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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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放鹤季节(四)(2/2)
    间不容缓之际,李逍遥乱剑出迎,耳听得灵儿和修剑痴不约而同地叫道:“

    用剑二!”可是剑招既出,岂容说换就换?不等他想清楚为何非要用“剑二”,杨叛的重剑随着身影突进,当头砸落,与湛卢相交,两人均是一震,各皆退开,噹一声响,李逍遥眼睁睁地看着湛卢从手上震脱,不禁喉头发苦,吐出一口鲜血,只觉体内气血翻涌,难以宁定。

    乱剑未及成招,两人兵刃已然相交,李逍遥虎口剧震,当不至于失剑,可是他那根受过重创的尾指究是未痊,一时吃痛之下,竟握不住兵刃。几个关东豪客急来抢接飞落的宝剑,李逍遥缓不过劲来,唯有巴巴眼望的份儿,但见杨叛连人带椅落于东墙之旁,重剑短了一小截。

    一道剑意绵绵,倏地从那几个抢剑之人喉间急掠而过。李逍遥定睛一瞧,修剑痴立于几具死尸中间,听风辨形,伸手抄住飞落的湛卢。老苍龙自恃身份,并未动起拾剑的念头,此时眼见修剑痴当仁不让,得了剑去,老苍龙只冷冷而望,不动声色。

    李逍遥正要求修剑痴把宝剑再借他一用,却听玄一真人说道:“对付重剑,何须依仗宝剑之锐?四两拨千斤,越轻越占便宜,何况杨叛今儿发挥不好,九重剑势相互间断,连不成一片,威力大打折扣。”李逍遥先前使剑之时便有受羁绊于宝刃之感,有意无意地过于借重湛卢之锋芒,反碍了发挥自家无拘无束的剑意,越来越不顺畅,听得这位武当名宿之言,顿受提醒,心想:“用轻的?湛卢本身已是很轻的宽剑,单手便能使动,比它更轻的除了木剑没别的。”拿出木剑,由于剑把的所在自小握得多了,早已磨滑,一握在手里,那根伤指并无不适,此种感觉非但亲切无比,更比握湛卢古锷来得自在。

    杨叛连运内力,均感不畅,怒视玄一真人,说道:“牛鼻子老道,先前我和你对掌,有几条输气经脉就一直不畅,显然是被你暗算了,这当儿还说的什么风凉话!”李逍遥闻言方知何以杨叛的剑势不能一气呵成,原来是输气有碍,“天九重”连贯不成,只能一剑一剑地使出来,不免留給他太多的间歇换招的余地,既明此节,顿时有了再试一试的勇气。

    修剑痴点头道:“用轻的兵器无妨,但剑招亦应相合才是。”李逍遥转面望着杨叛手中又提起的重剑,情知新一轮更强劲的荡击又迫在眉睫,心想:“轻飘飘的招我不大会,比方说灵儿那里学来的‘剑二’,以及老修自创的‘痴——心情长剑’……”

    杨叛恨恨的瞪玄一真人两眼,怒气勃发,“天九重”剩下的三层剑势竟然连贯为一,层层推涌,顿时将李逍遥摄进劲气旋涡之中。此时李逍遥犹未想到该以哪一路剑招应对,一迟疑间,先机尽失,反而作茧自缚。也是他武艺初成,临敌应变经验颇为不足之故,与杨叛这等高手过招,殊不比儿时与村童厮打,一念之失便要丧命。

    此间唯灵儿最知他,危急关头也只有她晓得李逍遥还有几招可用,未及多想,忙提醒道:“剑意无宗,无名无实。”李逍遥在“天九重”的攻势之下本已晕头转向,徒仗“风魔身法”勉强周旋,不过苟延残喘而已,突然听到灵儿娇声提醒,不禁脑中灵光霎闪:“无名无实?不是‘剑三’吗……”

    灵儿又念:“无我、无神、无情、无万物,万念虚空,剑意空暝,玄而无极……”这几言正是当日丁情传授“剑三”之时李逍遥曾听过的,只未及往细里揣摩,其时灵儿已习成“剑三”,领悟自是又深了一层,仗着与李逍遥霎间的灵念相通,授之以剑意。李逍遥素喜习剑,禀赋非凡,往往一明剑意便能入手,不论多难的剑法,一旦窥知其中门径,自是不难登堂而入。听了灵儿之言,李逍遥只觉脑中有如雷电一现,想起丁情所说的“以意御剑”之理,与寻常剑理大有泾渭,亦即:“下者以力使剑,中者以气使剑,上者以意使剑。剑由意发,是上上乘的剑法。只有无迹可寻,达到无的境界,方为杀神之剑!”

    重剑斩落的刹那间,杨叛的“天九重”已摧到极致,突然他觉得自己的猛烈劲气仿佛陷在棉里。

    灵儿不晓得她所念的剑理对李逍遥有没裨助,哪敢再瞧下去?重剑挟九天倒崩之势斩落,她双眼一闭,手心凉透,只道李逍遥必已被砸成肉酱。然而并未听到那样可怕的一声巨响,她究是忍不住,又把双眼微睁一线,只见满堂的人全都目瞪口呆,杨叛的重剑砸在李逍遥举起相迎的木剑之上,竟似巨石淹入三千弱水。两人的兵刃似交未交,木剑只擦着重剑抹去,掠影如电,但竟脱手。

    灵儿又不忍再瞧,心下亦知木剑怎可当得重剑势若千钧的一砸?

    但听得草堂中惊吁四起,伴随着重剑坠地的大响,灵儿又忍不住睁眼,鼓起勇气一瞧,映入眼帘的竟是杨叛血流满脸的身影,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双目已被打出眼眶。灵儿这次真的是不忍多瞧了,转眸投向另一边,却吓一跳。原来杨叛那支重剑把地板砸出一个大窟窿,剑坠之处石砖尽碎,泥土翻起,仿佛陨坑。李逍遥却没了影儿!

    灵儿这一惊非小,急欲起身去寻,但见杨叛背后探出一个小辫晃悠的脑袋,侧头瞅了瞅杨叛血肉模糊的脸,啧啧咋舌,随即拾起木剑蹦到丈外,惊道:“这把木剑到底是啥做的?怎地这般硬哦!”

    杨叛听到李逍遥话声,顾不得双目剧痛,急欲拾起重剑找这小儿拼命,李逍遥眼疾手快,抢先施咒,把重剑收于“乾坤袋”,便在无声无息的一霎那间,教杨叛抄了个空。木剑虽轻,那一下却打得不轻,杨叛究是支撑不住,一口怒气噎在喉间,顿时头重脚轻,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玄一真人这时才猛然回过神来,诧然道:“圣灵剑法中的招式怎会重现江湖?”以他一代名宿的眼光,自然看出李逍遥击败杨叛用的是“剑三”中的奇窍。

    先前这少年分明被杨叛的重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哪里有人料想得到这少年突然来了个莫名其妙的绝地反击,竟令胜负之局霎然倒转。即便连李逍遥自己也赢得稀里糊涂,只觉自己没死真是好运,由于刚才无意之中使出的那一招太过虚无缥缈,太过无名无实,仿佛神来之笔,即兴而发,他自己一时之间无法整出头绪,但觉没死就好,怔了一下,不免又担心杨叛会不会死,连忙往他嘴里塞入一颗“

    行军丹”,顺手拂过其襟,收银票入兜,因觉腿仍发软,便坐在杨叛空出来的那张椅上,还未喘过一口气,屁股下突然咔喇一声,整张椅犹如面粉一般,还没坐定就散了。

    李逍遥跌倒在地,才知杨叛剧斗中连番发力,劲道催到第九重时倒有大半未及尽撒而出,陡然倒撞回来,整张椅子怎能经受得起?他愣得一下,心里隐隐想到:“这等强猛的力道泼回在自己身上,杨叛可挨得不轻!”

    玄一真人眼光在李、灵二人身上移动得几回,突然转面瞥着修剑痴,嘿然道:“老修,恭喜你呀!”修剑痴仍扣住楚香玉不放,冷哼一声:“有何可恭之喜?”玄一真人道:“这两个少年不是你的徒儿麽?以你们师徒仨这等了得的圣灵剑法,可以开得一个新剑派了!”修剑痴不作声,心中暗暗担忧:“伤了杨叛,老苍龙多半要亲自出手!”

    李逍遥顾不上喘息,惦记着要回灵儿,把木剑指向耶律强锋,口中叫道:“

    灵儿,过来!”耶律强锋微微一笑:“你不是来找丁情麽?”李逍遥心中一怔:

    “对呀,我和灵儿蒙丁大哥传剑之情,若非这招‘剑三’两次在危难中保驾,我倆的江湖路岂能走到这儿?不论怎样,总要打听丁大哥究竟被他们关在何处……”

    但听得玄一真人说道:“在‘侠客山庄’这些人眼中,怎么说我也算得是前辈。修老五,望你高抬贵手,放了楚二罢!至于他伤你眼睛这笔帐,我和他师父自会給你一个交代……”修剑痴摇了摇头,说道:“你错了,玄一道长。我要的是丁情,见着他时,我自会放人。而且无须你们給什么交代……”玄一真人闻得此言,才明白修剑痴扣楚香玉为的是逼林家交换丁情。

    黑头老六忍不住说道:“丁情被人趁乱劫去了!却伤了我三个老兄弟……”

    修剑痴、李逍遥皆吃一惊,此节变故殊出所料,但想以黑头老六的为人不至于伪言相欺,更何况“姑苏三奇”本是看守丁情之人,李逍遥一进来就见这三人昏迷不醒,先前便有怀疑,听了黑头老六之言,不由变色道:“是什么人干的?”眼光瞧向耶律强锋和老苍龙,难免疑心此是“八百龙”所为。

    黑头老六却摇头道:“不知是何人下的手,但瞧掌痕倒似杀害龙辰大哥的凶手所为……”李逍遥心道:“许是老苍龙干的。”玄一真人正色道:“老道与老苍龙一伙几乎同时到此。原本我是出来找月如闺女聊聊,途中因见这些关外人结群前来‘侠客山庄’,只道要来为难天南老弟的门人,是以跟踪而来,但一到这儿,就见这三个老儿昏倒在地,丁情早已不知所向。”老苍龙眼中精光一翻,冷然道:“原来老道士早就盯上了‘八百龙’来着!”玄一真人哈哈一笑:“你们大举入关,老道难免好奇。但以你苍龙老大的本事居然没发觉老道跟踪在侧,我不禁有几分得意之感油然而生,哈哈!”

    修剑痴一听丁情被人劫去,哪还有心耽留,脸色沉重起来,问道:“我还有两个师侄先前潜入庄内打探,不知人在哪里?”君天绷紧了脸,哼道:“你来晚了一步,昨天林师妹便押那两个企图放火烧庄的小子上了苏州。想要人,尽管找我师父去罢!”李逍遥方才明白:“原来羽云、任书易这两个小子先失了手,被林月如捉走了。难怪这半天都没见着……”

    修剑痴突然点了君天的穴道,玄一真人脸色微变,问道:“却是何意?”修剑痴武功高强,心思却只专于练剑,走了多年江湖,仍如少年人一般罕有城府。

    李逍遥自然晓得修剑痴单纯直率的心思,说道:“很简单,修五侠也要捉两个人质,这叫有来有往……”想了想,补充了一个新辞:“投桃报李!”

    玄一真人敛去嘻皮笑脸之态,说道:“若然如此,老道只好斗胆请修五侠以及你两位高足全都留下来!”言下之意,包括李、灵二人在内,一个也不许走。

    修剑痴早料到玄一真人必不会袖手旁观,闻言之下仍是不免心头一凛。李逍遥诧然道:“你……”下边的话咽了回去,心想以玄一真人同林月如的渊源,冲着武当派与姑苏林家的面子和多年交情,断不至于看着修剑痴一再欺上“侠客山庄”的门,而无半点表态。眼见修剑痴有伤在身,倘再与人交手,徒耗内力之下,毒性难免侵颅。李逍遥不假思索地提剑立到玄一真人面前,硬着头皮说道:“

    不是又要打打杀杀吧?若然免不了还得多打一场,小子不自量力,愿向道长讨教。”说了这几句颇为得体的话语,心中不免也有几分得意,朝灵儿挤挤眼睛。

    玄一真人转目朝这少年打量,微微颔首,笑言道:“老道原本不想为难修五侠和两位高足,但既然人已站在这里,冲着我与林天南的老交情,修五侠若然非要带走他两位门人,老道装作看不见,未必说不过去。”修剑痴向来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个性,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闯下那么大的风波,既得罪了“侠义道”,又背叛了蜀山派。眼下他既然决意要捉两个林门弟子,就算武当掌教施加压力,情知不能善罢,也仍然毫不迟疑的说道:“能领教武当掌门玄一真人的‘先天无极剑’绝学,是修剑痴向来的心愿之一。逍遥兄弟,你且让一让。”

    玄一真人原以为李逍遥是修剑痴的徒儿,听到这一声“逍遥兄弟”,不由怔住。

    李逍遥熟悉医理,看出修剑痴此时的情形绝难支撑得下这场比斗,低声劝道:“五侠,留着青山当柴烧嘛,急啥?你眼睛中毒,决不能再跟人争斗,否则你先挂了,万一我又玩砸了,谁帮咱照料丁大哥和我家灵儿?何况你有伤在身,万一打输了,岂不是平白丢个大脸,让那牛鼻子赚了名声去?多不值啊哦?”修剑痴暗觉有理,但又不愿错过这场难得一觅的高手过招机会,方自犹豫,李逍遥道:“我先上场,我输了你再上不迟。”修剑痴心想:“孩子话!以玄一真人的位份,怎会答应跟你这初出茅庐的后辈比剑?”

    李逍遥转头向玄一真人一揖,却不行晚辈之礼,问道:“老道,你跟庄无涯那牛鼻子相比,谁的资格更老些?”玄一真人瞪眼道:“你是说‘酒剑仙’那老道麽?自然是平等的辈份,若比较年纪,还得数我早生得几年……”李逍遥“啧”了一声,侧头想了想,又问:“那……你跟玄衣神相比呢?”灵儿听他突然提及风魔玄衣之名,暗觉不妥,但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修剑痴更不明白,心想:

    “这小瘸儿古灵精怪,到底又要搞出什么花样?”

    玄一真人果然愕道:“玄衣魔神?这不是苗疆传说中的人物麽?倘然传闻属实,以他百年前就已出没无定的记载,当是前辈中的前辈,老道不过五十有余,岂能跟他比辈份?”话既出口,想起这少年神幻莫测的轻功,不由地心头一凛,眼光疑惑地望向李逍遥那賊忒嘻嘻的脸。

    “那就对了!”李逍遥哈哈一笑,暗施乾坤咒,取出“风云斗篷”往身上一披,倒也显得大款些,昂然瞪着玄一真人那懵然不解的神情,说道:“我是他徒弟,虽然生得年轻,也比你这帮老道长了好几十年辈份了。玄一底笛,念你不过是个后辈小子,要不要让你几招啊?”

    此时修剑痴才总算闹明白了:“这小子生怕玄一真人不屑于跟他比划两招,是以东拉西扯,想出这个法子,硬要把玄一老道的辈份比下去。怎么我觉得有点胡闹?”玄一真人也知这少年的话语多半只是胡闹,但以他的眼光,却瞧不出李逍遥刚才用什么手法把斗篷亮出来,他自然没听说过世上有“乾坤袋”这回事,只觉奥妙无穷,正瞠看间,老苍龙突然认出斗篷,怒道:“这分明是关龙逢的‘风云斗篷’,小子!如何被你得到?”

    李逍遥一怔,随即想起:“哦,关龙逢是八百龙中人,傲雪給我这件死人斗篷披着顶帅,却被他老大給认出来了。”嘴上争辩道:“有没搞错?这条死人裳有啥稀奇的?丢在街上都没人要,却被我捡到,拿来穿穿不行吗?”老苍龙本要冲过来抢回斗篷,但听耶律强锋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不急,且先坐山观斗。”老苍龙心念一动,收回那只欲迈之脚,心想:“对,既然玄一老道要先下场比划比划,我八百龙与这小子的帐等会儿再清算不迟,免得多生枝节。”原本杨叛一败,老苍龙便有意出手,不料玄一真人这回抢到了前头,因见情势有所变化,他便不急着发作,心想:“不论武当老道还是蜀山修五,他们哪一边倒了霉,都是我所乐见的。”

    杜黄皮被李逍遥所吹的牛皮吓了一跳,这时回过劲儿来,不禁出言讥嘲:“

    披着一件风云斗篷就冒充是风魔传人,原来不过是扮猪食老虎!”李逍遥咧嘴笑道:“不管披了啥皮,能吃老虎就是好猪。”楚香玉却冷笑道:“吃了你也做不成好猪!人家玄一真人可是大宗匠,跟你打可是胜之不武,败之为笑!”

    虽然有人不以为然,但在老苍龙、耶律强锋、玄一真人眼里,李逍遥所使过的神奇身法绝非哪门哪派的轻功,究是如何来历,还真是无法解释,就算他吹为齐天大圣所传,那也辩驳不得。李逍遥仗着神奇莫测的轻功屡助傲雪逃脱“八百龙”遁甲奇兵的追杀,令关东强雄连折好手,老苍龙亦有耳闻,今日得以亲见,方知端的,难免既惊且恨:“不管他的轻功是谁所传,这样看来,要想对付这小瘸子,须得先防止他逃掉。”原本他对耶律强锋扣拿灵儿的举动不以为然,暗觉此来是为了与林家结亲,怎可节外生枝?此时却对这位少主暗生敬畏之情:“雄爷的公子果然非同等闲,他见机极快,远比我强。扣住这美艳之极的少女,小瘸儿还能逃得多远?我看他三番两次转头回望,想必很舍不下她……”

    李逍遥转回脸来,想到灵儿既已落在强锋手上,要救她回来决计万难,不免暗暗忧愁,这时玄一真人笑了笑道:“你无须冒充前辈。修老五有伤在身,眼睛……咳咳,这个……不便,老道不占他这个便宜,你小子若要代他出战,以你刚才斗败杜黄皮、杨叛两名关外好手的剑法,不必自拔辈份,老道对你的剑法和轻功也都好奇得很,咱倆比划比划也无妨。”李逍遥摇头道:“讲打,我是绝对打不过道长的,最好先订个规矩。”心下一点谱儿也无,自忖:“这可是武当掌门哪!不管他多逊,我能在他剑下走个一招半招都了不起了……”玄一真人显得无所谓:“说来听听。”心下却想:“三招。最多三招之内,我若不能教这小子输得心服口服,我这武当掌门还能当得叫人心服口服麽?”原本他有十足的把握在一两招之内取胜,但一想到这少年飘忽无定的轻功和诡变莫测的那招“剑三”

    ,不免眼皮暗跳,改变了一招决胜的念头,觉得还是三招保险些,这已属李逍遥出娘胎以来,得到的最大面子了。

    李逍遥一时拿捏不决,转头望向修剑痴,问道:“五侠请拿个主意。”修剑痴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以我想来,玄一真人要想占到上风,至少也得在十招以后。”李逍遥心中毫无把握,不料修剑痴居然说得这等有把握,他先是一怔,双眼瞪得老大,旋即皱了脸道:“不是吧?”玄一真人也自不信,笑道:“

    何须十招?三招之内我若不能取胜,你们三位尽管自便,老道决计不做二话!”

    李逍遥一听登时来神,心想:“这老道是武林宗师一号人物,谅他不会说了不算数。按此话去做,到时我就不愁带不走灵儿了,八百龙必然不肯放人,可老道既然说了这话,肯定有他的道理,而且我也自有我的道理……但是,修老五说得这么有把握,岂非毫无道理?”修剑痴却自有道理,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这就把‘剑一’传給你,加上你所会的另外两招圣灵剑法,若你好生发挥,撑个十招又算得什么?”

    “剑一?”李逍遥一时间不禁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修剑痴舍得把“剑一”立即传給他,转面去瞧灵儿,她亦是满目惊喜之情,更衬得娇艳欲滴。

    “毫无道理!”玄一真人不由恼道,“真真是岂有此理!就算这小子会使三招圣灵剑法,老道既说了三招搞定,又岂能容他熬到第四招?”气咄咄的瞪了修剑痴一眼,从他那诡秘而自信的笑容上,突然间心念动起:“修呆子绝非吹牛bi之人!他既说得这么有谱儿,料想其中必有古怪!就算没甚稀奇处,可那少年连使三招好剑法,老道岂有不瞧个明白之理?若只顾着瞧他剑招,被混过了三招之限就不好了。”拿牙签搔搔头发,改变主意,竖起五根手指,说道:“最多定个五招之限,老道若不能在五招之内打倒这小子,还有什么老脸留在武林中混下去?”

    “那就一言为定。”修剑痴把话一撂,杜黄皮却忍不住说道:“等你把剑法教会这小瘸子,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李逍遥搔了搔头,也觉不好说,何况当着这许多高手之面,如何传得上乘剑法的诀奥?

    修剑痴仰面沉思片刻,说道:“我一生颠沛流离,从没想过收徒。遇到好的剑招,从前有狂儿以及一班师兄弟跟我一起分享。离开蜀山的这十年,委实深感孤独!”很寻常的“孤独”二字,李逍遥曾经说过无数次,也听别人说了多回,但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真正的味出“孤独”这个辞究是何等苦涩、凄凉。

    “得到好的剑招,总该跟懂剑并且与剑学有缘的人分享。逍遥儿便是此道中人,也是性情中人,既然这样,我也不必敝帚自珍,”修剑痴一向凄冷冷的话声突然微有殷热之意。“既属有缘之人,也无须多费周折便能领会我这‘无尘无垢’的剑意。只是能不能做到真正的心无尘垢,能不能很快地学到手,并且学到以后又能发挥到什么地步,这就要看各人的造化和悟性了。”

    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修剑痴随手挥洒,简简单单地比划了一招剑法,无非平平无奇的“之”字形剑式,毫无奥妙可言,非但人人摇头暗笑,便连玄一真人也惑然不解:“像这样随手画个‘走之旁’,连三岁小孩都会,以修呆子一代剑痴的造诣,从他手里划出这么一招来,岂非儿戏得可笑?”李逍遥却大表兴致,模仿着划了好几个大小不等的“之”字形状,喜道:“好玩哦!就跟我小时在木偶游戏里见到林平之那厮使的什么狗屁辟邪剑法差不多……呵,我也会了!”

    “会了就行了,”修剑痴微微一笑,朝玄一真人那边扬一扬下巴,语带鼓励之情,说道。“意会不须言传,去罢!用这招‘无尘无垢’,向玄一真人讨教几招他武当派的先天无极剑法。”

    李逍遥只觉似懂非懂,“噢”了一声,转身正要去跟武当掌门比剑,突然怯将起来,慌忙跑回,逮着修剑痴问道:“耍我是吧?就这样算教会我啦?圣灵剑法嘛,老兄!拿出点看家秘诀好不好,连口诀、剑理都没教我背一背,竟然就这么敷衍了事啦?太没谱了点儿吧?”修剑痴正色道:“当初我所看到刻在洞壁上的这招剑式,也只有一个比划‘之’状的使剑人像,旁边留有‘圣剑之一,无尘无垢’八字。再无别的什么蛛丝马迹留下来,更别提剑谱!据我后来得知,圣灵剑法没有剑谱,当初创剑之人半字未留,唯有意传。”李逍遥仍不相信会有如此简单之事,脸又皱起。“不是吧?”

    修剑痴自顾回忆道:“最初我也不相信,得狂儿提醒,才知是实。我恩师剑圣早年亦因机缘得悟‘剑八’、‘剑九’、‘剑十二’三招,修为精进,无敌于天下……而我亦用了十年才悟明这招‘剑一’的无穷道理。”李逍遥暗思:“圣灵剑法怎么到处散失,給人到处捡拾哦?”虽觉奇怪,也知天下如此之大,若非有缘之人,又怎会遇上散于四海的圣灵剑法?若非识剑成嗜而且专于悟炼剑学之人,别说圣灵剑法,就算把天下各类上乘绝学摆到面前,又岂能真正领会到手?

    “‘剑一’是窥视武学神圣境界的门户!”修剑痴憬然道。“有如一道门,由此而入,如在别外洞天,至于能在里边寻到什么,能走多远,只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

    李逍遥不甘心,想了想又问:“不是跟人家定下五招之限吗?可我加起来也只会三招圣灵剑法哦,难道用别的招也能撑得过剩下的两招时间?”心想:“玄一真人可比不得旁人,我若不用圣灵剑法,使别的乱招或快招,怎可能混得过去?先前我用别的招对付杨叛都不成,更甭提武当掌门了……”但瞧修剑痴又陷入追忆的神色,浑似未听到他在问什么,李逍遥转念一想:“咦,有了!像这样绝的剑法我只消多来回重复几遍,别说撑个三五招,就算三五十招估计也没问题罢?”

    “没问题就来罢!”玄一真人早已等得手闲,随手扯下几张白布条幅,笑眯眯的看李逍遥走近,叼着牙签说道。“老道就是搞不清楚,‘剑一’到底有什么高明之处?”

    “我也一样,”李逍遥叹了口气,提起木剑,朝玄一真人行了个后辈之礼,心下依然没谱。玄一真人乜斜双眼打量他手里的木剑,问道:“小兄弟,准备好了吗?怎么不用湛卢剑哪?”修剑痴仿佛又从旧梦苏醒,正要将湛卢递过去,李逍遥已立到玄一真人面前,摇头道:“神兵也是凶器,小子是跟道长讨教武学的,不是要性命相搏,用木剑就行了。”

    “小子,你错了!”玄一真人随手转动,将那几条白布旋成卷轴之状,仿佛布绳一般,约有三指粗,李逍遥不明此举何意,正自瞠望,玄一真人衣袖微振,布绳飕然贯入旁边一根大柱,横穿而过。大柱平白被布绳洞穿两个透明窟窿,但竟无半点摇撼震动。李逍遥不由吃了一惊,两眼发直。须知寻常兵刃也无法似此轻易把一根盆口粗的顶梁柱穿个透明窟窿,而且干脆利索,梁柱毫无撼动,亦没声响,这般随手轻递,原本软绵绵的一根布绳竟有如神兵利剑一般穿木而过,委实令人匪夷所思。老苍龙同耶律强锋也不禁对视一眼,各感骇然:“这老道的内力修为竟然如此精深!”

    老苍龙更忖:“以我的功力,拧布成绳,以绳作剑,霎间发劲击穿粗木应也办得到。但一来须要先将布绳弄湿,二来断无他这等驾轻就熟、随手穿木的从容手法,而且整根柱子受力洞穿之时,竟能纹丝不动,可见这老道内力之纯,已臻飞叶摘花、无所不摧之境!”耶律强锋却想:“玄一老道在中原武林素无风头,排名榜上的人气一向只徘徊在十几名以下,只道武当派已无人材,哪料竟有如此修为!凭着他这一手‘先天无极剑’的造诣,只怕不在当世任一位高手之下……”

    玄一真人袖影微荡,布绳霎然拔出,蔫垂于地,朝李逍遥那张目瞪口呆的脸上瞥一眼,笑道:“但有伤人之心,俯拾皆可为利器。”

    修剑痴虽然看不见,亦有所觉,蹙眉问道:“玄一真人可是以布当剑?”李逍遥见这老道竟有如此功力,半晌难以定神,随口答应了一声。心下颓丧无比:

    “瞧见了吧?拿几条布就可以搞成这样的杀伤力,别说我只拿着木剑,就算换持湛卢宝剑和他交手,又能指望占得了多少便宜?”不由着恼:“其实我的武功也算过得去了,起码泡个侠女没问题。为啥总是碰到一大堆比我厉害的高手啊?不要玩我吧,大哥!”这最后的一句,只能是央求老天爷給点面子,但也知面子是要靠自己挣的。

    正唉声叹气间,突见修剑痴面朝中堂那张供桌的方向,淡淡的问了一句:“

    剑字之下有什么?”李逍遥虽没多少心思旁顾,但也忍不住投眼一瞅,看清了之后,答道:“有磨刀石和一根好大的铁杵。”心下不明修剑痴何意,暗犯嘀咕:

    “这当儿得让我保持精神高度集中来对付高手啊,怎么又分我的神?”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玄一真人叹道,“据说这是诗仙李白小时候遇一磨杵婆婆,从而悟到的真谛。当初天南老弟送这棵铁杵給他大弟子丘白,其中深意又有几名林门弟子能身体力行?”

    李逍遥转面瞥见君天等“侠客山庄”子弟均望着铁杵发愣,他不禁想:“送这么大一根杵要他们磨成针?不是要丘白学东方不败那样一边绣花一边用针杀人吧?”君天苦笑道:“也不用磨成针,恩师说只要磨成一支剑,所下的功夫也已算得上够深了。”李逍遥心想:“跟大腿般粗的铁杵,当真要磨成剑,怕你们要磨到老哦!”君天面有惭愧之色,叹道:“我们虽然把大杵和磨剑石供奉在此,可是这年头人心浮躁,大都急于求成,除了大师哥生前偶尔还来磨一磨,其他人好久都没碰过那个杵了!”楚香玉虽也被点了穴,嘴上仍能动得,不由驳道:“

    谁说没来?去年我来这儿打扫过蜘蛛网啊,朱每兑说得好,不如别磨剑了,干脆直接拿这根大杵改做重兵器,也省得大伙费那许多功夫……”

    修剑痴浑似没听到旁人又起嘴舌之辩,冷然道:“逍遥儿,用木剑对布剑,岂非让玄一真人白占便宜?”李逍遥不知先天无极剑法素以轻灵空暝称著,布绳虽轻不着力,在旁人看来难以使唤,但到了玄一真人手上便是最为趁手的兵刃,更能发挥空灵剑意而至最大极限,并給对手的轻兵器造成无所不在的牵制、羁绊。他急难明白修剑痴所言何意,愕然道:“玄一真人能占啥便宜啊?”

    修剑痴道:“去拿那根大杵,向玄一真人讨教几招。”李逍遥不禁一怔,但想修剑痴的指点总是不无道理,收好木剑,搬动大杵,双手抱在怀里,仍感沉重难行,转头叫苦道:“这么重!是要我砸他吗?”灵儿忍不住提醒道:“小心别砸到自己脚哦!”

    李逍遥抱了大杵转身,因感奇怪,问道:“修五侠怎知这儿有根大杵?”修剑痴微微一笑:“武林中不知磨剑堂有这根大杵的人大概没有几个。”老苍龙突然冷冷的接过话头:“用得起这根大杵的也没几个!”李逍遥只觉怀里沉甸甸,不免心下称然:“确是不好拿。”

    君天等人见这瘸儿竟敢搬动庄中供奉之物,不由纷声怒责,但转念一想,难抑好奇之感:“倒要看看这小子如何抱着大铁杵去跟玄一真人交手!”既存心要看这热闹,叫骂之声全歇了,楚香玉笑道:“且借給他玩一玩,看他如何出丑。”

    玄一真人眼见李逍遥抱杵过来,不由笑道:“驭重就轻的功夫你有了吗?”

    修剑痴暗忖:“眼下唯有以此大杵方能指望不受‘先天无极剑’的克制。即便是杨叛的重剑,比起这根大杵也显得份量不够,少了一倍以上的斤两,仍不足以抗御布剑纠缠之势。”虽是这般想法,也知换做他自己上阵,委实亦难做到以巨杵当剑而得心应手,对李逍遥来说,这更是一道巨大的门槛。

    丘白生前总算没有白费力气,数百斤重的大铁杵至少已被磨窄了一头,勉强可以五指握住。铁杵长短与寻常长剑相仿,另一头因未磨秃,仍是粗如圆柱。李逍遥运起阿修罗内力,本想用双手来握,但又转念:“毕竟不是在耍东瀛剑!”

    咬起牙关,颤巍巍地以右手握定,只举了一会,便觉肩膀酸麻,心中暗叹:“我伤还没全好,要不然内力可以多发挥几成,举起来也就不需要像现下这样费力。”

    “侠客山庄”仍在观斗的几人眼见李逍遥握杵牵强,几次乍抬又坠,砸毁了好几块地砖,不禁纷纷取笑。李逍遥晓得别人在笑他,眼光触到灵儿投来給他鼓劲的一对妙眸,心神稍定些,突想:“不论何时何地,灵儿总是对我抱有信心。

    跟那天在仙灵岛对付姬灵通一般,即便在强弱悬殊的危势之下,每当望见她这种充满信赖的眼光,就有如苦海明灯……”

    玄一真人嘿然道:“看来修呆子并不呆嘛!用这么大一根铁杵跟我放对,亏你想得出!”修剑痴道:“没有法子!用轻兵刃轻得过你手中的几块布吗?”李逍遥隐隐明白了修剑痴要他持杵为剑的用意:“原来老修不是瞎指挥,用这么重的杵来克制玄一真人轻飘飘的布剑,他想得出来,殊不知我拿得辛苦啊……”忍不住问道:“不是有一支重剑吗?那根好拿些……”修剑痴冷冷道:“那根份量不够。”李逍遥想:“老修的鸡鸡能有多粗细?怎么对粗重的棒棒儿这般来劲哦他?”

    玄一真人哈哈一笑,轻甩布绳,转视李逍遥欲抬又落的大杵,赞了声:“不想你这小子单手能举好几百斤的重物!”李逍遥不断卯劲儿,憋得说不出话来,苦着脸想:“少……废……话!老子快……快盯不住了我!”玄一真人看出他很吃力,好意的说道:“既然这么辛苦,那你先出招罢!”顿了一顿,忍不住笑道:“老道委实好奇之极,想看看用这根大杵之后,你那‘走之旁’的剑招能划出多大的威力来!”

    李逍遥暗觉没谱,哪肯先出招,摇头道:“不!你……哇塞,真重!你先出招。”玄一真人朝修剑痴瞥了一眼,心念暗动:“莫非这招‘剑一’取的是以守为攻、后发制人的守略?”修剑痴并未看得见玄一真人投来的目光和沉吟的神情,只仰面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往事?

    李逍遥情知与武当掌门过招,半点疏忽不得,倘然撑不过五招,非但修剑痴不免陷于此地,他与灵儿也别想走脱,心下暗暗自瞩:“无论如何艰难,这五招我必须熬过去!”凝势等待,采的是“后发制人”对策,其实迫不得已,因为“

    剑一”毕竟刚学到手,心里毫无把握,另外两招圣灵剑法在他脑海里亦是模模糊糊,如笼缥缈云海深处,要他先出招,似此模糊招数又怎么递得出手?眼光不时望向修剑痴,盼他能多給点提示,偏生修剑痴既看不到他求恳的眼光,亦无片言只句的表示。玄一真人究是老谋深算,殊胜于李逍遥这等初出茅庐的小辈,分明看出李逍遥举杵时间稍长,不免手酸力怯,却非要让招,笑言道:“小子,你再不出招,等你想出招时,未必还有力气罢?”

    此言戳到了李逍遥的苦处,所谓“后发制人”,也须先占足“以逸待劳”的优势方能在发起攻击之前守得住阵脚。李逍遥单手举着大杵的时间稍长,自感苦不堪言,“劳”则甚矣,哪来的“逸”?眼见玄一真人偏是要跟他磨来耗去,这样下去岂吃得消?心下不由大骂“老狐狸”,但也无可奈何,仍是打定主意不先出招,耳听得不断有人不耐烦的埋怨叫骂,只做充耳不闻,又熬一会,终究手酸难奈,心想:“那就耗吧,反正我年轻过你!”把铁杵粗重的那一端放下来,斜撑着地面,正要喘几口气,便在这时,玄一真人笑容忽敛,说道:“既然你不肯占老道的便宜,那么我只好不顾身份了——接招吧小子!”

    李逍遥刚懈了劲儿,灵儿便觉心头发紧,未及提醒,玄一真人袖影翻处,布绳已啪一声曳打而去,倏地欺入李逍遥洞开的门户之内。说时迟那时快,李逍遥并不抬杵迎击,随手推杵,便在玄一真人下盘迅速划了个潦草莫辨的“走之旁”。

    玄一真人以武林泰斗的精湛修为,剑招拿捏得非仅法度森严,出手之际自必经过严格心算,岂容半点不循规蹈矩?布绳甩出,算中李逍遥惊慌失措之下必会急抬大杵复归守势,这种情形之下难保阵脚不乱,而他欲乘而制之,何虑无隙可入?但这毕竟只是老一辈武学大家的如意算盘,玄一真人便是算不到李逍遥居然不按牌理出牌,而且心思狡黠之极,本待乘其不备发绳夺下大杵,哪料李逍遥竟乘机推杵攻他下盘,并不抬杵摆剑式,而是就势推到他脚下,一时搅了个无可立足。

    “推倒糊!”李逍遥哈的一笑,并不知道这便是难能可贵的剑意随心之禀,修剑痴传他“剑一”所觑无错,看中的正是李逍遥心无凡碍的情性,不论何时何境,他总能随机应变,于无望处找到希望。然而这一招并非真真正正的圣灵剑一“无尘无垢”,划出的虽是“之”字形的剑势,其意其神却只属于李逍遥。

    他并不在乎这乱搅一局的招式是不是“无尘无垢”,别人也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无尘无垢”,只觉李逍遥这一推杵看似笨拙,其实厉害之极,居然把玄一真人逼得无法使完那一招,连忙腾身而起,双脚搭在横梁之上,倒挂悬空,面色凝重,赞一声:“好小子,你还真是扮猪食老虎!”

    “不是吧?”李逍遥仰头之时,倏觉眼花缭乱,原来玄一真人把软绵绵的布绳使开,空中旋现一道层层绽展的先天无极圈。李逍遥不禁瞠目道:“哇啊!你老人家若换条短裤穿上,再把腿搽白白,都能挤进小姑娘堆里表演绳操了……”

    话声未落,灵儿急忙提醒道:“快换‘剑二’!”耶律强锋在这小美人身边良久,她却始终未曾瞧他一眼,盈盈动人的双眸稍瞬不离那小瘸儿身上,为他担心,为他欢喜,为他着急。见得这少女全心倾投在李逍遥那边,哪怕瞧旁人一眼也不愿,耶律强锋心下暗恨,不禁眼芒如刃,凛凛欲侵。老苍龙的注意力只在他的少主身上,看出强锋眼光变化,似有所欲,他不禁低咳一声,朝耶律强锋微微摇首,暗示隐忍勿乱,免坏大事。

    耶律强锋妒恨欲狂之下本想杀了李逍遥,但当老苍龙那一声低咳提醒了他,顿教心头一凛,想到此番大事在身,果是不能因小失大,一念及此,尖锐的眼锋渐收,心想:“须得先着落在这小瘸子身上弄清河图洛书的秘密,而且等我办完结亲林家之事,再慢慢收拾他不迟。”老苍龙原本并不相信从一个乡下小儿的身上能得到河图洛书,先前听得部属回禀,尚未当一回事,是以刚才还想杀李逍遥为大天龙等老伙计报仇,到了这时,才渐渐的感到那小子并不简单,不禁暗疑:

    “小瘸儿有本事跟玄一真人周旋成这般,不像是刚从修剑痴等人那里学了几手高明剑法就能如此了得,难道真的是身怀神技,另有来历,背后大有名堂,却在人前扮猪食虎?”

    这时灵儿已经双手捏出凉丝丝的湿汗来,眼见空中布绳圈圈急旋,犹如银笼倒罩,陡然扣住李逍遥身影,她不由更感紧张。所幸李逍遥抬杵及时,守定了“

    剑二”之势,凝立不动,任由绳影在身旁缭绕圈旋,只当视而不见,仿佛高僧禅定,看似门户洞开,其实剑势密不透隙。这便是名唤“无色无相”的圣灵第二式,时当专心致志之下,别说只是一糟老儿在头顶上甩绳,即使是无数个裸露白花花腿足的小姑娘在眼前大舞绳操,势也撼不动李逍遥分毫。

    “好剑势,不过想糊牌还嫌早些!”玄一真人旋成九千九百九十九轮“先天无极圈”,密不透风地罩定了李逍遥全身,顿教旁人急难看清李逍遥在布笼中的身影。其时修剑痴刚说一声:“第二招了。”玄一真人听在耳中,心想:“我须催足了先天无极气,谅这小子内力修为尚浅,举着那么大一根杵,岂有不手酸之理?这第二回合必耗不过我。”楚香玉却在一旁大声说道:“第一招没使完罢,怎么能算第二回合了呢?玄一真人莫上当,此刻仍是第一招的延续,我看那小痞子必连一招也撑不过。”

    旁人听了皆知此言纯属胡闹,但均无暇搭理,眼见得玄一真人荡转绳圈,幻化无极,李逍遥除了呆立以外,哪有半点还手的余地,均想:“无须五招,玄一真人若想撂倒小瘸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留他多站一会,只不过为了多看几招莫名其妙的剑法……”殊不知眼下不过又是一个僵局,仿佛第一招胶着的延续,李逍遥虽说完全落于守势,奇就奇在玄一真人总也无法觑破他剑势中的虚实,其实以两人高低悬殊的修为而言,玄一真人若是少些厚道,少些慎重,何须与李逍遥这等周旋不休,只消发劲甩绳直穿其颅,生死立判,胜负又岂在话下?

    李逍遥也知自己头顶便是一个无法补救的破绽,不晓得玄一真人为何不发绳来穿个洞,其实玄一真人既无杀他之意,又拿不准那处若隐若现的破绽是否真的就是一个漏洞,以他的老成持重,自无冒进之理,两人一上一下仍就这么僵持着,只是一动一静,殊属不同。李逍遥虽说不像玄一真人那样荡绳不休,举杵时间一长,难免也感吃力,急想:“虽然他这么大年纪还倒挂在上边甩绳不休很辛苦,可我举着大杵也好累!不知老修在搞啥鬼,要我拿这么大根杵当剑使,唉!这不是折磨人吗?不行,我手伤还没好,内力也尚未完全恢复,没多少本钱陪他耗下去,僵局对我不是最好的选择,我得趁早反攻……”

    修剑痴虽说看不见,却听到了李逍遥渐渐粗急的呼吸之声,想象得出他快要沉不住气了,便即提醒道:“逍遥儿,等你熬过了今天这一关,武功必会另开新天。用过了这样笨重的兵器,学会举重若轻之后,将来不论什么兵刃到了你手里感觉都会趁手得很!我要你以杵为剑,不仅是为了反制先天无极剑法,也是为了克除你自己心里自设的门槛。只有破除常规、超越极限,境界上方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楚香玉突有所悟:“哦,原来师父送来大杵并不是为了要我们拿来磨成针的,丘白可真蠢!居然磨了好些年。还是朱每兑有见地,早知如此,还磨什么针?直接把这根杵当做兵器来使,没理由不及这瘸子玩得转……”君天却觉这又是偷懒的念头,而且大钻牛角尖,虽不直言质疑,心下却不以为然,另怀念头:“我觉得这根杵可以磨成大刀,比磨剑省事些。”

    “话是没错,”李逍遥听了修剑痴之言,虽然豁然而悟,且欢欣鼓舞,但撑不到一会又吃不消了,心下叫苦:“可是这一关难熬之极!别说前景如何亮堂堂,现下我只是两眼发黑,快栽了我!”修剑痴感到李逍遥的气息刚平缓了片刻又粗促起来,似是要撑不住了,忙道:“论武学修为、临敌经验以及耐心,这都是一个大高手不可或缺的资质。玄一道长是此中最好的宗师,逍遥儿,你不妨把他看做一道再难也要跨过去的槛儿,你不但要跟他比耐性,比斗志和决心,甚至向他学到许多比武功招式更难得的东西,不仅如此,还要沉住气去战胜他!”不知不觉间,灵儿的目光突然转到修剑痴索然而立的身影之上,仿佛霎间见到一个僧影犹如惊鸿一瞥,投映在墙上的影子摄然入目,迅即隐去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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