸。灵儿感到他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柔荑不放,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便用另一只手按在他手上,柔声说道:“逍遥哥哥,灵儿陪著你呢。”她本想多安慰他几句,可是又不知说什麽好,只在心里暗怨自己口笨。

    李逍遥眼中犹有惊意,紧握灵儿的酥手,粗喘良久,方能说出一句:“灵儿,我梦见你被小仙剑杀……杀死了!”灵儿一怔,随即微笑道:“怎麽会呢?仙剑是逍遥哥哥的防身法宝啊,才不会杀灵儿呢。”李逍遥点了点头,待喘息稍定,说道:“原只是要杀妖,却误杀了你。唉,幸好只是个梦……”灵儿不晓得该说什麽才好,只是默默地凝眸看他。

    在她那宁谧祥和的目光抚慰之下,李逍遥渐渐平静下来,见她眼圈红红的,柔睫犹凝泪花,似是刚才哭过许久。他不禁问道:“灵儿,你有不开心的事儿尽管讲出来嘛,窝在心里一个人哭什麽呢?”灵儿垂眸道:“也没有了。”李逍遥看她神情间必有隐情,心下暗猜不透,又问不出要领,难免大感纳闷。

    李逍遥虽惦记著修剑痴一干人,但他眼下受伤不轻,又已筋疲力尽,纵然放心不下,一时也无法可想。桑林大火犹烈,乌烟遮迷了半片天,便连岸上的景物也昏糊不清。灵儿知他忧心难消,从船篷边望将出去,只盼能看到从里边逃出来的人,这一霎间她不自禁地想到狄武,暗思:“不知道他怎麽样了?”

    灵儿虽也已疲惫已极,可是眼下险境未脱,心中又挂著李逍遥的伤,她哪能闭上一会儿眼睛歇息片刻?想起於文凤生死不明,她更没敢在这时向李逍遥说起,免得他越发过意不去,又生出别的枝节来。

    李逍遥睁眼不一会又沈沈睡去,忽然船身一荡,似是撞到了什麽,偏得一下,又晃得几晃。他吃了一惊,陡地张开眼来,只见灵儿在船篷舱口边盘腿打坐正自调息,也发现小船微倾,水声霍响。她探头到舷外察看,突然见到一只惨白的手扳住船边。灵儿不禁吓得一楞,李逍遥探脸看时,水中冒出一张苍白的面靥,冷不防和他打个照面。李逍遥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本他就已经是惊弓之鸟,怎当得住这般一吓,登时怪叫一声,翻肚而倒。

    灵儿连忙挪身相扶,李逍遥手脚乱抖,口中不住的叫道:“鬼哦!又有鬼……”灵儿拉那人爬到船上,转面对李逍遥说道:“逍遥哥哥,这是个人呢。”李逍遥稍定,用眼瞄去,看见船艄水淋淋地趴著一人,满头乌丝披散,低垂遮面。他不禁心头打个突,“噫!”了一声,脸色微变,随即瞧清那人身穿白苗服色,腰细背俏,似是个女子。他不由得一怔,大眼骨溜溜乱转。

    灵儿看那女子虽也做白苗妆束,却比那小苗女阿奴显然年长许多,似是在水中挣扎许久,已是气息奄奄。察看那苗女身上,并无明显的伤痕,但看她的样子多半是活不成了。灵儿使观音咒帮那女子回些元气,李逍遥在旁边看了一会,忍不住说道:“遇见苗人,一定没好事。”话虽这般说,还是伸手去把那女子的脉,学洪大夫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摸了摸那女子的手,知不是鬼,又胆大了几分,不顾自身伤痛,爬过来扒那女子衣襟,大眼圆瞪,仔仔细细地看。

    灵儿不禁问道:“你在看什麽啊?”李逍遥伸手到那苗女衣内乱摸,说道:“主要是想检查她伤在哪里……这种事没人比我有临床经验。”灵儿把他的手拿开,嗔道:“人家是内伤,你别乱摸了。”李逍遥从舱内拿一把菜刀出来,说道:“以我的临床经验来看,既然是内伤,那就要动手术了。”灵儿被刀光耀得眼花,不由惊道:“你想干什麽啊?”李逍遥拿刀比划,说道:“开膛啊!”

    那苗女身子一缩,声音微弱地说道:“不……不要!”李逍遥把菜刀按在那苗女肚子上,哼道:“所谓望、闻、问、切,没人比我了解!如果我问你不答,那就只好用‘切’的了。”挥刀虚斩,做了个切肉的架势。

    那苗女惊呼一声,颤然说道:“别切!你问什麽,我答……答就是!”灵儿在旁虽觉李逍遥未必真的会切那苗女的腹,但也不自禁的惊心,说道:“逍遥哥哥,你把刀放下嘛!”李逍遥道:“那要等我问过了才决定切不切。说!你们苗女大老远跑来干什麽?莫非与姬灵通勾结?敢有半字不实,我就切……”把菜刀按下,那苗女身子一颤,眼露惧色,忙道:“我……我们一十八人……”李逍遥变色道:“哇,这麽多?同党都在哪里?”虚切一刀,斩在船板上,由於伤後手浮,那菜刀竟尔震脱,噗咚一声掉水里。李逍遥不禁一怔,好在那苗女似未瞧见,只是凄然落泪,低声道:“姊妹们都死了!”

    灵儿愣了半天才晓得李逍遥这般做作似乎只是要逼供,暗觉此举不妥,在旁劝道:“逍遥哥哥,人家伤得这麽重,你就别吓她嘛。”李逍遥道:“我就是要问她怎麽伤的……”那苗女弱声答道:“有一个老太婆……她……她……”一阵剧咳,没能再说下去。李逍遥明白了,不由变色道:“居然撞到了老妖婆?是不是拿一杆大镰刀当拐杖的?”

    那苗女点了点头,待灵儿帮她止住剧咳之势,气息稍缓,才缓缓的说道:“我们在这里放灯,不知……不知那老婆子为何突然对姊妹们下毒手……咳咳!”

    “放灯?”李逍遥和灵儿均是心念一动,交换了个眼色,皆感讶然。他定了定神,又瞧向那苗女,问道:“放啥灯啊?谁叫你们来放的?”此时灵儿心下已然想到那些孔明灯和盂兰盆灯必是这群苗女所放,若不是她们,或许李逍遥真的会魂消魄散,便如林居士所说,渡不过这场风雨。只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向李逍遥说明此层缘故。看他的样子,必已记不得当时的经历。

    那苗女待咳声稍歇,说道:“我们……我们本是巫後娘娘神殿的祭司。那日……那日娘娘托梦,教我们务必赶在昨日子时届至之前,到……到兰陵渡放灯……”李逍遥听得莫名所以,灵儿却微微的变色,转头望了望舱篷内那盏宫灯。

    李逍遥道:“哦……那麽这条小船也是你们的了?”那苗女似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无意中见到挂在舱篷里的小宫灯,突然间变了脸色。灵儿闻听得那苗女讶然低叫,转脸回来,灯光照在她那清丽端美的面靥上,那苗女目光呆视,此时瞧清了灵儿的面容,不禁更是惊异难名,便连身子也激动地颤抖了起来。

    李逍遥不明白这苗女何以神情大变,心中奇怪,不禁问道:“你见鬼了麽?”因觉那苗女只盯著灵儿映在小宫灯下的秀靥,竟似全没听见他在说什麽,他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往那苗女眼前摆动得两下,“嘿”了一声。那苗女转过脸来,两眼圆睁,借雷电一闪之际,倏然看清了李逍遥的面容,不由大声尖叫,仿佛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东西,目露震骇已极的神情,连眼眶也霎间睁裂,只叫出极凄厉的半声:“你是……”脸庞急骤扭曲变形,陡然挤迸而裂,李逍遥吓一大跳,望後便倒,但见那女子便在眼前刹那间消逝了。

    李逍遥吓得跳起,睁眼瞧见灵儿伏倒在一旁,被他吵醒,正揉眼发愣。李逍遥惊魂未定,四下一瞧,却是和灵儿一起躺在芦岸上。他不禁奇道:“咦,怎麽躺在这里啊?船呢?”灵儿一怔,随即讶然道:“啊……原来你也梦见了那条小船哪?”李逍遥吃了一惊,搔头道:“梦?你别说那是个梦……不是还有一个小宫灯吗?”灵儿愈奇,说道:“咦,你也见到那盏小灯了?我小时候好像见过它,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李逍遥见她眼圈犹红,似是在睡梦里哭泣过,不禁奇怪,问道:“你为啥哭啊?”灵儿垂泪道:“我……我想起了我娘。”

    李逍遥不晓得该当如何安慰她,低头察看身边,见有一支碧玉箫摆在腰畔,不由奇怪,捡起来看,心想:“好像梦里也有见过这样一个道具。却怎麽跑出来啦?”灵儿正自伤感,见到李逍遥手拿著的玉箫,不由一怔,随即奇道:“这支箫是我的。”李逍遥还给了她,说道:“啥时丢的?”灵儿接箫凝看,想了想,俏脸微红,说道:“我也不记得了。不过第一次你来仙灵岛的时候还在的……”说著,偷眼瞥著他神色,看他是不是还记得一些。李逍遥瞪眼道:“什麽第一次第二次?我只去过一趟仙灵岛,就是带你出来的那一次,以前哪有去过?看你这记性!又搞错了对吧?”灵儿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心下大是郁然。

    李逍遥心想:“她总是丢三落四,幸好乾坤袋我揣著,不然哪……连盘缠都丢了。”灵儿却想:“原来我丢失的玉箫是他捡到了,他倒是细心,就是忘性大,连我是他娘子都不记得了。却怎麽跟他说呢?唉……”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偷眼瞄他,越看越是柔肠千结。

    李逍遥怔坐一会,理不清那一脑子的乱绪,江风吹寒,不由打个寒噤,无意间转面瞧见芦草中歪倒一块苔痕斑斑的石碑。李逍遥登时怔住,晨光透雾倾落,那石碑上刻著的“兰陵渡”三字摄然入目。一时间,狐蝠野鼠惊走……

    灵儿收起碧玉箫,见李逍遥在凛凛寒风中簌簌颤身,只道他是禁不住寒冷,便使乾坤咒取出一颗红石串坠,挨坐过来为他戴在颈前。李逍遥渐感一股热流散向全身,暖洋洋的舒服之极,便连风中的寒意也霎间不觉了。他不禁奇道:“这是什麽?”灵儿默收了咒诀,说道:“这是赤炎石,从你的乾坤袋里找到的。据说此物佩在身上可御寒,也有避火之效。先前我们从林火中安然逃出,此物伴身也算功不可没。”李逍遥捧起那物一瞧,只是一块红色的小石子,小时却未见过,灵儿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将它钻了个孔,以红绳穿过,便能挂在脖颈。

    他暗觉惑然,不由得望了灵儿一眼。其实这块赤炎石得自前次他到仙灵岛求药的经历,却全不记得了。灵儿到他家里小住的时候,有一天帮他收拾随身物事,无意中发现了这枚异石,认出来历,记得此是天竺神石,具有防火御寒之灵效。便细心地帮他做成可佩戴在胸前的坠子,收在乾坤袋里,此时见他寒冷,就取出给他挂在颈前。

    李逍遥见她也衣衫单薄,便要把赤炎石取下来给她挂上脖颈。灵儿摇头道:“我不怕冷的。”李逍遥只道她是谦让,执意要给她戴那赤炎石,说道:“我不信。非给你挂上不可……”灵儿摆手道:“真的不冷。你忘了吗?人家是从小睡寒玉床长大的呢。”李逍遥记起了她房中果是有一张其凉无比的寒玉床,想那确有其事,见她一迳推拒不要那颗赤炎石,便不相强,说道:“原来我身上有这麽多连我都不知道的宝贝,可还有别的好东东吗?”

    灵儿想了想,取出一个蓝水晶,说道:“是了,还有这个。”这也是前次李逍遥破阿修罗像时的收获,却不明用处。眼见这物似一镯子,通体幽蓝,水光隐动,也知甚奇,拿过来瞧了瞧,问道:“却有何用?”灵儿背书般的解说道:“据说这是深海生成的万年灵物,天然便是环状。传说曾佩於海神之身,若是人戴了此物,可增强磁场有改善虚弱体质的功效呢。”李逍遥心道:“真的假的?生在深海又怎麽会跑到我身上呢?这丫头看太多神话书了,说起话来仙乎仙乎哉……不过我并不相信这些名堂。”但见那蓝水晶环儿倒也甚美,便要给灵儿戴上,说道:“你戴这个会好看。”

    灵儿倒不拒却,红著脸蛋说道:“只是……不是戴手上的。”李逍遥一怔,看了看那蓝水晶的形状,咕哝道:“可也套不上颈子啊。”灵儿红著脸只是垂眸含羞,李逍遥侧脑袋一瞧,从她眼神中明白了,“是脚环哪!”原是想给她戴上这环儿,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去碰她的足,便把蓝水晶往她手里一塞,说道:“给你自己戴,别丢了哦!不管能不能增强磁场,这麽好看的东东戴上了一定好有吸引力……”转过头去,心下暗笑:“戴在脚踝上谁能看得见?”

    眼见天色近於拂晓,江面遥传鸡鸣之声,李逍遥喜道:“恶梦终於过去了,鸡啼之处必有人家。走,咱们过去找找!”灵儿连忙扶他起身,叮嘱道:“只是要小心你的伤。”李逍遥微展臂膀,仍感到痛楚,说道:“还好脚没事。”把脚一迈,踩扁了地上一叶白白的巴掌大小之物。两人低头瞧了瞧,见是一个纸折的小篷船,原本陷在泥里,被李逍遥落脚踩扁了。

    “快看哪!”灵儿欲待细瞧那小纸船时,听见李逍遥欢叫一声,她抬头一望,他指点的方向有一叶帆影从晨雾中渐渐透得分明。

    待又走近了些,李逍遥更是雀跃不已,喜道:“我认得这条船!这是船运行的运绸船……”灵儿自也认得眼前这艘大船正是他们所搭乘来的,原只道船早就离开了兰陵渡,哪里想到仍停留在此,虽觉奇怪,毕竟也欢喜得很。

    李逍遥喜出望外地叫唤了几声,不闻有人答应。灵儿扶他走了约莫半柱香工夫,东方已现鱼肚白。渡口便在几株垂柳之後,透过柳枝间隙,见有几角旧檐,挂了一道褪色的方旗随风款摆,写道:“最是好景在兰陵”。

    两人刚走出柳丛,一店伴便站在棚前喷漱口水,睡眼惺忪地招呼道:“欢迎光临兰陵渡!”

    “兰陵渡这种恐怖的地方有啥好光临的?”李逍遥没好气的说道。

    那猴样儿的店伴喷水道:“恐怖也是景点哪!”李逍遥暗觉这店伴有几分面熟,不禁皱眉问道:“你是谁啊?”那店伴咕噜咕噜漱口,待喷完了水,答道:“我是巩九啊。”李逍遥噗一声喷苦水,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店伴连忙帮灵儿扶李逍遥走进店堂。李逍遥被安排坐到靠墙角一副座头,灵儿帮他拍背,待缓过神来,他环视四周摆设,想了起来,“怪道面熟,记得小时候跟婶婶出远门时,曾经住过这家客!……”转过脸孔,见那店伴兀自呆看灵儿,咋舌不下。李逍遥伸手把那店伴的脸转过来,使朝自己。那店伴半晌方找回魂儿,吐舌道:“这位小娘子可真豔杀人!”

    李逍遥指那店伴一边肿脸颊,问道:“我还没赏你,怎麽这边脸就肿得跟猪头般了呢?”那店伴定了定神,捂那边肿脸,恨恨地朝楼上瞪眼道:“还不是昨晚住进来的那些贼客人干的好事?”李逍遥正要问:“因啥?”厨房里叫道:“巩九,过来给楼上客人端早点去!”那店伴嘟嘟囔囔地去了,李逍遥方才明白:“原来他真的是叫这名儿,把我吓的……”灵儿知他心中犹有阴影,不足为怪。那店伴又嘟嘟囔囔的端几碗热汤面出来,便要上楼,忽又止步,飞快地朝每碗面里各吐一口痰,方才上楼。

    灵儿瞧见了,不禁“噫”了一声,直把眉头蹙。李逍遥却大觉亲切:“想起来了,那时也是这家夥……”厨房里又喊:“阿狸!”李逍遥听做“阿梨”,想起桑园那小妖婢,不由又喷苦水,桌底下“汪”一声,懒洋洋地走出一只小花狗,奔厨房去了。里边骂道:“阿狸,昨晚又一夜不归,却是上哪儿去啦?”

    李逍遥方才明白:“只是唤狗。”想起方老板那条船尚留在渡口,料他也在此间,只不知住在哪房间里,寻思著要唤上两声,不想楼上先有人叫唤了。“哎呀!”

    却是巩九被打出来,跌到楼廊外。李逍遥仰面望见一间“天字号”房的门开了,巩九朝里大骂:“恁地强横!这几碗面刚新鲜出炉的,分明喷香得紧,却偏赖说臭……大清早就打人,讲理不讲?”李逍遥心想:“原来是客人疑心他端来的面不干净。”这店伴骂骂咧咧,惹恼了房中客人,出来便打。

    隔壁房间的客人开门出来,却是一青年书生,一路“之乎者也”地过来劝架,几个方步未踱定,便遭了池鱼之殃。巩九给人推跌,不巧撞在那书生身上,两人“啊呀”喊作一声,撞破楼栏齐往下跌。

    李逍遥正望向楼上那“天字号”房出来的,却是一个头戴宽沿笠,帽沿垂下紫纱帘,把脸面遮掩了的穿青衫衬白襟素袖之人,也未见他有何动作,那店伴和书生登时跌下来,撞得楼栏劈哩叭啦响。

    李逍遥不禁吃了一惊,眼见那两人跌得急,难免要摔得伤筋损骨,却哪来得及起救人之念?他也是开店出身的,见那客人这等恶,难免大生不忿之意。他身上带伤,自是无力腾身,但见旁边一张长凳急移出去,堪堪飞到那两人身下,打个旋儿蹦起,托住那两人!股,又打个旋儿才落下,消去急堕之势,落得四平八稳。

    那两人齐肩坐凳,一时未明所以,兀自面面相觑,梆一声响,长凳终是吃不消,从中断为两段,那两人齐叫:“啊也!”屁股同时落地。

    李逍遥见那长凳原在自己身後,不由的转头去望灵儿,瞧出她妙眸霎闪,虽是浑若没动弹过一般,但却被楼上那青衣人透过面纱觑见。那人“嘿”了一声,灵儿正暗暗警惕,那人却又转身回房了,就像什麽也没发生似的。

    李逍遥晓得刚才是灵儿使的手脚,心下暗佩之余,寻思:“这丫头不动声色地丢凳接人,这一招可真是高明得很哪!我可半点不会,哪天得缠她教了给我才是道理。怎麽说老婶都已经要她嫁给我做浑家了,哪能对我藏好牌,叫我做‘相公’呢?”

    一念未及转过,蓦地里七八间房门大开,随著一阵衣袂带风之声疾响,李逍遥被衣风刮得急难睁眼,待张开眼时,倏地只觉寒气侵然,却是明晃晃一大片长剑围成一圈,逼指身上要害,将他和灵儿围在中间。

    李逍遥吓一大跳,便要不由自主地後缩,背梁上却也有剑抵著。

    勉强定神之下,才算看清了围住他们两个的全是打扮一模一样的青衣人。这干人均是手持长剑,头戴斗笠,面笼紫纱,除了体态窈窕以外,其相貌如何全看不出,便连双手也戴了紫纱手套,半点肌肤不露。李逍遥不禁一怔,心下大是讶然:“怎麽变出这麽多个来?”

    只道楼上刚才“嘿”了一声的那人也在其中,目光扫视之下,却又瞧不出究是哪个。李逍遥暗疑这群蒙面客都是女人,虽被十来支长剑指住,倒也并不如何在意。也学楼上那青衣人般“嘿!”了一声,从容端碗,饮了一口,咕噜噜漱口,仰脖等这干人发话,却没一人作声。他便吞了那口水,清了清喉咙,然後说道:“怎麽?一大清早就跑出来找人操练麽?”那个“操”字有意说得既响又长,大眼一瞪,随即笑眯眯。

    那干青衣剑女并不作声,仍以剑阵相逼,蓄势不动,似是等待什麽。

    灵儿见李逍遥又要饮茶,忍不住说道:“逍遥哥哥,那杯里是脏水。”李逍遥一怔,定了定神,瞧见果是洗杯的残剩茶汁,既臭且黑,他一时慌神,为要摆出镇定自若之状,没等瞧清就饮,待灵儿提醒已迟,正挖嗓干呕间,忽听得一个冷冰冰的话声飘入耳朵:“你们都听见啦?今儿有人陪练呢。”那干青衣女齐把剑挺,李逍遥忙道:“等一下!”那干青衣女以为他要求饶,均凝剑不发。李逍遥仰脖唤道:“小二,坐半天没上热茶,你是怎麽当小二的?”

    巩九战战兢兢答应一声:“就来!”六神无主般爬起,竟真的端来热茶。厨房里骂道:“你不要命啦?”

    李逍遥笑吟吟地等那店伴一路抖著钻进剑圈,端上茶来。怎料那厮竟没胆往里走,只远远的递茶盘,颤声道:“茶……来了。”李逍遥伸手够不著,不禁恼道:“这麽点儿胆,你怎麽当小二的?”招手叫他靠近些。巩九却往後缩,口中兀自嘟囔:“你以为这里是风云驿麽?”

    “帮他一下,”那冷冰冰的话声刚起,不知是哪个青衣人袍裾微动,巩九阿也一声叫,跌步栽进剑圈里,连人带茶往李逍遥身上撞去,灵儿措手不及,还好李逍遥脚起得快,只一抬就顶住了巩九的胸,没教他撞到身上。

    巩九颤声夸道:“高难度噢!”李逍遥道:“当然顶得住啦……”话没说完,茶盘翻在脸上,浇了一身的热茶。那干青衣女见这少年被烫得大是狼狈,均禁不住莞尔。

    巩九变色道:“搞砸了吧?”李逍遥抄住悠悠飞落的杯,不顾烫手,捏得牢靠,哼一声道:“都说端得住啦!”看那杯里仍有残存的余水,一口饮掉,却烫得嘴痛,正七窍生烟间,剑光乱眼,锐气扑面。他早料到那干剑女必会乘机出手,所谓会家不忙,一手拨那店伴到背後去,迅即拔出木剑,心想:“用湛卢对付你们这班肉脚丫头岂非太抬举你们的一只只肉脚啦?所以杀鸡焉用牛刀……”一念未及转过,见到灵儿想抢先出手,他忙道:“我来!”倒不含糊,使一招“乱象纷呈”,木剑扫将出去,并不忌惮对方剑利,这一招後发先至,犹如同时幻化十数剑,拍在那干青衣女握剑的手腕上,哢嚓一声,虽说胜得毫无悬念,但听得骨折之声不绝於耳,晓得十几只纤手顷间全糟了殃,尽管他恼这些女子出剑太过不留情,这一霎间却也不免动了怜香惜玉之念,心中登时後悔:“不该用这招……”可他也知若不用乱剑诀中的招数,非但决计对付不下,在这十余招快剑猝袭之下便连得个全尸也难。

    他仰面瞧见十余支长剑悠悠飞上半空,叮叮当当的落地,连感慨都未及生出来,忽感手腕剧痛,接著便看见了自己的木剑也忽悠忽悠地飞上了天。

    与此同时,只听灵儿痛哼一声,腰身撞在桌边。他转脸一瞧,见她虽尚能勉强站立,右肩却多了一颗花簪般的奇怪暗器。再看他自己那只手,原来手背上也中了一枚这般式样的暗器,直透掌心。

    李逍遥一时未及想明灵儿为何没使法术,以致两人同遭暗算,眼光急掠间,只见对面墙角一张桌旁端坐著一个青衣人,打扮与其他青衣人无异,桌上却放了一把剑,剑旁放著一根尾指。

    李逍遥赶紧低头看手,方觉得痛极,始知中暗器那一刹那间,他的右手也吃了一剑,少了一根尾指。这一惊尤甚於痛,因为他晓得少了这根手指,右手便再也难以使出好剑法了。更惊的是,不知那人怎生使出这等快速无匹的剑术,连瞧也没来得及瞧清对方如何出手便被削断了一根尾指!

    李逍遥只一愣神,立时便痛入了心底,本要呼爹喊娘,却见那些被他打断腕骨的青衣女子没一个吭声,竟似没事一般立身不动,只从她们微颤的肩头可以看出强忍痛楚之态。李逍遥嘴巴一扁,只好也不作声,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想:“我就不信你们不先哭出来……”然而那干青衣女均一声不哼,倒是和他拼上了硬气。

    灵儿刚才暗使法术不成,已知对方绝非等闲之辈。眼见李逍遥被那青衣人削去了一根手指,她不由又惊又急,顾不得肩头伤痛,以左手持箫,抢身扑向对面座头那人,只交一招,她的玉箫便凝在半道,那青衣人仍稳坐不起,只随手棹起桌上的剑,灵儿所有的招数顿滞,因为剑尖正抵著她的咽喉。

    到了这时,她已知这青衣人武功高过自己太多,看这人身轻腰瘦,虽只坐著没离椅子,也可见其苗条纤秀的体姿,自是女人无疑。她一时间没了主意,那青衣人轻轻的“嘿”了一声,似是从面纱里打量了灵儿几眼,冷然道:“身手倒是俊,只嫌嫩了些。”

    李逍遥破口大骂:“老女人,穿身青衣做老旦,你不嫌自个儿老,倒嫌起别人嫩来了。要不是嫌你老都快老掉牙了,我早抓你去卖给青衣楼当老鸨啦……”其实这青衣女子话声清脆,体态娇俏,至多只大得他和灵儿几岁,并非年老之妇。她原本未必真想杀人,或许只要狠狠的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多管闲事的小男女一顿,但既听见那少年这般恶言羞辱於她,握剑的手不由颤抖起来,一怒之下,另一只手微翻,灵儿便在旁边,鼻际闻得一股幽香之气,眼光投落,见到那女子袖口中有寒芒闪现,晓得又要发出那种令人防不胜防的奇门暗器,她生怕李逍遥瞬间丧命於这青衣女之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暗香浮动!”

    那青衣女子原本是要瞬间发暗器结果李逍遥性命,听见灵儿这句话,不由一怔,翻袖隐去暗器,却抓住了灵儿手中的碧玉箫,凝看片刻,凛声说道:“小丫头,这支箫是谁给你的?”

    灵儿一怔,未及回答,只觉手腕一麻,碧玉箫已到了那青衣人之手。

    那青衣人早已从面纱里注意到灵儿以及她手中的碧玉箫,心神一直不宁。此时握箫凝看,竟似认得来历。灵儿眼瞅著那根断指便在面前,心想:“只要抢到这根手指,我有办法帮逍遥哥哥接回去。但若时间耽搁得长了,只怕……”正自焦急,那青衣人以剑尖抵肤,教灵儿从痛楚中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已然笼罩。但她并不急於下手,只冷冷的问了一句:“谁告诉你这是暗香浮动?”

    其实灵儿并不肯定,只是忽然间觉得这青衣人发暗器的手法似曾见过。她脑中灵光一闪,记起那次随萧乘龙前来仙灵岛索药的一干人之中,有一名唤室香的小婢曾经使出这等暗器偷袭,那时黎婆婆便喝破了那小婢的暗器门道。眼下这青衣女所使的“暗香浮动”无疑远胜於那小婢,而她气派矜贵,武功非凡,绝非室香可比。当下灵儿便猜到了几分。

    李逍遥见那青衣女子以剑逼灵儿,不由破口大骂:“什麽了不起啊?使暗器伤人算什麽好汉……”那青衣人冷冷的打断他的话,“我本来就不是好汉。”

    此话一毕,不知发出了什麽暗示,那干青衣少女齐拾长剑,却换以另一只手握住,仍是顺畅无碍,仿佛两只手皆能一般的使剑,不分轩轾。李逍遥待要找回自己的木剑,势已不及,正慌张间,那青衣人冷冰冰的说道:“男的得死,女娃儿跟我走!”灵儿顿吃一惊,心念未转,那群青衣少女全以左手使剑,仿佛约定般的同时向李逍遥出剑。

    此时李逍遥仍坐在那张长凳上,灵儿料他难以躲开,急欲相救,那青衣人却以剑刃逼住,使她难以摆脱。那青衣人也是坐在长凳上,却能从容使剑,手段之高,当属天下少见。到了这时,灵儿更加怀疑此人便是傲家的二姑娘、萧乘龙的妻子傲霜。

    李逍遥微叹一声,说道:“看到你没事,少睡两天觉又算得什麽?”灵儿吃了一惊,眼露讶色,问道:“我昏睡了两天麽?”李逍遥笑了笑,道:“我原估计你至少得睡三天三夜呢。”灵儿越发过意不去,心想:“原来我竟昏迷了两天,而他也一直不得安睡,这般悉心地守了我两天。”到了这时,她心中对李逍遥的感激爱恋之情更深更浓了,便在不知不觉中,她感到自己生生世世再也离不开他,他守候的两天更换得她永世不变的情。她感到所寄托的这个人正是自己本来就该属於他的,心里的欣喜丰足之感自不待言。

    然而他自己并不知道,在他心里,守候便是守候,原不想到更多更远。看到她醒转,单是一份欣喜之情已足以酬偿他所做的一切。

    他把手里的一本书朝灵儿亮了一下,说道:“好书啊,夏枯草这本神农百草经实在是太有料了!若不是这两天认真地翻看,我都不知道世上竟有这许多药物的用法……”又从台几上拿起另一本翻放的书,赞叹道:“再配上老洪这本菜根集所搜集的千金之方,只要能找齐诸般药材,世人的许多病症何患无治?”

    放下书,喟叹道:“现在我面临著人生的选择,都不知道当船老大、开客!还是做个行方郎中的好,而且我还空负一腔剑侠的大志未酬……灵儿,你给我合计合计,到底我该朝哪一边发展好呢?”灵儿哪有主意,但她仍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随缘罢。”

    李逍遥眨了眨眼,笑道:“随缘就是要我出家啦?”灵儿忙道:“不可以出家。”李逍遥笑道:“原知有人舍不得。”转身端过一缸新煎的药汤,说道:“灵儿,吃吃我给你配制的药。”灵儿闻到药香,妙瞳漾动,问道:“都是啥药?”

    李逍遥道:“你能醒得这麽快,离不开两天来我按书给你配制的方子。由此可见我的医术已经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先喝了再说!”灵儿想到他这两天花费了不少心思,全是为了使她嬴弱的身子早日复元。这两天喝了几盅配方不同的药,康复甚快,盖因李逍遥所配的皆属开窍回苏、镇气安神、滋阴理气、活血补气诸般灵药,倒也对症。那日他从夏枯草身上搜得不少药材,均存於乾坤袋里,得隙时取出甄别,验明各方而後另存备用,再加上从家里带出来的许多平时收集的药材,身上已甚丰足。而从前所采集的草药大都得益於时常随洪大夫上山的收获,更不乏顺手牵羊或溜门撬锁,窃自洪大夫家的好药。於今想来,难免更增睹物思人的悲情。

    灵儿依言服下李逍遥为她所熬的药,药味虽苦,入喉之时因想著他的心意,竟觉甘甜无比,妙眼中更透出醺然欲醉之意。李逍遥知她身子弱,连日来照顾有加,却忘了他自己的伤势尚未全愈。灵儿解开他手上包扎的裹伤布片,察看他伤处愈合甚缓,不禁担心。李逍遥道:“你的还珠果脯膏也算了不起啦,连断了的手指都能接得回。原本我都担心这只手不能使剑了呢!”灵儿让他活动一下手指,问道:“还疼不?”李逍遥道:“不大疼了,就是觉得这根手指有点硬,握起来麻麻地。”灵儿忧道:“伤了筋呢!”

    又看他另一只手,先前所中的桃花簪所幸无毒,每枚却都钉在穴道中,灵儿仗著医术了得,逐一取出,又及时施以药石,尚算无碍,只是伤处的肌肤上却终是留下了桃花状的疤痕。李逍遥暗觉这些形异之疤似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因见灵儿刚醒过来,面上仍有倦乏之色,为免她徒自忧心,他便拿话引开她的注意,望著她脸蛋,笑道:“晓不晓得你现下是啥样子?”

    灵儿一怔,随即想到:“哎哟!我脸上必是好脏,又昏睡了两天,多半都睡肿了呢。这副难看的样子怎麽能见人嘛……噫!羞死人了!”慌忙掩脸,把头向里隅转过去,羞道:“不要看,不可以看人家!”李逍遥呵呵一笑,心道:“她不知道我帮她洗干净脸上的烟尘了,还以为是小花脸麽?”

    灵儿只管捂面装睡,却从指缝里暗暗的偷瞧他,见他大打呵欠,显是强打精神陪她这麽久,快要支持不住了。灵儿觉得过意不去,忙道:“你……你去睡罢。”李逍遥把身子一歪,作势要躺倒在她身边,懒洋洋地说道:“懒得走了,不如就睡在这里。”灵儿害羞起来,本能地想用手推拒,但又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挪身往里边让了让,脸蛋红得犹如抹了一层胭脂般。

    门声微响,李逍遥已蹦了出去,笑道:“我到甲板上去晒太阳,吹著风才睡得爽……”话声未消,舷梯!的一响,人已窜出。灵儿不禁呆住,心下竟隐隐有些失望之感。

    李逍遥这一觉直睡到日影西斜,江面霞光漾彩,如洒金汤。他一个筋斗翻起来,只觉全身骨骼疏松,不等落定,半空中抄手抓住桅杆上垂下的一根缆绳,双腿倒踢,荡转身体,宛如一只掠翼的大鸟,面朝下擦著甲板低飞,腾出一只手抄起放在舱门旁边的木剑,借势回旋,绕桅兜转而落,使开剑法,舞得酣畅淋漓。

    这一路剑法正是不久前悟得的马君武“乱剑诀”,虽不使内力运剑,仅将记忆起来的剑招次第拿出来演练一回,腾挪翻跃,剑随身转,激扬夕光,辉映云霞,也煞是精彩纷呈。正舞剑间,见到灵儿在後艄晾衣,身姿纤秀,一派柔致楚楚。李逍遥一时童心兴起,大叫一声,绰剑急掠,飞身翻过云桅帆影之间,把木剑挑去,心想:“看是我厉害还是灵儿了得……”

    因怕乱剑诀的招数太过凌厉,万一灵儿接不住,难免误伤了她。是以李逍遥半道里已改变套路,使出当年所得《栝苍山击剑歌》中的一招点苍剑法,亦即“丹凤三点头”。乃是点苍正宗剑法中的看家路数,冷不防踏桅穿缆,展开变幻无定的风魔身形,双脚在一条横索上蹬落弹起,借缆绳反弹之势高跃云帆,突然一个倒栽身,木剑下指,采居高临下之势,喝一声:“灵儿,接招!”

    灵儿裸足挽袖,秀发披肩,素衫雪肤,正忙於洗衣晾裳,不时娇靥溅水,偶抬藕臂轻拭粉颊,神态娇憨可可。突然间听到李逍遥一声喝,灵儿手拿李逍遥之裤拧水未毕,仰头间只见一个人影凌空扑击而来,宛如天外飞仙。她不禁愕然道:“干什麽啊?”

    “叶孤城在修炼绝顶剑法时第一个干掉的就是自己老婆……”李逍遥为要吓她,半空中高叫道,“所以他练成了名剑中的名剑,这一招就叫‘天──外──飞──仙’!”

    灵儿手中无剑,只将那条裤子甩成一条绞索之状,霎然间木剑已到眼前,李逍遥“天”字出口,灵儿手拿的湿裤已盘到剑身之上,荡偏剑势。李逍遥急欲抽剑变招,把双脚朝空中乱踢,本要借势拔高身形,减缓落势,不料空中几根缆索缠踝,急难挣脱,李逍遥招式顿乱,大叫:“倒霉!”正狼狈挣扎间,灵儿仰面问道:“还玩不玩哪?”李逍遥忙道:“不玩了,再玩就真的挂啦!”话声刚落,陡感木剑一轻,灵儿抽去了缠剑的湿裤。

    李逍遥挣腿甩开那几根绳,半空中旋身倒扑,木剑变招为蜀山派弟子羽云曾在他面前使过的一招拂尘剑法,反正是过目不忘,见现捡现,倒也使得顺畅如流。又喝:“来也!”这时灵儿便要再甩湿裤已来不及,但见她不慌不忙,把一只白生生的素手掬水,翻腕发掌,柔若无骨,宛然雪莲新绽,含露吐蕊。

    李逍遥问道:“玩啥手腕哪?”灵儿奶声奶气的叫道:“是拈花菩提手啊,小心哦!”李逍遥大笑:“哪有花给你拈,哪有佛给你提……还得看我的天──外──飞──”声犹未落,灵儿那只素手柔若新藤般地刁住了木剑之梢,李逍遥去势顿滞,受她纤手带引,招式一乱,顿找不著头。正懊恼间,木剑竟尔脱手,李逍遥大是愕然:“怎麽握不住呢?”啪一声微响,一颗水珠从灵儿指端弹将过来,溅入他的右眼,登时酸涩难睁,一时乱了神,更看不清落向何处,“仙”字出口时,一头栽进了木盆里,溅水如泼。

    灵儿连忙扶他出来,问道:“痛不痛啊?”李逍遥擦眼道:“你搞水进我眼睛里了,跟暗算我没什麽区别……”灵儿帮他揉眼,歉然道:“对不住啊,逍遥哥哥。”李逍遥宛如落汤鸡般抖水,想起刚才的情形,沮然道:“我连你都拿不下,怎麽保护你啊?剑法是越练越糟,罢了罢了,剑侠是做不成啦,只好改行干船老大也算有前途……”灵儿怕他著恼,忙把双手递上,说道:“那你打我手心吧,都是我不好,又惹你生气了。”

    李逍遥想起连剑都握不住,更是大感沮丧,一屁股坐地,不料却坐回了洗衣盆里,却恍然未觉,捧头说道:“打你手心有啥用?婶婶都叫你别让我,你总是让著我,打起来毫无刺激可言。找你陪我练武功是越练越回去了,看罢!这回连剑都拿不住啦……”灵儿安慰道:“丢了剑也不要紧啊,我的双剑都没了呢。”李逍遥捏拳道:“你懂屁!剑在人在,剑失人亡,这是身为一名剑客最起码的节操……”灵儿柔声道:“可是手中无剑,心中可以有剑啊。”李逍遥恼道:“心中有剑当个屁用?”灵儿认真的道:“心中有剑,随手拿什麽都是剑啊……哎呀!”

    李逍遥拔了她一根头发,捏在手里,问道:“你说的。随手拿什麽都可以当剑使,比如这根头发呢?你耍两剑给我看看?”灵儿皱眉道:“不要吧?”李逍遥瞪眼道:“头发,你不是当它是剑吗?变哪!变出剑来给我看看……”灵儿嘟嘴道:“真要?”李逍遥回答:“要!”话声刚落,突见手中拿著一口大剑。

    李逍遥吓一跳,忙不迭地揉眼。灵儿悠然道:“这不就是剑麽?”李逍遥兀自嘴硬:“还不够大!”话声刚落,忽见一道直耸参天的巨剑之影遮盖下来,衬著他小小的身影,直如蜻蜓撼铁柱一般。李逍遥变色道:“哇……”慌忙从那柱剑影中跳开,随手拿起那条湿裤,说道:“这条裤子你又能变成啥?”灵儿妙眼轻眨,问道:“你说呢?”李逍遥道:“变个叉子来看看?”话声刚落,手中拎的已经是叉子。他不禁大叫神奇:“哇!”

    “精灵变精灵变精灵看不见!”随著灵儿一串娇吟,李逍遥脑中一阵恍惚,犹如水波荡过,张开眼时,头发仍拈在指间,不由惑然道:“刚才说著说著怎麽就走神了呢?”灵儿收回那根抵在他面额上的手指,若无其事般的说道:“你看到了心中的剑未?”李逍遥惑然瞪著她,问道:“刚才不是作梦吧?”灵儿道:“是幻觉罢?”

    李逍遥又呆瞪她一会,吹掉手拈的发丝,颓然坐回盆里,捧头道:“看来我练剑是没出息了,连木剑都握不住……真丧气!”灵儿拾起那支木剑,放回他手里,温言道:“你伤了那根尾指,心里总想著手废了,才会有心魔啊。”李逍遥心中一怔,仰头望著她,奇道:“你怎麽知道?”灵儿蹲在他面前,说道:“刚才你用剑攻我时,我便看出你心中有些乱。”李逍遥抱头道:“那根手指确是不大好使了!”

    灵儿也知他那根手指虽已续回,究是伤了筋骨,又没痊愈如初,一时之间绝难使得剑法恢复往日之功。眼见李逍遥沮丧之余,拿著木剑又想耍弄,显得是心有不甘,但没舞得几下,木剑又即脱手。她忍不住劝道:“这时你手还没好呢。”李逍遥心中焦躁,拾剑又舞,没多时又脱了手,不由大叫,捡起木剑待要扔进水里,灵儿眼疾手快,急忙夺下木剑,说道:“不要这样嘛!”

    李逍遥怒道:“我现在使不成剑法了,留它干什麽?”灵儿知他心中烦躁,温言劝道:“等你伤好了,就可以继续练剑啦。先别急嘛!”李逍遥哼了一声,坐回木盆里,捧头道:“嗨!我腿瘸一只,手也废了,如今已是废物一个,原不该奢望习成好武艺。趁早死了这份心罢,省得烦!”灵儿开解道:“你还可以做船老大啊。”李逍遥恼道:“那你是说我练武没戏啦?”灵儿忙道:“你可以做一个会武功的船老大啊。”李逍遥怒道:“那你是说我的医术没用处啦?”灵儿想了想,道:“你可以做一个会武功的船老大去行医啊。”李逍遥忿然道:“那我不用开客!啦?”灵儿思索片刻,说道:“你可以做一个会武功的船老大去行医和巡视各地的自家客!啊。”

    李逍遥望著她那天真的神态,不禁笑了出来,气恼之情顿时消去,说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解语花!”灵儿垂下眸子,柔声问道:“那你还要不要发脾气嘛?”李逍遥望著她那娇柔依人的女儿情态,一时涌起想抱她入怀的热望,但又没敢冒犯这般纯善温婉的一个可人儿,强抑妄念,说道:“我不发脾气了,灵儿。”灵儿抬起眼睫,向他瞄了一瞄,妙波流转,直教李逍遥心头热浪乱涌,难以定神。

    灵儿暗觉他的眼光灼热起来,直熨得她心儿烫,後退一步,扭转了身子,又回眸向他一瞟,触及他的目光,慌忙转面低眸,抖著素手捏揉衣角,心跳鹿鹿的声音连自己听了也脸红。

    李逍遥瞧得有趣,不觉伸手握住木剑,牵了她过来。灵儿心头愈发慌乱,虽然暗盼他来跟她亲热,不知为什麽,又觉紧张,脚下一滑,竟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李逍遥心中大乐,一时温香软玉在抱,更是意醉情迷,正要为所欲为,忽然怪叫一声,痛道:“哎呀!好疼……”灵儿登时回过神来,含羞睁目,见他正皱眉挤眼,显得甚是痛苦,忙问:“怎麽了?”李逍遥痛哼道:“你这麽压下来,把木剑顶得我好疼!”灵儿红著脸跳起,眼光一掠,只见李逍遥把木剑从盆里拿出来,捂腹道:“插得我好不难受!早说丢了它嘛……”灵儿蹲身问道:“伤在哪儿了,要不我帮你揉揉?”李逍遥心道:“真是太不幸了!便在我一柱擎天时,居然被该死的木剑来一招针尖对麦芒、硬碰硬地插个正著……只怕要改行做公公。”看见灵儿伸手要揉,他忙阻拦道:“别碰!这地方你碰不得,虽然它早晚属於你……呃,不!我的意思是,如果经过你的试探而没反应,给我造成的挫折将会更吃不消!所以这当儿最好别尝试……”灵儿愕然道:“你说什麽啊,我不明白。”李逍遥苦笑道:“就是因为你不明白,我才敢说。总之你别管了,根宝是个苦命儿,但愿它屡经磨难之下,仍能硬硬地还在,犹如苍松一般坚韧不拔,必要时直捣龙潭,深入虎穴,应该不在话下……”

    灵儿奇道:“根宝是谁啊?”李逍遥一怔,随即巧言道:“是一位还没跟你见过面的小兄弟,它对我的重要性犹如根之於树。等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会介绍你们相识,眼下这位老弟虽然深居简出,不轻易抛头露面,不过它还是很好客地!通常它总是巴不得有朝一日开枝散叶,多交流接触一些像你这样的好姑娘。平时它虽然没精打采,皱著脸在那儿垂头丧气,但有些时候它会变得英姿勃发,教人不敢小看它……”灵儿嗔道:“你说多了我就明白了!”李逍遥一怔,不由得面红耳赤,掩脸道:“言多必失!”灵儿红著脸本不想跟他说话,免得他又疯话连篇,但终是情急关切,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它要不要紧嘛?”

    李逍遥咧嘴一笑:“还行!”灵儿一溜烟跑开了。

    又到了李逍遥最为懊恼的晚饭时候。“苦恼呵!李家的小娘儿不会烧饭,搞到每顿饭我这个船老大都要亲自下锅……啊不对!是下厨。但更为苦恼的是米不够使了,这两天来我这个船老大天天喝粥,还是不能挽回只剩下一把米的命运。”

    灵儿问道:“那我要不要再多练几次嘛?”

    “练啥?”李逍遥耷拉的眼皮一抬。

    灵儿指了指他捏在手里的那把米。李逍遥慌忙把另一只手掩上,说道:“这是最後一把米了,可不能给你乱试。”灵儿嘟嘴道:“这把米够不够吃嘛?”李逍遥侧著脑袋看那把米从指缝里落进饭钁里,苦著脸道:“这就要看加水的份量足不足以撑起一锅稀饭的规模了!”

    待他加足了清水,灵儿探头到锅里照了照脸,嫣然道:“跟镜子一样!”李逍遥捧腮道:“不可否认这锅粥和你一样清纯。”灵儿睁大眼睛,仔细瞅著锅里,问道:“米呢?”李逍遥鼓腮吹火的间歇,说道:“水深哪,你别费劲找米了,免得掉进去淹死。等那若干粒米煮得膨胀的时候,它们自然会浮上水面……”灵儿伸素手到锅里搅动清水,转眸问道:“那我可不可以帮得上忙呢?”李逍遥道:“可以呀,请你变个魔术再搞出一篮鸡蛋来吧。煮的也行!”

    灵儿到舱内提了一个小袋子上来,说道:“给!”李逍遥问道:“真变出鸡蛋来啦?”灵儿含笑道:“我才变不出蛋来呢,这里有些糯米,是从咱家带来的。”李逍遥一怔,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怎麽我没找到啊?”灵儿道:“我藏在床底呀。”李逍遥恼道:“那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宝贝嘛?怎麽不早拿出来,都闹粮荒了……”灵儿递给他一包糯米糕,“还有这些年糕啊。”李逍遥接都没接,只瞅了一眼就打飞了,待年糕掉进江中,他才兴叹道:“已经成为天蚕教分舵了,你还拿得出手?”

    煮糯米饭的间隙,李逍遥到前艄转了转,想起从前在某处见得有渔具,翻寻半天,找著一竿钓,却没饵可用。想到那几块生虫了的糯米糕,不由追思:“早知如此,不该丢掉,平白便宜了那些鱼……”

    放下钓竿,蹦将起身,摇摇晃晃的立在舷栏上,咕哝道:“尿急!”瞅四下没人,撒将出去,正畅快淋漓间,突听後艄传来“噗咚!”一声水响。李逍遥两眼一睁而圆,转头去瞧,但见灵儿的身影从後艄消失了。他心头一跳,“哎呀……”

    想起这一带曾发生冰肌玉骨妖袭击“侠客山庄”船只之事,不免紧张。匆忙收摊,胡乱整理一下衣衫,踩著舷栏急往後艄奔去,犹未站稳,水里便传来灵儿的叫声:“逍遥哥哥,我在水里呢!”李逍遥放眼寻视,觑见碧波中浮闪出一个雪白的妙影,他不由揉眼道:“果然是冰肌玉骨……”

    灵儿从水里冒出头来,笑盈盈地望著他那错愕的面容。李逍遥奇道:“你怎麽跑水里去啦?”灵儿道:“这水好清,你要不要也下来游泳嘛?”李逍遥脱口而出:“好哇,鸳鸯浴我也喜欢……”正要除衫往下蹦,突想起一事不妥,摇头道:“还是别泡了罢,这水含有其它杂质,不见得很干净……”灵儿咕噜噜喝水,娇笑道:“水挺甜呢!”李逍遥“噫”了一声,皱脸道:“其实水里含有一些有盐的排泻物……”忽想:“假如……我只说假如,她若要跟我亲嘴,在这种不卫生的情形下我绝对应该予以拒绝……”正想入非非,灵儿伸出一只嫩藕也似的纤纤玉臂,说道:“那你拉我上来罢。”

    李逍遥伸手握住她的柔荑,随著白影一闪,灵儿水淋淋地跃回了船上。因她身子轻盈,轻功又佳,李逍遥一时未瞧得分明,但觉手上微微一晃,灵儿已不在水里,待转头时,只见素绢飞扬,已遮住了那一袭皎洁无瑕的身影。

    李逍遥不禁暗感遗憾:“没瞧清楚!”

    但见灵儿散发披纨,清心玉映宛如张玄之妹,又似谢道蕴般神情散朗,赤足裸肩,清丽脱俗,神仙般地冉冉而来,在舷边一站,晚风拂衣,翩然欲飞。她原就丽质天生,这般随意的著妆更增潇洒不凡的姿容风貌。李逍遥虽不知何谓魏晋风骨,也觉灵儿举手投足间的仙风道骨之态,气韵高雅已至妙不可言之境。此前他见惯了时下女流几乎清一色的半臂、背子、比甲妆束,倒是头一次见到这等不拘一格、摒弃俗丽的素雅风采,乍看虽似简洁质朴,比起那些繁复奇豔的著衫,别有一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纯净之气。

    李逍遥正呆望间,灵儿已笑吟吟的站在他身旁,妙目含睇,问道:“想不想吃鱼啊?”李逍遥一怔,随即反问道:“搞不搞得到呀?”灵儿变戏法般地捧出一尾活鱼,李逍遥啊一声欢叫,奇道:“哪来的?”灵儿呶起小嘴,往舷外江水瞟了一眼,秋波流转,又回到他脸上。

    李逍遥方才恍然:“原来她刚才是到水里摸鱼儿去了。”见那鱼甚是肥美,不禁咽了一口馋涎,忙道:“快下锅!”灵儿却把鱼藏到背後,俏脸微仰,说道:“不给。”李逍遥愕然道:“你又想玩啥花样啊?”灵儿嘴角微翘,说道:“鱼是我捉到的,我要自己烧。”李逍遥瞪眼道:“不要吧?被你一搞就没得吃了……哎呀,糊味!”鼻际闻到饭糊气味随风飘来,他连忙抢将过去。

    灵儿捏著那尾肥鱼,悠悠地跟在後边,口中说道:“原来你烧饭也会糊的。”

    李逍遥惊讶地看著摆在面前的那盆红烧鱼,闻到香味,不禁奇道:“不是变魔术吧?”灵儿高挽衣袖,露出一双莹滑白嫩的手臂,各捏一双筷子,递了一副箸安给李逍遥,说道:“尝尝?”李逍遥夹一箸鱼肉放进嘴里,两眼登时瞪大,叫了声“好吃”,连忙又夹一块,没等头一块咽下就塞进口中,大赞:“玩得缶!”这句舶来语却是学自当年一个鹰轮国的货商,便如“发可油”一样,已然成为他的混世俗话。灵儿得他夸赞,芳心喜悦,更是面若春花,豔光照人。

    待吃到第三块时,他越来越恼,瞪眼道:“我老婶的烹调绝学怎麽跑到你这里来啦?”灵儿只是抿嘴不言,妙目瞄了瞄他,想起李大娘在厨房里传授饪术时曾教她的一言:“要征服你老公,最重要是要先钓住他的胃口。只要整治了他的花花肠子,不怕他飞得掉!”这便是驭夫术的秘诀之一,灵儿想到得意处,不觉粉颊微泛红霞。

    李逍遥用筷子搔头,惑然道:“你会做菜,怎麽不会烧饭啊?”灵儿红著脸道:“婶婶以为我会了,就不教。我也只道煮饭最简单呢,哪里知道还要放多少多少水呀?”李逍遥晓得老婶和他一般的懒散劲儿,倒不奇怪会有此疏漏,捏拳一挥,说道:“煮饭是最基本地!”拾箸戳鱼,问道:“这鱼怎麽没头啊?”灵儿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端上一缸子鱼头汤,越发的诱得李逍遥馋涎欲滴。“你连我家最富於传统意味的鱼头汤也学到手啦?这真是太……月里滚了!”所谓“月里滚”也是来自鹰轮国。

    尝过了鲜美之极的鱼头汤,李逍遥叹道:“再有一壶我家的独酿桂花酒,夫复何求哉?”那句“夫复何求哉”却是学自官塾的先生,偶尔唏嘘也会用一用。灵儿听了更乐,变戏法般地拈出一个小酒壶,放在饭桌上。李逍遥大叫:“有酒不为奇,连我常用的便壶你都带了出来,真是太意外了……洗过了没?”灵儿倒是没想到这个小酒壶在李逍遥房里还有别的作用,不由一怔。

    “好酒!”李逍遥咂舌兴叹,说道。“味道很纯,只是这个壶难免令我分心……”

    酒足饭饱而後,李逍遥坐在舵旁挑灯醉看航线图,眼前出现岔口,水分两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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