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眸之时,见那怪物伏地呻吟的惨状,身上乱淌毒汁,似将毒毙。李逍遥心中不忍,可是别无办法,正要转头不瞧,那怪物因痛苦不堪,竟爬到他脚下,身子颤做一团,嘤嘤哀鸣。李逍遥看出这是在向他求救,不由得心软了,搔了搔头发,试烧一张净衣符,眼见无效,那怪物显得更为苦楚。李逍遥叹道:“不是不想帮忙,毒丝我搞不定呀……”话没说完,突然灵念一动,想起曾看过夏枯草之方,记得百草经上载有鬼哭藤入药的功效,其中便似提过可解毒丝。“有了,不过我也不晓得行不行,且拿你这怪物来做个医学实验,就当帮你改邪从良。”
搜出那几根沾有油污的枯藤,教委鬼塞进嘴里嚼烂后自行敷遍全身,也不知有没效果,但眼下惟此一方,若仍不灵,他便真没辙了。那怪物依他所示之法,正自照做,突听得数声掠风微响,李逍遥耳朵竖起,顿知有飞针密如雨点般的从竹丛里射来。
“我正愁没处找你呢,居然还敢跑回来偷袭?”李逍遥怒叫一声,身影便在针雨射落之际倏然消失,竹丛拨晃,露出楚香玉那张左顾右瞧的刀子脸,眼见针雨落空,那怪物委鬼滚入草丛里,不知钻去了哪里。楚香玉顿时满脸写遍了问号:“那瘪三呢?”一个小辫飞扬的影子蓦然从竹梢倒坠下来,楚香玉犹未生出反应,喉前寒意逼髓,李逍遥翻转身子,反手将断剑湛卢指住了楚香玉的咽喉。
这一霎眼间,李逍遥攀竹高荡梢头,避过那阵急骤飞射的针雨之后,倏然倒翻下地,旋身未定,剑锋先已逼至楚香玉喉前,身形剑法之快速流畅,端是一气呵成,教人无隙可乘。乍然使成这般妙着,便连他自己也不免微感得意,脑中想象着楚香玉此刻必是满脸惊愕之情,便调侃般的说了一句:“马失前蹄了吧,临风公子?”
待说完这一句,方才转头,但见楚香玉面有冷笑之色,身后木叶攢晃骤急,李逍遥见他不像吃惊的样子,难免出乎意料。突然间竹丛间黑影飞窜,劲风扑簌簌穿响掠耳,四下里竟有许多道刀光激闪,灿然夺目,李逍遥犹未看清究是怎么回事,几道刀光已然夹头劈近。
“哇,有埋伏?”虽说这番突袭来得迅猛无比,李逍遥总算屡遇险境,已然历练得反应奇快,正要将湛卢磕断两翼来袭的兵刃,不料眼前发丝飞掠,楚香玉急摆头颈,唰一声甩发扫击,顿时在李逍遥脸颊上留下一排火辣辣的血痕,打得他一时晕头转向,倏地只觉握剑的那只手臂一痛一紧,竟被长发缠腕绕臂,缚得他急难挥剑。
李逍遥刚“哇”了一声,突觉眼前刀光晃闪,耀目难睁,只得闭上双眼,掉转剑头,倒抄剑柄,撩断缠臂的发丝。这时前胸后背连挨数刀,幸有天蚕丝衣护身,锋刃无伤,但那一刀刀狠劈力道十足,也教他好生禁受不住,中刀之处连骨头都似要震断般的痛入髓里。若在往日身无内患之时,仗有一身沛然盈浑的阿修罗神功,挨这区区几刀只当挠痒而已。眼下却无法以内力自护身躯,只痛得眼前发黑,踣倒于地,四下里黑影幢幢,围满了戴斗笠、披蓑衣的一大群刀手。
李逍遥抬起眼皮,触及那一双双在黑夜中闪烁凶光的眼瞳,心中竟尔一阵发怵,仿佛被一群饿狼团团围住,而这般情景那天在丘白尸身之旁便曾遭遇一次,然而此时围在他四周的狼瞳决计多出那天不知好几倍!
“拷!”李逍遥一见此景,顿知来者不善,只消手脚迟缓得片刻便要没命。他哪有时间多想,正要挥剑給这干满眼杀机的人来个故技重施,却忘记了此刻他焉能使出多少内力?猛挥一剑,牵动胸伤,只觉眼睛发黑,身子虚软难支,竟又跌倒在地。但这一剑仍是颇具威力,更仗着湛卢锐不可当,只听得几声乒乒磕响,逼近身旁的数口钢刀同时折刃,旋即只听得几声痛呼,冲在最前边的四五条使刀汉子倒纵避开,落地时才见到各自少了一条胳臂。
李逍遥只道这一剑能将群敌驱开,却哪料威力大减,怎及往日那般凌厉无匹,他心中暗惊:“似此要砍多少下才能扫尽这许多敌人?”其实只那一下子便已令他苦不堪言,手臂犹如灌铅似的,便想再次抬起宝剑也力不从心。
那群戴笠披蓑的刀手乍然被李逍遥刚才那一剑吓了一跳,一时没敢欺近。楚香玉后退数步,沉脸喝道:“杀了他,把湛卢剑給我拿回来!”那干刀手沉默片刻,谁也没有做声。李逍遥扫眼掠见每一双眼光均是悍狠异常,并无半点畏缩之意,稍一定神,暗觉这些人的行事不像林天南门下,虽也并非一等一的身手,但皆是一身凶狠之气,刀法刁顽猛恶,进退同步,配合之紧密竟似平日训练有素一般,若是单枪匹马并不可懼,然而这数十人同时发起猛攻,即便是一流好手谅也凶多吉少。李逍遥心中倒有自知之明,暗忖而怵:“比起一流高手,我似乎还差了一大截呢,更不妙的是,我这个差一大截才算高手的人眼下内患严重,虽有以少击多的豪气,却没有提剑砍人的力气。”
楚香玉原本恨不得亲手取李逍遥性命,却惦记着身中自家毒针,刚服下解药料难与人动手,只好沉脸扫视那干使刀汉子,说道:“这瘸子显是被林家丫头的一阳指所伤,不过只剩下几口气了,还不快乱刀砍死他?”李逍遥心下吃惊:“连这都被他看出来了?”便想施展轻功窜出重围,却急提不上真气,只紧张得连心脏都快蹦出来,但见那群刀手仍然蓄势不动,虽不撤围,也没进逼,却不明何以如此。
楚香玉也已看出不对劲之处,变色道:“怎么还不动手?”李逍遥见得此般情形,心中也自惊疑不定:“对呀,怎么回事?”眼光随着人影攢动之处瞥去,见得北边的一片黑压压人丛让出一条道,有个身形高瘦的蒙面人走了进来,手握一口没有离鞘的刀。这个人甫一现身,竟似连空气也霎然停止了飘动。
然而他遮蔽于笠檐下的双眼仿佛没瞧见李逍遥的存在,两道犀利之极的目光却从李逍遥头上射了过去,盯着那间破庙的大门,似乎那里边才有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李逍遥正觉迷惑不解,但见楚香玉望着那个蒙面人,眼光里似露惊诧之色,仿佛连他也没料到此人居然会在眼前出现。便在这阵奇怪的沉寂中,忽然有人语声阴冷地说道:“楚二,休要假公济私。我等此行不是为满足你的私欲而来,真正要对付的人在那间小庙里边。”随着话声,一张长满短须的丑陋黑脸从楚香玉身后转将出来,此人颧骨突兀,半边面额包裹粗布,显得鼻青脸肿,一对小圆眼闪烁着马蹄钉般的幽光,李逍遥一瞧之下却是认得:“不就是那探马赤头目完颜黑骨吗?”心中顿时满怀疑窦:“他跑来这儿做甚?”
楚香玉似未会过意来,眼光疑惑地望着完颜黑骨,问道:“要对付什么人?”完颜黑骨脸色阴沉,犹未回答,只觉眼前袂影倏晃,先前还在一干刀客包围中的那大眼少年不知如何闪出了人丛之外,连滚带爬地溜得飞快,虽显得慌张狼狈,这般神奇莫测的身法仍是不免教人吃惊。
那干刀客纷纷愕然寻视,李逍遥一口气奔到庙门之前,身影竟比数十双移射而来的目光还快。驻足未定,先即棹剑横指,眼光迎着那一大群幢幢逼近的人影,说道:“凭你们这些鱼腩,想对付谁呀?”刚才他在刀丛之中试着连连提气,总算运气不至于一糟到底,竟然提起一股真气,展开身形窜将出来。以他轻功的本领,这干刀客纵然全是难缠的脚色,当他使成了风魔身法之时,却也拦他不下。甚至连拦阻之念也没生出就給他窜身而离。
其中显然最为了得的那个蒙面人一身锐气,目光厉害,颇令李逍遥暗怀忌惮之意,但这人自从现身伊始并不瞧李逍遥哪怕一眼,只是面朝庙门,神情绷得紧若弓弦,刀未出鞘,整个人却像已然出鞘的利刃。李逍遥腾身窜走之际,心里只担心此人会不会将他截下,难免捏一把汗,但意外的是,直到他窜到庙门口,那身材高瘦的蒙面人仍是一动不动,便连眼光也不曾稍有变化,仿佛从头到尾就没看见此间有李逍遥这个人。
李逍遥虽在伤痛之中,脑筋仍然机灵不减,虽不明白那完颜黑骨何以在此间出现,但从他们神情语气里猜想:“这帮人肯定不是为了对付我而来的,这儿面子最大的恐怕除了燕辉煌没别个。只是我真的很难明白,他们如何晓得燕辉煌藏在小庙里?其间究竟有何过节?还有那个完颜黑骨怎会不带元军同来,却跟楚香玉混到一起,到底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勾当,就算我问他们也不会老实告白,所以我不必问他们也不必答,要打燕前辈的主意?可以。不过先得问我答不答应!”
“我们没有必要问你,”完颜黑骨两片尿泡般的眼皮一抬,裂嘴笑了笑,满脸横肉微微抽动,望着李逍遥一夫当关般的身影,说道。“这边至少有五六十口刀,而你只有一支残缺的剑和一条残废的腿,谁都看出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我是你,一定会趁着还有命的时候赶快滚开。”
“所以你不是我,”李逍遥背倚门框,稍减腿软之感,扫目所见,尽是雪花花亮闪闪的刀锋,叹了口气,情知一旦动手他便立刻没命,却仍硬着头皮说道。“反正我生下来,这条命就算是捡来的。既不想做官也不奢望发财,没你们那么多连算盘也算不来的满肚子计较。不过规矩倒有一条,管你是谁,想欺负人的话就得先把我欺负了。想两头都吃?没门哪你!”
楚香玉不由奇怪的望向完颜黑骨,问道:“为何跟这瘪三浪费口舌?不如先把他结果了,省得恁般罗唣……”完颜黑骨眼光一厉,把楚香玉的话尾瞪没了,冷哼一声,移目觑定李逍遥那颤巍巍的身影,说道:“这位兄弟小虽小,可却是傲雷兄妹的座上宾。完颜黑骨算得什么,怎敢得罪?”李逍遥嘻嘻一笑:“客气,客气。有空代我向伯母问好喔。”
楚香玉哪里晓得李逍遥与傲家的瓜葛,在他眼里这少年不过只是一个乡下顽儿,闻得完颜黑骨之言,心中不由大是惊讶,一时妒火中烧,待见李逍遥露出一副不置可否、嘻嘻哈哈之态,哪有半点傲家宾朋的风气,难免又觉不信,哼了一声,说道:“世上招摇撞骗之事多得很,我看其中必有蹊跷。说不定是冒充的……”完颜黑骨听出李逍遥话中问候他母亲之意,心下暗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嘿然道:“总之,还请小兄弟給个方便,省得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里边那个人与你应该没有干系吧,何必为了一个陌生人这般来劲呢?奉劝小兄弟一句,常言说得好:自扫门前雪,休理他人瓦上霜。”
李逍遥暗思:“这黑脸狼跑来这里吱吱歪歪,难道是傲雷为报燕前辈大闹帅营之仇,派他来做个先锋?放着眼下这几十人在此,我便毫无办法。若果真还有傲家千军万马随后到来,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燕辉煌的驾。”念及燕辉煌总算于他有救命之恩,不忍危难相弃。但要就这么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舍掉性命,心里委实觉得怎么算都不合算,只盼多拖得一阵,最好是捱过三个时辰,等燕辉煌醒来自己解决。可是不知还剩多少时候才算捱足时辰,回眸往殿里一瞅,神龛依然蛛丝密围,隐约可见燕辉煌身影萎缩,非但毫无苏醒迹象,反而变得更似一具枯尸。这等情状直教李逍遥骇然之余,更是满心惶惶不安:“莫非他是逛我替他守灵?哎呀,若他万一真的活不转来,守灵也还罢了,可别变成陪葬……”
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还要撑下去,转念又想:“我又何必伤脑筋?就算真的要为那老鸟熬够三个时辰,能不能捱得过去,并不取决于我,而是要看眼前这帮杀气汹汹的人答不答应。你说他们干不干哪?”
完颜黑骨在这干人当中最大的分别在于,他的那双小眼不像狼瞳,而是狡狐一般,竟似能先瞧出李逍遥所虑何事,说道:“小兄弟,我知道你想拖延时辰,好让那人醒转之后反过来把我们干掉。办法不是没有,比如你以言语挤我们答应跟你来个单对单的比试,甚至来个三战两胜定输赢,这叫缓兵之计,原也并非使不得。”李逍遥正想此法,不料先被说穿,不由苦笑道:“那得问你们干不干哪?”完颜黑骨反问:“你说呢?”
李逍遥想也不想就说道:“那还用问?都被你识穿了,肯定没戏。看你们也全都好像长着脑子的,应该不会蠢到自个儿找死。”楚香玉阴冷冷的一笑,与完颜黑骨对视一眼,看到他们这般神情,李逍遥心中唯有暗叹:“武林中人都奸成这般,那还不是没得玩了?”却没料到对面人丛中射出一道刀芒,唰唰几下,往他身旁的墙上划了几字,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籍借几名刀客手举的火把光亮,只见墙上写道:“一局定乾坤,看是谁找死!”
李逍遥不由得一怔,转头瞥见那蒙面人目光如炬的瞪过来,一只手抄着火把,另一只手松开旁边刀客握刀的手,那刀客似是没反应过来,待愣神一下才知刚才旁边有人抓着他的手,用他的刀尖在墙上留了那行字。
李逍遥迎视那蒙面人的锐利目光,手指自己鼻子,问道:“是在跟我说话吗?怎么不用嘴说,偏要留字这么费神……”虽说刚才所巧用的激将法意外得计,心下却是忧多喜少,暗觉没谱:“其实蠢到自个儿找死的人应该是我。”完颜黑骨皱眉道:“时不我予,何必徒生枝节?”
那蒙面人并不做声,仿佛没有听到旁人在说什么,就算听到也不值得回答,但他眼光中的刀气却在不知不觉间更浓了。
李逍遥避开他越发凌厉的目光,瞥着完颜黑骨,心道:“这黑狗子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心里比谁都想乱刀做掉我,好教手下人一古脑儿冲进来斩杀燕老鸟。是以不耐烦有人跳出来跟我比划,生怕被我拖延时间。当然时间我是一定要拖延哋!”
楚香玉却望向那蒙面人,仿佛胸有成竹一般含笑说道:“我倒觉得一刀连断三十六颗头的青鉬刀抹掉一个挡门的瘪三脑袋,无须多少时候。”李逍遥心中一凛,不禁望向那蒙面人插在面前的刀,完颜黑骨哪里晓得李逍遥心头便如撞大鼓一般,他并非武学好手,怎知其中分别如何微妙,担心殿内那人随时醒转,仍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哪得花多少时候?”
楚香玉眨了眨眼,笑晏晏的反问:“一眨眼的工夫有多快?”
李逍遥不觉眨了眨眼,旋即瞥向插在那蒙面人脚边的刀,突然问了一句:“一眨眼的刀法能有多快?”这才是要害所在。那完颜黑骨犹瞪一双将信将疑的小眼,旁边的人全都瞬间肃然,风中也浑然充满了无言的肃杀之气。
楚香玉似已看到李逍遥横尸地下,不禁满脸惬意地掏帕拭腮,飞着媚眼说道:“马上就知道了。”
话声刚落,那蒙面人左手棹着火把倏地朝李逍遥头顶上方作势飞掷,李逍遥方欲叫一声:“让我先出手可以吗?”蓦地只觉眼前炫了一下,待火光唰的从面前晃开之际,突见原本插于地上的那把刀只留下一口空鞘。他心中格登一跳:“哇,他出刀好快!”
所幸他在这火光燎面的一霎间并没眨眼,是以仍是看到了旁人绝难看清的那一刹那。也就是青鉬刀出鞘的一刹那。
一刹那的工夫有多快?
昔日一品江山的名妓一品香说,“一刹那”就是幻剑联盟三十六路盟主头颅落地的瞬间。
青钼刀的主人在一品居的风评榜无名,但在许多江湖人心里,它代表着一个瞬间决定生死的恶梦。而在李逍遥眼里,青钼刀出鞘的一刹那所含寓的不仅是死亡或生机,而是能否留住燕辉煌预设的三个时辰,这其中甚至还寄托了他自己能否盼得到与灵儿重聚的一线希望。而这一线希望随着那道刀光的瞬间劈落,仿佛一根将断的游丝。
这一刹那也使他明白不论自己是否有伤在身,决计无法做到用最快的剑招去截击那一线稍瞬即逝的寒光。
然而一刹那却是风魔身法仍然足以游刃有余的间隙。
魔神玄衣的“极速”之术,足以使一刹那变成瞬间的永恒。李逍遥眼下所学不足“极速”之万一,却仍足以留住无穷个刹那间。尤其在生死关头,嵌入他体内的“婪云石”自然而然地便帮他激发一股宛然已近于极速的力量。一刹那间的快刀他接不住,但却绝对避得开,便连自己也想不到这股“绝对”的力量从何而来。
庙外众人只道青鉬刀一出鞘,这个挡门的小瘸子立时便会人头落地,却见那蒙面人闪身退回原地,便似从没动弹一般,刀还鞘中,仍插在地上。楚香玉、完颜黑骨投眼望向庙门,李逍遥却似平地消失般的没了踪影,地下却也不留半点血迹。
这等情形委实甚奇,楚香玉不由望向蒙面人,心中充满了疑问。完颜黑骨心想时不我待,把手一挥,七八名刀手仿佛得了默契似的展开身形,抄刀掩向庙门。突然间竹稍扑簌一晃,屋瓦笃的闷响,随即似是有物急滚而落。那干刀手抢到门口,闻声不由乱望,哪里等他们瞧清,李逍遥倏地从天而降,翻到这几名刀手身后,手棹木剑横扫竖拍,迅若闪电,正是小桃所授“十字电光剑”的快招。
此时他自是难以运动真气,幸而小桃教他的这两招快剑无须内力驱动,纯以招数取胜。若他手拿的是湛卢而不是木剑,这一招使将出来必已让那几名刀手血溅数尺。李逍遥不愿杀伤人命,仅以木剑扫打,出招之际心里突然莫名其妙地纳闷一下,这般突然迟疑竟与小桃当时无异。
那七名刀手原已快要冲入庙里,却哪料李逍遥从头顶上翻落到背后,木剑闪击,连剑路也未暇辨清,每人便各挨一记痛击,全斩在头颈部位,怎吃得消?李逍遥换用木剑,便是不欲伤人性命,但这一招取位刁钻,下手快狠之极,饶是他宅心仁厚,却也不曾想这招使成,竟打得那伙刀手滚地惨呼,痛苦万状。有几人更似折了颈骨,连头也反扭了。
完颜黑骨变色道:“怎么还没摆平?”这句话是向蒙面人问的,李逍遥却接口道:“哦,摆平了。”提着木剑跳到庙门台阶之上,仍是一夫当关的架势,只是刚才连番扑腾,难免多耗气力,伤患又教他一阵痛苦难捱,脸孔皱起,蹙眉硬忍,这般神情不免减少了几分“一夫当关”的气势。
突然间刀光急闪,墙上又已划出三个连笔快字:“好轻功。”李逍遥不由望向那蒙面人,晓得这是夸赞他的轻功卓绝,竟能在刹那间逃过青钼一击。但见那蒙面人眼中也不无嘲讽之意,似觉李逍遥没别的本领,只凭一身逃命的功夫便在这里现丑。李逍遥装作没看出来,眨了眨眼,说道:“不是说‘一局定乾坤’吗?我没事儿你也没输招,这可怎么算哪?”其实这要说起来,刚才那一局应是李逍遥得了理。那蒙面人本有一剑杀了他之意,自忖剑术高绝,并无与李逍遥这般无名小辈争胜之心,但却没想到竟让李逍遥死里逃生,正因为比较的不是武功高下,而是一局决李逍遥的生死,谁赢谁输无疑已由天判。
楚香玉明知此节,却仍冷笑道:“你这瘪三如何是人家的对手,既打不赢,那便是你没棋了。”李逍遥料有此说,倒不意外,只笑了笑道:“刚才没说好,若是我赢了,那你们有何话说?”楚香玉把脸一沉,说道:“你赢不了!若要再来一局,你这瘪三连命也要一并输掉。”话虽这般说,那蒙面人自忖身份,刚才既没能一刀结果了李逍遥,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再来比过?
李逍遥对那蒙面人着实忌惮,情知如若重打一次,绝无先前那般好运。待见那蒙面人无意出手,不由得松了口气,木剑指着楚、完二人,笑道:“人家不打了,你们两个鱼腩要上场挨扁吗?”楚香玉自知有伤未愈,交不得手,阴着脸瞧向完颜黑骨,心下冷笑道:“摘掉了官帽你就狗屁也不是。”
完颜黑骨脸皮既老,并不在乎旁人如何看他,小眼转动,闪出狡赖之色,把手一挥,沉声说道:“什么年代了,谁耐烦讲什么江湖规矩?”楚香玉会意的笑道:“也倒是,规矩虽然总是强者来定,可也不免会給弱者占了便宜。”李逍遥听出这两人语气不善,眨眼问了一句:“你们商量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雪片般的乱刀溅然而至。
李逍遥若非先有提防,便有几十颗头也躲不过去。那干刀手得了完颜黑骨以眼色传令,忽喇一声蜂拥而来,分别从门、窗、屋顶各处挥刀撞入庙内。这时李逍遥已缩回门里,拿木剑乱扫,先撞进大门的几人倒跌而出。但这一下他却不慎损及原已受创的经脉,只痛得身子颤抖,视线模糊,无法再出剑阻挡源源不断的四处涌入破殿的一干刀客。
方只迷糊了一下,瞬间已陷入乱刀围攻的垓心。总算他仍能勉强施展风魔身法,左闪右突,在人丛中倏忽出没,尚能周旋得片刻。每见刀光逼近身畔,便使出“痴心情长剑”中的巧拨牵引招数,在刀丛中苦苦支撑。但见欺入殿内的人影越来越多,纷至沓来的刀光骤然急密,渐渐的连腾挪转寰的余地也难以觅得,他心下不禁一悲:“连快剑也无力使成了,难道我今日真要在这儿玩完啦?”
虽感绝望,却并不放弃哪怕一线挣扎求存的机会。先前他退入殿内,便有意地朝彩蛛毒丝密布之处巧移身形,那群刀手不明虚实,被他引入毒丝罗织所在,只道是寻常蛛网,待得沾身才觉不妙,却已后悔莫及。一时只听惨呼惊叫之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那伙从窗户和屋顶窜进来的刀手本想抄捷径,哪料这样的捷径却是通向地狱。
这一幕虽在李逍遥料想之中,却想不到彩丝沾身的情景竟会如此惨酷,眼前倒下了二三十人,翻滚号嚎片刻竟然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中毒者居然个个形貌变得骇异丑恶,不堪卒睹。李逍遥不免暗吃一惊:“怎这般毒法?哎咦,幸好我没被蛛丝沾着……”不过少顷,那些中毒的刀客已没了声息,殿内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花香。
李逍遥闻到这般气息,脑子不觉微有晕眩之感,勉强抬起拳头,用力自捶脑袋,驱走一股突然间昏昏欲盹的奇异睡意,掠眼只见两名并未中毒的刀客冲到神龛之前,寻着燕辉煌的身影,提刀便砍。李逍遥惊想:“眼下燕辉煌哪有自护之力?”提剑欲来解救,只迈两步,瞥见身后投落一影,心头格登的跳了一下,未及转身,倏地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后腰仿佛被一根沉甸甸的大棒打了一记,仆倒在地,一时只觉腰脊失去了知觉。
他倒地时掠目一瞧,原来那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殿中,青钼刀瞬即回鞘。
李逍遥咧开嘴巴,迷迷糊糊的想到:“哦,他从后边給了我一刀。”那蒙面人只道这一刀已然结果了李逍遥,并不多瞧,却望向神龛所在。却没发觉李逍遥反手摸了摸腰后,并没流血,他知道幸有天蚕丝衣穿在身上,想起那一刀之险,伸了伸舌头,心道:“真走运,他没砍我的头。”忽听得两声惨呼,瞥眼只见神龛前那两名刀客仰倒于地,瞬间形容僵朽,面如雪石一般,居然全都离奇地没命了。
欺入殿内的一干刀客俱皆怔住,只道燕辉煌出手,无不惊得面无人色。完颜黑骨更是几乎要独自溜出门外,那蒙面人却毫无半点神情变化,两道刀芒般的目光只盯着神龛里的人影,但见那影子并无半点动静,死气沉沉,不像活着的人。李逍遥乍以为燕辉煌醒过来了,待见得那两具尸体上窜出一对白蛛,悬丝闪入帘幔之内,他才豁然明白:“是这种有毒的白蛛料理了那两个拿刀去砍燕辉煌的人,想来连燕辉煌也是死在白蛛的奇毒之下。”
但见那蒙面人打个手势,旁边的刀客从身上纷纷取出一束干草叶子,点火燃着,拿在手上。李逍遥闻得气味,知是九节菖蒲,记起洪大夫曾教給他此物用处:“九节菖蒲,功效可解赤毒、尸毒、瘴毒、毒丝。”从这干刀客的举动可知,他们分明是有备而来。果然一烧起九节菖蒲,白蛛登现错乱之象。完颜黑骨看出燕辉煌并未复醒,惊魂甫定,说道:“这老賊只道养了几只雪山灵蛛便能帮他保驾护法,却忒也小瞧了他的仇家!”
李逍遥原以为那些行迹诡秘的白蛛是来为难燕辉煌的,待听到完颜黑骨之言,心中不禁一怔:“他养的?那些彩花斑斓的大毒蛛却又是帮哪一边的?可把我搞糊涂了……”正想不出头绪,但见完颜黑骨唆使那伙刀客将九节菖蒲火把伸去焚烧神龛前的白丝网,驱散燕辉煌身前的白蛛。眼看一干刀客便要于燕辉煌不利,李逍遥顾不得腰疼难耐,翻身滚到神龛之下,把木剑换成湛卢,乱扫几下,仗着此剑锋利无匹,手上虽已无甚劲道,那干刀客仍是不得不退后丈许,避开寒锋。
完颜黑骨变色道:“青钼刀两次出鞘你都没死,却又跳出来逞何英雄?”李逍遥回剑支地,勉强撑住身子,苦笑道:“没办法!阎王爷不收我,只好又回来跟你们再多玩会儿了。”说话间瞥那蒙面人一眼,见他那双空无旁物的双目中终是不免露出了惑然不解的神情。
楚香玉从门口探脸叫道:“惜刀,快杀了那瘪三,把宝剑夺回。”蒙面人浑似没听见,只是低眸凝视自己的刀,似是想不明白青钼刀今天为何屡屡失手?
完颜黑骨虽说急于除掉燕辉煌,但想:“这瘸子一再捣乱,真是杀一百遍也不解恨。可他得了傲家小郡主欢心那是明摆着的,不管怎么说,留着他总有用处。眼下倒不必急着结果了他……”干咳一声,说道:“小朋友,这时你又何必逞能呢?只要你走开,我不会让旁人伤了你。”李逍遥哪去理会此言究有几分可信,摇头道:“没办法,我便是要在这里玩上三个时辰。等过了这点儿,你想留我都留不住。”
完颜黑骨倏然变色,心下暗思:“被他捱过三个时辰,那便大势去矣!”脸孔登时拉了下来,朝左右使个眼色,说道:“如此只好得罪了。左右上去请这位贪玩的小哥儿一边歇着去罢!”此时神龛前边围了至少三四十名刀客,突然一拥而上,虽说得了吩咐在先,不至于会狠下杀手要李逍遥性命,但乱刀齐加,又岂能不伤损他手脚?
李逍遥情知无力再护得住燕辉煌周全,但要他就此撒手,岂能甘心。况且若是落到这伙人手里,处境定然大是不妙。尤其一想到楚香玉的手段,李逍遥更是有如绝崖之虎,势在一拼到底。但在数十名刀客骤然逼近之时,他突然间提不起剑来,只觉气力已竭,不由的只有苦笑。“燕前辈,便是你那亲儿子也未必便比我更够意思吧?不过我已经拼尽了,护不住你老人家……”
不觉想到灵儿,心头涌起一阵悲哀不甘之情:“老婶要我好生照顾那丫头,而且我又答应过她姥姥。难道就这样放弃了?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不!”一股力量斗然而生,提起湛卢,正要挥打出去,倏地只见一条链子枪荡入刀丛,闪电般的缠住了他握剑的那只手腕,勒得身子一偏,几欲掼倒,瞥眼掠见完颜黑骨拉住链子枪另一端,扳直李逍遥的右臂,让旁边的一名使刀汉子来砍手。
李逍遥心中一惊:“手废了怎能讨生计?”急欲挣脱,为时已来不及。便在绝望关头,突听得一声低哼:“气转奇经,八脉尽畅。”两只手掌悄然附在李逍遥后背,宛如一道接一道的巨浪撞击丹田,使得气海穴骤地荡起轩然大波。
缥缈峰。
云雾缭绕的一处山峦,秘室里机关重重。滑轴缓转,轮动链落,一个悬浮于洞壁半空中的大铁笼子四四方方,宛如车厢。透过晦暗光线,但见铁栅笼内仰起一张苦思冥想的脸孔。他手拿一个做工精巧的布偶娃娃,悄立不知多久,宛若妙参造化,神游物外。
忽然间,巨链摩擦出异样声响,铁栅笼陡地剧晃不定。那人如梦乍醒,眼瞳里袂影飞掠,杀机侵凌。便在他将要越柙而出的一霎间,悬系大铁笼的几条链带同时迸断,冰光夺目,飞雹纷落,将铁笼砸入万丈深渊之下。布偶娃娃“啪”的落到洞壁一隅的凸石上,可惜它没有生命,无法说出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惊变……
李逍遥霎间仿佛看见了云深雾缭处的那一幕,只是他说不清脑中何以会有这样的激灵冥幻。
霎然他又回到现实,小殿中宛如狂风飞卷,漩涡般的无形气圈层层回拢,将那一群刀客摄入圈中,一波又一波地跌到李逍遥身前,原本活生生的人刚沾着他的肌肤竟然形枯躯萎,颓败而倒。这般景象犹如恶梦,直教李逍遥难以置信。他却一点也不好受,迷迷糊糊的只觉许多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仿佛面对决堤的洪流,挡也挡不住,张口欲呼无声,便要避开身子也成可望不可及之事。
这时他脑中隐然想到:“怎么突然把那些人的内力全吸到我身上来了?”眼见得那干刀客如中梦魇一般,虽然人多,却全成了任由吸摄的木偶,竟无一人还能挥刀反抗。完颜黑骨先前见势不好,撇下链子枪,早连滚带爬地溜得没影,待吸摄之势形成,其余的数十名刀客跌做一团,身背相挤,虽想逃出门去,却身不由己地被吸到了李逍遥身前,只觉内力飞泄而出,涌入那少年体内,转瞬间这干人已然奄奄一息。
那蒙面人也同遭巨涡吸摄,真气急泻,但他较诸那群刀客终是技高一筹,虽也大是惊骇,并没乱了方寸,眼看挣扎不出那道吸摄之圈,一咬牙,拔刀指入圈心,随着吸噬之势向李逍遥胸前搠去。此着极是决绝,倘若他也不免被吸附到李逍遥身上,自然是刀尖先抵,李逍遥究要死在前头。
眼见那一道犀利无比的刀光烁然而至,仿佛死神最后的流火,摄入眼瞳。李逍遥只惊得心跳也霎间停止了,便在这时,身后那两只手掌悄然撤开,他双腿早软,登时跌倒在地,只见那道迅若惊电的刀光唰的刺到神龛之前,陡遇无形之墙般的急挫去势,刀锋节节迸碎。
倏然之间,那蒙面人刀锋尽摧,手腕一沉,落入一只枯爪之下,扣脉擒拿,速如饿鹰搏兔。
李逍遥跌到一旁,只听得一声阴惻惻的冷笑从帘幔里传出,劲风骤急,唰的撕去那蒙面人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粗糙不平的脸。籍借地上跳闪不定的火把光芒,隐约见得此人年纪不到三旬,眉粗鼻大,目若寒芒。李逍遥方想:“这个不知是何许人?”那人闷哼一声,脚步不由自主地滑近龛前,脸肌剧烈扭抖,衣衫猎猎作响,仿佛遭到狂风劲吹,不住的撕裂。
见得此状,李逍遥顿知端的:“此人正遭吸摄内力,却仍在运功相抗,滋味定不好受。”其实何止滋味不好受,那人身受之苦已到极难忍受的顶巅,躯体如欲榨干,内力急速流逝,转瞬便要泻尽真气而倒。从那双几欲瞪裂的眼睛足见他惊骇已极,突然伸出另一只手,往身下急抓数下,唰的抄住一口钢刀,咬紧牙关,抢在内力尽丧之前猛地挥刀斩落,既快且急。李逍遥看在眼里,只道那人仍要拼死一击,心道:“青钼刀都毁了,这种寻常的家伙怎能劈得过去?”不想刀光落下,却劈断了那人自己的手臂。
血花飞溅之时,眼见那人摆脱断臂,踉跄急退,李逍遥方才明白:“壮士断腕,想必就是这般了。”只道那人便能脱身,不料神龛中枯爪飞探,奇疾无比,倏地抓在那人的面门上,帘内发出一声森森低笑:“楚惜刀,念你也算是条硬汉,老子今日不杀你……”话声未落,那人斜刀回搠,瞬间削向帘中人影。
“那么你是自寻死路!”帘中语锋一转,嗡一声颤响,钢刀只劈近垂帘之畔便即崩然刹住,那人连催劲道也无法多进半寸。李逍遥心下暗叹:“早说过这样是不行哋!”撑起身来,抢先叫道:“练一身功夫不容易,饶了他罢!”
那只枯爪正要按碎楚惜刀头颅,帘中人听得李逍遥求情,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冷哂道:“你小子恁地莫名其妙,到底帮哪边?”这却不好回答,李逍遥方只怔然,突听得哗然大响,屋顶陷落,随着大片碎瓦坠下数名蓝衫刀客,凌厉之极的攻向神龛里那个端坐之影。这几人甫一现身,杀机顿时又炽,身形刀法殊胜出先前那群披蓑刀客不知多少。李逍遥唤声:“小心!”身犹未动,只见柱影后晃出一人,乱发飘散,眼光灼烈,正是楚大先生。
李逍遥心念转动:“楚大来搅啥局?”楚狂生一言不发,迳直抢到神龛之前,趁帘中那人不备,突然拉起楚惜刀便走,身形飞快,转瞬出门而去,竟似没瞧见李逍遥站在旁边。不知帘中那人究是气力不继,还是未动杀念,竟让楚狂生从他爪底下抢着救走了人。
“乒乒乓乓”数声折响,断刀飞撒而落。眨眼间那几名生力军般杀进来的蓝衫好手只剩两人犹能站立,却哪里还敢再斗下去,失魂落魄般地转身欲逃,帘幔倏地一晃,神龛前闪落一个凛凛肃杀的人影,双手向前一抓,后发先至,按在那两名蓝衫人头上。
“吞蚀神功!”随着一声沉雷般的低喝,屋宇震动。两个蓝衫人飞奔之势嘎然而止,身躯如同皮球骤瘪,缩做一团。居中而立的那个人影竟似枯木复荣,深吸一口长气,原本摧颓萎槁的面容顿时红光焕然,生机勃勃,居然连皱纹和苍发也霎间消失了,仿佛突然减少了数十岁,雄躯一挺,振臂豪笑。便在李逍遥惊愕已极的目光中,抛掉手里两团萎尸,巍然立在他面前,目shè精光的说道:“小崽子,帮老子撑过三个时辰,你功不可没。却要我如何奖赏你?”
李逍遥耳鼓嗡鸣,良久不能定神,瞠目望着面前的中年大汉,实难相信这个神采奕奕的人便是先前那摧颓衰败的燕辉煌,不觉愣然问了一声:“你是谁呀?”
那披发大汉笑骂一声:“废话!”抬手凝看掌中白蛛,喟然道:“雪山灵蛛,是我对缥缈峰唯一的纪念。可惜那时变生倏然,我没能把那个布娃娃带出来……”唏嘘声中,眼神里不觉充溢追思之情。李逍遥却仍朝他探头探脑,奇道:“你真是燕辉煌?怎么跟整过容似的……”燕辉煌掩去目中忆昔之情,粗眉微蹙,瞧了瞧手心里的一对白得晶莹剔亮的灵蛛,不觉奇道:“原本是两对,却怎么少了两只?”正自转头寻觅,李逍遥忙引回他的目光,问道:“你真的是燕辉煌?”
其实他心里也知此人决然无疑是燕辉煌,但却实难相信世间竟有这等脱胎换骨似的奇迹,若非亲眼所见,怎能置信?心下大觉奥妙,忽想:“这要給我婶婶看见了,非把她老人家乐癫不可。少不了要缠着燕辉煌教她两手,甚至不惜以身相许也是可能的。她作梦都想越活越回去哩!”
“灵蛛有灵,另外两只总也会自己寻得到我。”燕辉煌收起灵蛛,拍了拍手,因觉李逍遥这等懵头愣脑的神情甚为有趣,便抚摸他头,仰望门外天空,朗声说道:“庄子逍遥游有云: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李逍遥望着燕辉煌的脸廓,心道:“他脑子仍然有病,是以说话不知所谓。逍遥游?不就是我那条货船麽?是了,我该赶紧甩掉这老疯子,去找灵儿以及那条船才是正经。”但要想甩掉燕辉煌,却是谈何容易?一想到此节,直教李逍遥直犯愁。
“你看那棵千古大椿树于前方……”燕辉煌手指夜空深邃之处,与李逍遥并立于庙门前,憬然道。“历尽沧桑,无枯无荣。宛如庄子所谓八千年之树……”
李逍遥极目四望,并没发现有那么大一株树,不由惑然道:“哪有啊?外边除了一些竹子,还是竹子……”燕辉煌慨叹道:“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天下武学,固然各有造诣精髓。可除了我的吞蚀神功以外,若想得窥此般境界,谅比登天犹不可及!”李逍遥没瞧出哪里有燕辉煌所说的大树,心下暗犯嘀咕自是难免:“疯话连篇。”但转念一想,又觉或是一个希望:“若他疯到不认得人时,想必也不会纠缠我。”摆了摆手,扰乱燕辉煌望椿兴叹的视线,问道:“可知我是哪个?”
燕辉煌手捋长鬓,瞪眼道:“孩儿,你已经知道为父吞蚀神功的厉害。不日我要与花不败了结恩怨,为了后继有人。为父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好用数月时间传你神功……”李逍遥只道燕辉煌记不起他是哪个,不料燕辉煌仍把他当做儿子,闻言愈忧:“唉,糟了。”虽说内心深处极是想学这门旷世难逢的奇功,可一想到需花数月之久,不由得沮然:“数月之后,灵儿估计已经被别人转手卖了几千回了。”
燕辉煌问道:“有何糟处?”李逍遥苦着脸道:“你的神功虽好,只怕我挤不出时间来学哦!”燕辉煌一怔,随即怒目而瞪,说道:“你这般推三阻四,莫非仍不想认我这个爹?先前老子把那数十人的内力吸入你体内,加上你原有的内力,若早习我这门神功,非但内患尽除,待数月之后,除了你老子之外,天下只怕没有人是你的对手。这等机缘如何能够错过?何况性命交关……”李逍遥想:“不是我不想认爹,而是我没你这号爹。真是天大笑话……”其实他亦知内患隐有加深之势,而吞蚀神功据说正是化解内患的有效法门,倘若不学这门神功,或者错过眼下这极好机会,只怕不日便要后悔。他并不想骗取燕辉煌这门神功,可这是燕辉煌自己送上来要他非学不可,就算日后找着他亲生的儿子,料想燕辉煌也怪他不得。
可是李逍遥仍是一心记挂着寻灵儿这个头等大事,无奈只好割舍良机,心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总也强求不来。”摇了摇头,想起燕辉煌刚才说到“性命交关”,难免不安,忙问:“什么性命交关?”不禁暗疑:“难道我若执意不从,他会弄死我?若是要这般,那我可怎么办?”
燕辉煌斜目睥睨,冷笑道:“你试一试按住神门穴运气,看看有何不同?”李逍遥担心运气又难免要引起神门穴剧痛,不禁犹疑了一下,随即觉得燕辉煌眼光中似含狡黠的笑意,只瞪得他头皮阵阵抽紧,暗觉有些不对,连忙依法按住神门穴,尝试小运一口真气,蓦感丹田、气海两处蓄气所在竟似聚了一弘深池,一运气之下便即波荡浪诡,余震难平。他从未发现体内有此奇怪之象,不由变色道:“却是怎么了?”但觉神门穴未有先前那般痛楚之感,心下暗奇,却不明此是何故。
燕辉煌抚髯笑道:“那群河西刀客虽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脚色,可是数十人积蓄多年的功力加诸你身,那也非同小可。而你自身内力也在老子发功调和之下,与之水乳交融,聚做一处。这样的内力,放在武林中除了少数几个名门大豪之外,料已罕有匹敌。只是你还不晓得如何真正使用这身内力才不至损元自伤,单凭修为而言,与名门大家相较你仍差得天高地远。”李逍遥心中一阵惊喜,问道:“神门穴怎么不痛了?莫非内患已然痊愈……”随即试着不按神门穴,又稍运真气,顿时痛煞。
燕辉煌笑道:“尚未教你吞蚀神功,神门穴怎能没事儿?”李逍遥一试已知,但仍不解:“先前不但神门穴会痛,更感应不到体内真气聚于何处。为何这时又感应到了,还聚得跟天池一般……”燕辉煌哈哈大笑:“老子帮你吸了这么多人的内力,怎能毫无感应?这些外来真气尚不能像你自身内力那般融入经脉,只能存于丹田、气海。感应起来就更加容易了,呵呵……”李逍遥心念一动,问道:“那我用起来也就更容易些了,是吗?”燕辉煌道:“不过你先应按按腹间,瞧瞧神阙、章门两穴之间有何异样?”
李逍遥心道:“能有啥好消息?”虽不抱希冀,仍照燕辉煌所言,把手往腹间轻轻按落。只道不过又是那种隐隐刺痛之感,脑中突然轰鸣,一时眼眩身瘫,鼻血汩汩直喷,跌坐在地,前襟尽染。燕辉煌连忙帮他抚定乱息,才使他又缓缓回过劲来,鼻血渐止,却没瞧清燕辉煌用了何种手法。
这般异常情形难免不教李逍遥骇将起来,问道:“怎会有这么大反应啊?”燕辉煌叹道:“内力积蓄越深,异常反应也就越大。因为你尚未习得吞蚀神功,只有如一个杯子,怎装得下大湖大海般浩浩荡荡的广袤内力?”李逍遥心想:“原来如此。”不禁问道:“若是学了吞蚀神功呢?”燕辉煌目shè精光的道:“吞蚀天地,无边无际,无穷无尽。便连日月星辰尽收于囊中,又有何不可?”李逍遥心下虽觉果是神奇,嘴上却仍笑道:“想是吹牛不怕撑破天。”
燕辉煌沉下脸道:“你这等没出息,若不是看在你娘的份上,老子一掌毙了你,也省得留在世上教人瞧着郁闷!”李逍遥心下着恼:“占我娘便宜吗?”未及反驳,燕辉煌忽道:“左近似有武功奇高之人来了,老子尚未解决自家之事,不想与别人照面。咱爷儿倆这就走罢,寻一处幽静所在住上半年再说……”不等说完,探手便来扣拿李逍遥手腕,哪料竟尔抓空。这在燕辉煌看来,无疑从所未逢,不由一愣。
“跟你住上半年?只怕灵儿都刮了好几百胎了……”李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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