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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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放鹤季节(一)(2/2)
客人中间。便在众多惊愕投视的目光中,黑掌柜徐徐收回两只瘦小苍白的手,看着这双手,李逍遥突觉原来黑掌柜身上其它的地方并不似他的脸色那样黑。

    “幽悠书斋”牌子无风自晃,那疤脸书生仿似没有看见这一幕,手中残酒微倾,只听得大门外风铃声轻飒曳响。

    便在桌塌之际,那两个客人却不慌不忙,各探一手,抄住面前的酒碗,滴酒不洒,稳稳端定,其中那大汉更似有意无意地翘起二郎腿,顺势以脚尖捞着随碎桌屑落下来的小酒瓮,只一晃衫,瓮已接于膝上。眼见这两人轻描淡写地显露殊不输于黑掌柜随手碎桌的功夫,李逍遥不禁心下暗佩,又有些奇怪:“怎么说着就动起手来了?这两人该不是专门来找黑掌柜的碴儿罢?”先前已知这掌柜的绿林出身,匪号“黑下灯”,想来心狠手辣自是少不了,却哪料这掌柜的不动声色地露了一手上乘掌力,便连黑头老六这等老江湖见了也不禁诧然道:“传闻黑下灯出自绿林,极少与人正面交锋,原来也是身怀上乘武功,只是一直以来深藏不露……”

    黑掌柜瞪着那两个端杯稳坐、神态如常之人,因看不出其武功家数,又听了先前那番话,不由更是满心惊疑。那歪戴狗皮帽的客人端杯不饮,眼皮微抬,窥出黑掌柜掩不住的惊疑之情,但瞥目间却瞧不见疤脸书生有丝毫的神情变化,不由暗暗冷笑,与那大汉对视一眼,因觑不透黑掌柜刚才那一掌的渊源来历,心下也自疑惧,说道:“怎么?闲话旧事,掌柜的何以如此不安?”

    那掌柜的缓缓舒透一股郁气,绷紧的脸色稍弛,眼光依然寒凛,来回盯那两人半晌,忽道:“我还是看不出两位打哪儿来,如何会是那‘半个知情人’?”

    那两个客人相对而笑,大汉说道:“可你应该看出我们没有敌意。”

    那掌柜的眼神仍然沉凛,缓缓说道:“可也没安好心。”两个客人又对视一眼,那歪戴狗皮脑的小个子道:“放鹤季节,青梅煮酒。”此八字出口,那掌柜的不但眼神立变,连疤脸书生脸色也微有异样。李逍遥正瞧得惑然,那大汉接口道:“秋高马肥,烈火燎原。”

    黑掌柜的再无丝毫迟疑,抬手指着楼下大门,厉声吩咐:“关门!”

    大门应声闭上,楼下一阵忙乱。抄家伙之声不绝于耳,转眼间那两个客人颈项已搭满了寒光耀闪的刀剑,李逍遥不由“哇”一声叫,心道:“果是黑店!这就要开宰了……”但听那歪戴狗皮帽之人在刀丛中冷笑道:“怎么?听了十六字切口,还不晓得俺们哥倆是西来的圣使麽?”

    李逍遥心中一凛:“什么圣使?”正闹得满头雾水,突然“砰”一声大响,那大汉手中酒瓮骤爆,迸撒碎片,酒汁激射,围在身旁的十来名店伙猝无防备,顿时射伤倒地,更有几人倒坠下楼。黑掌柜提掌欲发,那大汉却立身说道:“幽悠主人蒋胜男,两位同用一个字号,于七年前结寨聚杆,人称‘黑下灯’。明里你们帮一品香做事,其实温柔乡怎能留得住真英雄?”

    黑掌柜止住身后又一伙蠢蠢欲动的伙计,闻得那大汉之言直揭身份,不由朝那疤脸书生望去一眼,刚交换了个惊疑不定的眼神,便听那大汉话声凛凛的又道:“日月光明,圣火不灭。我奉教主令谕前来,你倆怎敢无礼?”黑掌柜与那书生对视一眼,果然变色。碍于许多不相干之人在场,情知微妙,又不明那两人究是何意,正自迟疑未决,西门推开,一个老人颤巍巍走出,口齿漏风的道:“幸亏老夫赶来得正是时候,要不然这个点就被你们給破了。”见得此老,非但黑掌柜、疤脸书生,以及那两个客人全都怔住,连李逍遥也不由讶然叫出:“南宫烈火!”

    “切口已改,本教出了叛徒!”南宫烈火步履蹒跚的行过楼廊,旁若无人般的说道。“眼前这两人,一个叫做东方实达,一个叫做泰铭,都是萧乘龙的手下干将,擒杀了西来的使者,却来赚寨!”

    李逍遥只听得晃脑袋不已,心道:“乱!听得脑乱……晕!”那两个客人果然变色,端杯的手再也不稳,立身蓄势。那大汉道:“休听那老匹夫的,其实我们已经……”话未说完,但听书页急速翻响,飒然生风。李逍遥刚见到那疤脸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册旧书,眼前倏然金光激闪,飕飕劲射。却是数十片薄若蝉翼的金叶镖,那两个客人似是早有提防,陡然一跃而起,落地时只见先前立身之处满是镖洞。

    似此急来之袭,换做李逍遥也不能仅仗轻功卓越而从容避过,眼见那两人非但身法了得,这轻腾跃闪之际更显出临敌应变的经验何其老到。但他们落身未定,已然处于南宫烈火掌力扫荡范围之下,不得已齐出两掌,硬碰硬的咬牙相迎。

    情知凭他二人合力,亦不敌这掌如烈火的西北蓍宿,但当南宫烈火陡然晃身立到他们身旁数步之地,决然已不容半点闪避转寰之隙。

    霎眼间那三人交掌于西廊,李逍遥立在楼道末处,只觉身子倏震,楼板潮动,仿似欲摧。南宫烈火老虽老矣,对掌之际瘦小干萎的身躯居然纹丝不动,那两个西来之客身上衣衫却同时毕剥震裂,狗皮帽飞落楼下,大汉虽憋脸死撑,小个子先已吃不消,身上骨响咯咯,眼珠凸出,不禁“哇”的吐出鲜血。

    南宫烈火双手微推,也没见他如何发力,那两个西客陡然身不由己地撞到墙上,半身嵌壁,颓然咯血,已不能动。李逍遥只瞧得心悸不已:“噗哦!这就‘埋单’了?”只见南宫烈火缓缓收掌,退到一旁,转身时不经意地与那老苍头竟尔面对面,难免一愣,那老苍头却浑若无事的转身自行,口中喃喃的道:“安啦,半截已入土,何苦来哉?”

    望着那老苍头佝偻的背影,南宫烈火全身惊出冷汗,心想:“这老家伙看似比我还老,身法怎地如此迅捷如魅?刚才若他向我出手,只怕撤掌回防不及,八成要栽个大跟头……”不觉呆立,一直目送那老苍头背影隐入暗处,恍似再世为人。

    那黑掌柜突然抢到两个西客面前,抄手接过旁边伙计一口单刀,横架于两个客人脖下,凛声发问:“我不管你们与萧乘龙有什么诡谋,只想知道你们怎会晓得当年幻剑书生之事?”那大汉先前勉力死撑,结果挨南宫烈火掌力最甚,神志已然昏迷,反不及那小个子尚且清醒,闻得黑掌柜之言,那小个儿粗喘着说道:

    “不……不错,我是叫泰铭,萧二爷曾救过我倆的性命,供他驱遣无二话。”

    “我说过,这些没兴趣!”黑掌柜冷声截话,泰铭面色惨然,自顾说道:“

    那年二小姐傲霜教我倆去办一件机密之事,便在……在何相公新婚之夜,他与一干贺客周旋未归时,潜至新房后窗,吹……吹入迷魂香。”黑掌柜身子不禁颤抖起来,眼中泪花溢闪,话声先已变了,却顾不上再有掩饰,凄然道:“新娘子醒来的时候,已然身在千里之外的妓寨温柔乡!”

    李逍遥听得那掌柜的话声变了,不由一怔,随即又闻泰铭黯然说道:“我倆只知奉令行事,当时并不晓得其中曲折。待到后来,从二爷口中才明白过来,原来……原来我们是在助纣为虐呀!”那掌柜的不禁泪花晃眸,刀锋颤抖,喃喃的道:“相公找了我多年,直到无意中听闻一品居有个极品红……”转眸回望,那疤脸书生却似木头一般呆靠墙上,两行清泪簌簌而落,拿杯的手早已禁不住的颤抖,残酒洒得一滴不剩。

    仿佛一声深含难言之隐的叹息。“一言难尽!”

    人世间事,悲欢离合,命运无常。或许真的是一言难尽!

    泰铭突然抬眼望向南宫烈火,仿佛见鬼一般,眼光中透出无穷异样,面孔抽搐一阵,嘶声道:“可是眼下他……这个人……”李逍遥心中正想:“可是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忽听得那掌柜的一声低呼,转回面空,见到手中的刀已断了那两个西客的喉管,血如泉涌。那两人连一声惨叫也未及发出,顷刻咽气,只是泰铭至死仍裂目瞪着南宫烈火那满布诡云的蔫巴脸,仿佛死得不甘。

    李逍遥不由吃了一惊:“怎地杀了他们?”那掌柜的却猛然回头,怒视南宫烈火,问道:“师父,你……你为何突然推我手中的刀?”李逍遥又吃一惊:“

    啊?借刀杀人……”南宫烈火裂嘴一笑,口齿漏风的说道:“我教你一身武功,当年又救了你丈夫。你不该这么对师父说话!”

    “可是……”那掌柜的戚声欲辩,南宫烈火却落手轻按他的纤肩,眼露慈光,低声说道:“胜男,你心中的包袱背得太久了。其实过了这么多年,便连一品香那骚狐狸也认不出改妆易容之后的你曾经是谁,不管你如今是叫‘黑下灯’还是叫做蒋胜男,从前的极品香也好、蒋小红也罢,都已是往事追不回了。”将那掌柜的脸孔捏转,使朝幽悠书斋主人,循循善诱的道:“看,眼下你和他已然在一起,人生最美好的莫过于大团圆。”

    “大团圆……”李逍遥心头突然又觉堵得慌,只是说不清究是怎样一种语焉不详的感觉,望着南宫烈火那颤巍巍的衰败躯影,不禁陡感害怕,却说不出为何如此,但每当预兆不祥时,他便会莫名其妙的头皮阵阵发紧,右手抑制不住地抖动。不知不觉,店里的人少了许多,门外风雨不绝,阵阵撼门欲摧。南宫烈火诡秘的笑了笑,仰面深吸一口浓溢血腥的空气,突然提声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要是棒胡,会坐不安稳!”

    李逍遥正疑惑的望着那老衰的身影,突觉后肩有人轻拍,转头一瞧,那老苍头佝偻的身影已闪入墙角暗处。他不由暗奇:“咋的?”本想不理,刚回转脸孔,后肩又被轻拂一记,不由暗恼:“什么嘛!”转头又见那老苍头鬼似的闪入暗处,却似向他投目相示,要他跟来。南宫烈火先前便已留心这边,忽觉有异,回头望来,却没看见那老苍头,西廊空空如也,先前立在那儿的少年也不见了。

    到得西廊拐角处,李逍遥究是心下忐忑,又猜不透那老苍头要他悄悄跟来有何意图,先探头一瞅,老苍头已背着手走出甚长一段路,因见无异常情形,李逍遥虽摸不着头,心下却越发感到疑云欲摧,硬着头皮跟来,一路暗忖,却是越忖越奇:“对了!刚才这老厮从我身边经过时,好似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瞥过我脸上,显得竟像见鬼一般吃惊,但不知何以如此表情大变?再往前推,好像他领我们几个去看房时也有过这种惟独对我乱吃惊的眼神,只是碍于什么不便,那时不动声色就走了。其实我早该想到这老儿透着奇怪,只因挂念灵儿,居然没心理会……”

    没走几步,肩头倏地一沉,顿时如遭巨岩压覆,迈不动半步。李逍遥方只一惊,便已听到南宫烈火那口齿漏风之声钻将进耳:“小子,隙下驹呢?”李逍遥没料到背后有此人蹑随而来,不由怔然道:“什么驹?”话声甫出,蓦地只觉劲风飒然,眼前方只微微一花,身后已交起手来,两道黑影晃闪,忽合忽分,待他刚见前边老苍头没了影儿,南宫烈火惊诧的话声已自耳后响起:“好个老家伙,扮隙下驹这么多年,只道你不过是一个轻功了得的绿林人物。今天才见识了真家数,却教老烈火失了眼啦!”

    “什么真家数?”李逍遥刚回过头来,眼前便飕现一道赤烈掌影,辉光圈旋而拢,印在老苍头横挡胸前的左手心,两掌相交,都是身躯一下摇晃。那老苍头闷哼一声,不由背撞墙柱,南宫烈火再欲催吐第二道掌劲之时,却因低觑了这老苍头,开口说话,稍有分疏,老苍头右掌微摇,柔绵若幻,突然拂了一记,砰一声响,南宫烈火嘴上挨个正着,不知碎了几颗牙,连血喷出。

    李逍遥曾见过南宫烈火硬接燕辉煌一招,委实已属一等一的功力修为,哪料这个貌似庸庸碌碌的老苍头竟能神色不变的从他掌下佝躯走出,抹去嘴边的血丝,看也不多看身后,朝李逍遥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蹒跚前行,却多了几声时断时连的咳嗽。因见南宫烈火不言不动,李逍遥难抑惊奇之意,忍不住探近一瞅,才知南宫烈火被点闭了穴道,眼睁睁的望那老苍头走脱,急无计策,直气得眼瞪欲裂。

    李逍遥讶然无已,因他本来便知南宫烈火的能耐,岂料竟会在此狭道之中吃了大亏。如此想来,那老苍头的本领岂非与燕辉煌不相上下?

    这等样身怀绝顶武功的高人,怎会甘于一直碌碌无闻,蛰伏于此?

    他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老奴候驾,”李逍遥怀着满心惶惑,转身拐过墙角,不料听得一声颤抖的低唤,顿吓一跳,低头见那老苍头匍匐于地,口称。“仁义废焉有大道。爷,不意在此相遇。看来銮中传闻果有其事,可是江湖究非流连之地,老奴斗胆进言,您该回去了……”

    李逍遥吃了一惊,不禁问道:“你在跟我说话麽?老人家,为啥跪在地上呀?这……这是怎么回事嘛!”伸手欲扶,老苍头却惶恐移膝后退,反而连连磕头,说道:“承爷恩典,可是上下有别。老奴只能如此进谏,碍于此非善地,以爷相称,乞求恕不敬之罪……”李逍遥摸不着头,眼望四下无人,不由失笑道:“

    不是在排戏吧?”

    老苍头却哪有丝毫戏耍之意,惶然磕头道:“此处非我主久留之地,乞望速归!”

    “归?”李逍遥不由更是晕头转向,愕道,“归哪儿啊?”因觉这老儿不似在说着玩儿,那磕头流血之状委实令人疑惧莫名,更使他心中害怕,不由转身欲溜,猜想那老苍头必是老糊涂了,又或是老眼昏花,认错了人。但又莫名其妙的害怕,只觉全身透着凉。但听那老苍头沉重磕头,咚咚有声,血流了一地。不由得心一软,转身又要搀起,侧首瞥见老苍头脸上虽已血泪交淌,兀自透出无比坚毅恳切之色,越发奇怪,问道:“该不是认错了人吧,大家?”

    老苍头泪如雨下,颤抖着摇了摇首,从怀中掏了半天,摸出一包裹得密实之物,郑重其事地放到李逍遥面前,伏首说道:“请恕老奴不能多言,否则便是犯了诛九族之罪。昨晚老奴想了一夜,今又多加留意,所辨果无差池,加上日前有讯传来,爷确已自逐于外,但究非良策,还望速回……此去路迢迢,不知有多少凶险诡测,老奴本当护随左右,方能尽一份赤诚忠心。怎奈……怎奈……”话未说完,又喘得急了,竟连连咳出血沫。李逍遥见状方知南宫烈火那一道掌力,究是教这老苍头吃不消,正要施药疗救,老苍头突然摇手示勿,迟疑地终于鼓起勇气,抬面深深的凝望李逍遥脸孔,眼露慰然之色,旋即又现忧容,低声说道:“

    三宝颜要出乱子,此廊有后门可迳往江边。爷这便起驾罢!”

    李逍遥一时脑晕心乱,哪顾上寻思三宝颜究会出何乱子,老苍头见他发愣,只道另有所虑,想起一事,悄声低告:“賊有内患,棒胡不足虑。”李逍遥不由又怔然难明:“啥?”老苍头不敢多言,却煞有介事的朝他磕下九个响头,方才伏地倒移,退入身后一道虚闭的门里。

    李逍遥心头堆了不知多少疑团,纠葛交结,难以想明,正要逮那老儿再多问几句,老苍头已入了那间昏暗房间。他大着胆子蹑近,探头一瞅,见那老苍头先自穿戴齐毕,随着剧咳之声,从垂帘后转出,颤巍巍的点了灯,转身时已然一副太监打扮。李逍遥不禁怔住,闻听低告之声断续传出:“卑职千家驹,奉古公公密令出京行走,不觉蛰伏江南至今,业已十数载。期限已至,本待岁末还京交差,怎奈……咳咳……怎奈……身遭不测,惟有焚香北拜,遥述殉职。大元帝国千秋万代,永享天下!”面墙北拜,伏首不起,屋中香火暗淡,话声寂绝。李逍遥进屋一探,已无鼻息。

    他满心惶惑,眼见这老苍头临死时换上一套太监服色,不由既奇怪又惊疑,暗思:“真离谱!怎么净叫我遇上这事儿?”忽有火烟之味飘过鼻际,转头见到垂帘背后火光烁然,原来那老苍头刚才点火在自己床上,火头乍时不大,转眼竟窜帐而烧。李逍遥心情惶惶,脑中萦绕的只是老苍头对他说的那番话,见得火势蔓起,屋内哪有水可浇,随手抓了一根扫帚乱打火头,反连扫帚也烧秃了,挥洒之际更把火星四撒,眼看不是头,只好退到屋外。心想:“这火是扑不掉了,得赶紧叫人……”

    沿楼廊一路拍门,在烟中没头乱窜,只是见门就拍,叫道:“走水哦!”不觉摸到后廊,从小窗朝外边一望,见有一群群庄客没命价奔将出去,走得匆急,没人理会他。李逍遥看那群人狂奔之势,仿似皆感大难临头,惟恐落后。不由奇怪,心想:“莫非楼下也看见火烟了?”转头望着来处,窄廊上焦烟滚涌,难以驻足。于是迳往前头摸黑走去,暗抱侥念:“外边雨大,这火应该烧不起来。但风也大,乱送火势,急难扑灭。”

    迎面却有两扇闭合的门,李逍遥没法回头,只好撞将进去,口中叫道:“走水!”耳边同时听到袂风急荡,屋内数人翻着筋斗四面来袭。虽说猝不及防,仗着身法奇妙,闪入屋中,脚下却绊着一张急推过来的长凳,跌了几个斤头。连串翻滚之际,瞥见几个光头小儿四面包抄,翻筋斗来袭,不容分说,好几只穿着虎头鞋的脚已招呼在他身上。这些小儿看来年少,拳脚功夫却端是了得,身法奇特,每翻起一个筋斗便是重重的抡脚砸落,李逍遥痛不堪言,心下慌将起来,情知一味避让只能是吃更多苦头,便趁着翻滚未定时,半空中扫转一腿,势成“风卷残云”。

    眼见那几个光头小儿应声倒地,李逍遥并无松了一口气之感,突然想起:“

    这不是先前在后院见到的戏班小童吗?筋斗翻得比我还玩得转……”倏听得飕飕声响,屋内闪出三个秃头老儿,各使花枪来袭。李逍遥退到角落,无从避让,忙道:“干嘛乱打架?我是来通知走水的……”那三个秃老儿哪容辩解,齐走碎步,扭腰弄姿,斗地挺枪搠来,三面合击,逼得李逍遥手忙脚乱,恼道:“我出剑哦!”

    梁上突然又倒挂一老儿,却画大花脸,尖声说道:“小鞑狗,被你嗅到这儿,终须叫你没命活着走出去!”不容李逍遥声辩,双手乱晃,攥出一把花枪,不下二三十支,犹如变戏法一般耍得满空飞舞,雨点般的齐唰唰向李逍遥射戳而来,端是眼花缭乱,偏又刁钻狠急,加上另外三个秃老挺枪截击,瞬间合围,把李逍遥赶到绝处。

    这下李逍遥哪敢起腿,情知稍有闪失便要給戳出好些窟窿,不得已拔出木剑,暗试用气,内力依然难行,使不成“乱剑诀”。幸有小桃所教的两招慕容家“

    落英剑法”,倒是无须多少内力便能走招,左一下右一下,连使两次“十字电光剑”,那三个欺近身旁的耍枪老儿手腕被拍个正着,枪法顿乱,旋即肩头又着一剑,眼见得这少年剑法迅猛,不由骇然而退。

    这时梁上枪如雨落,李逍遥举剑欲拨,只磕得一下,突感梁上那花脸老儿投枪的手劲奇大,显是内力不弱,此时难以硬抗,便不招架,脚下步法变幻,方位急变,端似斗转星移,只在瞬间。那几个老儿但觉眼前一晃,大簇花枪落地,插入楼板,李逍遥却浑若无事的立在另一边,斗然发剑,势如追风贯日。梁上老儿犹未看清快剑来处,倏地被拍下地来。

    李逍遥翻手追拍数剑,连另外三个秃老儿手持的花枪也一并打掉,连串快招一气呵成,奇就奇在慕容家剑法纯以巧劲穿串牵连,有如走针引线,无耗多少内劲,便在迅雷不及掩耳的一霎间将敌逼绝。一时妙着迭生,只教那四个秃老儿全都怔住,决然不能相信转眼工夫便即没戏。

    “都说别逼我出剑了嘛!拍伤了老人家就不好啦……”李逍遥横剑退后,大眼一眨,见那几个老小秃子脚步也在后退,只道不打了,谁知话没说完,这群老少秃子同时将身一蹲,擦手发射铁叶镖,劲风连连,雨点般的射来。李逍遥哪料有这等急袭,便欲腾身闪避时,突感体内蛊动,血行异样沉缓,眼中景象竟有叠抖幻动之影,一时难以视物。情知昨夜蓝欣草下在他身上的毒蛊已有激活之势,倘再不稳定心神,后果实是堪虞。偏生铁叶镖犹如雨点激撒,岂留立足间隙?

    耳听得一声低弱的女子惊呼,似从身后传来,李逍遥心念倏动:“有何勾当?”一面乱挥木剑,舞得水泄不透,一面转目扫掠,见得后边有一小门。未及看清,肩头、大腿接二连三的吃痛,知是中了飞镖。不由慌了神,心下叫苦:“看来还不是你妈的‘水泄不透’哦!”剑势一乱,哪敢再耍,急忙着地翻滚,蹿身扑入那道小门里,反蹬腿将木踹闭,犹未立定身形,便听得笃笃之声不绝于耳,镖雨扎门,撼然欲摧。

    李逍遥吃了一惊,旋即看出这门倒甚粗厚,暂无毁破之虞,将肩顶住,插上门拴。那几个老儿撞得山响,李逍遥连忙推桌来挡,眼见桌晃不已,生恐不严实,转头见有许多沉重木箱靠墙堆陈,此屋似是库房。李逍遥听见那几个老儿撞门甚猛,端是凶狠,不由暗惊:“没冤没仇,他们怎么想要我命哦?”眼光扫掠,猜测到一节因由:“多半是这伙秃子想要趁火打劫,被我撞破,是以起意杀我灭口……这里有库房就是明证。”

    推箱挡门,封堵严实之后,察看伤处,幸好飞镖无毒,也因巧避及时,伤得不深。方才稍微宽心,取药敷毕,草草撕衣包扎停当,扫目未见屋中有人,可是刚才明明听见有一声女子低呼便由此间传出。

    李逍遥心头疑惑,起身乱寻亦无所获,不由猜想:“难道是在箱里?”眼见有些箱似并不甚小,又生疑念:“难道不是打劫,而是绑票?”难免暗盼那女子

    便是他总也找不着的灵儿,若能在此相见,或并无不可。既生希望,趁尚有时间,翻箱搜寻,从头两个大箱子里却只翻出许多花花绿绿的戏服、发饰、台上道具之类物事。虽然沮恼,但并不死心,又翻别的箱子,有一绿一黑一红,并不甚大。打开绿色那个,竟得一套赤竹胄、一对翡翠护腕、两只流星手环、几十串铁叶镖,此外还有几根老参、一瓶天香断续胶,又觅得玉灵散、黄莲丸各一盒。李逍遥不禁讶道:“哇,有东西拿哦!”先取三粒黄莲丸吞服,其余一古脑儿收入乾坤袋里。

    他从医书得知黄莲丸素有解除体内异常之用,眼下蛊动于血管,正属异常,果然服下黄莲丸后感觉好些。再寻旁边一个黑皮箱,以湛卢破锁,意外之极的得到一百锭银子。信手掂量,每锭足有不下十两。

    “哇……这么多钱,”李逍遥犹豫了一下,心想,“肯定是不义之财!所以合该由我来实行再分配,行走江湖应该劫富济贫,目前最应得到救济的除了我逍遥儿还能有谁?”念头犹未转定,银两已入囊中,咂嘴道:“老婆本哦!”

    最后查看一口红箱子,心头激动:“最好再有几十枚金元宝哦……”打开来一瞅,却有个眉清目秀的女子折在里边,端是柔若无骨。李逍遥不由吓一跳,变色道:“搞什么鬼?”那女子蹦身而出,使开花拳绣腿,没头没脑的打将过来。

    李逍遥见这绿衫女郎身段姣好动人,殊有几分灵儿风韵,只顾呆看,待得晕头转向的掼跌在墙脚,才感到全身仿佛散了架般,咧着嘴喊了声痛,惊问:“这是啥功夫哦?”那女子拉开架势,高抬一腿反转过来,架于脑后,脚尖绷直,硬扳到右肩之上,俏生生的单腿踮立,樱口开启,说道:“武当三段锦!”

    李逍遥哪听过这种名堂,因觉这姿势好不撩人,不由看呆了眼,瞠然道:“

    干嘛这般摆法?”话声未落,脸上顿挨一记,鼻血流出,仰跌在一口箱后,待金星散后,见得腿影微晃,悠悠高跷空中,那女子纤手一扳,脚又反过身后架于肩头,便似挑担一般,娇躯绷似一张拉满了弦的月弓,虽只单足俏立,犹能稳稳当当。

    李逍遥捧鼻发了一会儿愣,忽道:“裆部湿了一块哦!”那绿衫女郎原本摆出姿若骄凤之款,压根儿没把这小瘸儿放在眼里,但听得此言,不由俏脸飞红,只道是真,慌忙收腿夹裆,一时羞不可抑。李逍遥哈哈一笑,蹦将出来,说道:

    “上当了哦!”

    那女郎气得脸孔煞白,便要来打,李逍遥先已领教了她腿功的厉害,哪給机会再让她起足来踢,脚下步转弓马,先行来封。那女郎碎步后退,踮足又欲另起腿,李逍遥箭步大跨,仍是来硬搅下盘,口中说道:“咚洽洽、咚洽洽……舞步哦!”两人斗起下三路,倒也进退无间,宛似双蝶翩舞。那女子双手翻舞,使开掌法,李逍遥只剩招架之功,拼命护住头脸,嘴里犹然说道:“顶得住哦……”

    那女郎连番起脚不得,不由柳眉倒竖,娇叫道:“待我练到‘十段锦’,你就知道厉害嘹!”

    李逍遥乱喘道:“你别越走越快嘛……十段锦是咋样的?”嘴上忙乎,脚下已乱,究是跛行不便,被那女孩儿觑出下盘不稳来,陡然反撩足,从背后高抬过首,翘转到前头,上身低趋,冷不防踢在李逍遥眼角,顿时痛倒。

    那女子反转双手高抱足,躯形扭曲得出乎想像,单足点地,柔绵似球,弹将过来,娇叱道:“不须练成十段锦,教训你这‘掰咔’已然绰绰有余!”一时腿影翻腾,目难瑕接,李逍遥被逼到死角,势无可躲,每挨一下都在脸上,早肿似猪头般,不由恼道:“不玩了!”那女郎反撩一腿,仍从头顶摆渡,轻盈奇巧的攻来,口中娇叫:“想不玩都难!”话声未落,李逍遥忽道:“裤裆裂开了!”

    那女郎不由得吃一惊,方欲低头瞧时,那只俏生生驻地的秀腿陡挨李逍遥一脚横扫,迅若狂风铺地,纤踝岂吃得消,痛呼声中,翻身便跌,半空中仍要飞足来踹李逍遥鼻子,但却先挨一蹬,跌回那个红箱子里。

    若论腿法身形之巧捷备至,李逍遥自是难望这女郎项背,但他究是胜在狡赖百出,而且风魔神腿发劲迅猛,若在内力足时横扫千军亦不在话下,此刻只出十分之一的威力,已教那女子吃受不起。

    他见那女郎跌得七晕五十二周章,便顾不上喘息,抢近身来察看有没伤着。

    心想:“这里边究有何过节,总要先问个一五一十,别一见面就打打杀杀,教人没得歇儿。”未及开口询问,背后传出一声少女低呼:“啊,不……不要伤害她!”随着话声,从杂物堆后头跳出一个身穿粉红衫的小姑娘。

    先前李逍遥曾经见到有个眼熟的身影总在三宝颜楼廊上晃过,疑是灵儿,闻声转头,此时近距相对,几乎认不出来。但见那小姑娘虽非灵儿,眉眼间也并不陌生,新裳粉黛,花辫俏巧,暗觉似曾相识。他不由愣了一下,问道:“你……

    谁呀?”那小姑娘走近来,水汪汪的双眼闪出一丝别后重遇的惊喜之色,说道:

    “是我啊,你不认得了吗?”李逍遥隐约认出几分,猜道:“马家小美妹?咦,你怎么变成这般……”这小姑娘赫然竟是日前那衣衫褴褛的小船女,记得她与小桃去寻传说中的“霸王卸甲”,哪料此时相遇,居然打扮一新,模样儿简直判若两人。满心惊讶,难怪几乎认她不出。

    那小姑娘迳来搀扶绿衫女郎,口中说道:“是七娘姊姊好心收留了我……”

    李逍遥懵懵然:“哪个七娘?”突听一声清脆耳光,那绿衫女郎重重的掴了一掌在小船女脸颊上,怒道:“你这野蹄子,原来这小恶人是你勾搭来的!”她愠怒之下,这一掌打得不轻,小船女“啊”一声跌坐在地,半边面颊肿起,抚脸呆愣,眼眸里已是泪光莹莹。

    李逍遥不由恼道:“你这打折妞儿,怎地恁般蛮不讲理?”那绿衫女郎跳起身来,素手飞扬,朝他脸上大掴耳光,气冲冲的道:“便是蛮不讲理又怎地?”

    声犹未落又跌回箱子里去,这回更是七晕八素六十二周章。

    李逍遥高抬腿,悠悠的晃了晃脚,摆出门当户对之姿,说道:“踹你丫的!”背后突然有人沉声哼道:“打女人?”李逍遥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哼了一声对应:“关你屌事?”蓦然间足胫中了一脚斜带,猝地重重栽了个跟头,痛咧了嘴。背后那人冷然道:“可你打的是我的女人!”

    李逍遥同小船女摔做一处,晕晕乎乎的见到杂物堆后闪出一个长发披散、黑衫褴褛的汉子,一边胳膊缠着绷带,挂在胸畔。当他转身搀扶那绿衫女郎时,露出肩背的累累创伤,长发晃摆之际,露出右颊一道深及见骨的刀伤,几乎分裂脸肌。乍见此状,李逍遥不禁呆望,心下暗奇:“他是谁哦?伤成这等样,怎还浑若没事般……”

    那汉子扶起绿衫女郎,眼露心疼关切之意。此时李逍遥已然想到,这柔若无骨的女子多半便是外边闲人们所津津乐道的江湖走索艺妓彭七娘。只不知那黑汉子是何人,如何会藏在这里,却与这走索女子显得神情亲密,旁若无人。

    “七妹,你为我受苦了!”那黑汉子浊声说了一句,彭七娘粉颊竟飞红晕,低声道:“大哥,你不该出来。”李逍遥搔了搔头,心想:“刚才怎么没发觉这里边竟还藏了好几人喏,不知还有没有?”

    那黑汉子眼光沉痛,说道:“从前我自命风流,三妻四妾只管娶到身边,如今妻妾全都为我而死。你是我红颜知己,虽无名份,却冒死把我从尸山血海中救了出来。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再受任何人欺负!”李逍遥正想:“自家婆娘也该管一管呀……”抬起眼皮,触及那黑大汉投来的凛凛锐目,心头没来由的一晃,暗生懼意,嘴上却仍强做镇定的道:“所谓任何人,是否包括我?”

    小船女似知那黑大汉手段,不觉拉紧了李逍遥衣袖,小脸煞白,只是摇头。

    那黑汉子转头瞥了李逍遥一眼,目露鄙视之色,哼了一声,说道:“趁老子还没起杀意,夹着ji巴滚你的蛋罢!”彭七娘暗觉不妥,说道:“大哥,莫让这小恶人出去走漏了风声。”黑汉子微微叹息,说道:“此处已留不得,咱们也准备走罢。”

    李逍遥拉着小船女刚起身,正要搬开堵门的箱子,冷不防一股劲风袭来,背后斜按一掌,他犹未想到该如何化解,便被摔了重重的一跤,连那小船女也跟着跌入杂物堆上,痛得小脸煞无人色。

    那黑汉子冷冷的道:“你摔我七妹两次,我也摔还你两次。”李逍遥咧嘴忍痛,跳起身来,见那小船女额头磕出大包,不由恼将起来,说道:“忍不住要扁你!”没等话声落下,黑汉子信手一挥,手影连晃几下,莫名其妙地又捺在李逍遥肩头,将他掼趴在地,冷笑的说道:“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也你妈!”李逍遥最恨别人对他说话间带“也”音,虽跌痛了下巴,仍骂出一声,同时发掌按地,撑身扫腿,使出风魔腿法袭那黑汉子下盘。趁那黑汉子

    闪身后避,看出他腿脚似也带伤,料难稳桩,跳起身来,心下顿有主意:“我拳脚功夫没好好练过,要想摔还他老小子,须得借助木灵之力。”

    那黑汉子刚把彭七娘轻轻推到一边,李逍遥猛然大跨马抢入门户,抡手乱挥,喝道:“瞧我这一拳如何?”那黑汉子显是武术行家,觑出李逍遥这等乱打仿似街儿斗殴,非但拳头无甚力道,而且漏洞百出,若要破他,有多少苦头給他尝尝都不在话下。黑汉子脚尖微踮,本待踹他一个满怀,转念间却改了主意:“他用拳头,我袭他下盘,未免玩得不够尽兴。”便即迎手拦拳,说道:“拳头对拳头。接好了!”

    两臂相交,那黑汉子有心要教李逍遥多吃点苦头,运上了三四成劲道,欲令这鲁蛮小儿尝尝断骨之痛,好拾些教训。哪料李逍遥腕间木灵斗然迸发反震之力,那黑汉子吐出的劲道立时冲击而回,顿吃一惊,砰一声响,后背已撞上墙壁,杂物纷倒,撒了满地的竹棍。

    彭七娘大出所料,不由惊呼一声,抢到黑汉子身旁便欲搀扶。只见李逍遥上身只一摇晃,双脚微分,稳稳扎个门户,伸手摆个架势,说道:“怕了吧?有道是‘拳怕少壮’……”话声未落,那黑汉子轻手推开彭七娘,扫腿拨起大片竹棍,李逍遥犹未看清,随着一阵噼哩啪啦之声,棍如雨落,砸脸而来。劲响声疾,扫身生痛,他心中一慌,连忙抡手乱挡,拨打纷至沓来的竹棍。蓦然只觉胸口一痛,撞个踉跄。

    一根竹棍抵胸,末端握于那黑汉子手上,冷然道:“可是‘棍怕老狼’!”

    斗地发力,竹棍旋点疾推,暴长数尺,将李逍遥撞入墙角,摔进满地杂陈的箱堆里。

    霍一声响,那黑汉子以脚尖撩起一根竹棍,落于李逍遥跟前,目露鄙视之色,说道:“不服气就只管拿起棍子打还。”李逍遥从杂物堆里爬出,只觉胸痛难喘,脸孔不由憋涨发紫。小船女见状便来搀他,却被轻手推到后头。李逍遥拔出木剑,说道:“你行哦!不过我更喜欢用木剑扁人……”爬起身来,突觉脚下棍影幻化,搅花了眼,犹未立稳便即十荡十跌,全身散了架般,却哪有机会发剑袭还?

    那黑汉子单手抄棍,运转如神,顷间只教李逍遥毫无还手之隙,摔得昏天黑地,全身青一块肿一块,数不清挨了多少下,最后连起身的余地亦无,只是满地翻滚,也躲不开雨点般搅落的乱棍,不由叫苦道:“你让我出一招嘛!”黑汉子

    搅他飞起,只手绰棍,照胸顶在上空,推高离地,看着李逍遥背抵屋梁,方才仰面说道:“与敌过招,机会要靠自己来争。”

    趁其说话的间隙,李逍遥终于觑到了一线还手良机,陡然飞脚踢开抵胸之棍,自上而下,发剑砍落,使的正是小桃所授“十字电光剑”,端是迅若闪霆。那黑汉子不由喝了声采,横棍一迎,只觉手臂倏沉,竹棍咔嚓一声折断,却仍有一丝残连两端,反转过去,从后边将李逍遥狠抽了一记,跌下地来。

    小船女见到李逍遥后背衣衫破裂,现出长长一条抽痕,不由叫了声“哎哟”

    ,俏目闪出不忍之情。

    李逍遥打得性起,哪里顾痛,刚撑起身来,眼见那黑汉子作势又要甩棍抽打,他尝够了苦头,哪容再給那汉子发棍的时机,双脚乱踢,把满地的散棍全蹬了过去,也如雨点般泼头盖脸撒到那汉子身上。便在棒影乱飞之中,心想:“老婶常教‘得理不饶人’,可得抓住了机会……”跳身抢上,使一招水月宫的“雾里看花”,晃剑封住那汉子闪避之路,旋即变生“水中望月”,木剑闪入万千棒影晃舞的间隙,瞬即抵着那汉子喉头,口中笑道:“看你还能有多跩?”话音未消,倏感棍影忽尔不动,自眉心而下,同时被七支竹棍抵住。

    李逍遥吓了一跳,抬眼见那黑汉子臂间夹着七支竹棍,便在木剑逼喉之时,也齐唰唰的伸棍顶住他的身子。两人顿时胶持,僵立而对,旁边二女也自呆愣,望见李逍遥同那黑汉子瞪眼相觑,皆滴汗珠,只道事势凶恶,难以善罢。却哪料黑汉子眼中先露一丝笑意,说道:“小子,没想到你耍的女娘儿们剑法倒也有两下子!”

    李逍遥哼道:“哪有你的棍法花式多?”两人目光交觑得一阵,皆觉好笑,此时黑汉子已试出这少年并无歹意,晓得乃是一场误会,先行收去竹棍,说道:

    “打不下去了!”李逍遥也有同感,撤还木剑,后退一步,方觉全身都痛,不由咧嘴道:“咝……好似被老婶暴打了一顿般!小子你谁呀?”

    那汉子心中喜欢这个大大咧咧的小孩儿,不顾彭七娘从旁使眼色,从容告知:“我姓胡。”李逍遥还没反应过来,忽听外边惨呼连连,挡门的箱子陡然散塌,连门亦倒,土尘飞扬中,只见一人双手分开,两边各按一秃儿脑门,推将进来,口齿漏风的大笑道:“棒胡,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

    “棒胡?”李逍遥闻言先吃一惊,旋即见到南宫烈火颤巍巍地晃身而入,白须上血迹犹殷,笑得甚是诡异。他不由的一愣,心想:“老烈火被那卧底公公点了穴道,只道少不了要躺个十天八天,怎么转眼就浑若没事儿般?”他却哪知南宫烈火与那千家驹对掌之时,先发重手法震断千家驹心脉在前,两人功力其实相去不远,不知为何那老苍头竟未能料到南宫烈火一出手便是致命杀招,陡然重创,当时已无反击之力,虽拂中了南宫烈火的穴道,却已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南宫烈火功力精深,自解穴道原也无须多少时辰。但意外的是,他竟然一路杀将进来,外间几个秃老儿岂是对手,顷刻跌滚于地。便连秃头小厮也不能幸免,他一闯进来,顿时大开杀戒。那黑汉子脸色倏变,讶道:“南宫前辈,这是为何?”

    李逍遥不由转头望向那黑汉子,脑中闪出种种有关此人的传说,便是这样一位朝廷重赏缉拿的要犯,居然立在自己面前,刚才与他交手,打得虽狠,心下却互无敌意,反而隐隐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一时心念潮生:“咻!看他这头也不咋的,怎会值那么多钱?”见棒胡显然认得南宫烈火,想必早知彼此均属拜火教徒,倒不奇怪。

    彭七娘却变色道:“老匹夫,你为何杀我戏班的人?”南宫烈火对旁人视而不见,只瞪着棒胡,白须颤动,哼一声道:“胡贤侄,兵败苦水铺已有多日。你为何今天才露面,却教老夫好找!”棒胡先前与李逍遥一番戏招,虽占尽上风,究也耗力不少,抚胸微喘,粗眉锁起,似是一时间神元难复,手按彭七娘肩头,迎着南宫烈火炯炯逼视的目光,缓声说道:“当时官军炮轰三天三夜,我只道已和众兄弟一起死在烽火之中,待得昨日苏醒,才知七娘和她戏班的人冒死进山,闯过官军封锁线,难为她竟能寻得到我胡闰儿……”说到此处,话声一凛,双目含愤,问道:“我敬你是本教长老,为何滥杀无辜?这些戏班中人,于我有救命之恩……”

    南宫烈火从鼻孔里浊重的哼出一声,沉下脸道:“行大事不拘小节,有道是无毒不丈夫。休再婆婆妈妈,随我离开此处!”顿了片刻,因见棒胡与彭七娘并无顺从之意,不由白眉一蹙,说道:“教主派我来接应你,可莫不识好坏!”棒胡同彭七娘对视一眼,皆露愤然之色。眼见那两个秃儿仍在南宫烈火掌按之下,只痛得面容扭曲,身子颤抖,棒胡便即说道:“先放了他们罢!”

    李逍遥闻出焦烟之味,望向门外,心想:“不知外边烧成啥样儿了?于姑娘她们尚在店堂,我得赶紧去瞧瞧……”正要走出,不料南宫烈火突然冷笑一声:

    “岂能乱留活口?”双手一紧,随着两声咔嚓,那两个秃儿天灵盖竟被生生抓碎,头脸揉挤成一团,仿佛手搓废纸。彭七娘惊怒交加,大叫一声,纤身歪倒在墙边,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同伴悉数惨死在自己面前,一时悲愤欲绝。

    李逍遥见状也吃一惊,南宫烈火忽道:“一个活口也不能留下!”倏发一掌,无声无息的拍向呆立一旁的小船女。李逍遥连忙抢身拽开小船女,此时掌风已近,他急欲提剑解围之际,陡感南宫烈火的掌势有如无形巨嶽逼迫下来,半边身子顿麻,木剑只抬到半道便动不了。此前李逍遥并未认真想过,与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一流高手为敌究竟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当他挺身而出,站到南宫烈火的对立面时,突然明白了:“强弱悬殊太甚,根本没有出剑的机会!”

    也就意味着死亡。

    “这班小男女不知所谓,我一看就讨厌!”南宫烈火低哂声中,掌力欲吐,李逍遥动弹不得,脸上霎时蒙上一层死灰之色。蓦然之间,棒影晃舞,浑化千万,扑面而来,犹如狂风怒雨,顿时搅乱了南宫烈火几缕稀稀拉拉的白须。

    棒胡究属光明顶巨擎殷破败一手调教出来的高弟,兼之天生良赋,棒法通神。虽非一等一的武学大家,可他既已出棒,天下任谁也不能等闲视之。便连南宫烈火这样一位遁世多年的名宿蓍老也无法例外,掌势中途急凝,转脸见一支寻常竹棍挺直抵于身前,棒胡只手棹于棒梢,凝势间宛然渊停嶽峙,隐隐透出一股沛然不可御的气概。“南宫前辈!滥杀无辜,试问道义何存?”

    “休要语无伦次!”南宫烈火瞪着怪眼,掌背青筋凸现,沉声说道:“成王败寇,你小子没资格跟我说大道。”李逍遥见这老头蓄劲待发之势,仿佛一座可怕的火山随时便要喷爆滔天巨焰,不由暗慑,突然想起宫九:“这老家伙好像比宫九还要可怕得多,他若发作,棒胡就算拿金箍棒都挡不住,别说是竹棍……”

    虽感寒栗,却不由自主的移步立到棒胡身旁,手中悄悄换持湛卢,暗觉唯有这等神兵利器方能給自己稍壮三分胆,但就算有宝剑在握,面对南宫烈火仍感没谱儿。

    棒胡见这剑法了得的瘸儿摆出与自己并肩作战之态,眼光中不由闪出一股暖意。但当面对南宫烈火,他的话声立时便充满了肃煞之气,虽然低沉暗哑,却字字透出宁折不屈的无穷斗志:“宁做无头将军,不为尸位素餐!”

    “好一个无头将军!”南宫烈火仰面哑笑,但见白须抖动,李逍遥不由紧张到了极点,只道这老儿说话间便要出手,料想凭他与棒胡两人联手绝无抵敌把握。不由手颤难定,心里暗想着棒胡“宁为无头将军”之言,只觉冰凉的身子渐渐火热起来。南宫烈火笑声忽收,沉脸扫视两人,从小船女的角度,瞧出这老儿手背上的青筋渐缓渐隐。“没了脑袋,什么都是废话!”

    意料之外的,只见南宫烈火眼中的赤焰消去,换之以晦明莫测的浊光,凝瞪棒胡半晌,才缓声说道:“官军就要来了,我可不想陪你这无头小子丢脑袋!”

    转身走到门外,背对着里边惊疑不定的两对男女,身影隐入烟幕之际,讥讽的话声送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合该你不能成事!”

    望着这老儿颤巍巍的身影消失在塌毁的门洞之外,李逍遥如同做了一场漫游鬼门关的恶梦,握剑的手心里不觉满是凉飕飕的汗水。转过脸来,棒胡正瞧向他,却不多话,一切尽在意气相投的目光之中。

    李逍遥抬手拭去腮边凝挂的汗珠,想起外边还有自己的同伴,说道:“我得走啦!”小船女立时挨到他身边,显是要跟随他去,但却情不自禁的转面,见到彭七娘愣然颓坐在那几个秃儿尸身之旁,仿似木头一般。她自小便与这些人一道浪迹天涯,相依为命,早结下了深如手足之情,可却眼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横死,突然间悲伤之感好像抽去了她的魂般。小船女见到彭七娘如此情状,犹豫了一下,不由回到彭七娘身边,却转头朝李逍遥说道:“大哥哥,我要留下来陪七姊姊。”

    李逍遥点了点头,本有一肚子话要问她,却不是时候,也没有时间容他倆说话。小船女瞥了瞥他,似是看出他心中有话,想了想,轻声说道:“其实小桃姊姊她……她……”下边的话终是没有出口,小脸一红,低转了头去,帮棒胡扶起彭七娘。

    “你妈!又是一个欲言又止的……”李逍遥不由的在心里暗叹,目光转到彭七娘身上,见她深受打击之下竟似烂泥般,刚扶起又要瘫倒,他取出一枚自视奇珍的还神丹,教小船女喂这娘儿服下,助其安元回神。棒胡似觉对不起彭七娘和她戏班的人,只是蹙眉垂目,默然不语,呼吸却甚是浊重。李逍遥心想:“原也怨不得棒胡。那南宫老儿武功既高,又是他们拜火教的前辈人物,我要是棒胡,也无法帮这娘儿报得这笔仇。”走到门口,忽犯迟疑:“那些银子要不要还給他们?”刚欲掏还,却又转念:“算了!这当儿性命要紧,不讲钱。大不了等我以后发了财,再资助他们搞搞震……”

    本已一溜烟跑到门外,忽然又折将回来,从门边探首,说道:“听说后边有门直通江边,你们从后门闪罢!”

    “这句话抵得那些银两了吧?”李逍遥一路想着这事儿,突然踩到一只手,底下有人叫苦道:“却是苦也!”伴随着两声微弱的狗叫。他不由低头一瞅,却是一道厚板散塌于地,却压着一个矮老儿。

    “却是怎么回事?”李逍遥蹲下去,那矮老儿咯着血说道:“你说衰不衰?

    我和米宝宝刚跑到此处,却见一烂牙老儿撞将过来,破墙而去。却……却倒了大堆杂物压着俺,米宝宝为了拖我出去,也被压在那堆板里……”李逍遥听得描述,心下想到:“定是南宫烈火那厮。”矮老儿颤着血手摸出一条金链子,央道:

    “小哥儿,你可以不救我,但千万看在还你链子的份上,救那小狗出来!”李逍遥收起链子,心道:“原来如此有情有义,合该要救。”不顾有伤,使劲搬开那堆塌倒填廊的杂物,先拽那老儿出来,然后寻狗。

    那小狗已然奄奄一息,口里不住淌血,叫声虽然微弱,却挣扎着要活。李逍遥抱它出来,转头见那矮老儿已踉踉跄跄的奔出甚远,小狗眼露哀怜之色,只盯着那老儿越走越远的背影。李逍遥不由问道:“咦,你怎么自己先闪啦?”那老儿头也不回的道:“自个儿逃得性命要紧,小狗你先帮我照料着……”失魂丧魄般的转过墙角,下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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