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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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借尸还魂(四)(2/2)
日步捕快与水舞阳陪伴侠王同游太湖,首次发现死鱼……据说已然立案,眼下正在著手查办。只是公文迟迟没批,他调不动苏州衙门的人手,唯有独力追查,故暂无进展。”李逍遥随口笑言:“不是说‘神探’吗?”心下却自寻思:“按说头一个发现死鱼之人该是渔民才对……”

    细雨不觉又歇,夜街透凉,江风习习。李逍遥不忍让灵儿陪自己干站在这儿吹风,眼光扫掠,但见“水上人家”灯火已显稀疏,暮时的喧闹之声早寂。他迅速一理思绪,转面说道:“莫爷,你若想查明真相,保全千塘产业。那边‘水上人家’须得有人去盯一盯。”莫一笑不解:“为何?太湖闹妖以来,水家损失比我还甚,而且死的那俩渔民也是他洞庭西山的人……”

    李逍遥想:“水舞阳死而复活,这事难让人相信。我不需要跟他说。”弹了一下烟灰,微笑道:“我不是疑心他们糟蹋鱼,但……你最好照我说的去做,不然这事儿查不明白。”说到这里,朝莫一笑眨了眨右眼。

    莫一笑拍额道:“啊,我想到了……聪明!天师就是天师!”李逍遥讶道:“你想通啥了?”莫一笑道:“太妙了这主意!天师指点我们派人去跟踪水家人,原非怀疑他们搞鬼,而是料定水家人既也受了这等损失,必得著人四出查探,并且步捕快眼下正是帮他们查案,咱们跟著他们找线索,那便省去不少心力……所谓有便宜可捡,当然捡啦!”其实李逍遥只想看看水舞阳搞什麽鬼,倒并无其他念头,不想莫一笑竟然琢磨得如此周至,他难免好笑,说道:“既然莫爷想到了,何不顺便派人盯一盯那步捕快的梢,看他能追查到啥线索?”莫一笑却摇头道:“你道好跟麽?那步捕快轻功天下独步,出道没几年,最近已跃居一品居风评榜排名前二十位,据说单凭轻功而论,他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尝闻侠王说步捕快若生逢当年,定教那仗著轻功独冠而逍遥法外的采花大盗李仙风早入牢狱,而不致把武林搞得一团糟……”

    李逍遥闻言一怔,随即心头大怒:“这麽说我爹?”原本他素无与人争胜斗强之心,练功也只是得过且过,此刻不禁生出会一会那步望月的念头。灵儿在旁悄眸而望,见他突然身背微动,面孔涨红,显然动怒难抑。她也听到别人辱及李逍遥之父,心头亦恼,为了使他平静下来,她只不动声色地伸手与他相握。李逍遥感到掌心里多了一只柔荑,回脸触及灵儿平和的温眸,心中升出一股暖意,渐渐宁定下来,暗想:“眼下须得做回正事儿,不必节外生枝。”但听檐影下传来一声低笑:“基!”目光一掠,见井小蛙缩回脑袋,蹩入店内。

    莫一笑哪有心思留意李逍遥适才的神色变化,吩咐手下的得力渔夫依计而行,待几个黑影悄然掩往灯光渐稀的水家渔庄,他想了一想,又问:“小仙师,此事扑朔迷离,眼下咱们该当从何下手为好?”李逍遥已有准备,便即说道:“此间有两位蜀山派的帮手,咱们须找他们相助。只不知他们在何处驻足,还望莫爷这就派人去打探,最好今晚咱们就搞定此事……”莫一笑不知李逍遥这又在借风推船,得知将有仙剑派的弟子相助除妖,更感有谱,喜道:“能多拉些高人相助最妙不过!”问明那俩蜀山弟子形貌,急忙著人四出打探其落足之所。为要李逍遥放心,说道:“老夫从穿开裆裤就在此镇混了,只要仙师的两位朋友果在枫桥镇,转眼就有著落。”说话间,身边一干渔夫只剩那粗膀汉子,其余皆分头行事,散入夜幕之中。

    李逍遥心下欣慰:“省事多了。”莫一笑又道:“仙师但有分付,尽管驱策便是。”李逍遥回望灯光昏暗的“枫桥夜泊”小栈,微笑道:“有啊。莫爷请派一位得力之人到後院瞧瞧那老娘们在打啥拳,我对此很好奇。”莫一笑心想:“这与查妖有啥干系?但……”不由得笑了笑,眨眼道:“我也一般好奇。”转头吩咐那粗膀汉子:“大工,你到後院那儿去瞧瞧。”那汉变色道:“瞧啥?”莫一笑压低话声:“看那老娘们在搞啥鬼!”那汉惊道:“这……”莫一笑知他害怕,一皱眉头,又道:“今年年成不好,腊月里的分红嘛……啧!只能先关照得力之人了。”那汉子忙道:“这就去。”

    莫一笑朝那汉子背影低喊一声:“後院墙角有一矮沟,钻那洞不易被发现。”那汉子去了之後,莫一笑嘿嘿而笑,转头问道:“仙师所吩咐之事咱都照办了,接下来如何才能进入正题呢?”李逍遥皱脸道:“啥叫正题?”莫一笑想了想,因觉没谱,不禁提醒道:“当下的正题是查明鱼的死因。”李逍遥望著那汉子闪闪缩缩地掩入檐影之中,心想:“这人蠢得很,就算有狗洞可钻,恐怕挨打也是难免了。”听到莫一笑之言,心不在焉的道:“那就先去你家北塘听听鬼唱歌吧。”

    莫一笑面色微变,随即瞥看这莫测高深的少年,因感他似尚有心思并未言明,虽摸不著头,又不敢多问,心道:“大概法师行事就都这般神神秘秘,去北塘查看死鱼也没不妥,但说去听女鬼夜歌,未免又透著玄乎……”终究无可奈何,只得揣起满腹疑虑,领路前往北塘。三人夜行暗街,李逍遥越走越感腹饥,说道:“莫爷,待会儿一边听鬼唱歌,一边搞头牛吃罢?”莫一笑自是满口答应:“使得,使得。”强按心头百般不明之念,正盘思该去哪儿捉牛,李逍遥又问:“就这麽著了,莫爷可还有想要补充的?”

    “有,”莫一笑早忍不住,探嘴过来,低声说道,“仙师行事果然不同……老朽没别的可说,只是……仙师若一定要以‘爷’相呼,可否别唤老朽为‘莫爷’,仍称‘钓爷’好听些。”李逍遥奇道:“你不姓莫麽?”莫一笑搔耳而笑:“姓莫没错,不过老朽总觉得‘莫爷’这种叫法听来像桂戏里边那坏蛋莫管家……”

    不觉到了镇北,穿林街尽,李逍遥指塘边一片高墙宽宅,咋舌道:“哇,你家不错哦!”莫一笑道:“那是本镇王员外家。”李逍遥不禁讶道:“他家也在你塘边?”莫一笑道:“这一带田地河塘全是王员外的地盘,只是历来租给镇上百姓使用而已……”李逍遥心念飞转,立时把几根零零星星的线索撮到一处,眼望高墙,说道:“到他家瞧瞧。”莫一笑面有难色:“夜里如何能让主人开门请咱?”李逍遥笑了笑,捻灭烟头,说道:“何必打草惊蛇?”

    从他眨闪灵智的眼光里,莫一笑突然间心念亦动:“仙师似乎疑心王员外家有蹊跷,这与我那天听子丘兄猜想的一样!”既动同一般心念,李逍遥使来眼色,他便即会意:“是要夜探。”当下,随著李逍遥轻挥一下“飞”的手势,三人同时起跳,只一霎闪间,李赵二人悄立墙头,却觉身边少了一个,转面回瞧,莫一笑仍在围墙外边仰面苦笑,急打手势,低声道:“我飞不上去!”李逍遥一怔而笑,心想:“原来他轻功不济,鸭子赶不上架也没法可想了……”

    忽听得院内传出动静,李逍遥忙打手势教莫一笑在墙外禁声,转过脸来,与灵儿一道掩身於树影之下,借夜色藏踪。说来也怪,偌大宅院片灯亦无,雨天星光难现,端的伸手不辨五指。两人从围墙上移身急窜,并未听到院内再发出丝毫动静,李逍遥凭借自小穿檐走瓦的见识,当下便感疑惑:“不会都睡得这麽熟罢?可是刚才……”

    灵儿哪料跟随了这个郎君便要走瓦翻檐,虽无经验,妙在身手轻捷,踏足无声,宛如飞羽微沾。她跟在李逍遥背後,无意间掠目见有一影从院墙里隅微晃即隐。李逍遥得她悄悄提醒,投目急瞧,隐约听有吱呀一声低低的门响,但见一袭淡蓝衫影闪入暗处。倏地里李逍遥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之感,急打手势,带灵儿蹑随而去。

    只见那淡蓝衫影从侧门闪入一条窄巷,似欲出王员外之院。李逍遥心头异样之感愈浓:“此人……”此围墙尽头已是一幢大屋,遮住视线。李赵二人只得悄然上瓦,嗒的一响,却是李逍遥落脚不知轻重,踏裂一块瓦片。在如此寂夜之中,声甚刺耳。李逍遥不由僵身皱脸,打手势教灵儿蹲身勿动,触及她在暗夜中一双莹莹闪亮的眸子,他不由心情稍定,暗想:“好久没走瓦了,下脚忒拖泥带水……”所幸院内毫无反应,仍是死气沈沈。

    李逍遥换一支卷烟叼嘴上,顾不得点火,又蹑脚穿过屋脊,往另一边掩去,灵儿悄随在侧,妙眼在黑夜里愈发明亮,但却闪烁出一丝惑色。李逍遥并未留意到她轻轻嗅鼻之态,捏著鼻头张探屋下,一面急觅适才所见的人影,一面寻思:“王员外家好像囤积了许多死鱼般,味儿忒腥!”

    脚下檐尽,两人只得飘身跃下,因未寻见先前那淡蓝衫影之人,李逍遥心头一阵莫名的烦躁,并未留意脚下,落地时那条瘸腿稍滞,带翻了庭内一坛盆栽,又发出动静。院内竟仍无别声,仿佛合宅之人全都外出一般。李逍遥张嘴哑然,弯腰扶平那盆花,忽见得一扇门敞开,屋里虽然漆黑无灯,依稀可见地上有一团白影伏卧。李逍遥眼珠正转间,灵儿伸手轻扯他衣袖,眼眸里露出不安之色。

    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打旋儿晃身到那门旁,往屋里探头一瞧,不意间与一双圆瞪之眼对个正著。李逍遥方只一愣,听到灵儿在他耳後小声说道:“有血腥味……”他却没反应,仍做侧头窥探之态。灵儿心下暗奇,从他身後探头一瞧,犹未看清屋内情形,倏听得一人沈声说道:“老朽早已退出江湖,甘居乡野养鱼弄孙为生,不知哪处得罪了道上朋友,竟来灭我满门!”

    灵儿吃了一惊,抬眸只见柱影後坐有一人,手指正从李逍遥胁下移回,原来出其不意地李逍遥竟被点了穴道。她未及多想,急忙从後边落掌拍开他受闭之穴,柱下那人又颤巍巍地伸手之际,李逍遥穴道既解,双手抢先探出,扭住那人胳膊,内力斗吐,喀嚓一声拗折了那人手臂,此情急拼命,哪容细看,以家传快手後发制人,但听那人闷哼一声,歪身倒地,却是一个衣衫染血的老者,徒瞪一双涣然失神之眼,呼呼粗喘,犹如一条抛上沙地的鱼。

    李逍遥不由一怔,那老者另一只手急抬,劈胸将他揪住,仿佛要与仇人拼尽最後一口气,目眦欲裂,嘶声叫道:“狗贼,我做鬼也不饶你!”李逍遥心头一团茫然,眼光急扫,看清了屋中躺著好几具尸体,适才那双兀自死瞪之眼便是门边一抱婴妇人,早就没气了,却死死地瞪著李逍遥,便连怀中死婴也一样死盯著他,乍眼见此情景,李逍遥难免愣然,只觉全身皆凉,心中满是惘惑:“这麽多人被杀,怎麽刚才没听到打斗的动静?这老儿显然也会武功……”突然想到先前所见那蓝衫身影扬长而去,立时猛省:“我看到凶手了!”

    飒一声响,飞来一只花盆,破空劲砸,李逍遥抬手打开,花盆碎撒之际,他这只手臂顿失知觉,心下倏惊:“好劲道!”但听衣袂带风之声四下袭入院内,人影急闪,为首一人厉声喝道:“什麽人到王员外家来逞凶?”李逍遥一眼认出此是易百山,顿时叫声苦也,急欲挣身而退,那老者却紧紧揪衣不放,竟伸嘴咬他。

    一个秃头老叟从树上跃落,半空中倏见寒星激烁。李逍遥愈惊:“唐门的暗器!”急挣身子,拼著前襟扯裂,总算摆脱了那老者,既知唐门暗器袭至,哪容喘息,不假多想地便要使出家传快手抄接,挣身之时被那老者生生咬下肩膀一块皮肉,痛得一哆嗦,应手稍迟,暗器已至,原本只是眸中一粒寒星,到得身前斗地变为七闪飞芒,分袭他诸处要害,欲教不能兼顾。唐门暗器的老到狠辣,顿见一斑。

    这时避身已然不及,李逍遥脑中只闪出一个念头:“唐门的暗器我避不开,只莫伤了灵儿……”生死关头,下意识地以身护著灵儿,当当数响,胸肋骤震,不由跌坐墙边,眼前暗器弹飞,方知身上所穿的“顽狼铜甲”救了一命。可是唐翔千的七粒飞芒仍有其一迳取他眉心,便纵身有顽甲也护不住脑袋。

    李逍遥未及追悔:“怎麽没戴那头盔……”暗芒袭至眉心,只在稍瞬之间,但却沾肤即碎,激撒开去。唐翔千不由一怔,未曾想自己千淬百炼的独门夺命镖居然有此失著,这等情形委实从所未遇。但唐门最厉害的暗器并非寒镖,他微一动容,右手已摸向腰侧豹皮囊。

    李逍遥死里逃生,知是灵儿以金刚咒相护,强敌环伺之下怎及稍有缓息,急跃而起,拉她手腕,说道:“闪罢!”趁那干人掩围之势未及合拢,斗展身形掠向高墙,却在半道被三五个来势汹汹的少年截断逃路。苏笑春一只胳膊仍吊著绷带挂於胸前,仅以单手挥刀,跌跌撞撞地抢入院门,朝那几个少年叫道:“方白羽、叶翩鸿、贾逍文、蔡骏,休教走了杀人贼!”

    那日李逍遥在“侠客山庄”并未会到这几人,听闻早一日已随林月如兼程姑苏,此时一见,顿知那两个被擒的蜀山弟子必在此镇,可是当下易、唐两位名家好手均到,李逍遥自感不敌,为免陷身围中,徒背杀人黑锅,自是无心恋战,脚下步法大变,那几个少年眼一花,李逍遥和灵儿已跃到脑後。

    当下李逍遥只有一个念头:“此事纵有再多蹊跷处,也须追擒那蓝衫人,方可有望搞个水落石出。”犹未窜上墙头,耳听得劲风飕响,灵儿未及使成金刚咒,李逍遥已反手回抄,接住两支分袭他二人的袖箭,指间白羽微晃,掠眼见一白衣少年闪了开去,李逍遥认了出来:“原来方白羽这厮已然恢复如常,想是天蚕教的马皮缠身咒已解……”方白羽摔手又发袖箭,李逍遥既得先机,本想射还他,却又转念:“这厮好不容易醒转,别又弄死他了。”只一迟疑,又有两片白羽箭穿袖而来,李逍遥心道:“比起唐翔千,你可差得远了。”随手发还那两枚袖箭,後发先至,劲道更强胜方白羽,四箭相碰,拦空截落。

    断箭擦耳急飞,方白羽只吃一惊,李赵二人乘隙掠上高墙,易百山却已立於墙头,冷哼道:“回头!”李逍遥虽感头皮发紧,但无回头余地,正要折转身形斜掠而避,易百山的虎风手已抓到腰眼之上,此人究属名家,於手上功夫可说浸淫极致,李逍遥欲仗身法妙捷避开一场无望取胜的硬仗,怎料易百山一探手仍然把他逼绝。“给我下来!”

    腰眼倏然受制,力透顽甲,李逍遥吃痛之下,劲道立失,霎时便要坠跌。易百山的手突然从他腰间震开,回撞力道之大,几乎立身不稳。因未明白此是灵儿暗使金刚咒所然,只道这少年内力强劲至斯,端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是又没感到此人身上稍有内劲侵发,不禁怔道:“恁地奇怪!”

    李逍遥又一次靠妞儿帮忙从险关兜转,心里叫一声侥幸,正要拐个弯儿掠出墙外,斗地听到身下劲风密集,封绝所有转寰余地。他无须顾眼便知唐门蒺藜雨激撒而到,那秃老者唐翔千每回出手均是不留丝毫余地,纵使他能避开大半暗器之袭,只消漏过哪怕一枚,亦足致命。

    情急关头,李逍遥如同溺水公鸡一般唯有拼命往高处扑腾,可他身法再快,唐翔千的铁蒺藜仍是如蛆之附,随著李逍遥身影飒然追上屋顶。眼看躲不开,李逍遥正想硬起头皮凭顽甲生受此番急袭,耳听得地下叮叮当当一阵声响,脑後已无半枚蒺藜穿空之影。朝灵儿瞥一眼,见她目里灵光霎闪,心知又赖仗她以金刚咒相护,他不禁心中苦笑:“大家别笑我,与其说逍遥儿不济,不如夸这妞儿了得……”

    在屋顶上落身未定,易百山凛立瓦脊的身影又侵然入瞳。李逍遥叫声苦,方要斜窜而避,突然间“恒宗”横烁,断绝生路。面对北岳剑王,李逍遥一时著实不知该不该拔木剑相迎,檐下传来苏笑春气急败坏的叫嚷声:“王前辈适才离席,说是回家一瞧,怎麽转眼就发生了这等惨变?”

    变出促然,李逍遥脑筋急难转到清晰处,听了底下的惊呼怒叫之声,心中犹未尽明:“不料这王员外也是武林中人,看样子跟姑苏林家亦有渊源,难怪苏笑春一夥在此出现。只不知他惹上了什麽仇家,招致惨祸……”事势不容多想,唐门暗器又破风袭射,这一下比刚才更玄,铁蒺藜雨点般撒上屋顶,李逍遥连唐翔千身在何处也未暇瞧见,前有“恒宗”一刃横截,後有大片暗器来袭,生死只系一线之间。

    李逍遥顿无拔剑机会,生恐灵儿唤咒未及,急顿一脚,欲展“风魔天下”身法摆脱险境,所幸丹田尚有可用之气,料能恃此逃离王家大宅。谁知一脚跺下,竟踩陷屋瓦,非但没飞起来,脚落空洞,身形骤失稳头,绊跌而倒,又哗啦啦压凹了一大块瓦面。足陷瓦洞,心中直叫倒霉:“尻!忘了这是在屋顶上,跺啥地嘛?”所幸灵儿捏成咒诀,堪堪赶在铁蒺藜射近之际唤出金刚法圈,悉数弹开。

    李逍遥尚未拔出那只脚,面前黑影倏晃,易百山急欺而至,剑走偏锋,趁灵儿忙於对付背後暗器之袭,斗然抢夺先机。李逍遥一见此人使剑的手法,登时想起魔宗崔灭败,不禁心头发苦:“哇尻!又是这种最为难挡的偏险路数……”他虽也喜好此类不依常理的剑法,但最忌惮的亦属使用这类险招的敌手,每回猝逢狙击,屡教他吃亏的便是偏狠险刁的招数,先前在太湖见过易百山之剑,听了林月如一番话语,脑中已在想象易百山当以何种手法巧驭刃短柄长的“恒宗”,此时一见此人抢攻如电,瞬间逼近的身形手法,果如林月如所说,易百山驭动此剑靠的是“步云十八路”身法之谲、虎风手之速,攻势快诡,不留後路。宛然身临绝岳,有进无退,但求一攻必取,招数中绝无守势。

    经灵儿连日来的悉心调教,李逍遥虽知这类有攻无守的招数大有破绽可乘,怎奈对方武功修为远胜於己,身手奇快,霎间即至,岂容他寻出破绽?猝临快招闪击,李逍遥更是来不及从乾坤袋里取出木剑,此前湛卢与昆吾皆失,除了木剑,他已无可用的兵刃了。既连木剑亦拔不了,情势实至绝恶境地。刃光耀入眼瞳,脑中随之灵光电闪,突然间他想起:“那日在‘侠客山庄’,墨近朱那孬汉乱来纠缠,被我怎样收拾了?”急抬手指,默念乾坤咒欲收易百山的兵刃,只盼能依样画葫芦,以龙虎山仙术巧取强敌,不料易百山手腕只微微一震,宝剑未被收去。

    李逍遥不免傻了眼:“咦,怎麽收不来呀?”欲待再指,易百山晃剑斜削,迎来断他手腕。法术失灵,李逍遥立时又陷险境,百忙中使出飞龙探云手,刚抓到易百山手背之上,五指未紧,易百山倒转剑刃,反抹他手腕。“恒宗”的短刃长柄原属劣势,在寻常剑士眼里无疑最难使唤自如,但在易百山手上短处变成了长处,竟然攻防化一,若非李逍遥收手飞快,一只手掌必得齐腕削没。

    他缩手虽快,剑锋就势削到喉前,抹脖之势更是迅急难防。李逍遥拔腿不出,躲避未及,不免又成了引颈待戮的情形。但有灵儿在旁,合该他命不当绝,随著一声低叱:“天官赐福!”恒宗应声弹开,易百山不由自主地连打数旋,方能立稳身形,仍未明白此力何来,心下大是惊疑:“又怎麽回事?”

    眼见灵儿连连使成金刚咒,李逍遥又惊又喜,忙道:“好丫头,快用法术搞定这厮!”灵儿心想金刚咒既成,别的仙术必也有望在此人面前生效,更不迟疑,素手微合,陡然一道急雷啪的劈向易百山,李逍遥叫好:“对,就是这样搞搞震……”但见易百山手中剑刃陡然雷火激溅,身躯剧震而退,面孔煞青,终究横剑立稳,居然没给雷电击倒。灵儿投眼一瞥,看出那人仗有金刚石剑不惧雷击,是以轰他不动,急换旋风之咒,翻翻滚滚地卷起大团疾风,把易百山吹得站立难稳,却仍不能赶他下屋。李逍遥变色道:“此剑刻有‘持之以恒’字样,还真不是吹的!”身侧突然格的一声微响,瞥目掠见唐翔千那秃脑门在黑暗中泛发青光,李逍遥心头一跳:“这老儿的暗器我可接不下!”唐翔千一现身便撒来大片铁叶镖,虽无毒蒺藜那般可怕,但更加密集难防。李逍遥拔脚不及,就势发力踢足,掀起大片瓦面,犹如急雹骤降,连铲数脚,施展风魔神腿,劲道所及,一时满空飞瓦,劈头盖脑砸向唐、易二敌。

    这几脚虽显神威,狂踢猛掀之余,小腿被瓦片削得血迹斑斑,亦不免让李逍遥吃痛难当,心想:“究是血肉之躯。哇,不痛是假地……”趁瓦雨乱飞,挡住那两个好手腹背夹击之势,他连忙夹腰抱起灵儿,说道:“此时不逃,更待啥时?”一面展身走避,一面掠眼回扫,望见易百山腰下著火,正在瓦雨中慌乱跳脚,李逍遥心中不由一怔,灵儿说道:“我用炎咒烧他裤子了,哥哥。”

    “干得好,”李逍遥夸她一声,未及跳下屋檐,一个灰衫汉子挥舞双刀窜来挡道,方喝半句:“贾逍文来也……”脸上倏挨一脚,仰面而跌。李逍遥笑道:“走也!”把那汉子跺陷瓦面,乓然掉下屋内,他却借此一跺之力,弹身高纵夜空。

    唐翔千穿出簌簌纷落的瓦雨,往空中撒出一把铁蒺藜,与此同时蔡骏的连环箭、叶翩鸿的穿梭飞刀、陈惊云的连珠石弹齐射向李逍遥跃在夜空中的身影,仿佛争著打靶一般。但听一声清啸:“风无形云无定!”众人眼帘里的那袭身影骤然消失,余音却从远处传来。

    “其实唐门暗器似乎也不咋的……”仗著身怀玄神秘术,总算逃脱险境,出墙远掠之际李逍遥刚想笑一声,忽觉背梁微异,急问灵儿:“我後背有啥?”灵儿从他肩畔望了一眼,不禁低呼一声,吃惊道:“哥哥,你後背钉了好多镖!”她所说的“镖”即是铁蒺藜,李逍遥虽也暗骇,却强自镇定地笑道:“没事,射不穿我的护甲。”灵儿帮他把暗器拔出,因感铁蒺藜钉得甚牢,不得不使上几分手劲,难免暗惊:“那老头儿发暗器既准又狠,而且好快!我都没察觉,若非逍遥哥哥的轻功极快,无形中卸去了所承暗器的多半力道,他这层护甲定然抵挡不住。”李逍遥为安慰她,先自按下惊意,教她收起这些暗器,笑道:“孔明‘草船借箭’都没咱玩得绝。”

    灵儿妙目轻眨,问道:“哥哥,你又赚了多少钱了?”适才连施家传手段,并非劳而无功。李逍遥料想瞒她不过,摸出顺手所捞之物,笑道:“没多少,只从易百山袖里得几张银票和一本皱书以及两瓶还神丹,从方白羽那儿得几块碎银和一把袖箭,从王员外身上好像也得些啥,只没细瞧。对了,此外尚有井小蛙怀里摸得的几片仙鹤草和一本画册,另有几两银子来自莫老儿兜里。咦,这儿还有一双白袜子是谁的?”灵儿羞红了脸,从他怀里抢回那双香袜,嗔道:“哥哥好坏,怎麽连灵儿的袖兜也不放过啊?”李逍遥叹道:“我这只该死的手……”

    灵儿帮他料理了伤处,取出一条素丝绫扎於他那条伤腿之上。李逍遥认出此物正是“天蚕丝带”,得自天蚕教地宫,灵儿替他清洗之後,带在身边,这时想起,便取出交还给他。那条伤腿奔走之时究竟有些不便,缠上此丝带之後,立时助增身法,轻轻一跃,竟越十数丈地,犹如足不点地般地再次腾跃,又逾百尺。李逍遥笑道:“我还没使轻功呢。”心想临敌之时身佩此带,腾挪跳避料更自如,无疑大增防御之能,且於施展身法亦更有助,端如御借顺风之势,事半功倍,省去不少提气之耗。

    晃眼间已在郊野,因觉灵儿妙目里微露询意,他便告知:“咱们得追那蓝衫之人……”虽是想得妥当,可在暗夜之中,急切间如何能辨明那人去了哪处?李逍遥正想:“不管去了哪处,他若杀了人,定然不会还留在镇子里。”是以无意到镇上转悠,迳沿河塘寻掠,正愁遍寻无获,突见两个人影晃将而近。他不免暗加戒备,正要躲开,却认出那两人均是渔民装束,再等近些,更认得他们似是莫一笑先前身边的渔人。心念动起,正要近前唤停,灵儿突然目有不安之情。

    四下里渔火粼闪,形廓愈清。李逍遥放下心去:“正是莫爷先前派去盯梢水家人的那几名手下……”风中飘来浓浓的血腥气,看灵儿的情态已似紧张得透不过气。李逍遥异念甫动:“和她相识以来,每遇不测之变,或见血腥杀戮之时,她便有这般的不安情态。”忽然电光激闪,耀亮眼前情景,只见那两个渔人踉跄撞近,面孔扭曲变形,颊染殷红血迹,虽睁著眼睛,白瞳浊翻,却哪有一丝活气?

    他们茫然踅步而行,到得李逍遥面前,竟仍视若不见,喉间呵呵闷哼,其声怪异。此时距得近了,触手可及,李逍遥微一凝目,但觉两张剧烈抽搐的狰狞面容倏地映瞳,他心头一阵大跳,下意识地移步旁避,当那两人跌跌撞撞地从面前擦身而过,李逍遥和灵儿齐发两声低抑的惊呼。原来那两名渔人背後竟有大股血浆脑髓滚淌而流,其状骇人听闻已极。

    前边便有一沟,那两个渔人蹒跚迈步,一齐绊趴,脑髓喷出数尺之外,就此僵卧不动。李赵二人半晌没缓过劲来,心头悸动不已:“他们先已死了!”待得神定,李逍遥探身低瞧,欲察看伤口形状,以窥死因。不瞧则罢,一见那两名渔人头顶凿穿的大洞,立时又把他吓得愣然。

    “怎麽回事儿?”他看出那等样窟窿似有蹊跷处,不免惑然难语。忽然,前边又传一声惨叫,其声尖厉,难辨男女,未等听清便嘎然而止,似乎又有人倏然间被凿破了脑袋。李逍遥急挽灵儿之手,寻声奔去,说道:“前边还有……”掠不数刻,见地上又伏尸一具,仍是渔民装束,头顶却没有留下那般骇人听闻的大窟窿,李逍遥心中暗异,看过那人身上亦无意想中的血迹,翻转其躯,认出死者也是莫一笑派去盯梢水家兄妹的渔王寨喽罗之一,此人面上有大黑痣,自是好认。但奇怪的是尸身之上既没丝毫血迹,更找不到显而易见的伤口。

    死的是同一批人,可却死状大异,李逍遥不禁眼望灵儿,两人皆是一般惊疑难解:“这……”不远处水声微响,风送血腥,李逍遥心念一动:“大概还有……”嗅鼻而寻,到得塘边,梢眼一探,顿时倒吸一口寒气。灵儿闻声来看,李逍遥连忙抬手遮她眼睛,强自定神,再瞧向水面,认出水中漂浮的尸体皆是渔人模样,头顶赫然陷有大洞。

    “凶手定在左近!”李逍遥一时之间又惊又怒,转头四顾。灵儿暗感他手影颤动,显是心情大异寻常,她又何尝不也如此?乍然看到许多原本活生生的人转眼死於非命,而且死状这等惨酷,难以不令人心胆俱震,但当李逍遥急欲寻凶而去,灵儿忍不住说道:“哥哥,前路凶多吉少。”

    李逍遥难以窥知她究竟想到了什麽不测之事,只觉无法对此作壁上观,虽也生出莫名的惊憟之意,但一咬牙,心志更决:“这夥渔王寨的人说到底是我教他们来盯梢水家兄妹的,不为他们揪出凶手,於心何安?盯梢的人悉数惨死,料想水家姊妹也已处在凶险之中。水舞阳剩这几个妹子在此,在兰陵渡我没能保住他性命,如今他家人有难,这可不能袖手不理。”虽然他见到水舞阳复现人间,心底里仍不当此人是真正的水舞阳,一时纵然找不出原委,每次想及,总觉此事决然暗藏玄机,其蹊跷之处昭然若揭。

    一蹙眉间,想起曾在老苍龙怀里摸得“火流星”一枚,施咒取出,捻开罩塞,信手抛上夜空。两人仰目回望,但见满空飞火流辉,霎时耀亮大地。苍野流光之间,见有一蓝衫身影掠眼而逸。李赵二人心中登时同生一念:“追!”

    虽说相距不近,李逍遥斗然展动身形,如风之飙,间距顷时缩短大半。眼看那人已在不远,李逍遥只须再次腾跃便可追及,忽听灵儿提醒一声:“後边有个人!”他未及回望,只觉後颈飕然生寒,一股劲风猎耳疾响,仰面间但见袂影掠空,心中方只一凛:“来得好快!”那人窜到前头,没等李逍遥看清,骤地反踢一腿,亦如身法同样迅急难状。

    李逍遥不意间被那人越身而过,难免一愣,待见那人凌空踢腿,身手妙捷之极,他不由得喝一声彩,骤起飞脚,犹如风驰电掣般地迎将上去。那人却中途变招,仍以双腿连环荡击,李逍遥手抱灵儿,只以腿法应对,而那人亦不用手,顷间连踢数腿,奇快无方,既没相碰,彼此竟都未能沾及对方之身。

    两人各恃腿功了得,此刻均吃一惊:“这厮也很厉害!”那人後发先至,显然轻功绝不在李逍遥之下,他所习“风魔天下”绝艺不意在此遭逢对手,竟看不出对方身法的来龙去脉,不免既惊且佩,暗赞一声:“好家在!”却不知那人亦是同样的心情,眼见这瘸子怀抱一人,身形腿法毫无拘碍,腾挪之间变转自如,心下自愧弗如,不禁喝声彩:“潇洒!”

    迄今为止,“潇洒”这个辞很少用在李逍遥身上。当下一听,几难相信自己耳朵:“什麽什麽?再说一次……”突感面前腿风大猎,那人旋身飞蹬,趁李逍遥这一岔神,骤然加快攻势,一时猛不可当。李逍遥仍看不清他腿影何来,只感眼花缭乱,但并不慌忙,飒地旋身飞转,避了开去,口中喝问:“什麽功夫?”那人犹未听明,耳畔劲风更凛,李逍遥扫腿横荡,使出一招“风卷残云”。

    此招出其不意,可算凌厉之至。但却不出所料的扫空,李逍遥咧嘴一乐,仰面间眼帘里黑衫跃然,随著那人一声呼喝:“列子御寇!”身形斗变,趁李逍遥招势已老,晃身扑到背後,灵儿提醒不及,但闻一声低喝:“蟾宫折桂!”那人探指飞点,端是迅急难防。自从习成“飞龙探云手”以来,李逍遥虽也遇上不少手快之人,但却没有一次能令他这等吃惊,只一愣神,那人便点了他的穴道。手法之快,纵连灵儿也来不及用金刚咒相护。

    黑暗中一双精气凛凛的寒目盯射李逍遥僵立不动的身影,那人说道:“可惜了你一身好轻功,连我都看不出你的来历。此镇的命案,且到衙门里来个了断罢!”李逍遥一时没细听他所指责之辞,只觉满心惘然,大惑难解:“他的点穴手法怎会如此像极了我家的飞龙探云手?”便因此惑陡地涌堵头脑,适才那人疾手点穴之际,他竟无丝毫临机应变的念头。

    那人从腰间取下铐链,正要锁拿,哪里想到灵儿暗暗解开李逍遥的穴道,倏然之间李逍遥反手抄住链子一端,哢的把铐子扣在那人伸来的左手腕上。此属李家独门手段,自有意料不及之快。那人不由眼光一变,登现诧色,但也应生奇疾,另一只手把铐子急扣李逍遥之腕,亦是以快御快的手段。

    李逍遥心中惦记著追那蓝衫人,对於眼前这公门中人便纵有万番疑念,此刻也不容稍有停耽,没等那人甩铐来锁腕,飒一下急退数十尺开外,只道这便可甩掉那人,不料那黑衫身影居然晃随而来,如同胶贴一般。李逍遥惊道:“你是谁?”

    “步望月!”随著一声低哼,铐子扣落,登时将李逍遥的手锁个正著。

    便在链光斗闪的一霎间,李逍遥突然感到这似是一种“宿命”。他虽不知当年李仙风与鲜於通之间的那般纠葛,但当一副铁光!亮之锁连在他们两人的手上,命运再一次显现玄机。步望月冷然道:“犯了事儿,你就别想摆脱我。”

    然而李仙风的命运绝非数簇相互纠缠的蓍草。经历兰陵惊梦,李逍遥已有他自己的命运,宿命虽是一副难以摆脱的锁,可是灵儿手中有卸锁的“小龙泉”。

    她原已试过施咒解危,哪料那黑衫汉子一身罡气岿然,不为巫术所侵。灵儿经此一测,顿知此人身佩避咒之物,凭她此时的法力尚不足以顷间破解。幸好傲雪那支“小龙泉”仍在,一下想起,便即取之切链。

    “当”一声响,锁链犹在,李逍遥睁大的眼帘里刀剑相磕,寒星激溅。

    青玉麒。

    步望月手握青玉麒,荡开了灵儿砍落的“小龙泉”。青粼粼的刀锋仿佛闪烁著宿命般神秘的幽芒……

    李逍遥心头莫名的发紧,一蹙眉间,刀尖飕的指住眉心。弧光耀颊,步望月凛声道:“王员外一家大小的命案,你是避不开的。”李逍遥在刀锋下突然笑了笑,大眼一眨,“眼下只是要避开你。”刀尖突然指了个空,李逍遥飒的倒跃百尺之外,料定步望月必仍追缠不舍,心中已有准备:“灵儿搞不定你,显然你有法门相护。”此人若是毫无护身法门,他反倒没办法。个中玄奥,原非片言可叙。步望月见李逍遥竟然一掠而走,不由低眼瞧了瞧那只空铐,始知这大眼少年不动声色地解铐而脱,见此奇妙脱铐手段,他更加确信此是大贼,喝一声:“果然是个贼!”晃身欲追,忽见一圈金光幻闪於眼前,夜空中陡显一符,宛现龙腾虎踞之影。

    “天师符!”步望月心念方动,跃步之际骤如触壁,一震而落,连打数旋,勉强拿桩立定身形,仍感震撼难止,只得再沈真气,陡地钉足不动,横刀於双眼之前,但觉刀锋嗡嗡激颤,震腕欲脱,良久未消。

    “天师符震不倒的人物已经不多了,”李逍遥哈哈一笑,信手抛出一物,烟雾顿弥。此是得自翼龙旗兵之物,陡放迷烟蔽敌,立可匿踪。步望月横刀凛立的身影霎间湮入大团平地弥起的浓烟之中,李逍遥哪敢耽留,抱著灵儿急掠而走。只因这番耽搁,昏夜中顿失那蓝衫人影。李逍遥收拾心头乱绪,急想:“倘不捉住那蓝衫人,我这身黑锅是背定了。搞得被官府四处通缉,江湖路还怎麽走下去?”

    一路急奔,遍寻不见那蓝衫身影,因是雨後,天上阴云沈沈,更无星月之光,李逍遥身上仅有一支“火流星”,适才已然用过,心中再急也难觅照亮四野之物,唯在暗夜中乱窜,不知置身何处。

    不知不觉夜雨又降,茫茫旷野无可遮避,李赵二人身已湿透,从家中带出来的雨伞早已失却,那件斗篷亦毁於雁荡山下,凄凄惶惶地走了一段,雨丝愈密。他想用身背为灵儿遮风挡雨,究竟无济於事。眼见追凶不获,反落得如此狼狈,更牵累得灵儿陪他一块儿淋成落汤鸡般,李逍遥心中懊丧无已,难免灰心:“我便是这样事事失败,江湖路越走越像下坡路,自个儿倒霉算了,还连累了旁边这妞儿也跟著一齐衰!”

    但在灵儿心目中,既跟定了这少年,相伴出生入死亦所不惜,些许风雨又算得什麽?因感情缘所系,两人能在一起便是福份,只要少些伤痛离乱,即便陪他泥里跌滚,陪他茹尝再多苦头,她亦甘之如饴。只因这般想开,灵儿反而比他心平气和,当李逍遥说要找路回客栈时,她不禁柔声鼓励他:“咱们再耐心找找罢。说不定……”

    迎著她那殷殷期许的目光,因见这小姑娘非但毫无怨言,反倒给自己打气,李逍遥不觉抬手搔发,心想:“也对。这样回镇上去,未必能得安宁。若就此逃掉,不回镇上也没损失,可是这种做法太孬了,绝非我做人的风格。最主要是眼下好像迷路了……”事已至此,实属有进无退。眼见灵儿表露陪他到底的心意,李逍遥适才的打退堂鼓念头顿消,但听得怦然水响,那只手刚抬到脑後挠发,竟没抱稳灵儿,一疏神之间,她跌在泥洼里。

    “哎呀,你看看我……”李逍遥心中大是歉然,急忙低身来搀,弯腰之际,不由想起一事,此念郁结心头已有好一会,突涌上脑海,登时有如当头挨了连串闷砖痛砸,眼前一阵发黑,脚底不巧滑绊,栽倒在她身上。

    灵儿登吃一惊,本能地想挪身闪避,一转念之下竟又以身相承,不免暗生羞涩之情:“啊,我……”李逍遥猛地醒神,眼见灵儿躺在他怀里不动,却满颊娇晕,他不由得一怔,两人各自眼珠溜转,却没敢相互对瞧,究感此状难为情煞。灵儿只道李逍遥突然情热,他却自陷迷思之中,脑海里不断回闪适才与步望月交手的情景,越发疑惑不解:“老婶说‘飞龙探云手’是我家世代秘传的武功,那小子使的明明是飞龙探云手,叫什麽‘蟾宫折桂’,究是瞒不过我的眼睛!因为他那招拿穴的手法决计跟我常常用以探囊取物的家数一模一样,连最微小的变化也如出一辙。这就怪了……”

    倘在旁人心目中,这或并不算什麽。李逍遥究是自幼失去双亲,总觉身世难明,在许多同村少年面前常受取笑,被人骂多了“野孩子”,表面上虽似练得皮厚,其实心底里却郁积了一处无法道与人知的痛处,仿佛一个随年岁而长大的洞,岁月终究填不平他心里的深深缺憾,当步望月突然出现,这个内心的大洞也随之迸然重显。

    灵儿乍然生羞之下,哪知他何以突然趴到她身上,心头一阵慌乱,不觉移转妙目,但见雷电连闪,突然前边有个悄步夜行的人影跃入眸里。电光耀亮蓝衫,灵儿心中一凛,因见那人便在不远之处,没敢出声,只用手暗推李逍遥腰眼,悄悄提醒他。

    李逍遥一时不明何意,灵儿只得伸嘴到他颊边,趁有雨声沙响,悄告一语:“蓝衫人。”李逍遥登时一怔,随即转面望顾,籍借又一道雷电激闪,如击大地,眼帘里斗然炽若白昼,只见那蓝衫人僵身而行,移步如飘,近在十数步外,所幸此刻他俩均伏於泥凹之中,又溅了满身泥浆,那人虽止足转望,终究似未瞧见他们。

    不意狭路相逢,那蓝衫之影在他脑中霎然殷红似血,眼前浮闪出一干渔人惨死之状,李逍遥按捺不住正要跃起,灵儿却拉住了他。电光耀亮那张微微侧转的面廓,斗地里两人均是全身凉透,“水舞阳!”

    认清了那张乍明又暗的面容,其实已然应验了李逍遥先前心头稍纵即逝的那一层预感。但他更不相信此是真正的水舞阳,心想:“水舞阳的武功我见过,绝非这般凶残诡恶……”念转此处,脑中又闪出一干惨死之人,其中便有王员外家的无辜妇孺,他又忍不住要跳身而起,忽见水边漂近一舟,船头立著一个披蓑艄公,面挂诡秘的笑容,悠悠划船靠岸,眼望那踽踽而来的蓝衫之影,彼此之间却无言语。

    “你道那艄公是谁?”李赵二人在雷电交闪中瞧清了船头那张充满诡秘之气的苍老脸容,只惊得心跳几乎嘎然而止。“黑……水……老……鬼!”

    这又是一个已死之人。一股无法言状的森森鬼气顷时笼罩全身,就算灵儿未加阻止,李逍遥也已浑忘片刻之前还想去揪水舞阳的那个念头,只觉眼前之事委实太过蹊跷,越发想先看明究竟。既存此念,他便平静下来,暂且按下莽撞行事之念。因感黑水老鬼的本事尚在水舞阳之上,凭李赵二人当下的情势若冒失自露行藏,非但无望揭破此中谜团,更未必有命生还。虑及此节,两个少年越发不敢稍透大气,只是屏息而望。

    李逍遥虽不畏死,可若死後仍背黑锅,实属不值。心中暗转念头:“到了这步田地,显然水舞阳与闹妖之说脱不了干系,没想到黑水老鬼也从地狱里跑回来凑这热闹。放著我俩在此,倒要看你们搞什麽鬼,最好能探听到一些见不得人的鬼话,好帮我解开疑团……”出乎所料,那两人并无片语交谈,四周雨声沙然,不时交闪的雷电映衬两个死而复现的人,愈增当下诡谲妖异之气。

    便在李逍遥和灵儿紧张得难以透气之时,前边那两人齐转面孔,竟朝他俩伏身的方向望来,此时电光又闪,泥地上投下一袭乍隐乍现的影。李逍遥只道那两人发现了自己,连忙低头,忽感後背被重重的踏了一脚,直惊得浑不觉痛,脑後衣声微掠,当此情形之下李逍遥几乎只等别人来揪,哪还有半点反抗的念头剩存?

    待得有个影子晃身而过,他才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个刚从他背上踩过去的人影。那人竟似没有发现脚底泥洼里有人伏身,只是茫然前行,与水舞阳会做一处。李逍遥一时之间难以相信竟有如此怪事,只是张口结舌,头上电光划闪,又耀出一张令他目瞪口呆的面孔。“北……海……箬!”

    原本他难免疑心此间怪异之事或与宫九有关,只因那日听闻灵儿提及曾见宫九在太湖荡舟。但当北海箬的身影闪入眼眸,他所有的念头顿时凝固。水舞阳、黑水老鬼死在兰陵渡,可是北海箬却是在苦水铺遭林月如所诛,此人根本未曾与宫九照面,原系毫不相干。这三个已死之人居然在他眼前聚做一处,李逍遥既陷入深深迷惑之中,更感全身彻寒,如堕雪窟。灵儿也亲眼看到水舞阳、北海箬死於非命,亦知黑水老鬼在桑林终不免遭了太婆的毒手。此刻她和李逍遥的心情也是一般惊憟莫名,两只冰凉的手不觉握做一处。只见那三人彼此都不打招呼,竟似相互视而不见,水舞阳先晃身上船,接著北海箬也仿佛梦游一般直楞楞地走到船上,黑水老鬼面挂幽迷诡秘的笑容,动作犹如木偶一般划动船桨,小舟无声无息地荡入雨雾深处,水波不兴,音影皆缈,如在幽冥之境。

    直到那叶轻舟在烟雨迷离中完全消失,李逍遥才倒吸一口凉气,醒过神来,诧道:“咱们不是见鬼了吧?”灵儿眼望那片粼粼水光漾然而隐,仿佛吸进河道远处的浓浓夜雾里,她怔了一怔,不觉樱口微张,却终是无语。

    李逍遥拉她起身,朝水光黯然处投眼张望,仍不甘心,说道:“刚才突然看到这三个死人活转来,就好像中了梦魇一般,啥念头都没了……灵儿,可知这河是通哪边的?”既问出口,心下才觉好笑:“她都没出来闯过,我问她能问出啥来?”不料灵儿只侧头望望远处,答道:“姑苏城。”

    李逍遥不禁一怔,奇道:“你怎知?”灵儿极目夜幕幽迷的远处,说道:“那边隐隐约约有一片城廓,依稀闪著好多灯芒。是苏州麽?”李逍遥顺她纤手抬指的方向望去,终无所见,只觉夜雾昏冥,实难望透数十尺外的景物,却著实不明灵儿如何望见姑苏城,不禁将信将疑,侧头朝她秀面瞅了瞅,“真的假的?有这麽神……”

    雨丝又浓,转眼浇尽两人身上泥迹,却越发淋衣湿透,李逍遥沿河急寻船只,浑不在乎身上既狼狈又寒冷,但一时之间如何能找得到船只?眼看追踪无望,他跺脚之余,心想:“想找船的时候没看到一条船,不想找船时又到处都有。人生的无常,真是没法归纳!”思及灵儿说前边是姑苏城,料她从无虚言,若然如此,沿河追船亦或可为。灵儿似知他的心念,在旁说道:“哥哥,他们有气味可寻的。”她话声虽低,在李逍遥听来却有如一声春雷,顿时心活,但更疑惑不解,轩眉问道:“啥味?”

    但觉灵儿妙眸如笼薄烟,摇了摇头,欲待不答,因见李逍遥那张脸满布疑云,她便低声重复一语:“是味儿。”李逍遥越急於探明究竟,她却越发语焉不详,更使他心中大闷,皱脸道:“还真是言简意赅哎,到底是啥气味嘛?我身上也有味儿,却是汗味……”灵儿一时想不到如何形容那三人身上隐然而透的异味,心下正犯迷糊,见他著急的样子仿佛尾巴著火的猴儿也似,她不禁想笑,旋即移转妙眸,犹如望穿秋水,盯著雾河遥迷的所在,说道:“我也不知那是啥味儿。”

    “那就是妖气了,”李逍遥大眼一瞪,脑後小辫如欲翘起,却蹩著脸道:“尤其那黑水老鬼,我早觉得他的笑容妖里妖气了,划著船还做巧笑嫣然状,真是妖得可以……害死这麽多鱼的凶手估计就是他们仨!”举手按了按後脑勺,使发辫垂回原处,心念溜转有如他那对大眼珠,又问:“那……等找去时,你还能不能辨出妖气来?”灵儿低眸想了想,回以肯定的目光。

    “那还等什麽?”李逍遥打个响指,举步便行,说道。“咱们追进城去,把这仨揪出来打回原形,再穿鼻拉去游街示众……尻!妖还敢进城?”

    不觉东方微曦,雨仍未霁。两人沿河走了一段,虽展轻功,毕竟山路不平,绕绕转转,入得一大片稀疏林地,地势缓升,似处山麓。李逍遥一时寻望不到河流,因怕走岔,不觉停步挠头,此时夜色新淡,在青冷冷的昏光中但见灵儿孅秀的身子微有寒瑟之态。他不禁心生怜惜,看灵儿湿发贴颊,衣衫滴水不息,沾染泥污的薄裳紧贴柔躯,倍衬弱质千千,愈令他顿起我见犹怜之感,难免歉疚:“只是难为她了。”

    无意中见到前边树下有一瓜棚,便领著灵儿急奔而入,四下转瞧,棚後有一片垦地,瓜藤稀疏,并无果实。两人立於棚下,眼看雨丝愈厚,耳边沙沙不歇,对视而想:“这雨又大起来了。”灵儿虽做出浑若无事之态,毕竟淋了多时的夜雨,怎能尽抑寒意?李逍遥看在眼里,自行脱衫给她披上,他身罩顽狼锁甲,毕竟少受湿寒,又仗内力强厚,自感没事儿,便连锁甲也除下来,硬要她裹身御寒。

    灵儿却怕他因而著凉,推拒不就,红著脸道:“哥哥,我不冷。你……你……”李逍遥套回那件宽袍,扎束腰带,展动胳膊,说道:“少推三推四哦,你知我的脾气。”大眼一瞪,做出著恼之态,灵儿立时没声儿了,心下却大是懊悔:“下船前只顾把衣衫拿到客舱里整理,却忘了往乾坤袋里装回几件,害得我哥这会儿受冷了。”

    李逍遥正想:“等雨小些,得赶快追进城里,先拿妖再说……”忽听得鞭声甩响,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师哥,你看这俩!”灵儿正要把衣衫给李逍遥披还,倏闻此语,不由怔然。但听一男子笑道:“先前你还怨我拉你出来在这凉亭里白耽一夜,没想到也有意外的猎获罢?”李逍遥听到此节,顿增新仇旧恨,心下暗骂:“禽──兽!”

    随著劈啪鞭响,有两人叫苦道:“大小姐,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俩罢!”林月如在林子里脆声斥道:“闭嘴,一看见你们这样子我就恶心!”李逍遥心中冷笑:“你跟你那浪师哥三更半夜到这荒山野地来‘嗤溜嗤溜’了一整宿,就不恶心了?”林月如道:“英杰,你看怎样处置这对狗男女为好?”那男子冷哼道:“抽死他们!”

    毕竟少受湿寒,又仗内力强厚,自感没事儿,便连锁甲也除下来,硬要她裹身御寒。

    灵儿却怕他因而著凉,推拒不就,红著脸道:“哥哥,我不冷。你……你……”李逍遥套回那件宽袍,扎束腰带,展动胳膊,说道:“少推三推四哦,你知我的脾气。”大眼一瞪,做出著恼之态,灵儿立时没声儿了,心下却大是懊悔:“下船前只顾把衣衫拿到客舱里整理,却忘了往乾坤袋里装回几件,害得我哥这会儿受冷了。”

    李逍遥正想:“等雨小些,得赶快追进城里,先拿妖再说……”忽听得鞭声甩响,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师哥,你看这俩!”灵儿正要把衣衫给李逍遥披还,倏闻此语,不由怔然。但听一男子笑道:“先前你还怨我拉你出来在这凉亭里白耽一夜,没想到也有意外的猎获罢?”李逍遥听到此节,顿增新仇旧恨,心下暗骂:“禽──兽!”

    随著劈啪鞭响,有两人叫苦道:“大小姐,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俩罢!”林月如在林子里脆声斥道:“闭嘴,一看见你们这样子我就恶心!”李逍遥心中冷笑:“你跟你那浪师哥三更半夜到这荒山野地来‘嗤溜嗤溜’了一整宿,就不恶心了?”林月如道:“英杰,你看怎样处置这对狗男女为好?”那男子冷哼道:“抽死他们!”

    灵儿虽然听出了这位横蛮大小姐的声音,毕竟不知另外三个是何人,闻听要打要杀,她心有不安之情,转眸瞧向李逍遥。但凡这等关节,总要仰他马首是瞻。李逍遥自是心中了然:“看情形必是那俩的好事被另俩撞破,究竟哪俩撞破哪俩不必搞清楚,最要紧是有俩难免要遭另俩的毒手,放著我俩恰巧撞上这俩要打杀那俩……”灵儿诧然问道:“哥哥你在咕哝什麽啊?”

    “啷里个啷,啷里个啷,啷里个啷里个啷里个啷,”林间突然响起一串山东快书,有人捏著鼻子挤尖嗓音,唱将起来:“闲言碎语咱不说,咱说一说江南姑苏帅妞儿多……且按下,先不表,要表就表那大表哥,搞三搞四扮师哥,越扮越像小八哥……”凉亭里那华服青年听了不禁微微皱眉,面现怒色,目光迅即扫掠,却无所见。

    林月如奇道:“说谁呢,这是?”那青年哼一声道:“定是大清早出来赶牛的小混混,唱些莫名其妙的下流玩艺……”本想置之不理,林间那人偏又逼紧了嗓子大声唱:“啷里个啷,啷里个啷,先不表镇上乱成一锅粥,咱表一表那凉亭口的守门人。此孬汉本名贺英杰,他是贺惟一的乖儿子。这老贺,是他爹,改姓变身做胡人,上戴乌纱下开裆,不怕著凉把官位儿守,只是老爸心里堵得慌,英杰该娶媳妇嘹,京里帅妞被玩够,跑来江南找新鲜。啷里个啷,啷里个啷,可惜保镖全没在,这龟儿子的小鸡鸡看来要挨宰……”

    拓跋英杰脸色顿下不来,按捺不住怒喝一声:“哪来的毛贼,连山东话也说不像竟敢鸹噪不休!”林月如劝道:“师哥,且先沈住气……”拓跋英杰沈脸暗忖:“虽不知是何人所唱,但句句冲我来,而且知根知底,显是我家的死对头所为……”林间歌声又响,却飘忽无定,越发似是数人所唱,或东或西,难辨方位,拓跋英杰暗觉捉摸不定,更是惊怒疑惑:“我这趟出京如此低调,连随从也没带几个,怎会刚到姑苏就露了行藏?”但听那人又唱:“啷里个啷里个啷里个啷,你老娘当年和我睡,一夜风流珠胎暗结,生下如此风骚种,可惜了好名儿叫英杰……别笑!”

    灵儿虽纯,月如虽豪,听到这处都忍俊不禁,拓跋英杰的俊脸顿时扭曲,闻听那人不仅越发肆无忌惮,更辱及他爹娘,原先还想竭力保持风度,好让身边美女领教他的涵养,这时却如何能忍?灵儿正笑得弯腰,忽听得衣风劲响,伴著一声怒叫:“狗贼,你在哪处?”正是拓跋英杰不顾林月如劝告,气冲冲地掠身来寻。林月如不禁暗叹:“哎,英杰真是个草包!虽长在相门,却没学到他父兄一点本事,连这种当都会上……”但若设身处地,她或许更沈不住气,这原也须怪拓跋英杰不得。

    拓跋英杰究属名家子弟,一展身形登显本事,两个起落便寻到数百尺外,正是歌声所传之处,犹未落地停身,先喝问一声:“贼子,你在何处?”李逍遥捏著鼻子从树後转了出来,收去风魔身法,低笑道:“你找我吗,啷里个啷?”拓跋英杰一时认他不出,转面怒喝:“狗贼,你死定了……”刚要揪住这小儿痛打,突觉脚下有异,一低头之间,大簇怪藤缠将上身,顿吃一惊,急拔身飞纵,抢在鬼哭藤犹未紧缠之隙,左脚蹬右脚面,连连变换身法,犹如急箭般窜向树梢。

    李逍遥预撒了一根鬼哭藤於落叶堆里,才从树後转出,只待拓跋英杰一脚踩个正著,不料他斗然间急展上乘身法,居然迅即脱身高窜,连鬼哭藤都缠了个空。一愣然之下,认出身法家数:“武当梯云纵!”那日在“侠客山庄”,因见玄一真人展露此门绝顶轻功,脑中印象深刻,当即觑出究竟。

    拓跋英杰究非一般的纨!子弟可比,身在半空,恃仗身法惊翩尤绝,立时甩脱了枯叶堆里的怪藤,犹未纵上高处,足踝倏然一紧,低头见那大眼少年抄手奇疾,竟能於电光石火的一霎然间探手抓住他右腿踝。

    李逍遥此举凭的是家传快手,虽抓了拓跋英杰一个猝不及防,未及扯他摔下地去,拓跋英杰毕竟技高一筹,临危不乱,急拍一掌,轻绵无声地按向李逍遥头顶“百会穴”。那日玄一真人对杨叛使出“绵掌”绝学,是以李逍遥一眼便能认出拓跋英杰的掌法家数,但却急想不出应对之招,当下脑门若挨了这一掌,势必立时没命。他却并不惊慌,仰面笑道:“这回你阴不到我了,因为有她──”

    拓跋英杰尚未听清李逍遥所指谓何,掌击脑门,眼瞳里金圈骤荡。李逍遥浑若没事般地立在原处,拓跋英杰却震脱了臂臼,身子一摇而歪,忽觉背後有人,刚转面急觑,一对灵光霎闪的妙眸跃入脑海,随著一声梦呓般的娇吟:“噫噫噫噫──回梦!”拓跋英杰一念未转,便即昏头跌落,宛然急坠梦乡。

    灵儿两只素手抬到秀靥两旁摇晃数下,待见这华服男子应咒而倒,方才收去手诀,飘身落地。李逍遥走上前踢了拓跋英杰一脚,看他尚无苏醒迹象,侧头瞅了瞅,笑道:“拓跋公子,你老爸这麽有名,没想到你如此不济。”因怕此人不多时便醒,忙教灵儿多点几处穴道,方才松一口气,心想:“趁那俩保镖没在,先搞定这家夥。接下来嘛,嘿嘿……”暗自转定对付林月如之策,甚至连“对白”亦先设计得妥贴,转面朝灵儿相视而嘻,忽听林月如在凉亭里唤道:“师哥!英杰?”想是因为没听见拓跋英杰声息,难免担心。李逍遥忙朝灵儿使眼色,低声教她:“快尖声大叫两下!”灵儿虽不明白,但她向来听话,徒睁一对惑然之眸,哎哎的娇啼两下。

    林月如闻声一怔,美目随即瞪得大了些,却透出不解之情:“英杰搞啥鬼?”疑念方生,林中忽传“嗤”一声笑,她不禁又愣。

    “不要嘛……”却是李逍遥飞快地胳肢了灵儿一把,待她叫出那一声,他便即展开风魔身法,忽东忽西,迳往林外急奔,口呼:“好个拓跋英杰,非礼我娘子还嫌不够,居然还追著非礼我……有种你追呀,看谁跑得快?”

    林月如心中大怒:“爹常说纨!子弟靠不住,英杰小时候还是质纯的,哪料这些年在京城学会了这一套!好,你追你的,趁早滚远些……”耳听得追逐之声竟出林而去,渐难辨闻,显已去得远了。她究是心高气傲的女孩儿,自小心胸开朗,素无城府,哪料此属李逍遥的疑兵之计;在林家堡又被伺候得惯了,养成“舍我其谁”般的脾性,当下只道拓跋英杰见异思迁的毛病发作,竟弃她而去追花逐蝶,气恼之下,越发瞧不起,哼一声:“居然有这种人!”转面瞧见那两个绑在树下的男女,不免更加迁恨移怒,扬鞭便是一通没头没脑的抽打,以驱心中气苦之情。

    正抽打到痛快处,忽听一人问道:“这位大姐,他们俩犯了什麽错,为何遭此毒打?”林月如未及转头瞧清何人发话,口中便即气冲冲的数说道:“这两人是咱们家的丫鬟和僮儿,也不知暗通款曲多久了,居然弃主私奔!既被我撞见了,就该受罚……”树影下那人唏嘘道:“既然他们两情相悦,何不送个顺水人情,做主撮合算了。大家开心,岂非美事一桩吗?何必苦苦相逼,搞得鸡飞狗跳……”林月如怒道:“胆敢坏了我们家的规矩,岂能便宜了他们?”越说越恼,甩手又摔两鞭,那两人争相以身背遮护对方,怎奈林月如鞭法刁钻迅猛,终究一人挨了一鞭,更抽得皮开肉绽。

    树荫下那人不由得话声稍大:“敢问小姐可有心上人?”林月如俏脸一红,怔得一下,方道:“没……没有。你这话什麽意思?”转面寻视,但见风动木叶,树下掉了一顶破毡帽,那人慌忙蹲身欲捡,林间忽有一影急奔而至,怒问:“谁抢了我的对白去说了?”树下那人未及拾帽,便给揪住。两人一照面间,各皆一怔。“哥儿!”“书航?”

    李逍遥挥拳痛殴,愤然道:“你这贼……”突然想起林月如在旁怒目而视,他心头登跳,忙拉书航缩到树後,手掐其脖,低声问道:“你在这儿搅啥局嘛?”书航陪笑道:“哥儿莫恼,正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李逍遥闻言更恼,提膝一顶,正好命中其根,迅即探手按口,教书航呼不出声,原本书航想冷笑告知:“哥儿你中计了,嘿嘿……”因被捂嘴,终究作声不得。

    因见林月如正杏眼圆瞪地朝这边张望,李逍遥想起正题儿,忙问书航:“你们说到哪儿了?”捂口的手稍松,书航喘了几口粗气,探耳悄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心下却得意冷笑:“泡妞没我在行吧,你这笨蛋!死瘸子!”

    李逍遥砰的飞脚把书航踢出丈远,眼见这小厮撞树而晕,他才清咳一声,朗朗而笑:“哈!这就是了,以姑娘这样的美人儿居然没心上人?难怪……难怪会见不得别人双宿双飞。”说到此处,皱眉不已,心下暗叹:“这种对白烂透了,一听就跟色狼也似,亏你想得出!还不如我自个儿玩脱口秀……”一转脖便见林月如立在旁边,似已认出他来,登时满眼不屑之情,冷哼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本小姐管教下人,干你何事?”

    李逍遥慌忙把那顶破毡帽往脸上一遮,挤声道:“下人也是人呐,像你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哟……”话音未落,破毡帽便被鞭梢打飞,林月如瞪眼道:“好你个大眼儿!少跟姑娘来这一套!”李逍遥脸颊挨了火辣辣一鞭,只消微偏一些便会眼珠不保,一时既痛又惊,抬手护住面门,叫苦道:“究──竟是何解?”林月如冷笑道:“告诉你吧,大眼儿!就你这两下子肚肠,你那僮儿早跟我兜个七七八八了。刚才你在林子里折腾我那草包师哥,书航便知究竟,向我献了此计等你上勾呢……”李逍遥变色道:“怎麽全变得跟预想不同了?”林月如鄙视的道:“那小厮改投我了,若不是他机灵过人,我怎能在这处林子里兜著那俩逃奴?亏你还在这儿做侠客梦呢!”提脚斗地踹在他腹下,看著李逍遥疼趴在地,她不禁大有宿仇得报之快,哼一声:“姑娘才没那麽好耍!”

    吃痛栽倒之际,李逍遥得了个乖:“有些妞儿看似傻乎乎没脑子,其实精在骨里,便似她这般,扮愣扮得跟真的似地……尻!天天盼做大虾,这回想不认栽都难……”前额磕地,远远看似跪伏在她脚下。殊不知适才他在林中那番巧布疑阵,亦已试出林月如对拓跋英杰其实并不如何放在心上。虽然假戏真演,她却真的恼了,心里暗觉拓跋英杰果如她爹爹所言,一试便知不济得很。

    两人积怨良深,李逍遥何尝不知?终究看不过林月如棒打鸳鸯之举,才忍不住冒险露面,在林月如眼里非但此属多管闲事,更觉这“大眼儿”没安好心。她念念不忘寻李逍遥夺回湛卢宝剑,书航始得有隙可入,将计就计,出主意教她坐等李逍遥自投罗网。林月如毕竟非是李逍遥想的那般“傻乎乎没脑子”,却也绝非果真“精在骨里”,她不过依计行事而已,谁捉弄谁未必分得清。

    “大眼儿,那把宝剑呢?”李逍遥正在想计过关,听到林月如脆声发问,他於此节没甚准备,脱口欲言:“被抢了……”所幸念转飞快,话到口边生生咽回,眨巴大眼,笑道:“在我这儿,你想拿回去也不是太难,除非……”本待叫林月如先放过那对私奔男女,书航不巧在这当儿醒转,爬在树影下一边揉著痛处,一边笑道:“在屁的身上!小的早摸过了,哥儿。你身上连一口捡来的刀都带不牢,有屁宝剑?”李逍遥没料到这小厮说醒就醒,偏来拆台,一时作声不得,心中难免懊恼:“这小子有啥毛病?”只听林月如怒道:“大眼儿没一句实话,看人家书航多真诚?你呀,烂泥巴爬不上墙!”抬脚朝李逍遥脸上踢去,不料他突然晃头摆肩,挪闪到一边,但闻砰一声脚尖触树,林月如虽竭力装做浑若没事一般,却暗暗忍疼不胜,踮足不已。

    李逍遥先前慌乱间疏了防备,吃了她的苦头,当下从痛苦中又学了精乖,岂甘束手挨揍?一下闪到树後,瞅著林月如的忍疼表情,不禁笑道:“就算是烂泥涂满脸,我逍遥儿要上墙只会用飞的,不需要爬……”林月如早忍不住想一鞭抽过去,但她并非全没头脑,素知这大眼儿身法滑溜得很,一味追殴只会没完没了。她看了看天色,心想:“武林会盟在即,听说侠王也要来我家,湛卢剑是他送给我爹的重礼之一,却在我爹的江南地头失却,到时倘若还拿不回来,爹爹岂非没面子见人?这节骨眼上,除了我还能有谁替他分忧?眼下著落在这小贼身上,须得赶快找回这口宝剑,帮我爹保住面子才是正经。”

    李逍遥素知这妞儿是个“冲动派”,寻常没事时不免回味自己所遇到的几个性情不同的女孩儿,在他眼里:“大小姐凶横而急躁、小甜甜太皮又恶毒、傲雪妹妹酷是酷毙了可也够狠,活脱一小蛮子……相信很多跟我一般的邻家儿郎都会不约而同地勾选灵儿这款柔和美妹。”其实他对这些女孩儿未必便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了解,这几个女子都有她们性格的另一面,只是他尚未知晓而已。灵儿的外柔内刚、月如的粗中有细,抑或小甜甜那玩世不恭言行的背後所深藏的痴与执,他又知道多少?

    当下原本在提防林月如突然暴起来袭,不料她深呼吸一口气,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发作,此态又与李逍遥所预想中的情景不合,他不禁一怔:“搞啥飞鸡?”林月如按下火气,说道:“大眼儿,以前的帐且不跟你计较……”书航一听到此处,心下登急:“不计较怎麽行?”林月如不去理他,仰眼看天,从鼻孔里轻哼一哼,才接著说下去:“只要你把湛卢宝剑归还,在我的地头上你可以随便走。”

    书航忙道:“他哪有?”李逍遥本料这番出头,难免要与林月如打上一架,先定计教灵儿留在树丛里,就算他吃苦头,时候没到也不许她出来。依他预定之策,原是要准备说不合就把林月如引开,好让灵儿趁机来解救那两个私奔情侣。林月如武功根基扎实,又得明师亲授许多绝艺,身上更有祛邪圣物“八部天龙”,灵儿在她面前施法难成,就算两人联手,打起来也急难取胜。他仍念念不忘要赶进城去拿妖,料有恶仗在前头等著,怎能在此徒耗气力?是以揣定智取之法,方敢出来与林月如放对。孰想林月如反而缓和面色,要他还剑则罢。此未在李逍遥预料之中,不免面露难色,急想:“倘若宝剑仍在我手上,跟你做做交易又有何妨?可是……”

    正感棘手,忽听林月如怒道:“你在干什麽?”李逍遥失却宝剑,心中毕竟已在发虚,闻言更慌:“我在想法子……”投眼望去,却见林月如低头挪足,并非与他说话。原来书航竟爬到她脚後,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拭她靴子上所沾的泥星,并且用舌头轻舔,另用一手抱她挺拔的秀腿,做捏指按摩之状,又似抱筝而弹,面上居然露出陶醉享受的神情,且还不禁呻吟两声。

    乍见此情状,便连李逍遥也楞眼不已:“擦鞋有你这麽擦的吗?”林月如皱眉道:“书航,你搞什麽鬼?”书航忙道:“小的见大小姐刚才踢疼了脚,是以帮你揉揉,驱除不适之感……”李逍遥心下好笑:“你都呻吟了,我看不适的是你自个儿。”林月如本想挪开脚,但见这人对她如此服贴,不免心软,虽仍蹙起秀眉,究未动弹。於是书航捏得更起劲,脸上的表情越发迷醉,林月如突感心头发毛,背脊顿时起了大片凉疙瘩,哎了一声,俏脸飞红,怒道:“我疼的是脚趾,你乱捏我腿肚子干什麽?”因感膝弯一阵奇痒,忍不住抬脚把书航砰的踢到草坡之下。

    李逍遥哎呀一声,不禁怒道:“你这样乱踢会要人命的!”书航纵有万般不是,在李逍遥心目之中仍视他为总角之交,突见林月如狠蹬一脚,居然把书航踹下山坡,急忙转头寻望,难免担心那小子跌死。这一片刻疏神,登给自己招来了麻烦。倏闻脑後鞭声叭响,还没看清鞭影何在,喉头一紧,林月如翻腕间鞭甩犹如灵蛇缠桩,冷不防勒住他脖,扯将过来,却高抬一足,蓬的蹬在胸口,秀腿一挺,李逍遥便给顶在树上动弹不得。

    林月如冷哼道:“这样更要命!”一手扯鞭,勒得他透不过气,看他已无异动,另一只手急伸到他身上乱摸。李逍遥知是搜身,虽憋气欲炸,仍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宝剑哪能这样藏在身……身上呢?我看你是趁机……咳咳,趁机占便宜噢!”林月如的素手正往下摸索,仿佛那天在五毒药王家捉蛙一般,不经意地又欲故伎重演,但听李逍遥笑得古怪,她究是瓜期未破的少女,顿时醒神而知不妥,俏面一阵红热,忙不迭地便缩回那只手,又觉不甘,忿忿地瞪他一眼,就势反手掴了他一耳刮子。“下流!”

    李逍遥不由恼道:“明明是你在非礼我,却把帽子反过来扣我头上,真是没天理哦!”林月如越发羞恼,咬唇扭转了面孔,正有不知所措之感,旁边那两个绑在树下的男女不禁斥道:“无礼小贼,怎能对我家姑娘这样胡言乱语?”李逍遥一怔,心下苦笑:“没想到连这俩也还如此帮她一鼻孔出气!这样搞法,我逍遥儿岂不成了猪八戒他二姨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林月如却没领情,转头朝那俩斥了一声:“闭嘴!”定了定神,才回转眼波,朝李逍遥掠了一眼,心中思忖既定,稍懈勒脖之劲,脆声道:“那支剑到底在哪儿?你肯归还,姑娘且放你一马。”两人相对而立,曦光中更显她容色摄人,李逍遥眼帘里一阵光影晃耀,竟有迷糊之感,心头一阵自惭,没敢直视这等豔光四射的容颜,移开目光,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那把宝剑本来就是你家的……”

    林月如没料到他会这等爽快地直言以承,心中微怔,面色稍和,说道:“那你是肯归还了?”李逍遥示意她再把软鞭稍松些,借喘息之隙重梳心神,说道:“你若肯放了这两人,我逍遥儿就算拼掉这条命,也会帮你拿回宝剑。”林月如没心细听他话外之音,只道宝剑仍在他处,一蹙眉之间,朝那俩男女瞥了一眼,虑及武林盛会在即,心中权衡轻重,点头答允:“好!我就饶他们一命……”

    闻得此言,李逍遥悬了半天的心终於落地,喜道:“姑娘果是明理之人,我来帮他们解开绳索……”但见林月如竟无松开鞭梢之意,他心头不由微异,只道又生变卦,登时目露急色。其实林月如素受侠门家教,深明言出必践之理,既说要饶过那对私奔男女,断无转眼反悔的心念。只因想起那天在五毒药王家里的荒唐事儿,难免心神一阵恍惚,一阵忸怩。所幸天光未晓,聊掩满颊赧色。

    灵儿从树丛中寻将出来,远远望见李逍遥被林月如勒脖的情景,她哪知危势已得缓解,只道爱郎处境不妙,慌忙掠身而至,伸手扯落鞭梢,惊道:“哥哥你……”李逍遥见她这便匆忙跑了过来,心下只是苦笑:“忒急了点儿。”但想应该不会再生变故,至少林月如的神情不像仍要发作的样子,他稍感宽怀,朝灵儿点了点头,眨眼以示“没事”。当下正要走过去替那两人松绑,忽听林月如喝道:“慢著!”

    李逍遥心想:“慢啥?我还有事儿呢……”佯做未闻,不料手刚碰绳,啪的挨了一鞭,小臂顿时火辣辣的现出一道血痕,“!!”一声咧嘴缩手不迭。灵儿掩护不及,怎料林月如翻脸比变天还快,且毫无预兆可防,只一愣神之间,软鞭已掠眼而收,林月如晃著白金鞭杆悠然踱近,却甩了灵儿一眼,自能认出她是何人,哼一声方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两个奴才背主私奔,有辱我家门风,最是可恼。各砍断一只手,以示膺惩!”

    灵儿吃了一惊:“啊……不可以!”急忙移身挡在那两个男女之前。林月如突然改变主意,便连李逍遥也始料未及,哪能明白这等女儿家心思变化?一时难以信以为真,大眼乱眨数下,不由怔然道:“不是吧?”林月如俏脸一绷,脆声道:“我说了饶过他们一命,可没说过不惩罚!”

    李逍遥听出她话声截然,显是心意既决,岂留半点回旋余地?他素知此妞儿性格倔硬难拗,那日在苦水铺已见一斑。当下他心头一凛,暗感头疼:“那日恭硕良加灭顶老秃摆那麽大的杀阵,她都不肯缩一缩头,说要打抱不平就打到底,非拼个鱼死网破不可。家奴私通要砍手,这不知是她家哪一代传下的恶规矩?真要这样,我难道要做一回恭硕良?”正想到皮紧处,那丫鬟银花颤声说道:“姑娘,原……原知在林家堡,我俩犯的是死罪。若落在楚二爷手里,定会更是生不如死!承蒙姑娘开恩成全,只要我俩……我俩能在一起,砍手……砍手又算得什麽?”林月如不禁一怔,怒道:“你这是什麽意思?”啪的一鞭甩来,李逍遥看她这一鞭扫幅甚阔,难免连灵儿也一并招呼在内,哪容多想,脑中霎地现出那日在柴房捉蜂的情景……

    林月如甩鞭出手,原也料到放著李赵二人在旁,定会拦截,有心显露手段,皓腕连晃数下,鞭梢幻若玄龙飞舞,使出塞北有名的“阳关三叠”鞭法,便是要教那两个爱管闲事之人想管也够不著。心中更有一层莫名其妙的泄愤之念:“这小丫头专跟著大眼儿跑来跑去,却是成何体统?还老不把我放在眼里,也教你俩吃点苦头!”手上不禁加足劲道,更把鞭影甩得呼呼猎响,端是力道刚猛难当,料想大眼儿必定骇退一旁,不想鞭子乍出即止,荡到李逍遥身畔便穿不过去。

    林月如不由的一怔,睁大双眼,只见鞭梢僵在半道里,竟被李逍遥以双指夹个正著。

    “怕了吧?”李逍遥垂眸望地,不必抬眼便能猜到此妞当下惊愕的脸色是何等情状,至於其他人惊佩不已的心情他亦在想象之中,却不动声色的道。“但有武林传说中绝对可遇不可求的绝学‘灵犀一指’,何虑不能化解俗世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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