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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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河图洛书(三)(2/2)
随链转过来时,李逍遥不由吓得双腿发软,没敢多瞧,刚把眼光从死尸之上挪开,但见面前悄立一个身披绵甲的人,头佩青罡盔,身形似是女子,只因隔着那人脸上一副护颊面当,仅露双目,看不出相貌如何。那双目光中的肃杀之气犹未隐尽,李逍遥被她瞪得心头发怵,不觉想起刚才她干净利索的杀人手段,更难免一阵寒憟笼上全身,惟恐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哪敢耽留,转身便逃。

    那人往他脸上凝睇片刻,待辨明无疑,似乎想起什么,眼光一亮,刚说一句:“等一等……”李逍遥便已夺门而出,撒脚飞奔之时,瞥见那人手影微抬,只道她又要出其不意的发难,大惊之下,跑得更快了。总算他习得上乘逃命功夫,脚力毫不含糊,一溜烟奔进了雨中,才听到磨坊里一声微哑的大叫:“李逍遥!”

    李逍遥心中一怔:“那人怎么晓得我的名字啊?”不觉停住脚步,呆立于雨帘中,一时打不定主意是否该回头看一眼,先前所听到的那阵奔跑呼喝声已近,夹杂着厮斗之声,掌风霍霍,击荡兵刃铮铮脆响,便连雨声也掩不住。李逍遥心下奇怪:“不论是掌风还是兵刃挥动的声势,显然都强劲得很。却不知又是哪一路高手?连日来大帮人杀过来杀过去,都搅得我的脑子一塌糊涂了……”

    雨幕中有人奔跃而近,到得身后不远处,李逍遥心想:“反正要躲也来不及了,不如就站在这儿,省得跑不掉时狼狈。”一念未及转过,便听到一个如石磨铁的声音叫道:“寻堂主,你们若再纠缠不休,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李逍遥不由一愣,随即惊叫出来:“姬灵通?”

    昏茫茫的雨雾深处,但见一伙人围追一个身披黑底花布的老苗人闪将出来,那老苗人肩扛一个花布包裹,露出秀发和手脚,正是姬灵通和灵儿。李逍遥不由又惊又喜,驻足而望,因见灵儿一动不动地伏于姬灵通肩头,难知是死是活。李逍遥喜意顿消,又担忧起来,心想:“老姬跟别人打架,别伤了灵儿才好。”

    那伙人有男有女,身手各皆不弱,因怕姬灵通使轻功脱逃,一路追缠厮拼,只管把他围在中间,又忌姬灵通掌力了得,没敢过于逼近,每当姬灵通欲展身形逃走时,便有人发暗器将他阻下。说来也奇,以姬灵通的本领居然摆脱不下,发掌逼退一个凶猛扑近的大汉,怒道:“卜帮主,我雾月教与你何怨何仇,却怎地苦苦相逼?”那大汉挥舞一双巨钵似的拳头,声势倒也猛恶,叫道:“老姬,你捉的是谁?”姬灵通单手对敌,难免使掌法不顺畅,退后数步,哼道:“这又与你们何干?”

    袖风急荡,旋风般闪出一个白衫少女,一只衣袖奇短,另一只衣袖极长,甩击雨水乱溅,其中有几粒水珠打在李逍遥脸上,竟微有痛楚,他不由暗讶:“没见过甩袖竟有这般大力的!”那少女喝道:“老苗子,你肩扛之人是谁我管不着,可她手里握的是我们傲家的宝匕‘小龙泉’。不把人留下,你休想走得掉!”

    李逍遥见灵儿手里仍紧握那支短剑,竟在昏迷之时也未失落。闻听那飞袖少女之言,隐约明白了几分:“原来老姬是为这层缘故挨人围殴。”

    姬灵通翻眼冷笑,说道:“你们先退开,把匕首还給你们就是了。”李逍遥暗忧:“匕首若給了这帮人,老姬便能走脱了。我怎么拦得住他?”但听那飞袖少女说道:“须得连人一起留下,我们要查问明白,这把宝匕怎生到了她手里,或许她跟我们家姑娘也有些渊源。总之,不把人留下,你休想走脱!”

    姬灵通沉声道:“别以为捧出傲家招牌就可以横行天下,我不下重手,是因为不想多结恩怨,可不是怕了傲家!”那少女冷哼道:“怕字从口出,心怀三分忌。”旋身一跃,凌空挥出一道流云飞袖,飒然撞击到姬灵通身前。李逍遥暗暗喝彩:“不想这丫鬟模样的小姑娘竟能玩得动如此刚劲的袖子功,我可接她不住,不知老姬行不行?”

    只见姬灵通不慌不忙,探手抓袖,两下一扯,袖管绷直。偌大力道撞来,姬灵通屹然不动,如沐微风。那少女被扯住长袖,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跌出一步,功力强弱顿然已判。然而那少女另一只手迅即翻出,霎间寒星急射,宛然暗香浮动。

    李逍遥不由瞪大了眼睛,心念倏动:“咦,这小妞也会发此种大姨妈级暗器……”脑中想到了兰陵渡那个剑术了得的小桃。

    这门暗器虽然厉害,那小鬟显然火候尚欠,只一翻手便先教姬灵通瞧在眼里,不等暗器飞抵便即闪身避开,不远处却倒下一人,在雨泥里叫苦道:“大姨妈!老姬你躲什么躲呀?却苦了我也!”

    其实姬灵通眼观六路,先已瞧见李逍遥站在不远处,心下暗异:“这瘸子怎么又冒出来了?”立时动了杀念,拽动长袖,故意引那小鬟朝这一头发射暗器,从容闪开,李逍遥只顾回想那小桃胸前的风物,哪料竟有暗器穿过雨丝射来,撞个正着,应声便倒,只觉腹部奇痒,突然痛煞,如遭蜂蛰一般。

    那小鬟方只一怔,姬灵通探手如电,放脱袖管,落爪按于她头顶之上,目光环扫围在四周的人,沉声道:“对不住了,各位。要想这丫头不死,便请大家借条路走……”周围众人抢救不及,一时面面相觑,那小鬟虽命悬人手,兀自毫无惧色,大声说道:“老苗子,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姬灵通自也看见不远处有一磨坊,除了李逍遥以外,并没看见别人在此,不吃小鬟那一套,冷哼道:“我倒想看看你们把我引到此处玩甚么花招?”李逍遥虽中了几枚暗器,脑筋犹自清楚,暗想:“原来那伙人且战且引,却把老姬糊弄来这里。不知有何古怪?”那小鬟道:“等到你看见时就没命了!”

    雨骤急。

    姬灵通突觉身后射来一双刺透骨髓般的凛冽目光,他心头一凛,不由得缓缓回头,闪电中但见雨帘后现出朦朦胧胧的一袭黑影,雨浇铠甲,烁烁夺目。那人身形并不高大,也没露出凛凛逼人的气势,只那一双豹光荧闪的眸子便教姬灵通莫名的起了一阵寒栗之意。

    李逍遥躺在雨地中一时犹未昏迷,暗运“气疗术”不畅,晓得那小鬟的“暗香”已封住了他腹间的气行脉道,虽不淬毒,但在痛楚之余也已令他四肢脱力,半点力道也使不出。眼见姬灵通脸色微变,而那干围在他四面的男女顷刻之间也全往他这边望来,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一般,谁也没有动弹,更连喘气也霎时透不过来,宛如无形的巨石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李逍遥不由惑然转面,立时便见到有个人悄立在他身旁,不知何时已按掌附在他腹部,随着一股气流倏抽,钉入他肉里的三枚花簪状的暗器飞了出来,夹于那人的手指缝里。

    迎着那双夺魂摄魄般的目光,姬灵通突然涌起一种从所未有的怯战之感,推开那长袖小鬟,脚下不觉后退,仿佛想离那人远远的,但他后退的余地也已有限。雨中闪出两道交织的剑光,剪影般跃然闪出,夹断了他的退却之路。却是两个持剑汉子,左边一人是个马脸,右边一人脸膛黝黑。

    李逍遥感到那只手轻拂之下,腹部痛楚立消,抬起眼皮,认出身边蹲着的那人正是磨坊里见过的披甲武将。只是他不明白:“此人显是杀人不眨眼之辈,为何要救我?”心头疑惑,不觉触及那人的目光,当那人低眸瞧他的时候,眸子里的肃杀之气竟被一股幽怨般的柔情冲淡了。

    姬灵通连变身形竟都冲越不出那两个汉子在雨中织就的绵密剑网,只得刹住脚步,当他立身不动,那两个持剑汉子却也并不过于紧逼,蓄剑仍成两翼夹击之势,目光盯住姬灵通,身形也自不动,门户森严,绝非等闲路数。姬灵通瞠目之余,不由冷笑道:“好家伙!以两位的剑术造诣当属中原名门大派中的成名人物,不敢请教高讳?”

    那两人垂剑指地,相互交换了个眼色。黑脸汉子道:“区区末技,怎敢入姬长老之眼?小人在傲家名唤阿猫。”姬灵通微微一怔,随即目视那马脸汉子,眼露鄙夷之色,冷哼道:“那么你该叫阿狗了?”李逍遥只道那马脸汉子要翻脸,孰想马脸汉子反而受之如饴,恭声道:“傲家的奴才,也只配叫阿猫阿狗。”

    李逍遥心中讶然:“怎么会有人叫这种名字?”阿猫转面朝那披甲小将躬身,口称:“请主人示下。”那披甲小将犹自凝睇李逍遥,浑似没有听见。

    姬灵通突然间扬起袍袂,一条火龙盘绕而生,激荡开来,将围在身旁的那干人顷刻全逼开了去,便在火龙急旋的一霎间,他已腾空跃身,乘机欲走。但见那两道剑光纵横交错,削断盘旋骤炽的火龙,摧为万点星火,满空倾洒,剑刃沾火,挥动之时犹如焰棒一般,转瞬便要吞灭那两人握剑的手。李逍遥见此火光声势,原也料到这干人身手虽皆不弱,但当姬灵通使驭火法力之时,那便不能抵敌了。

    那两个汉子不明苗疆驭火巫的虚实,只道劈碎火龙便能破解,哪料火龙化为星星点点的碎焰之后更难抵御,被火烧上手臂,大惊之下,忙不迭地弃剑后跃。姬灵通嘿嘿冷笑:“略施小技,教你们晓得雾月教的手段!”腾身欲走之时,雨水中一大道劲气形如扇面般的拦腰截来,顷间覆盖二丈之地,姬灵通便已笼入垓心,跳闪不及,只得朝劲风卷来之处抄手一抓,却握住了一杆沉甸甸的枪头。

    大枪劲扫而来,姬灵通虽把枪头握个正着,却也倏地虎口剧震。以他浸淫大半生的手上功夫,竟然握不住那支黑黝黝的枪头,被那股蛟龙出海般的夭矫飞旋之势斗地一荡,枪头脱手弹回之时,他那只手自腕骨而至五指关节顿时没了知觉。

    姬灵通不由矍然而惊:“此人枪法怎如此霸道?观乎使动这等重型大枪的腕力,似非常人可为,更绝不似凡间之力。难道世上竟会真有天生神力之人?”刚才他领教的是大枪的霸道,手骨的僵麻之感犹未消除,斗然只见枪走轻灵,巧若无重,翻腾挑落,红缨荡处,却朝姬灵通腰胁搠来,此枪力沉劲猛,倘被扎实了,还不贯穿腰背一个大洞?

    姬灵通大惊之下,因那只手仍然麻木难动,急跃后退时,眼前那杆大枪如影随形,紧逼不舍,而且后发先制,来得更快更急。便在悄无声息中,姬灵通瞥见身后不远处闪出人影,虽不知是何人,但觉身法奇快,倏忽间已窜将过来,显得武功也自不弱。姬灵通情知此处绝不会有自己人来援,那么来的势必乃是敌方的好手。眼见退路已绝,姬灵通不得已放下一直扛在肩头的灵儿,腾出那只手,抢在红缨抵身的千钧一发关头,凝聚毕生功力于指掌间,陡然朝枪头推去,便拼着这只手废了也要打折一再逼近的这支枪头。

    手抓枪头的一霎间,他不由想起了刚才抓枪受挫的情形,那只因为他原本没把那使枪之人太放在心上,未等运足劲道便贸然应接,反遭震伤了手筋。此刻他运足内力,非但要扳断枪头,更要发力回击那使枪之人,若不还之以颜色,这口气如何出得?

    然而他想的虽好,却抄手抓了个空,眼睁睁的看着那杆大枪轻盈灵巧的从他掌缘闪开,却乘机将灵儿身子挑起,撩到身后,先前那小鬟发袖卷缠,把灵儿接了去。

    姬灵通既惊且怒,挥掌便要来抢,不料大枪荡转如轮,瞬间又到,这一次宛然直捣黄龙般的猛撞而来,其势更为威壮。姬灵通蓄了半天的力道竟没把握当真用手去迎,眼光急掠,瞥见身后不数步处竖着一根海碗般粗的长杆,飞身后跃,发掌截断,抄手抓住断口的那一端,呼的抡起,迎着那杆大枪推去,口中蓦地大喝:“老夫纵横江湖多年,今儿还是头一遭束手束脚。若打你不倒,何颜再出苗疆一步?”

    李逍遥虽仍没恢复气力,却忍不住调侃道:“从仙灵岛到兰陵渡,你都不止束手束脚过一回两回了,老姬!”话声未落,一道枪影如龙,闪过眼帘,陡地与木桩相撞,竟直钻将入去,穿透木心,两股大力相搅,将木桩摧得节节碎裂,姬灵通手中木桩顷间荡然无存,不由后退欲避,但已背抵垣墙,眼光一低,那杆玄光精闪的枪头便刹然指在喉间。

    姬灵通眼皮抬起,一个单手握枪的纤秀身影跃然入瞳。姬灵通见那披甲小将犹自气定神闲,毫无半点急促之感,他不由变色道:“难道我真的老了?”那小将缓缓移目瞧向李逍遥,见他也瞪着这边,露出目瞪口呆之色,那小将眼光一冷,突然问了一句:“我送給你的小龙泉为何在别的女子手里?”

    李逍遥不由一怔,未及会过意来,突见姬灵通似有异动,他曾领教过这位巫派长老的手段,晓得厉害,忙道:“小心哦!”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姬灵通双手互擦,大团赤焰蓦然而涌,从枪头窜向那小将。

    李逍遥大叫:“玩火哦!”叫了一声,无意间瞥见旁边那小鬟眼露恨色地盯着他,不由奇道:“你是谁啊?怎么用这种恨不得要吃我的眼神瞪我……”却忘记了那小鬟原是他去仙灵岛途中打过交道的,名叫室香。而那阿猫阿狗,以及卜巨等一干帮会人物,也是结过梁子而不记得了的。眼见这干人全都用敌意的目光瞪他,李逍遥不由把头缩回半截,暗吐舌头,心下不安:“怎么全这样儿?”

    但见姬灵通推涌的赤焰半道而消,无声无息的灭了,李逍遥不由“咦”了一声。

    姬灵通乍然间也自愕然不解,旋即看见那小将用空着的那只手按着握枪之手的腕轮上,轻轻转动,眉心竟有豹象之谶稍显即隐。此中玄机立时落入姬灵通眼里,不禁失声道:“天转圣轮!难怪你身上宿有神界之力,原来穆天王有了传人……”

    李逍遥得那小将输送内力之功,潜运修罗心法,虽伤势仍未痊愈,先前阻滞难行的真气已有小股能通过胸口的憋闷淤塞之处,用他自幼学会的“气疗术”调息关元,尚且无碍。他暗觉此处不宜久留,趁姬灵通被那小将绊住之际,冷不防窜到那小鬟身旁,使出家传飞龙探云手,把灵儿抢了过来。莫说那小鬟只顾盯着小将与姬灵通对峙之处,毫无防备,即便是有所防范,在李逍遥这等出其不意的快手之下也仍然来不及阻拦。只觉腋下被轻轻抓了一把,顿时痒倒,手上力道稍松,灵儿已被拉了过去。

    旁边的人大都留意着姬灵通,待那阿猫闻声来拦之时,李逍遥一脚飞蹬,不知踩在谁的头上,只念一声:“风无形云无定!”提气疾窜,飒然远跃。姬灵通连忙撇下那小将,拔身来追,那小将愣得一下,见李逍遥抱着那少女跑了,不由自主地也在后边追赶。至于阿猫阿狗之辈,自是唯主人马首是瞻。

    李逍遥虽说已使得成“风魔天下”,毕竟气行未畅,难以一跃而远,转头见后边有不少人追赶,不由慌了神,没敢往悬崖边跑,往雨雾中左拐一下,朝南急奔,突见迎面也有一人扛物狂跑而来,险些撞个满怀。

    “鄂临奴,”雨声中倏传一声大喝,十数人穿雾而出,衣风乱响,落地时围站一圈,非但那扛物之人落于圈心,连李逍遥也莫名其妙地被困在中间,眼见那十来人均戴草笠,手持朴刀杆棒,身手各皆敏捷非常,其中有个手提大刀的汉子目光凛凛的瞪着那扛物之人,喝道:“你这鞑子,休想走得了!”

    “鞑子?”李逍遥不由得奇怪地转脸瞧了瞧立在旁边那扛物之人,果是胡人模样,肩头所扛的却不是物,而是一个瘦汉。李逍遥定睛一瞅,认得那个闭目昏迷的瘦汉,不觉讶道:“尹漠然?”

    圈外有一打伞的教书匠模样之人走近几步,却朝李逍遥望了一眼,皱眉道:“大刀敖,旁边那小样儿的是什么人?”提大刀那汉子道:“关先生,你来得正好。鞑子虽临时找一瘸子当同伙,不过我看他们已是穷途末路了……”那教书匠般的中年人说道:“那瘸腿的小兄弟怎会识得尹漠然?该问清楚了再打……”李逍遥不由恼道:“小兄弟就小兄弟吧,为何偏加一侮辱性的修辞‘那瘸腿的’?”那个名唤大刀敖的汉子提刀便砍,叫道:“先拿下再说!”

    李逍遥连忙躲开,眼见不是路,却避到那胡人背后。大刀敖人虽粗蛮,刀法却耍得虎虎生威,但只逼近几步,那胡人怪叫声中,跳扑撩腿,撞入门户,迅若旋风一般的掼跌了那耍大刀的。

    李逍遥不自禁的喝一声彩:“好拳脚!”大刀敖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从地上爬起,滚了满身的泥水,怒叫:“大家伙并肩子上哪,夹掉那鞑子,连那起哄的小帮闲也别放过!”李逍遥眼见这群人乱刀夹棒打将过来,气势汹汹,都不是好惹的脚色,不由变色道:“干我啥事?”急使风魔身法,从刀锋棒头底下钻来窜去,也教沾身不得,本想跳出圈外,突又转念:“尹漠然落那鞑子手里,念着茅山学堂与我往日的一点交谊,却也不能不管他的死活。”

    那干汉子身手虽各不弱,又欺那胡人鄂临奴没有兵刃,一时乱打上来,不料鄂临奴怪招迭出,或扑或撞,指东打西,转眼间便已撂倒了三五人,余下的眼看不易打发,却不甘退去,仍各耍刀棒,将鄂临奴和李逍遥团团围住。

    大刀敖虽跌了满身泥,兀自骁勇不减,挥着大刀横抡猛扫,来势好似刹不住头。李逍遥不得不跳起跃落,躲避拦腰扫来扫去的大刀,心下暗叫晦气:“我怎么老摊上这种乱没头尾的事儿?”瞥眼瞧见鄂临奴提起尹漠然的身子竟往刀锋上作势挡去,大刀敖刹不住刀势,眼看就要劈中尹漠然,只见那打伞的关先生伸手一拉,同时急跃退后,把大刀敖生生扯出三丈外。鄂临奴裂嘴一笑,正要扛那尹漠然跳出圈外,李逍遥冷不防一脚飞来,正中手腕,鄂临奴方只一愣,倏感手腕吃痛不已,抓不住尹漠然的后背衣衫,李逍遥撩脚一拨,把尹漠然踢出圈外,呼一声从众人头顶飞过,大刀敖提刀正要来斗,却被尹漠然当头砸落,两人在泥水里滚做一团,便如两只泥鳅一般。

    由于李逍遥的“风魔神腿”快速无比,那干汉子犹未瞧清是他救下了尹漠然,只道鄂临奴自个儿失手把抓来的人弄丢了,发一声喊,围攻更急,只管把乱刀乱棒朝李逍遥和鄂临奴身上招呼。便在李逍遥叫苦连天时,蓦地只见花袍一闪,又有人跃落圈心,横掌一拨,那干汉子全跌做一堆。

    李逍遥一看这声势就知道是姬灵通到了,急欲溜走,鄂临奴恼他救下尹漠然,飞腿拦击,一时间怪招百出,李逍遥登时走不掉。他身法和腿功虽说得自羊皮秘笈所传,原有过人之能,可是毕竟浸淫日浅,怎及得上那鄂临奴的拳脚功夫来得精湛?

    正叫苦间,伞影一闪,关先生跳身乱飞连环腿,喝道:“鞑子,小心踢屁股!”鄂临奴犹未回头,劲风已近,反腿往后迎去,接斗关先生的同时,双手乱扫,照打李逍遥不误。以一斗二,兀自攻多守少,猛不可当。

    李逍遥所惮者,姬灵通也。趁姬灵通忙于打发那干蛮勇汉子之时,赶紧要溜,刚转身撒脚,蓦地只感后背衣衫扯住,随着一股力道后跌,非但逃不脱,反而更吃了鄂临奴几拳。无奈之下,李逍遥只得打起精神来见招拆招,心想:“只盼那关先生多出些力,两人联手先撂翻这鞑子再说。”殊不知关先生也在想:“鞑子和瘸子都使腿功,与我所练的无影脚也算异曲同工,不如先瞧瞧他们谁高明些,我不急着掺和进去。”

    李逍遥见关先生打得轻松,手里还捧一本《六朝怪谈》小说在看,显是大有余暇,他不由恼道:“喂喂喂,你做事情专心点儿好不好?早开工早收工去吃宵夜嘛,却在那儿磨磨蹭蹭耍大牌!”关先生悠然道:“反正我只是来客串的,用不着太卖力罢?”说话间,李逍遥脸上连吃三记连环腿,羊撇头惯翻于地,连同肩扛着的灵儿一道滚了满身泥,心中别提有多懊恼。

    花袍一荡,姬灵通跳将过来,探手便要来抓灵儿,李逍遥从泥里乱踢几脚加以阻挠,姬灵通翻手一拨,李逍遥就在泥里找不着北了。但见面前摔下一人,虽也滚了满身泥,却能辨出是那鞑子鄂临奴。李逍遥不由暗奇:“谁整的?”脑后嘭的一声大响,随即传来姬灵通一声闷哼,似是与人拳掌相交,没等李逍遥回头去瞧,又是一声催发劲道的闷响,泥水飞溅。

    不知是谁的臂骨喀嚓一声断了,又是一大片泥水激溅,泼了李逍遥满头满脸,浇做泥人一般。李逍遥一时目难视物,抹脸之际不由恼道:“有没搞错?搞效果也不是这样乱泼泥浆罢,最多吊点儿‘威也’,搞点儿爆炸,放点儿五彩烟雾就可以了嘛……”

    飒一声响,泥地里滑出长长的一排深痕,直伸到三五丈外,只见姬灵通垂手僵立于深痕的尽头,双眼瞪直,脸肌一阵剧烈抽搐,嘴边却流下几条血线。李逍遥吃了一惊:“老姬怎么成了这模样?”

    姬灵通仿佛霎间苍老了许多,乱发散垂于面前,银丝灿然。只见他身子一阵颤动难滞止,眼光直瞪着雨帘中走出来的一个彪悍大汉,脸肌又抽搐几下,嘶声说道:“霍力王!”

    李逍遥正愕然间,只见那彪悍大汉转目望过来,话声隆隆的问道:“你怎么没摔死?”李逍遥苦笑道:“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好了,”那彪悍大汉道。“哪里有酒?”

    李逍遥先前只是胡乱说说,只想引这大汉来帮他对付姬灵通,哪料这大汉此刻仍然念念不忘,他不由一愣,随即指着姬灵通,说道:“苗子身上通常揣有毒物浸泡的酒,你敢不敢喝?”这原也只是一赌,他曾经在家里见过黑苗人身揣这种毒物浸泡的药酒,见这大汉问起,便往姬灵通身上推。

    但当手指过去,随着一片雨雾飘开,姬灵通人影已不见了,所站立之处只留下一滩血迹,将雨泥染成殷红一片。李逍遥不由一怔,突听得雨中传来姬灵通那暗哑的话声:“老夫一时大意,中了‘截玉掌’。霍力王果然名不虚传!”话声中夹杂着几下咳嗽,倏忽远去。

    李逍遥不由奇道:“老姬怎么溜啦?”关先生揣好书本,提伞走来,微笑道:“力王以左拳拦击鄂临奴,劲发残金摧铁之力,震断这鞑子全身骨节,同时又接老苗子一掌,发力不及,便以三注针芒般的锐气逼入老苗子‘关冲穴’所连接的三焦经,霎间切断其掌力输气脉道,无异于封闭了老苗子一身功力催发的门户,恐怕半月之内,老苗子都不能再使得出半点功力了,是以他只好逃之夭夭。”李逍遥方才明白,说道:“早知该叫我追上去捶他两拳。”

    “只是我有一节不解,”关先生说道。“传说苗人善于使蛊用毒,那老苗子既与力王拳掌相交而知不敌,怎么没使那些鬼蜮伎俩?”

    李逍遥道:“哦,老姬嘛……是巫派的,又自恃身份,所以不大用那些蛊蛊惑惑的玩艺。”关先生点头道:“原来如此。”见李逍遥旁边趴一披散头发的少女,似是被点了昏睡穴,便说道:“那老苗子虽说象是一个行事光明正大之人,却不知为何掳掠良家女子?不管怎样,先帮她解穴罢。”李逍遥道:“我不会解穴。”见关先生探头低视,忙拦手道:“我家灵儿从来腼腆,不喜欢让外人随便碰她那千——金之体。”关先生笑道:“老苗子所点的穴道,我哪有功力解开?”李逍遥不由恼道:“那你乱瞧什么?”

    关先生指了指那彪悍大汉,说道:“力王可以解去。你若不想让他触碰这女子身体,那便如何解得?”李逍遥心想也是,正要松口,那彪悍大汉背后有一孩儿声音说道:“李大哥,你把手掌按在那姊姊背心,力王大哥自有办法。”李逍遥听见话声虽然病态奄奄,竟有些耳熟,探头一瞅,那彪悍大汉背负的孩儿原来是韩林儿,只是脸色灰败,似是得了重病。李逍遥讶道:“你怎么了?”韩林儿勉力睁眼瞧了瞧他,无力的闭上眼睛,低声说道:“那小苗女姊姊……”只说了半句,便又气滞难言,那彪悍大汉见李逍遥摸不着头,便说道:“这孩儿在林中迷了路,撞到一小苗女,不知怎么就病倒了。”李逍遥暗觉韩林儿的脸色像是中毒,却看不出究是何毒,只觉情势不妙,忙道:“快帮我弄醒灵儿,或许她有办法。”

    那彪悍大汉面孔微侧,问道:“林儿,你怎知我会借力解穴之法?”韩林儿无力的说道:“从前听棒胡大哥说的。”

    “棒胡?”李逍遥不由心念一动,只见关先生望向彪悍大汉,低声问道:“找到没有?”那大汉微微摇头,关先生等人面色凝重起来。

    那彪悍大汉望向李逍遥,说道:“你用手按那位姑娘背心‘身柱’、‘命门’两穴之间。”李逍遥虽不明所以,只是照做,刚把手按上去,蓦感他自己的后背同样的部位也附了一只粗大的手掌。那彪悍大汉落手一拍,李逍遥身子陡震,内力激涌而起,不由自主的送入灵儿体内,顿时冲开了她被封住的穴道。

    那彪悍大汉掌心刚落于李逍遥背上,身子竟也一震,脸色霎时赤红,稍瞬便又恢复常色,凝气收掌,缓缓调顺顷刻之间激荡的内息,讶然道:“小兄弟,不料你的内力如此浑厚!”

    李逍遥只道胸口的关碍已然打通,稍一运气又提不上来,仍是滞淤于胸,不能畅行如常,叹了口气,咕哝道:“该死的一阳指!”晓得急也没用,低头先瞧灵儿情形如何,见她身背微动,已自醒转。

    灵儿睁开眼时,已不见了姬灵通,但她仍紧张不安,一对莹莹妙眸兀自转动,随即瞧见李逍遥侧着脑袋望她。灵儿见他鼻青眼肿,宛如泥猴一般几难辨认,她眼圈登时红了,便要扑入李逍遥怀里,却见到旁边站有许多人,俏脸一红,垂眸不动,但忍不住又瞥了瞥他,美目露出关切不胜之情。

    李逍遥只道灵儿仍担心姬灵通来犯,便安慰道:“没事儿了,老姬被打跑啦,少不了得躺个十天半月才能下床小便……”正说着,耳边蓦传一阵急蹄踏响之声,泥浆纷溅如泼。

    “兀良哈三卫!”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隔着雨帘只见四下里已围拢数十骑,将关先生、大刀敖、尹漠然以及那彪悍大汉等十来人包围起来,李逍遥和灵儿自然也懵懵然地落于铁骑围困之中,不觉惊愕顾首,但见面前马披重甲,鞍旁各挂数颗首级,骑者均是清一色内罩乌金绵甲,外披黑色斗篷,头戴宽沿护盔,面当遮脸,仅露一双双精悍的目光。每个骑者各握明晃晃的马刀,腰挎弓箭,佩备短铳火器,只是雨湿铳口,难以填装弹药。仓促被围之下,关先生等虽脸色微变,但见来的鞑子不多,又使不成火器,倒并不惊慌,各皆摩拳擦掌,仰首以对。

    李逍遥不禁低声咕哝一句:“‘无良蛤三位’是啥玩艺?”关先生低声告知:“是傲雷的亲军。”李逍遥两眼一睁而大,只见那彪悍大汉顾首问了一声:“谁有酒?”大刀敖递了一个装水皮囊过去,那大汉随手接过,大拇指挑开塞子,仰脖就口,只倒半喉便已见底。那彪悍大汉不禁皱眉道:“才一口没满就空了,不过瘾!”关先生道:“等杀光鞑子,有得你喝!”那彪悍大汉涩然道:“酒没喝足,杀不光鞑子。”

    关先生向来心细,眼光一扫,看出这数十骑当中没有太难对付的硬手,心头一宽,说道:“不打紧,这几十只鹰爪子且給我们收拾就够了,何劳力王出手?”李逍遥大眼乱转一阵,见那数十骑仅是围而不攻,一声不发,不知有何古怪,忍不住问道:“搞什么鬼?”关先生也看出不对,皱眉道:“这群鞑子似是在等什么人。”李逍遥转了转大眼,道:“没关系,有你们对付就够了。我和灵儿先到一旁帮韩林儿看病去罢。”拉着灵儿正要趁机溜出圈外,不料迎面两骑拔刀砍来,煞是凶猛,李逍遥只得同灵儿又退回原处,那两骑只把他们驱退,并不乘机紧逼,横刀不攻。

    只从那两刀虚劈的声势以及配合默契的阵形上,李逍遥已知这队蒙古铁骑委实都属精锐,绝非关先生所说那般好对付,不由忧道:“可怎么好?”话声甫出,关先生忽道:“鞑子变阵了!”

    “怎么个变法?”李逍遥大眼溜转,先前围如铁桶般的那队蒙古精骑突然间已变动阵列,却排成一线,乍时想是直列一道,转眼间变为扇形的四排,但当他眨眼时,一条半月形阵势已将他们衔于口中。李逍遥正看得饶有兴味,关先生却不安的说道:“传说傲雷笃信风水五行,行兵布阵之法也依足了九宫八卦之术,不论大战小仗,无不如此做法,是以屡建奇功,从未尝过一败。今日一见,傲家果然有风水高手!”

    李逍遥问道:“既是你说的这么厉害,干嘛留个喇叭状的大口子没堵严实?”关先生犹未接口,突听背后泥水溅响,蹄声密集裹近。回头一望,均各变色。

    只见雨帘中先现出两乘并辔之骑,斗篷荡处,左边一人披红,右边一人裹玄,两名骑者皆罩护颊面具,只是左首那人罩左脸,右边那人遮右颊,全身披甲,装束甚为不俗,仅这声势已将李逍遥镇得一愣,待见那两骑后边竟又有百骑列方阵跟随而来,顿时头皮发紧,感到无声中阵阵压迫之气侵然逼近。

    这百余骑既出,无异于把李逍遥刚才所说的口子塞实了,立时便将他们困在阵中。

    大刀敖话声一紧,说道:“看这阵势,该不是傲雷要露面了罢?”关先生蹙眉未答,阵门里那披红斗篷的人冷然道:“剿杀你们这些邪教余孽,何须傲雷将军亲自出马?”关先生瞥眼瞧了瞧瘫在地上的鄂临奴,不禁忧道:“原来这胡人故意捉尹漠然把咱们引来这里,却是一个口袋之阵。”那披红斗篷之人冷声道:“原是要引出暗结棒胡逆党的大鱼刘福通,哪知上钩的只是些小鱼小虾。”眼光从关先生、大刀敖脸上扫过,盯住那高出众人一头的彪悍大汉,稍一凝目,认了出来,嘿然道:“哦,原来还有霍力王,这条鱼倒不算小!”

    那彪悍大汉把韩林儿委托給李逍遥和灵儿,说道:“你们不必淌这浑水。”李逍遥见他脸色凝重,忍不住起了仗义之心,说道:“瞧我都满身泥了,还怕水浑?”那彪悍大汉望向那披红斗篷之人,说道:“此人名叫博罗,手上沾满拜火教徒的鲜血。”目光转到另一人身影上,哼道:“这个身披黑氅的名唤英洛,两个都是傲家的红人。”韩林儿迎着那彪悍大汉转来的目光,低声说了一句:“我会记住他们……”

    “不,你应该忘记!”那彪悍大汉拍了拍韩林儿的背,说道。“两个死人不必装进脑子里。”

    李逍遥明白了,但忍不住说道:“大个儿,没酒喝够,你行不行啊?”那彪悍大汉昂然道:“一口酒,诛二賊,绰绰有余。”说完,飞身一跃而出,半空中探手舒臂,迳来揪那披红氅的牙将博罗。

    大刀敖抡刀叫道:“其余的交給我们宰杀罢!”率领那十来条汉子,各使刀棒杀向那一队蒙古精骑。李逍遥突想:“我怎么觉得没这般容易?”一念未及转过,只见博罗退入阵门,迎着那彪悍大汉身影的赫然是一排丈来长的长矛,远远乱搠,将他阻得难以近前。大刀敖等人犹未扑到蒙古骑兵跟前,只见众骑阵脚后退,拉大距离,霎然间四面八方乱矛如林,隔了近二丈的距离纷纷戳将过来,大刀敖所率的那干汉子登时死了七八个,剩下的也全都挂彩。

    李逍遥暗叫一声:“不好!”瞥眼见那黑氅骑士英洛挥动一杆小黑旗,以旗为令,前排众骑齐退,但见方阵四面涌出一队双层阵列的步卒,齐挺丈八长矛,教阵心内的人全都近身不得,稍有靠近便被长矛挑翻搠倒。大刀敖身染鲜血,兀自冲突发狠,身边跟随的自己人却越来越少,关先生急道:“别硬来,先退后再说!”大刀敖怒叫:“我们哪有退路?”把大刀搠入矛丛,虽也撂倒三五个,可是蒙古阵中立刻便有步卒补上缺口,乱矛齐伸,将大刀敖逼得稍进又退。

    李逍遥不由暗惊:“怎么鞑子兵有这般多啊?”望向另一头,只见彪悍大汉双手各抓住一支长矛,猛地一扯,生生拽飞两名步卒,夺矛在手,抡舞如风,驱打四下里密密层层的矛林戟丛。这大汉果然力大无比,每有长矛被他打着,无不折杆伤人,但那干步卒却不散乱,反而苦苦守住阵脚,齐伸长矛乱搠,也教那大汉无法杀入阵门。

    其实论武功,大刀敖、关先生等不知高出蒙古兵多少,但行军打仗不比江湖中的单打独斗,蒙古兵布阵严密,号令之下配合有如一人,哪似这些泥腿子一般临到阵前便难免进退失踞?又仗有长矛成列,稳守阵脚,不让大刀敖等有近身搏斗的机会,便在严阵以待中任你来回冲杀也无济于事。但在不知不觉中,已消耗了敌方的有生力量,每搠一矛便推进一步,阵脚渐渐前移,大刀敖等人的活动余地已然大缩。

    李逍遥、灵儿、韩林儿三人挤在一起,眼见四下里全是齐挺逼近的矛尖,他们三人从未身临杀阵,见此肃杀声势,一时只感手足无措。忽听得一声痛呼,却是大刀敖身陷矛林,满身鲜血遍染,双腿被长矛挑穿,拽翻于地,旁边的蒙古兵纷纷举矛搠去,眼看大刀敖便要没命,蓦地只见伞影高升,却是关先生擎伞纵身扑去,袍下腿踢连环,蹬开纷搠而来的几丛长矛,李逍遥和灵儿眼见身边已无一个可以立身战斗的汉子,同时抢入矛丛,拉大刀敖回来。乱矛搠来之时,灵儿使开小龙泉,一招“雾里看花”荡然挥洒,戳向李逍遥和大刀敖的十几支长矛登时折了矛头。

    李逍遥扯腿拽大刀敖回来,转面瞧见灵儿身裹剑花,把小龙泉的锋利发挥尽致,连断数十根长矛,顿教蒙古兵急难推进。他知灵儿并无凶险可虑,稍觉放心,再望关先生伞影起落处,顿吃一惊,只见阵门里朝空发弩,箭掠如梭,关先生虽踢倒了数名持矛的步卒,身在半空却难避箭,闷哼声中,腰腿各中一矢,翻坠下地,两根长矛齐戳过去。

    李逍遥虽与关先生等人并不相识,更不明白他们为何偏要舍命反元,但见情势紧急,哪能置身事外,毫不迟疑地飞身跃起,抄住关先生手中失落的伞,御风般的荡入矛林戟丛之中,双脚连连扫翻数人,直抵关先生身旁,踢开那两支戳近的长矛。关先生咬牙忍痛,仰面望见救命之人竟是那小瘸子,说道:“小子,不关你的事儿!”

    李逍遥道:“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本是份所当为。”突听得脑后锐风急射,未及转念便听灵儿叫道:“有箭!”李逍遥本想拉关先生奔去与灵儿会合,待冲入阵门里,才想起自己有一只手臂刚接了骨,难以使唤得动,另一只手却拿着伞,想要丟伞以便腾手拉关先生起身,脑后急矢已到,却不止一箭。

    关先生扫眼掠见四面皆有箭到,不由变色道:“小心鞑子阵门中暗伏机弩!”李逍遥心中慌张,哪有工夫听他说话,原本凭着一身风魔轻功要躲箭不难,可是转念便又想到:“我若躲开时,关先生、大刀敖、韩林儿这几个不免要遭殃。而灵儿也是未经战阵的雏儿,也不免要吃鞑子铁骑杀阵的亏……”左右躲不得,一咬牙,拿伞飞抡如风车一般,来回穿梭挡箭。

    关先生的油纸伞原也挡不住强弓硬弩所发之箭,但受李逍遥内力催激,舞动之时劲风呼呼,也自有一番威势。李逍遥打偏了几支飞矢,心道:“刚才好象听说有伏弩,得找出来处理掉,免得不小心吃暗箭的亏。”扫眼瞥见矛阵中果有弓弩手出没,一脚跺地,借力纵起,借伞面御风朝弓弩手所在之处急掠而去。

    不料那支雨伞已被乱箭穿透了星星点点的窟窿眼儿,李逍遥半空中身子下堕,仰头看见,不由叫苦,身未落地便有许多长矛四下里乱搠而来,密如棘丛,端是骇人。李逍遥虽也惊慌,脚下却也毫不含糊,急跃起落,踩着矛杆飞步穿窜,由于他身法奇快,那干持矛步卒连人影也没来得及瞧清便感矛头一沉,已被李逍遥闪电般踩了过去,每落足点跺一支长矛,李逍遥便顺势踢人,绕阵门疾掠一圈,已不知踢倒了多少人。正玩得畅快,迎面突然撞出一个黑氅骑士,正是那右颊佩戴青铜面具的鞑将英洛,手中令旗一挥,两翼飙出四骑,将李逍遥夹在垓心。

    李逍遥见那鞑子英洛便在眼前,晓得是一员门将,心想擒賊先擒王,正要窜过去揪那鞑将下马,哪料眼前刀花雪亮,四柄弯刀杀了出来,将他裹得密实。眼见四名使刀骑者均皆了得,刀光凌厉难当,李逍遥哪敢再伸脚去踢,只好拿伞乱挡,却经不起三下五除二便給刀光削得只剩一根光秃秃的伞杆子。

    灵儿望见李逍遥陷阵遇险,急欲来救,四下里涌来数十个步卒,欺她和韩林儿是妇孺之辈,乱声发喊,伸钩矛来捉。灵儿生怕自己走开之后韩林儿难免有失,只得先挥剑驱打纷搠而来的一排排钩矛,谁知一经接战,那干步卒立即合围,有如铁桶一般密密层层,隔二三丈之距伸矛挑斗,灵儿剑短难攻,一时绊住,难以抽身来帮李逍遥。

    李逍遥原知也只能靠自个儿,眼下敌众我寡,既陷阵中,仅剩的几人也只能各自为战。他见这四名黑衣骑者刀法虽狠,却并非一流好手,只是仗着坐骑冲突自如,徒增攻杀之势,而且四骑配合无隙,攻守相宜,赤手绝难应接得下,而以李逍遥眼下伤病在身的处境,不利于持战久耗,只能速战速决。他一边躲避四道刀光,一边暗忖:“若是有支剑就好办了。”可是急难寻得一支趁手的兵刃,眼光无意中触及手中那根光秃秃的铁伞柄,不由灵机一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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