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的抬起一只手,摇了一摇,似是说他没事。
小桃和那小船女均觉惑然,突然间听得郎小京痛叫一声,两女目光同时望去,只见郎小京左腰现出一条极难留意的血线,横伸至背,却在眼前迅速扩大那一线殷红,便在两女呆望的眸光中,血如泉涌。
郎小京本想起身,却跌跪在地,半晌埋首不起,瞧他身背颤抖之状,似是痛苦已极。两女皆松一口气,眼光转到另一边,见李逍遥身背蜷曲成一团,痛苦挣动之状竟似比郎小京还甚。
小船女只道李逍遥被郎小京所伤,心中大为慌急,抢到他身旁,却又显得手足无措。小桃虽说比她沉得住气,但也瞧不出李逍遥的痛楚来自何处。待得察看过他身上,并未发现新的伤处,小船女不禁愕然。李逍遥抬起头来,只见他面色赤红,额头筋脉张显,神情甚是苦楚。
李逍遥刚才使多了内力,不免真气又激,仍滞淤于腹间,自有说不出的难受。索云龙瞧出端的,甩放飞绳,李逍遥只道他又要乘机捉小船女,不假多想,挺身挡在她前边。虽只能勉强握剑,仍颤巍巍的提剑乱挥。不料飞绳却是荡向郎小京身后,缠腰甩起。这种做法李逍遥先已见过一回,不待小桃提醒,已知又一轮更骤急迅猛的攻势迫在眉睫。
他一咬牙,提剑先挥出一招,乱芒泼头撒去,势成乱剑诀之“乱象纷呈”。这一招若是平日使出来,仗有一身强劲内力,自是其威无尽。怎奈他当下气息难畅,内力发挥不出,剑势徒具其形,却无劲道,更在半途气泄,毫无准头。索云龙荡绳飞甩,将郎小京抛入草中,李逍遥乱剑飞泻,劈泥溅水,却落了个空。
倏忽之间,刀光迅雷闪电般的从脑后劈落。索云龙翻甩飞绳,避过乱剑,将郎小京送到了李逍遥背后,手法之刁钻诡变端是出人所料。凭剑法之快,当数小桃无疑,便连她也抵敌不住索云龙与郎小京这种线扯傀儡般的怪异套路,李逍遥怎吃得消?
若是一经接战,李逍遥那只握剑的手必保不住,眼见得刀光万簇,层层飞旋,来得奇快,尚未近身,便连小船女的发丝也根根断落,足见刀芒之锐。李逍遥怎敢伸剑去撩,急忙抱起小船女,连滚带扑,使开风魔身法,堪堪从刀芒之下避了开去,但郎小京紧迫在后,也教他难以摆脱,稍有迟滞便要没命。
先机既失,此时李逍遥除了逃避之外,已无半点回剑反击的余地,在郎小京迅急的刀光摧迫之下,连招架的工夫也没了,只仗着身法巧捷,疲于奔命。耳听得郎小京在刀光中嘶声大叫:“跑快点,刀来了!”更增心慌意乱之情,不小心竟尔滑跌,所幸这一跌是被泥泞滑向前方,才没跌到刀锋之下。但也摔得狼狈,满身是泥,就算灵儿在旁也难认得出他来。
郎小京哈哈大笑,显然得意之极,眼见这瘸子死到临头,倒并不急于一刀结果了他,却要像猫捉耗子般多戏耍得一阵,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李逍遥趁这片刻喘息间隙,突然想到小桃,顿生一计,连滚数下,溜向小桃藏身的那片草丛。郎小京打得性起,哪里肯舍,借索飞窜,挥刀急追,只一荡闪间已抄到前头,断了李逍遥去路,此着便是生怕这瘸腿少年趁机又逃入草丛里。
郎小京自以为得计,岂料这便中了李逍遥之计,不觉已落于小桃暗器射程之内,蓦听得一串微响,草影间隙暗香浮动。
索云龙原比郎小京更为心细,眼见李逍遥连拐数个半弧,身影晃向草丛边缘,明知刀锋已近,却不逃反迎,顿觉有诈,怎奈他伤得不轻,急切间无法扯回郎小京迅若飞箭的身子,便连叫喊提醒亦已不及,只听郎小京怒叫连连,挥刀挡拦纷至沓来的暗器,怎奈傲家的“暗香”激飞之际微若无形,迅急无匹,又从草丛间倏然纷射,岂止一枚?郎小京半空旋身虽快,却痛哼数声,原本绵密如雨的刀势顿时千疮百孔。
李逍遥哈哈大笑,并非因为郎小京终于遭他所算,而是惊喜于小桃竟能在危急关头与他配合得如此及时,不由欢呼道:“没想到会是这么来电,真是太够姨太太的资格了……”声犹未落,刀光横劈而来,竟是郎小京在中暗器之际快刀荡击。
小桃见状不由惊叫一声,只道李逍遥必难逃过如此迅急的一劈,哪知李逍遥便在那一声欢呼之时,湛卢也已荡旋出手,郎小京发刀虽快,却已不占先机。
血星点点,洒在小船女充满惊骇之色的脸上。
李逍遥踣倒于地,断剑乱挥,肩头一阵断裂般的剧痛,渐失知觉。
仿佛身在船梢,随波荡漾,身上痛楚依然,神志已苏。李逍遥吃力的睁开双眼,才知小船女刚才一直在摇他,直到把他摇醒。“难怪会有这种摇船般的荡漾之感……”
他呼出一口淤闷之气,猛然惊起,一双大眼圆瞪,乱扫四周,惶然问道:“敌人呢?他们在哪里?”小船女忙按住他,柔声道:“莫慌,他们被你赶跑了。”李逍遥“哦”了一声,仍难定神,握剑乱望四下里,说道:“赶跑啦?真的搞定了?那一剑杀到谁没有?”旁边有人低声道:“难喏。凭你的三脚猫功夫,怎能杀得了关东强雄的义子?”
“又来了又——来了!”李逍遥不必回头也知是谁。“要做一个成功的姨太太,须得懂得百般奉迎而不是专事顶撞她的老公,否则便会面临不幸失宠的家——庭危机……”
“啪!”小桃自然而然的給他一耳光。
李逍遥的脸往左边一偏,定了定神,又转了回来,目有惊疑之色,低声道:“小心哦,咱们!我感觉到他们并未离开……”小桃瞪了他一眼,俏面转向一旁,说道:“你能嗅得出仍有凶险气息,还不算笨到没药可救。”李逍遥心中暗忧,嘴上却忍不住回敬道:“偶能嗅得到你有一点点脚气,若能请逍遥大夫及时医治,也不算无药可救……”自然又挨一耳光。
小船女“哎喲”一声,不禁嗔道:“桃姊姊,人家受了伤呢!”小桃羞恼的瞪了李逍遥一眼,气道:“这种人最缺德了,我看是没药可救——死了算!”李逍遥的脸被掴得往右边偏转,大眼乱眨,脸面又转了回来,目有不安之情,正色道:“美妹打耳光死不了,可是那伙贼人若果真藏进草丛里,万一突然来袭,那咱们才真是没的救了!”
小桃虽仍觉气恼,但听得这少年称她为“美妹”,不觉转念,抬起的纤掌改而轻落,仍扇了他一嘴巴。李逍遥脑袋向后一仰,随即低回,恼道:“叫‘美妹’也打?”小桃瞪他一瞪,说道:“第一记耳光教训你——休要再叫人家做‘姨太太’;第二记耳光警告你——不准乱看女人足;第三记耳光嘛……”桃唇一抿,悠悠的晃他一眸,才说道:“是要帮你清醒些。因为那伙賊人还没退去,彼暗我明,眼下咱们处身的情势肯定比刚才凶险多了。”小船女忧道:“那可怎么好啊?”
李逍遥不由惊得毛发乱竖,说道:“他们不是又伤又残了吗?怎么还没滚蛋?”小桃道:“关东强雄的人,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指望他们无功而退,不如指望自己早点儿找到对付他们的法子。”说话时眼望别处,似是不想触及他的眼光。李逍遥皱脸道:“那他们还等什么?怎的不趁机出来挂掉咱们,反正这时咱都打不动了……”
小桃轻蹙眉头,纤手抚足,沉吟道:“或许他们在等更厉害的帮手,而且他们也得找个缓息间隙包扎自己伤口。总之……”李逍遥恼道:“又不是赛毬,还玩什么‘中场休息’这么有间歇性?”想到此时所临情势竟同先前全然变换过来,不由得越发感到寒意透髓。原本是他们三人藏于草中,教郎小京等三个好手无计可施,方能勉强周旋得下来。此时双方的处境却反了过来,郎小京等三人避入草丛,虽是出于忌惮李逍遥的乱剑招数,但这样一来,处境不利的一方立时变成了李逍遥这边。
李逍遥刚才那一剑虽说伤了郎小京,但他内息不继,手劲贫乏,即便湛卢锋利难当,可是郎小京身法也自不慢,又有索云龙甩绳扯开,帮他避过湛卢旋击的锋头。是以李逍遥那一剑并未給他造成重创,反而在肩头吃了一刀,幸赖有“天蚕丝衣”护身,才没丢了性命。他中刀而跌,自是更加削不着郎小京了,然而郎小京等三人也被骇得不敢再斗,避入草中,寻找机会猝袭,更增一击得手的把握。
先前李逍遥几次猝袭得手,便借这片深茂长草运转身形,眼下敌方反而使用他的着数,不妙之处可想而知。李逍遥不由得后背寒毛泛起,暗忖:“别说突然偷袭,就算面对面地单挑,我便对付不下索云龙和那狼崽子的联手怪招。”想到刚才之所以能够得手,幸有小桃从草里发射暗器,此招倒是灵验。既无别策,他觉得还可再靠一靠小桃的独门暗器,不料小桃摇了摇头,说道:“暗器全用光了。”
只听得李逍遥倒吸一口冷气,便没了声息,小桃忍不住转脸瞧他,见这厮居然双眼瞪着她的那只伤足,鼻血垂唇。小桃心中火起:“这当儿你还有闲工夫乱起色心!”抬手便打,李逍遥喊冤道:“什么呀?流鼻血不能说明什么……看看你这只脚肿得跟猪尿泡似的,哪有你想象中那般勾引?”
“猪尿泡?”小桃愈怒。幸有小船女从中劝阻,李逍遥才少吃几记热辣耳瓜子。
小船女嗔道:“桃姊姊,看你都打他出鼻血了呀!”小桃怒道:“什么话?”指着李逍遥的鼻,气道:“他……他……”终是说不出话来,何况就算李逍遥果真是因她的美足而流鼻血,这等羞人之事怎堪向小船女详说?
“都说没那么吸引了嘛!”李逍遥翻着白眼,有气无力的道。
两女转头没瞧见他,低下目光,才见李逍遥瘫卧于泥里,鼻血长流,更甚的是他肚子竟然忽涨忽瘪,其状奇极。两女不由吃了一惊,均是面面相觑,虽然小桃余恼未消,也已隐隐从这情状上想到他流鼻血果是另有缘故,绝非因为脚。
两女虽然着急,李逍遥却更加担心,惟恐藏身草丛中的三个敌人看出他的弱处,突然趁机来袭。他想握住剑柄,可是气淤之下,怎能抓得紧?想起尹相思,唯有暗自苦笑:“便连摆空城计,我也摆不过尹六侠。技不如人真是没话说……”
小桃虽说也没甚江湖历练,终究是武学世家出身,见识自有不俗之处,察看了李逍遥的徵状,探手摸摸他的脉象,纤指竟被弹开。她不由得微讶道:“这似是内力自淤之象。”小船女自是不明白,徒瞪一对乌亮晶闪的妙眼。
李逍遥心中也讶:“内力自淤?摸得出来?”但见小桃蹙眉想了想,从身上找出一个天青色小瓷瓶,拈到他面前,凝睇的说道:“这里有三颗桃花玉露丸。是我家传之物,天下仅此三颗,据说有回复生命和调节内力之效,你……”眼睫低垂,桃腮生晕,把脸蛋别过去,才低声把话说完。“你如果以后不再逗我气,就……就給你一颗。”
这等小儿女娇羞情态落在眼里,李逍遥不由得心头暗跳,挣扎着探头到她面前,侧着脑袋瞧了瞧,问道:“你的脸为啥红啊?”小桃瞪他一眼,捂腮道:“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是看在……看在咱们眼下有共同的敌人,才……才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才……才給一颗桃花玉露丸让你先别死掉。”她这番话非但声音甚低,更是神情忸怩。李逍遥难免疑道:“真是这样的?”
小桃嗔道:“都说别作梦了,我喜欢成熟那种!”李逍遥“哦”了一声,大眼乱眨,似是明白了,咧嘴一笑,突然把手指沾泥,往鼻下画了两撇小胡子,做鬼脸道:“这样是不是更有成熟感?”小桃啐道:“你就是这么不正经!”把头扭过一旁,却对着小船女那双懵懵懂懂的妙眸。小桃把桃花玉露丸倒在掌心,脸仍朝向别处,把手一伸,递到李逍遥面前。
李逍遥往腋窝里乱搓几下,手伸出来时,也有了一颗小丸子,递到小桃面前,说道:“这里有一枚旺脚除臭丹,是我独创之物,天下应该不多。据说有使足回香无味之效,所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心下暗自庆幸:“幸好我在书塾也没白混那些年,连这么好的成语也能从先生那儿偷来,没想到用来泡妞真是太够火力了!”
不出所料,小桃打掉他那颗泥丸子,羞恼交加,嗔道:“我把桃花玉露丸丢了也不給你!”李逍遥笑道:“没想到你这么爱面子地……”只道小桃说说而已,哪料她真的扬手要扔掉那颗丸。幸好小船女在旁,连忙拉住小桃抬起的手臂,说道:“唉,你们两个还闹什么呀?都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李逍遥心中一凛,双眼朝四周扫了一圈,也知凶险之气犹存,此刻若是郎小京来袭,岂能抵挡得住?他倒也不是那种只知一味胡闹的浑人,只是天性好玩,越在困境里越发喜欢苦中作乐,聊以自抒惶恐之情。既被小船女提醒,立时敛去嬉皮笑脸,向小桃一揖到底,拜谢道:“多谢小桃姐赐药之德,逍遥儿若得不死,定当这个……这个投桃报李。”
小桃忍笑道:“你就是这样儿的!”把药給了他,并传以行功调化药性之法。李逍遥又谢道:“小桃妹妹对我实在太周到了,晚生……”小船女噘唇道:“又变‘晚生’了。”
李逍遥咧嘴一笑,把药丢入口中,顿觉舌齿透凉,一股爽气直沁入心底,又从腹间渗向全身每条经脉,不由得大喘一声,倒在小桃膝上,伸了个懒腰,半晌飘飘欲仙,难以定神。小船女道:“啊……趁机占便宜哎。”转眸望向小桃,问道:“姊姊你为何不踢开他?”小桃道:“我为什么要踢开他?这是药力发作而已。”小船女侧头一瞅,突有发现,说道:“可是他的手正伸向你的……”
小桃忙不迭的把这惫懒猴儿踢到泥洼里,红着脸啐道:“真是不正经!都快死了还这般胡闹不休……”李逍遥的脸从她背后探出,下巴搁在她肩头,问道:“此话怎讲?”两女都望向泥水飞溅处,哪料这人竟从背后冒出,均感惊诧。
小桃道:“虽然有桃花玉露丸帮你镇定内息,可是你现下的情形已经迹近于走火入魔。若是与人动手时过多地使用内力,恐怕……”妙目流转,透出隐忧,叹道:“恐怕十个猴儿也不会剩得下半个。”
李逍遥的脸从小船女脑后冒出,下巴搁在她头顶,大眼乱瞪,说道:“排除掉小桃姐对我的诋毁之辞,走火入魔真的会有这么严重?”小船女摆头道:“唉呀,你……你搞得人家好痒!”小桃冷笑道:“越是这般胡闹,死得越快!”话声刚落,李逍遥已趴在她脚边,长揖道:“小桃姐!”小桃仰头道:“干什么?”
李逍遥悲声道:“救我哦……”小船女也道:“是呀,小桃姊姊,你就帮人帮到底嘛。”小桃昂然道:“他是大夫,还是我?”李逍遥哀声道:“俗话说得好,医者不能自医!”小船女点头道:“是呵,小桃姊你看他多可怜噢。就帮帮他嘛……”小桃道:“这小子屡次惹我生气,才不理他呢。”李逍遥忙道:“不敢了,小桃姊大姐不记小弟过……”小桃嗔道:“谁是你大姐?”逍遥道:“就是你呀,我看你比我大些,仿佛我梦里常有的那个美丽动人、没有脚气的姨表姐……”小船女惊奇道:“呵,他都梦到你了哎,小桃姊。”
小桃摆手道:“都被你们两个小东西搞烦了……尤其是这个大眼猴儿,都走火入魔成这样了,还在那儿胡搅蛮缠。”李逍遥从她语气中听到希望,抬头笑道:“就是再难受,也休想让我愁眉苦脸,除死无大事。嘿嘿,有什么呀?”小桃哼道:“那你还求我做什么?”虽是这般说,也知间不容缓,须得抢在郎小京等人喘过气来之前,先找到御敌之法。
可是谈何容易,李逍遥所会的功夫大都须仗一身强劲内力方能使唤得动,倘然不用内力,决然不是郎小京一伙的对手,但若多用内力,又难免会再次激乱真气,堕于走火入魔的死地。小桃的桃花玉露丸虽说能帮李逍遥缓解体内气淤之苦,也只有一时镇定之效,并不能除本。她也无法可想,只是蹙眉,沉吟的道:“从前我听傲家大公子说,除了北冥派的‘吞蚀天地’奇功以外,要想根治内息之患,绝不可能再有别法。”
李逍遥搔首道:“要我去哪儿找这门神功啊?某个洞里?是不是有只大蛤蟆挡路那种地方……”小桃白了他一眼,晓得这小子没一时是正经的,道:“吞蚀大法本是帝释天的绝学,除了摩天崖的死囚燕辉煌以外,当世绝无第二人习得。你想找也无从找起……”李逍遥似有所悟:“这么说来,该找向问天了——据说戏文里就有这么一出。只须撞上那老鸟,并且要帮他打一架,就可以陪他到梅庄的地窖里钻研吸星大法……”小桃白眼道:“世上哪有这种事?”
李逍遥不由忧道:“难道真就没辙啦?”虽做愁容,却瞧出小桃的神色似是胸有成竹,暗想:“这妞儿是有法的,要不然哪来这许多废话将我消遣得转来转去?”果然小桃道:“眼下扯远了也没有用处,最要紧是摆脱这一关,如果你与人交手时不消多使内力,凭借你的宝剑之锐不可当,再加上你的神出鬼没身法,以郎小京他们这三个伤残之敌,料必打你不过。”
李逍遥一听就皱起脸道:“不使内力我就没招了!而且手指被你伤了还没好……”话刚出口,却见小桃的一对星眸里微微闪亮,他突然想到:“对了,刚才曾见她使过一路比闪电还快的好剑法,并不输于郎小京、索云龙一伙的怪招。难道是……”
“便是‘十字电光剑’,”小桃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慕容家的剑法。”
先前李逍遥见小桃使出这一路剑法,早就心痒难搔,只恨无从习得,没想到她自己竟流露出教他之意。他不由得又惊又喜,正要拜谢,小桃却先说道:“这路剑法纯以快招取胜,不须多用内力。只是……”蹙眉沉吟,话声停顿,显有迟疑。李逍遥忙道:“我省得,小桃姐刚才一时失手,并不是剑法不及对手,或许只是……这个马有失蹄。”
小桃道:“不是马有失蹄。我家这路剑法须以快速身法配合方能助增出奇制胜之效,而且……而且还须在使出第一招‘十字电光剑’时,迅即以第二招‘一字追风剑’匹对,以免万一伤敌不着,反被趁机袭入。可是……”她又蹙眉不语,李逍遥越发心痒难耐,猜道:“小桃姐没用第二招,想必这‘一字追风剑’太易杀伤人命,存个‘一念之仁’也是有的。”
小桃微笑道:“那倒也不尽然。”李逍遥越发摸不着头,暗惑:“这话怎讲?”其实他心中也难免有些没底,虽说小桃的这路快剑奇招甚为精妙,先前亦曾教索云龙吃过苦头,但她究是负于郎小京之手。李逍遥一时心热想学,待得冷静一想,又觉即使学到了手里,只怕也打不赢眼下这场恶战。
小桃斜睨着他,悠悠的说道:“后悔了?”李逍遥心下确感没谱,但当触及她的眼光,暗感似有嘲讽之意,不由的把心一横,提剑转动两圈,说道:“只怕不学会更后悔。”
小桃微微一笑,颔首道:“跪下先磕两个头。”李逍遥忙道:“何必如此多礼?”小桃绷起俏脸,说道:“你不肯磕头就算了,这事当没有。”话中显然有不肯教剑之意,哪容违逆。李逍遥不由皱着脸道:“不要了吧?”小桃摇头道:“没诚意就算了。”
李逍遥愁眉苦脸道:“大家平辈论交不是很好吗?磕了头我就矮你一大截了,将来……嗯嗯啊啊……这个不大好处。涉及礼仪,有很多行为不好意思逾越。你知道我是个向来循规蹈矩的人……”他虽然嬉皮笑脸得惯了,也非糊涂之人,情知这两个头磕下去便会不大妥,只是一味推诿不就。
小船女又在旁边劝解道:“小桃姊,为何非要人家跪你呢?那有多难为情啊……”小桃冷笑道:“我姑苏慕容,还少了慕名前来跪拜之人?”李逍遥插话道:“不是‘猪厩’的吗?”仍是误把“诸暨”当做“猪厩”,小桃瞪他一眼,也不计较,却微仰面孔,傲然说道:“多少人等着向我慕容家三跪九叩,仍不得望门而纳。还当委屈了你怎么的?”李逍遥搔头道:“要跪也该跪你家父兄一辈才合乎情理呀……”小桃眼圈一红,说道:“慕容家早死绝了,你跪谁去?”
望着她泫然欲涕的神情,李逍遥不由心中暗生同病相怜之意,心想:“哦,原来她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与我身世一般。唉……哄哄她又何妨?反正我本来就没师父,做人何必这么认真?”双腿一曲,拜道:“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变成我师父。”小桃听他口中念念有辞,不禁破涕为嗔:“不是‘盖被一起捂’麽,怎么改词儿了?”话既出口,顿感羞煞,不禁扭转头去,免得被他看见她飞红了脸颊。
李逍遥那张脸偏在她扭头之处出现,乐道:“盖被一起捂好哇!”自然挨了一记耳瓜子,头歪到左边。小桃瞪他一眼,俏面仍红,说道:“都说我喜欢的是成熟那一种。你呀……一边凉快去吧!”转过脸去,却触着小船女那疑惑的目光。“是这样的吗?”
李逍遥嘿嘿笑了两声,突问:“对了小桃姐,通常拜师都是至少磕三个头,怎么你少算了一个?”小桃转面瞥他一瞥,春腮如桃,笑道:“就算你想多磕一个,我也受不起呀。”李逍遥皱脸一想,挤声道:“不解。”
忽然间飕一声响,似是草丛里有物迅即掠过。三人同时转头乱望,虽没瞧见什么,每双眼里却都露出惊疑不安之色。
呆望半晌,小船女才转过脸来,瞧见李逍遥小辫高翘,兀自满眼惊骇之情,她不禁颤声问道:“是什……什么?”李逍遥也没瞧清,只觉汗毛乱耸,转头问小桃:“嘅咩乜?”惶然之下难免语无伦次,但话中惊疑之意就算聋子也能听得出。
小桃扫视一阵亦无所见,回过头来,樱唇不巧正贴着李逍遥之嘴,她一时未及有所反应,急促的道:“闲话少说,得赶紧教你御敌之剑……”李逍遥迷迷糊糊的道:“好啊。”小桃猛然反应过来,把头向后一仰,顺手按胸将他轻轻一推,秀面早笼娇霞。
她扶着小船女肩头想要起身,哪料李逍遥又凑嘴过来,小桃不免暗恼:“这小子真皮!”正要推开,但听他咬耳道:“要不要找个隐蔽点儿的地方身教言传哪,小桃师父?”小桃把头避开去,没好气的说道:“谁是你师父?”
李逍遥大眼乱眨。“不是连头都磕过了吗,难道……”
小桃正色道:“有缘习我慕容家的武学,须得行双磕礼。这是慕容家千百年传下的规矩,想拜师没门儿。”话语稍顿,手扶着小船女肩头,踮着伤足起身,微微娇喘片刻,又道:“慕容家的绝学岂有外传之理?”
“那……”李逍遥欲言又止,究是没说什么,心想:“那就不用拜师了,真是意外惊喜。”虽是这般觉得,其实也没有当真找得到半点惊喜之情。
小桃扫望四野,说道:“虽只是一两招剑法,其中精妙之处不是别人在旁边瞧就能瞧得明白的。”说完,早拾一根枯枝在手,轻缓比划,把剑招使得极慢,好教他看得清楚。李逍遥不由担心:“我都能看得清楚,躲在不远处的人岂不是也看见了?”看过剑招,并不觉得如何繁复,比起小桃先前御敌所用,更嫌平平无奇。
李逍遥难免要想:“不是吧?难道是对我藏好牌……”啪一声,小桃见他走神,冷不防将枯枝往他头上拍了一记,含嗔瞪他一眼。
李逍遥不等她出言责怪,先即笑道:“看看我使的对不对路。”提剑比划,越发觉得不够劲儿,心想:“怎如此别扭?”小桃却惊喜道:“咦,怎么只教一下就会啦?”李逍遥面有得色的道:“没吓着你吧?”小桃突道:“使那招攻我。”不等李逍遥反应过来,先伸枯枝刺他胸口,使的正是一路剑诀,招数奇快,哪容他多想。此刻李逍遥纵想用其它的招式亦不可得,只觉小桃手中枯枝霎间已封绝了他所有变招的余地,势在逼他非用刚才所学那一招不可,心下不禁既惊且佩:“她这又是什么剑法?”
啪一声响,湛卢落地。李逍遥捂着痛楚的手腕,皱脸道:“我都使对了这招,怎地不堪一击?”小桃将枯枝往地上一挑,湛卢飞将起来,甩到李逍遥面前,好让他又握住。这招手法又极精巧,李逍遥惊佩之余,不免暗沮:“我何年何月才能似她这般?”只听她冷笑道:“不是说会了吗?”
李逍遥忍不住道:“早就疑心你教招时对我藏好牌了,要不然怎会不灵?”小桃轻晃枯枝,悠然道:“别人看见的招式和你一样,只不过是空具其形,当然不管用。”李逍遥恼道:“不管用还教?”旋即省起:“莫非另有门道?”
小桃矜持的微露笑容,妙眼霎闪,似是暗示他把耳朵凑近来。小船女在旁看着他们一个在偶偶私语,另一个则悉心倾聆,不时轻手比划,偶尔相互以手指你来我往。两人均是专心致志,似都忘了旁边有她这个人存在。
她呆望一会儿,想起从此孤零零的一个留在这世上,暗觉神伤。一时情难自抑,转身跪在两具尸身之旁,默默的垂泪。忽然间,草丛里又是飕的一响,不知何物急骤掠过,直窜入草海深处,飘雨越发显得扑朔迷离,数步外景物朦胧莫辨。
小船女方自惊愕呆望,突听得剑风飒然挥响,李逍遥旋身晃到她面前,小辫飞扬。小船女先是一愣,随即猜想大概教招已毕。果然小桃说道:“你便用那招攻我罢。”
李逍遥将湛卢插回腰后,拾一根枯枝在手,轻拈剑诀,微一凝神,说道:“小桃姐所传的剑诀极是精深,不是逍遥儿一时能领悟到的。不过我会努力!”小桃方说了一句:“何时变得这般谦虚了?”眼前蓦然枯枝飞晃,纵横交划,李逍遥依照她的指点,以身法驱动剑势,果然来得迅若惊鸿。
这一招便是小桃先前对付索云龙时使过的“十字电光剑”,只是到了他手上,因为风魔身法变幻诡谲,使得这同样的一招剑法不仅其疾无匹,隐然更是威力倍增。即便是不谙武功的小船女在旁也觉小桃所传的剑法竟似为他而创。
此时李逍遥不能多使内力,但小桃所传的剑法不须内力,仅凭身手相承,竟致运转如神。李逍遥暗觉酣畅难言,心中大喜:“这种剑法简捷洗炼,不费内力,不玩花式,耍起来就像樵子劈柴,屠夫劏羊,一下就是一下,端是利索之极。又有如饥渴之中突有一杯凉茶入喉,实在是太爽快了!”不禁担心:“小桃姐脚伤不便,莫伤了她才是。”
未及转念,小桃突然将手中枯枝化为刀势,迅猛之极的挥削而来,李逍遥方自吃了一惊,招式已老,不知该当如何应接,手腕倏地一疼,枯枝断为两半。李逍遥刚想到该当飞步后跃时,脖颈先已被拍了一记。
小桃回转枯枝,低指于地,俏目抬起,瞪着李逍遥那错愕懊恼的面孔,说道:“这若是刀,你已脑袋不保。”李逍遥闻言之下,只觉一股凉意直从脚底渗上脊背,半晌作声不得。片刻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所领会的这招剑法已经够快,料想小桃决难防守得住,哪知她突然变化出刀法,攻他个措手不及,而且比他快捷得多。但更让他头皮发凉的是,小桃破解这招“十字电光剑”用的竟然是郎小京的刀法!
他一怔之下,方始想通:“她用的刀法比郎小京还慢得多,但却正是先前郎小京击败她时用过的招式。”于是明白小桃突然模仿郎小京的快刀之法攻他的用意,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难道白练了?十字电光剑仍是对付不下郎小京的快刀,那我练它来干什么?”
小桃含目凝睇,看出他满脸的惊疑不安之情,问道:“刚才你使剑之时,为何中途迟疑得一下?”李逍遥脸上微微一红,低下眼光。只听得小桃话声放柔,幽幽的道:“你怕伤了我,是不是?”李逍遥嗫嚅而笑,不肯回答。小桃蹙眉轻叹,说道:“使剑之时,不能有太多念头的。只须去想如何一剑击中对手,别的都是不应有的杂念。为了这些杂念,与高手对阵之时你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李逍遥似有所悟,但想:“我不能同意这种剑理。虽然……”小桃看出他满眼的惘然之情,说道:“十字电光剑快虽快,却存一漏洞。正是这个很大的破绽,使得对手有隙可乘。但也只有郎小京那样的快刀,才能捕捉得住这稍瞬即失的破绽。”李逍遥明白了:“先前她就是败在这处破绽里。”但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破绽留給对手?”
小桃眼望长空,悠悠的道:“天下罕有不露半点破绽的武功。就象你使的那种乱剑之法,其实也不是没有破绽可寻。只因你内力强劲,纵有破绽,内力不及你的那些对手也攻不破你的剑势。但若遇到非同寻常的武学高手,情形就不一样了……”李逍遥心想:“撞着宫九、傲雪、崔灭败那样的高手,我的乱剑打法果是不占便宜。”
雨天霁霁,满目空濛。小桃又道:“我家的一位先人苦心淬炼快速无匹的剑法,为此花了不少心血。虽说留下了一等一的快剑招数,可是一味求快,难免留下快招闪击中的破绽。花了不少心血也修补不上这个漏洞,于是又创出另外一招接继而生,意在以快招连环,令对手来不及乘虚而入便先殁于第二招……”话声稍停,李逍遥见她一时无语,忍不住问道:“小桃姐,先前你为何不用第二招,以致被郎小京所乘?”
小桃道:“跟你提过第二招叫‘一字追风剑’了吗?”李逍遥点头道:“顾名思义,追风的剑法一定很快的了……”小桃瞥他一眼,说道:“在那家客桟,我便是用‘一字追风剑’伤了你。”李逍遥心中一凛,不觉低头看了看那根仍包着白布的尾指,憟然道:“能破我乱剑招数,果是可怕。”
小桃轻叹道:“这一招果是狠的,也是先人用以弥补‘十字电光剑’破绽的必杀之技!”李逍遥突想:“但我觉得,这两招剑法快狠有余,却并非上乘路数。”为免小桃不喜,生生忍住不言。
不料小桃自己却说了出来,与他所想不谋而合。“当初我练这两招时,总觉得剑势之中显然意犹未尽,凭慕容家创剑先人的武学造诣,不该給后人留下这种非属上乘的剑法。快虽够了,却未免略嫌粗糙。可是我那时年纪还小,不明就里,只是用心学了到手。后来越发的觉得疑惑,每当我使第二招时,便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剑室里挂的一幅书画……”李逍遥问道:“写的啥?”心想:“似此你一言我一语,倒像做了戏台上说笑先生身旁专事捧哏的二汉。”
只听小桃清吟道:“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李逍遥一时未及听明白,压根不知小桃的洋泾滨官话所咏何意,不免暗奇:“捞虾?抑或是老虾?什么‘老虾与怪物齐飞’?这倒是有够怪的,难怪她突然想到这句对子会分心,所以第二招未及补上便着了郎小京的道儿,原非武功不及。”
小桃下边的话更让他吃惊。“每当我使出第一招,心头不免闪出惑意,而到了要使第二招之时,便陷入刹那间的困惑之中。因为我一直觉得这两招只是慕容家剑法的皮毛,里边似乎隐藏着更为玄奇的上乘剑意。而且……似应与这两句唐诗有莫大的干系,只是总也领悟不到。”
“糖丝?”李逍遥不觉抬手搔头,忍不住问道:“傲家高手那麽多,你干嘛不找他们盘桓盘桓?找傲天一问不就解了?”小桃冷笑道:“傲家是傲家,慕容是慕容。”此言似有另外一层难以窥知的含意,李逍遥越发摸不着头。小桃却没言明,只是冷冷的道:“就算没法悟出更深一层的剑意,单凭这两招对付眼下的困境已远远足够。”
李逍遥暗觉小桃似是不愿意再与他多说,言尽于此,或许也无意再将第二招相传,他只笑了笑,猜道:“好极了,小桃姐使‘一字追风剑’,我使‘十字电光剑’,咱们給狼崽子们来个双剑合璧也挺不错。”只道小桃便是这般心思,哪料还是错了。
“慕容家的武学浩如烟海,多传你一招剑法又算得什么?”望着小桃那傲然的眼光,李逍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舍得连‘一字追风剑’也教了給我?”
小桃望着茫茫草海,眉笼忧云,说道:“只盼还来得及!”李逍遥虽也暗感四下里凶诡之气愈浓,但因好景在望,心痒难搔之下哪顾得许多,欢然想道:“妙极!等我连这招也学会了,看看能不能帮她琢磨出到底有何名堂隐藏在其间……”
这“一字追风剑”看似只有简简单单的一招,分拆起来却出乎意料的繁难。小桃也没甚耐心給他详加拆解,似是极为担心时不我待,匆匆演练了两遍,自然是放慢了使招的速度好让他看清。但也不管李逍遥看没看清楚,接下来只是低声传他口诀和心法。至于剑理的讲解,有些深奥晦涩的地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蹙眉摆手,将说不明白的地方一句话揭了过去。“唉,就这样罢!”
李逍遥突然想到灵儿传剑之时并非这般。那时在仙灵岛,为了对付苗疆高手姬灵通,灵儿将两招剑法传了給他,后来又多番悉心教他武功。灵儿传授武功之时总是细腻备致,纵有一处他不明白的地方也从不轻易漏过,决然要帮他分拆得清清楚楚。而这小桃似没灵儿那般细心,每遇疑难之处总不耐烦多说。这或许是因为当下情势紧迫,不得不避重就轻,赶快把剑招传給李逍遥,不必在细枝末节上多有纠缠。况且相形之下,也是灵儿与小桃性情不同。小桃显然没有灵儿那般耐心,更无倾囊相授的本意。反而似是极力避免让李逍遥知道太多慕容家武学的秘密,每有触及,便即避开,或以“就这样罢”之类言辞轻描淡写的揭过。
这便苦了李逍遥这等从未正式按部就班学过武功的人,一时间那能尽皆领会?好在他记性不坏,不明之处也都全记在心头,留待日后有隙时再慢慢琢磨,倒也不急,暗想:“好在灵儿丫头懂的东西多,等我找到她再问不迟,或许她能帮我……”
小桃突然想起一事,说道:“我教給你的两招剑法,你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李逍遥不禁一怔,随即笑道:“这儿又不止你跟我。”小桃正色道:“我指的是口诀。”她传剑诀时总是在他耳边低语,只教李逍遥一人能听见,莫说藏身草丛的那三人,就连小船女在旁边也是不能听见片言只句。
李逍遥心中暗忖:“这是她家传剑法的秘密,肯教給我这种外人两招已算够意思了。要我严守秘密原非过分。”于是点了点头,说道:“答应你。”小桃却瞪着他双眼,说道:“起个誓儿。”李逍遥心道:“既说答应她,起个誓又有何难?”赌下誓来,说道:“这个这个……那个那个……若是泄露小桃姐所传剑诀給外人,定遭五雷轰顶,或者万剑穿心之类惩罚。”
小桃仍瞪着他,说道:“曾经见过有个小姑娘与你在一起,你也不可以让她知道。”李逍遥不由搔首,犹豫道:“她?她大概不算外人罢……”小桃绷起俏脸,神色不豫的说道:“不管她是你什么人,这事便是只能止于你一人得知。若是做不到,将来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不知为何,从她那双俏丽的眼眸里,李逍遥竟看出一层似非属她本意的不测之险,心中莫名的一凛,暗思:“或许她要我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小桃看出他仍未领会她的警告之意,眼神更凛,说道:“若是牵涉到别人,将来……将来你和我都会后悔的。”从她的眼神里李逍遥又隐隐看到一种若远若近的凶险气息,虽非她有威胁之意,但却是与她这句警告有莫大的干系。
李逍遥终是感激她肯将家传剑法教給自己,这虽是情势所逼,为了却敌不得不为,但这份心意也不能不领。迟疑一下,心想:“不让灵儿知道慕容家的剑诀,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毕竟这事与灵儿无关,何必扯她进来?”于是点了点头。
小桃道:“再立下个毒誓。”李逍遥不由皱眉道:“又要?”小桃凝目瞪着他,虽不言语,眸子里却写着一个不容违逆的字:“要!”
无奈之下,李逍遥只得随口咒下一誓:“若是把剑诀告诉灵儿,教我一世没老婆……”心下暗笑,并不当了一回事儿。
“她叫灵儿?”小桃的一对修眉微微一挑,刚说了一句,草声倏响。两人心头同时一凛,刚转面寻望,蓦地只见雨幕激荡而撕,大片泥土夹杂碎草撒将过来,他们三人竟都反应不及,顿时全成了泥人一般,跌倒在雨泥中。
若是寻常土块也未必能将李逍遥打出十数尺开远,但这片泥尘泼洒在身上竟有始料不及的强劲力道,即便只是其中一粒泥水撞中肌肤,也有如中了飞箭般的令人痛楚难忍。三人从泥中爬将起来,眼前泥雾迷离,一时难以窥见究是何物所致。李逍遥和小桃只对视一眼,各感心惊:“凭先前藏进草丛的那三人绝不能有这等本事,难道他们等来了可怕的强援?”
值此险恶时刻,李逍遥反变得与平时的惫懒样儿判若两人,鱼跃起身,提剑护住两女,眼光扫掠,并未瞧见有人乘机来袭。待泥雾消散,预期中的凶险终是没有出现,但三人却更加紧张,暗觉可怕的凶诡之气犹然未散。
李逍遥抬手拭去额头上随汗水淌流的泥汁,眼光时清时浊,总也看不透究是何物发出那般凶诡之气。越发觉得难以忍受下去,转头说道:“咱们得离开这里!”小船女虽惊魂难定,听到要走,双眼不由望向那辆载尸的独轮车,眸子中露出宁死不弃般的神色。李逍遥暗觉难办:“身处险地,单凭我们三人都未必能走得脱,更何况还要带着一辆慢悠悠的小推车……”但那终究是卫天玄和小船女父亲的遗体,不论怎样也不能弃之不理。
李逍遥衔剑在口,回身帮那小姑娘推动车子,但又要照护脚上有伤的小桃,非但寸步难行,三人走得更加的倍感狼狈。草海茫茫,雾如重障,一时那知何处是尽头。
待得再次在草野中团团乱转,急难觅得出路,两女不时眼光相交,彼此不发一言。李逍遥不由得心头惶惑,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想去哪处?”那小船女望向小桃,迟疑不答。李逍遥越发的着恼,说道:“真搞不懂你们……”话未说完,蓦听得左边草丛中飒然掠响,其声急骤无匹。
李逍遥心头格登一跳:“终于来袭了!”不假多思,棹剑在手,旋身反转,扑入异声传来之处,有意要试试小桃所教的剑法,不等她出言提醒,先即挥剑,光灿十字,纵横交闪,却劈在空处。
小桃忍不住哼道:“十字电光剑还应使得更快些。”殊不知李逍遥初使此招,究是未能得心应手,剑法能使成这样已算惊喜,他自感满意,哪去理会小桃在后边的指摘之辞?原本他也想催快剑势,但那一霎间看到面前并无敌人,为了省力便中途回收剑势,原非小桃所能窥知。
他落足未定,便即低头,瞧着草中伏地躺着的一人,从装束和背影上认了出来:“索云龙?”
小桃鼻翼轻翕,蹙眉道:“怎这般大的血腥气?”其实李逍遥也已闻到,一时翻肠倒胃,几难禁受。乍然之间不免有些疑惑:“难道我砍中他了?”抬手掩鼻,低头察看,索云龙背后哪有半点新伤?可他一动不动,实实在在早已死了。
李逍遥傻眼之余,不由心道:“难怪刚才他们没出来偷袭,原来……”眼光一掠,草影密遮,并未瞧见左近有别的尸体。定了定神,猛地觉察这股奇浓的腥臭之气竟从索云龙身下传出。李逍遥心下暗异,用脚一挑,将尸体翻了过来。
眼前所见,顿教他倒吸一口冷气,决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桃闻得李逍遥骤发一声惊呼,只道有变,急忙抢将过来,探头欲瞧,李逍遥反手先遮住她双眼。
但小桃仍是一眼瞥见了索云龙可怕的死状。他后背看似一个刚刚死去之人,前身却已腐透,面如骷髅,爬满虫蛆。胸腹竟然掏空,朝两边撕裂开来,肠臓早无,躯洞内满满的挤了无数恶蛆……
李逍遥虽也见过不少可怕的尸体,但还是从没想到会看到这等骇异死状,不禁全身汗毛耸起,小辫犹如冲天一般。犹未转过念来,小桃“嘤咛”一声,身子软瘫,倒在他怀里,显是吓得晕去。
他刚搂住小桃腰肢,蓦听得背后草声大响,似有一庞然大物穿过草丛窜近。来势之快,只教人惊得连心都停止了跳动。
李逍遥总算饱历惊变,反应决然不慢。猛地将小桃身子一推,送她堕到安全之处,棹剑在手,旋身掠见小船女犹自呆立不动,她背后高逾人头的深密草丛骤然起了一阵急剧的攢动,似是那物已然窜得极近。
说时迟那时快,李逍遥脚步急移而上,闪到小船女身后,挡在那大片急晃的草丛之前,湛卢挥出,使的正是刚学会的“十字电光剑”,虽觉不甚顺手,但他这时所能用上的也只是这种无须多费内力的剑法。
出剑之际,眼前草丛骤分,那物闪电般蹿将出来,高大的影廓霎然将他身影笼罩住,李逍遥面孔一仰,不由后退几步,双眼瞪大,跃入眼帘的赫然是……
“一匹马?”李逍遥总算眼疾手快,看清了蹿出草丛之物原来是一匹高头大马,挥到半道的那一剑生生刹住,身子翻旋,跃上马背,便在这匹骏马快要撞上小船女身子之际,拉缰夹镫,硬是将马首勒转,从她身旁飒的窜了过去。
这时李逍遥已然认出此是郎小京先前乘来的坐骑,却似受惊一般狂突乱跳,猛然将他颠将下来。
李逍遥满身泥水的爬起,只见那匹马奔入草丛,但不多时竟又惊嘶一声,没命般的奔回,似是遭到追赶一般。李逍遥放眼掠去,看出草丛里现出一排掠痕,那匹马的背后似有猛兽在后边穷追。他心中没来由的一激灵,联想索云龙奇怪的死状,暗觉情势诡恶,非属寻常,提指蘸血,往湛卢剑身速写一符,也没暇分辨对错与否,猛然跃身而去,落在马后,迎着乱草低攢之处发剑扫荡。
小桃瞧出这一剑似是而非的手法,不由蹙眉道:“一字追风剑这样使法,将来不知道你会是怎么个死法。”声犹未落,草叶如遭狂风劲扫,化为片片飞屑激扬满空。虽说李逍遥使的“一字追风剑”手法不合小桃所传剑理,仗着湛卢之锐不可当,其势倒也煞是惊人。霎然之间,他身前原本一人高的大片草丛已然削平,仅剩齐膝矮茎,不论有何猛恶诡异之物都已藏身不得。
李逍遥往剑刃画符,原是一时灵思所至,未知能否应验,但也暗感此地突然间充满凶诡之气,非人力可为。削平面前这片草丛之后,只道异物便要现形,横剑取“剑二”守势,也是不须耗费内力的妙招,双目扫掠来回,却没有看到有何异常之物。
他缓缓后退,直到确定无疑之后,方才转身,说道:“将来会是怎么个死法还远着呢,至少先保眼下别死就行……”话没说完,先见到那匹惊马竟然老老实实的立在小桃身旁,并不像片刻之前那样狂突乱跳,李逍遥不由的“咦”了一声,小桃看出他眼中的讶色,不等他发问,先即说道:“咱们正缺一脚力,这回不就有了?”
李逍遥又“哦”了一声,未及发问,小桃吩咐道:“你过来帮忙,先把小车拴在马后。”李逍遥心道:“搞个马拉车好啊,人拉多辛苦……”照做之后,终于逮着了隙儿,问道:“小桃姐,你究是用何法搞定了这匹惊马?”小桃悠然道:“点穴呀。”李逍遥一看那马果是僵立不动,不由奇道:“马也有穴的?”小桃含笑不言。
李逍遥想起自己不谙点穴之法,喟然道:“常常看见别人点穴,就是不知道穴是怎么个点法?”言下之意,分明有求教的弦外音。小桃如何听不出?
“哎呀……”李逍遥叫苦道。“小桃姐因何点我穴道?”
小桃道:“你不是好想知道穴是怎么个点法吗?”李逍遥忙道:“晓得了晓得了,拜托小桃姐快帮我解开……”叫了声苦,又奇道:“不知小桃姐因何将玉手探我怀?”旋即猛然明白过来:“她究是念念不忘要搜寻什么河图洛书!把我哄得团团乱转之后,这当儿危势稍解,就又故态重萌,又来搜我身了。唉呀,此刻我动弹不了,万一有敌来侵,岂不糟糕?”
小桃搜得那本《卫氏易演》,晓得便是卫天玄之物,不禁喜形于色。李逍遥苦笑道:“小桃姐,我脚酸得很了。”言下之意,自是央她解穴。小桃如何不知?
“哎呀……”李逍遥叫苦道。“小桃姐为何踢我倒地?”
小桃悠然道:“躺着就不会脚酸了。”李逍遥听出她话里并无带他同走之意,不由心中大是惴然。小船女心伤乃父惨死,又迭遇惊变,原自神不守舍,待得发觉小桃竟有心将李逍遥留在此地,顿时吃了一惊,暗感不妥,说道:“小桃姐姐,这里危险得紧。咱们别把他抛下好吗?”小桃揪她上马,冷然道:“咱们要去的地方何等秘密,岂能带上别人?”因烦这小姑娘仍要多言,顺手也点了她的穴道,免得一路絮叨。
李逍遥躺在地上,听见“啪啪”声响,随即马蹄声起,想是小桃妙施手法,又已拍开了坐骑的穴道,可惜无法望见。
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她们已经离己而去,草声飒然,风动不息。他原本便已疲惫不堪,这番躺在地上,不知穴道何时方得自解,虽竭力不想昏昏睡去,脑中却已有如浆糊一般,万般杂念尽凝固不动,眼皮渐渐沉重。
忽然之间,他双眼猛地睁大,只觉脑后投有一个攒攒而动的黑影,可是无法转头,究难看清那是何等样异物。
风中的凶诡之气浑无声息的逼近,死亡之象似已悄然笼罩他全身。李逍遥紧张得连心跳也几乎停止了,每个毛孔都透出冷汗。越是无法看见脑后之物,越是莫名的惊恐。震骇之余,脑中晃闪的满是索云龙那可怖的死状,不由的既惊且悲:“要怪就怪我自己自作多情,居然栽在小桃这娘们儿的手里,学了她两招剑法,转眼就躺这儿等死。唉……”
正自悲叹不已,脑后那影子似又蹑近了几分,四下里满是蛆般腥臭之气。李逍遥无法动弹,不自禁的全身乱抖,骇然想:“你妈!这是什么妖怪?”又感那怪影蹑得更加近了,额头上不知滴了什么,越发的惊骇得几欲晕去,突然间听到一声撕裂昏暝天空的怪叫,宛如鬼哭狼嚎也似,震得李逍遥耳鼓嗡嗡颤鸣,半天没定下神来。
这声大叫乍响之时,非但李逍遥脑中为之一嗡,双手所戴的寒玉环竟也斗然应激而振。他兀自没反应过来,倏地只觉左手“中冲”、“少商”、“合谷”,右手“中渚”、“少泽”、“后溪”诸处穴道同时一麻,旋即有钻痛之感,从指端急骤传向臂膀,涌过肩背,瞬间贯注全身,使得各处经脉要穴有了寒针锥刺般的奇怪感应。
如此这般急速循环三回,那撕裂长空的叫声犹然震得李逍遥双耳嗡响未息,突然间他感到鼻咽竟尔痉挛,随即一下抽搐,正自莫名其妙,猛打了个嗝,胸中随即一痛,便在这时,小桃所封的穴道蓦然被他体内一股强劲真气冲开。
随即又打一个激灵灵的嗝,浊气呛口而出。李逍遥大叫一声蹦将起来,棹剑乱挥,待定下神时,双目扫视,身边草叶摧尽,落絮飘飘,除他以外,却哪有别的影子?
李逍遥不由一愣,大眼乱眨,心中疑惑:“怎的?”竖起耳朵,片刻之前所听到的叫声竟也缈然消寂。他不由纳闷道:“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收转宝剑,转身之时却哪里留意到不远处一根草叶残茎上滴垂一条绿莹莹的奇怪粘液。
“难道刚才只是我脑中的幻觉?”李逍遥没瞧见四周有何异物,心中犹然余憟未消,哪敢多留,提剑觅道而行。突然从怀里掉下一物,落于脚边,发出一声轻脆的微响使他低头来瞧,认得是一支雕刻精巧的桃木小剑,不过一指之长,末梢系有两串细珠坠子。
“咦……”李逍遥心中好奇,拾起一瞧,并无别的标记可供辨识究是何等来历。但便在他把玩小木剑之时,蓦感身后似是斗然发出一声浊重的巨喘,笼罩草海间的那股阴气仿佛突然急缩而回,他回头之时,但见草叶攢摆未息,昏雾已消。
嗒!草茎上残存的一粒绿液滴落,沁入地底。
李逍遥并未瞧见那粒随风飘坠的绿液,只拈着桃木小剑凝看,心下猜想不透:“此物怎会从我怀里掉出来?究是何人放进来的?”迈出脚步,突觉脚底有异,心头一跳,幸好收脚得快,定睛瞧时,脚下草丛间隙竟是无边泥洼,黑泥渗水,冒出许多泡沫。
李逍遥打个旋儿后跃不迭,心中惊异难名:“好深的泥洼,却是怎么冒出来的?”放眼四扫,面前草海茫茫,不知隐藏着多少凶险。雨雾虽消,天空越发显得昏暝灰郁,四下里草影晃舞如魅,似有无数妖怪欲待噬将上来。李逍遥不由头皮发麻,为免再踏入泥洼,小心翼翼的择路而走,尽拣地面干硬之处落脚,一有不对便使轻功跃开。
想起小桃,不免心下暗恼,但又不禁担心她们会否陷身险地,待欲寻时,却哪里觅着她们行过之处所留下的蛛丝马迹,面对草海茫茫,唯有望天兴叹,便如刚才躺在地上一般大生感慨:“女人!不了解呀不了解……”
在草丛中不知乱钻了多久,感到饥乏之极,然而寒玉环催生的真气仍在绵绵不息的充盈全身,竟似有使不完的气力,或许足以支撑着走出这片草地。他寻思道:“奇怪!为什么那声大叫传来之时,我手上的这对寒玉环会有如此感应?居然能催激真气帮我冲开穴道,也算有够奇了。”想到那阵吞吐天地的怪啸之声,犹记得似从不远处所发,却不知何人所为,从那雄劲已极的内力而想,当是一位武学修为盖世的高人,绝非神鬼妖魅。
他一边满心疑惑,一边觅路穿行,不知不觉竟已走到草海尽头,所幸并无泥沼阻路,心下暗叫一声庆幸:“幸好没有挡路鬼,否则要我再回头走上一趟乱草丛,那真是有够惨了!”
忽听得草声飒的一下掠响,猛回头间,只见一个白衣飘袂之影迅若惊鸿般的掠过草海上方,脚不点地,踏叶飞行,只一霎间便从眼帘里消失。李逍遥刚欲“嗨”一声打个招呼,那人便已远逸。望着重峦叠障处,李逍遥不由揉眼道:“不是眼花吧?那人的身影怎会恁地眼熟?搞什么嘛,一个人走山路多凄楚,本想找个伴儿,哪料到竟是个不理人的……”转过头来,却见一张烂脸凑近来,死气活样的瞪他。李逍遥犹未反应过来,耳中钻入一个怪异声音,森然的问道:“是不是要找个伴儿?”
李逍遥头上小辫冲天竖起,忙不迭的后跃,但见眼前四野空茫,却哪有别的影子?他不由讶道:“又是眼花?”突然脚下绊个趋趄,低头一瞧,草丛里躺着一具面容腐烂的枯尸,将他吓得半天找不到魂儿。
“不是又中奖这么幸运吧?”李逍遥一路跑一路惊,哪敢回头?待得奔出甚远,气力已有不继之象,他才吁吁低喘着放缓脚步,猛然踏进一片矮棘丛里,小腿肚顿时密密的刺疼,忙不迭收脚时,但见刺棘草边卧有一块爬满怪藤的石碑,隐约露出“霸”字。
李逍遥咧嘴喊疼之余,忍不住腾出手来,顾不得給小腿止血,用剑拨藤,看那石碑上写道:“霸陵绝地,生人勿近。”
他心头登时怦怦而跳,一时不知是惊是喜:“果然在这了!”想起先前所听到有关此地的诸般神秘传言,难抑心痒之感,虽看清了石碑上的警告字样,却哪里当一回事儿。“什么‘生人勿近’,唬人麽?”
想起自家先人曾葬此地,既在眼前,岂能错过?为要一窥究竟,觑准了霸陵地界,一脚踏入,猛地只觉脚底剧痛,怪叫一声跌翻在地,抬脚看时,足心鲜血淋漓,被竹刺透鞋扎穿。这一声苦,只叫得不知高低。掠眼瞥见碑文,原已先有警告在前。虽说不信,但已吃了亏,难免心头惴惴。“却是怪也!”
待包扎了伤处而后,吃了一颗定神丸,坐看那碑,难免心中不服:“意外而已,你以为真有这般邪麽?”削木为杖,支撑着伤脚又试探着走向前去,一路小心看地,枯叶密积,也难尽窥分明。果然不出数步,又怪叫一声倒蹦出来,跌坐呼痛。另一只脚也扎了怪刺,不一会便肿将起来。
李逍遥自感中毒,急忙掏解毒药外敷内服,乱吃几剂夏枯草的祛毒丸,方觉心定,瞥看碑文,又觉不甘:“真有这么邪?”
不多时已是两脚扎满怪刺,血肉模糊。待呼爹喊娘毕,施用药石,越发不甘,心想:“不信搞不定你!”虽仍要试,却不敢再走地面,觑定了前边一片怪树,心道:“风魔轻功该显神威了。”展开身形,掠将入去,直窜树梢,半道里突觉真气不畅,身子竟要下坠,好在面前垂藤甚多,探手便攀。
虽抓个结实,突然叫一声苦,原来抓到的是刺藤,手心剧痛,不消说也已是鲜血淋漓。却死撑着不肯松手,心道:“荡过去就没事了……”不顾手疼,扯藤荡身,哪知一扯之下,迎面竟撞来一个布满尖刺的粗木横桩,呼的砸来。李逍遥心头一惊:“有机关!”仗着身法奇快,避到左边,却又有木桩载刺横砸,急往右闪,耳边飕飕乱响,竟有无数尖竹雨点般从树叶间隙激射而出。
李逍遥大骇道:“好多机关!”一念未及转过,头顶上空巨声飒响,宛如山崩。抬头只见许多形如小山的岩石从树梢扑簌簌砸将下来,密不容身,稍有差失便成肉泥。危急关头,总算风魔身法又救他一命,连串斤头乱翻出去,迅若旋风一般,连连避过数道致命机关左拦右堵,但去路已绝,不得已只好掠向界碑之外,呼的一声陡遇怪风,吹得气喘不过,眼前一团昏乱,不知跌多少筋头,坠下斜坡,只盼不到底。
睁开眼时,已是凄冷冷的夜。
枯木下但闻虫声寂寂,李逍遥大眼眨了眨,一骨碌爬起,四下张望,暗觉惑然:“难道刚才我昏过去啦?”眼前所见的景象,竟似离苦水铺渡口不远。他不觉怔立良久,惟有腿脚的伤才教他相信先前不是一场梦。
“灵儿……”他突然盼望灵儿会在船上等他。心头一热,不顾脚疼难耐,赶紧往坡下飞奔,跑得急了,半道里几个斤头滚将下去,跌得稀里糊涂。
但见水光鳞闪,映入眼瞳果是一带碧澄澄的江天。
“灵儿!”没等爬起,李逍遥便先放声叫唤,同时心中殷热,盼灵儿听见他的叫声,从船上跑来接他。但当他抬起双眼,雾气飘开,倏然间心头凉到了底。
他呆了半天,猛然跳起身来,四下寻视,心中惊慌不已。“船呢?”
非但没有盼到灵儿回来,竟连那条船也不见了。一时间,李逍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船呢?船……咦,会不会搞错了?或许根本就不是这里?”
但当他勉强定下心神,四处顾望,此处果是先前泊船的地方,岂能有错?四周景物依然,惟一的不同便是江上少了一条船,方老板的船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带走了他盼着灵儿回来的唯一希望。
李逍遥不由的慌了手脚,丢魂似的在岸边乱转不知多少圈,突然大叫:“彭和尚!”却哪有人答应他?
他不禁恼道:“彭和尚,你这王八蛋!你偷走我的船,老子定饶不了你……”想起当时同灵儿一道离舟,仅留彭和尚在船上,定然是他搞的鬼。李逍遥恼怒之余,却也无法可想,跺脚反招来无谓的痛楚,一交跌坐在地,心就像掏空一般。
“船没了,灵儿也不见了,却叫我如何是好,真的要困在这里不上不下?”
又一阵江雾飘忽而过,岸边悠悠荡出一叶轻舟。李逍遥只是抱头闷坐,两眼发呆一般,只是视而不见。便连舟子那声叫喊也仿佛远在天边。“小哥儿,可是要搭船哪?”
稀里糊涂的,李逍遥坐到了船上,心里給自己的稀里糊涂找了个理由:“这一路找去,总比干等的好。只盼能找到灵儿和我那条船……”却不去想一想这样的希望有多渺茫。然而苦水铺已不能回头,若是还有转寰余地,他便不会落到江边。
虽说稀里糊涂,艄子话声犹在脑中萦转未消,突然使他心中一怔:“不是江南吗?哪儿来的川西号子?”
上船时他因失魂落魄,一时未暇察看船篷内的情形。待得猛醒过来,为时决然已晚。轻舟悠悠,荡到江心,离岸已远。那艄子一篙之力竟是非同小可,看似轻轻一点,船便掠得飞快,宛如走箭也似。
昏暗的船篷中悉索声响,有个老病之人艰难起身,背影匍匐,那如石画铁的话声传入李逍遥之耳,顿如利刃切在心头,陡然惊省:“啊,是他……”
“老朽不能完成使命,有误主子所托,罪在当死……”那老者没有说完,肩头微沉,轻悄无声的按落一只手。他不由得身背微震,仿佛被针刺骨钻髓一般。
李逍遥急欲掠起,突然间陷入一张网里,虽竭力挣扎,竟不能脱。凭他一身过人内力,撕破渔网有何难处,但就是这样一张看似寻常的网,他竟挣不破,心中隐隐猜到这决不是一张寻常的渔网。正叫苦间,听见船篷里有人沉声说道:“姬兄请起,此事中途生变,原非你我所能料及。便是教主也未能算到,好在……”说到这里,话声停顿,李逍遥张大眼睛,见到篷帘掀起,映入眼瞳的是一张铁石般冷硬的面膛。
这个人鬓发皆皓,白须如雪,右眼蒙着一块黑布,左目若锐若鹰凖之瞳。虽在昏暗之中,这道犀利已极的目光射到身上之时,李逍遥仍是不自禁的心头一寒,斗地通体彻凉,如坠冰窖。
“好在姬兄说的小瘸子,已经落在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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