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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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借尸还魂(五)(2/2)
半截残躯,从草里一拽而出,腰以下竟没了!

    他跌坐在地,一时只觉全身如浸冰湖,飕飕透凉。虽说行走江湖日浅,不晓得“四大淫妖”究是何等样狠角,但想北海箬自称春宫门下,以那日在苦水铺所见,身手委实了得,合林月如以及一干“侠客山庄”少年之力方能勉强除却。而在太湖之滨遇到的那淫派侏儒也颇难缠,足见春宫强手济济,绝非等闲,否则也不敢在林天南的地头如此妄为。当下眼见方氏兄弟这等骇人死状,那“四大淫妖”手段之恶毒可想而知。林月如与他们既已结下深怨,如今落入“四大淫妖”魔掌,後果委实不堪设想。

    李逍遥不禁举拳捶额,心情低落到了极点,难免引为自疚:“林家大妞儿虽然骄横成性,令人恨之牙痒,但也不该落此下场。若被那干淫魔掳去玩腻了之後又剁来做成人肉叉烧包,未免太惨了点儿。这事总归是我惹出来的,当日若不是我引北海箬去冒犯林姑娘,当无今日一劫。既然因我而起,也须由我自去了结。”揉了揉眼,待视线复清,忽见地上针芒隐闪。他心念一动,拈起死蜂细瞧,辨出针影,顿省:“这些马蜂原来是被落雨毒针射杀了的……”低头寻看,果然每只死蜂身上均钉有细针,显是楚香玉当时以“满天花雨”手法撒针所致。

    他跳起身来,问道:“灵儿,还有没尸体?”灵儿在树丛间自行寻视,犹未作声,却从另一边传来一声怒喝:“镇子上血案未了,又在这里犯下人命。如今被我撞破,你还有何话辩说?”李逍遥不必转头回望,脑後衣风微掠即近,他不禁苦笑:“步捕快,来得正好……”

    步望月飒然穿林而至,刚跃身落地,探手却抓了个空。只觉眼前一晃,这大眼少年霎然从二三十外树杈间隙倒掠而过,如风动木叶,轻飘飘地立在另一株树上,身法之疾殊难想象。步望月心中喝一声彩,立於李逍遥片刻之前所站之处,眼光扫觑所及,鲜血残尸赫赫在眸,端的触目惊心已极。步望月登时想起那几名渔人的死状亦是非同寻常,移目盯向李逍遥沾染血迹的衣襟,脸色一沈,说道:“我破了很多奇案,数此回最为凶残。”

    因觉此人果是轻功卓绝,殊不弱於自己,李逍遥心下亦自暗异,不禁说道:“一个衙门里做公的,竟有这等样高明的轻功,真是想不到!”步望月针锋相对的回应道:“以你的身手恐怕也可入得风评榜二三十名之列,小小年纪……也令我想不到。”李逍遥听出他话里明赞实贬,弦外之音当是:“小小年纪,如此凶残!”暗觉头皮发紧,心想黑锅不能多背,忙道:“话可不能这样说。事实上……”正寻思该如何叙明此事,无意间瞥见不远处有一驼背老妪做目瞪口呆状。

    他不由得一怔,奇道:“怎麽会有个阿婆?”那老妪正朝这边呆望,待见李逍遥投眼而视,她却如梦乍醒般身躯一震,随即手脚乱颤,眼光惊怖,嘶声呼道:“别杀我,别杀我……”李逍遥搔头而愣,惑道:“谁要杀你呀,阿婆?”那老妪越惊,转身便逃,口中大呼:“我什麽都没看见,别杀我!”步望月心念一动,连忙闪身抢到了前边,拦住那妪,问道:“婆婆,你可是看见凶手作恶?不要怕,我是公人……”那老妪哪敢回望一眼,抬手乱指,颤声道:“他……他……”李逍遥见那老妪指向他所立之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我?你会看到我杀人?”

    随著步望月一声怒喝:“人证俱在,还有何可说?”一道刀光粼闪入瞳,李逍遥乍抬眼帘,便见那袭黑衫之影迅如流星赶月一般跃然而至。步望月的身法毫无花巧,更没一丝妙处可状,可却利索之极,一抄身便在眼前,快得不容对手稍有转念的间隙。不知为何,李逍遥每当看到他展动身形,心头竟会油然生起莫名的亲切之感。即便没有这种感觉,他也无心与此人交手,随著几下轻微的树晃叶动,步望月飘然立於李逍遥所站之处,李逍遥却已晃身闪到了那老妪适才欲逃的所在。两人瞬即易位换影,不经意间均显出高明莫测的轻身功夫。

    李逍遥心想:“得让这阿婆说清楚……”迅即转面急寻,出乎意料的竟没觅著那老妪的身影。他心头方只一怔,青玉麒的寒光便已荡入眼瞳。与刚才一样,步望月仍是快得不留稍瞬之隙。李逍遥却又窜回步望月此前所站之处,身如轻叶,随树枝微微荡动,两人身影迅即交错,又似适才一般霎间互换方位。此时步望月已感这少年的轻功出奇地高妙莫测,委实不在他之下,难免心存诧异,既已先有准备,哪里会给这少年故技重施的机会?半空中探手飞揽,使一招“怀中抱月”,环搂旁边一棵树臂,就此荡身翻回,脚底借一蹬之力,刀招斗转“长虹贯日”,从数十尺外飞刺而来。

    李逍遥游目飞扫之间,仍未瞧出那老妪逃往何处,难免心中讶然:“很会躲猫猫哦!”步望月飒然逼至,怎容李逍遥稍有转念之隙。半道里挥刀急封,欲争先机,抢断李逍遥可能避闪的几处方位,旋即仍以“长虹贯日”之势穿林飞袭。但见李逍遥不慌不忙,待步望月与他相离不过十数尺,突然从腰後抛出一支冒烟之物。

    那物打著旋儿从李逍遥肩後飞向空中,步望月立知端的:“又放烟幕!”先前李逍遥便是施用此法趁机脱逃,步望月吃过一亏,晓得此物烟障厉害,岂待迷烟成障,急催身法,飞步抢跃,欲乘烟幕未弥之隙疾蹿而过。不料迎面撞上一道天师符,幻光激震,与他身上所佩之物顿生感应,虽不致损伤毫发,这两股剧撞之力毕竟奇强,仿佛面前坚垣横亘,身後又似有回扯之力羁绊,急越不过,更被撞落於地,倒退十来步方才勉强拿桩立稳,横刀护目之际犹感钢锋嗡嗡剧震。

    片刻之间烟迷雾缭,李逍遥趁机掠开,急唤一声:“灵儿,你在哪里?”提著林月如那只靴子,一时不见灵儿身影,难免心慌:“可别把灵儿也丢了!”但听不远处树丛间传来打斗时身形展动穿掠之声,虽甚细微,晨寂中稍加留意便能辨知。他心念一动,连忙寻声奔去,步望月身陷迷烟所蔽,脑中竟感晕眩,双目痛涩难睁,因恐烟雾有毒,不得不屏息走避,一时之间哪能追来?

    李逍遥掩鼻跑了一阵,突听灵儿在前边叫道:“哥哥快来!”因闻叫声急促,间有掌风扫荡之声飒飒劲传,李逍遥心中奇怪:“她跟谁在那边打个不停,还奶声奶气……”惟恐灵儿有失,急催身法飞掠而来,到得那处,却又没见人影,眼前枝折叶摧,仍留激斗余迹。他心中愈慌,但听得衣风北掠,树影不断穿攒远移。不知道到底是灵儿被追还是她追赶别人,居然穿林入山,去势奇快。

    李逍遥无奈只好追赶而去,身在林深树茂之地,毕竟不比平川,非但视线处处受碍,轻功亦难尽展无阻。眼见落在後头,只盼别跟丢了灵儿。奔掠之间,因见手仍拈著林月如那只小鹿皮靴,忽然想到:“月如这妞儿生有一双丰足,此靴穿在她脚上想必紧得很。如何轻易掉得一只?倘若不是她有意蹬脱,好留一点线索引我追,那就是被别人强扯下来的……”

    正想到焦急之处,倏闻旁边草丛簌然而响,转面掠见有影攒攒而动。李逍遥心头登跳:“在这里了!”半空中飞身旋腿,猛地扫进草窝,砰的踢出一人,直扑十数尺,跌爬在地,却呼:“哥儿,是我……哎哟喂!”

    李逍遥奇道:“书航,你还没‘挂’吗?”书航爬在地上叫苦道:“再踢重一点儿就‘挂’了……”李逍遥上前一揪,问道:“到底怎麽回事?”书航揉腰道:“一言难尽!总之……多亏了哥儿那颗药,小的那时正痛得难受,想哥儿不会害我,就……就大著胆子捡了那丸苦药吃下,果然感觉不同。”李逍遥急道:“少废话连篇了。我问你,大小姐呢?”书航从李逍遥嘴边夺下半根熄了的纸烟,叼自个儿嘴上,却问:“有没火?”李逍遥怒道:“你再罗罗!!,我可要火了!”书航偏生不慌不忙,叼烟笑道:“你呀你呀看看你!别只要‘爱情’不讲点儿‘友情’啊……呵呵!”李逍遥愈怒,伸出手腕捋给他看,说道:“‘友情’是吧?你还配提这字儿眼吗?跟我下三婆毒,这会儿还没法解毒呢!”

    书航瞥了一眼李逍遥手臂三条奇红的脉线,虽知此是剧毒侵血之象,却浑做没事儿一般,笑道:“考考你嘛,别那麽心胸狭窄。中点儿毒罢了,何必这麽小气?哥儿你呀……对了,你那跟屁虫呢?就那太监模样儿的,哪去啦?”李逍遥强抑火气,问道:“别的先甭扯了,到底林月如在哪儿?”书航自己掏火摺子点烟,慢悠悠地说道:“说起来那楚二真不讲道义!大小姐有事,他小子却自顾逃命……”吸了一口烟,眯眼喷雾,唏嘘道:“现在的人都不讲江湖道义了!”

    李逍遥夺下那棵卷烟扔掉,因要打听林月如下落,忍气问道:“那你呢?你怎麽回事儿?”书航捡烟棒儿叼回嘴上,笑道:“我这条小命是哥儿你恩赐的,要不是那时毒发未缓,我早跟方家兄弟一般了……”手拍李逍遥肩头,凑嘴朝他脸上吹一团烟,说道:“人家说,我中的是没法解的毒,犯不著动手,小的也活不了几时。哥儿,你还真歹哦,给我下灵蛛毒!”李逍遥正要问明当时情形,却被书航顺手掴一耳光,“李逍遥,你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李逍遥本在寻思:“这厮如何越混越不成话了?”待得嘴腮挨一巴掌,猛然回过神来,往手心里吐出一颗门牙。一时既痛且怒,抬眼只见书航跌步後退,似想拔腿开溜。李逍遥一探手便将他揪住,说道:“你那狗屁‘凌波微步’就别老在我面前现眼了。”书航毕竟心虚,一迭声惊呼:“哥儿,我不是有意的……你早该换牙了。”李逍遥此刻哪有闲心同他计较,脸一沈,冷哼道:“就你这样儿的还满口‘江湖道义’?”抬起手掌,书航忙呼饶命。李逍遥不由得好笑:“谁要你的命?把这颗牙吞下去,不然我就打掉你所有的牙,再一颗一颗地塞进你屁眼里。”

    书航向来最善察言观色,此是他生存之道,否则怎能在五毒药王身旁有命混到今日?当下偷眼斜瞄,看出李逍遥并无玩笑之色,心中越发惴然,当李逍遥揪衣的手一紧,他连忙拈起李逍遥那颗牙“咕噜”吞了下去,随即又偷瞥一眼,看出李逍遥面有愕然之情,显是意想不到。书航抹了抹嘴,陪笑道:“哥儿真会改游戏规则,俗话说‘打掉牙齿自己吞落肚’,你却逼我吞……”

    李逍遥哪有心思多耽,揪他便走,适才他手指微紧,只是要拉书航一同去寻林赵二女,不料书航却误以为要挨打,竟如此利索地吞了那颗牙。李逍遥不禁暗暗皱眉:“世上的路千万条,我不知道他要走向哪里!”当下问起先前林月如遭袭的情形,书航稍有废话便吃苦头,怎敢不答:“看不出哥儿对这妞儿如此紧张,莫非也想吃一吃天鹅肉……哎呀,疼!轻些轻些……好,我说便是,别再捏了啊,我可警告你!事情来得突然,那时我正受你所下的剧毒所煎熬,痛得满地打滚,每条筋都像痉挛一般,又有如……哎呀,又捏?”

    李逍遥掐他後颈,怒道:“谁耐烦听你废话?快说,林月如被掳去了哪处?”书航吃痛不过,只得言归正传:“幸好你那时抛颗解药下来,於是我就爬过去拣来吃掉,果然痛楚渐减……哎呀别掐,此处省去六百字……便在小人躺在树下晕晕乎乎之际,眼前黑影乱晃,总之看得不甚清晰,只觉多了些生人。奇怪的是楚二不知为啥变得孬了,只在颤抖不停,好像发寒病似的……”李逍遥想起那时楚香玉似乎挨了灵儿一记寒冰掌,多半禁受不起,是以便如书航所叙的情状一般。书航突然目露恐惧之色,说道:“方家兄弟刚跟来人交手,奇怪的是他俩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当时我躲在树丛里听到惨叫,且有宰割之声,就有如杀猪一般,到处溅血,直教人心颤!但我还是没有听到交手的声音,只有大小姐两下低闷的呻吟,并伴以楚香玉一声惊叫:‘四……四大淫妖!’大小姐不知如何自己摔倒在地,我朦朦胧胧地看到有人死死按住她,大小姐似乎昏昏沈沈,却唤楚二快逃,叫那厮别管她,回去报信要紧……”

    李逍遥听到这里,不禁唏嘘感叹:“那妞儿总是这般讲义气!”但觉奇怪:“那时楚二虽说先已受了寒冰掌之伤,难以尽展本事,可是凭林月如的身手,加上那方家兄弟,怎会未经交手就被摆平?对方到底有几人?是人是妖?”

    书航抬手擦拭额头冒出的冷汗,惊意不减,转头望望四周,方才接著叙道:“好玄哪,哥儿!那楚二听了大小姐之言,飞也似地逃出林外,当时我听到有人追了出去,但好像没有楚二快。於是我大著胆子探头张望,透过树叶间隙,依稀只见大小姐被三个披裹杂草蓑篷的怪物……”李逍遥问道:“到底是妖还是人?”书航改口道:“是怪人。其中一个长得四四方方,就跟一大块肉饼般,头戴草笠,看不清面孔。还有一个身形奇高,手里提著一口血淋淋的大刀,形状就像戏台上关老爷所操的那口冷豔锯。哥儿,说来气不气人?另有一个家夥骑坐在大小姐後腰之上,令她起身不得,那人坐姿奇特,仿佛张果老倒骑毛驴看唱本。不过他看的并非唱本,却是大小姐的屁股,还用手乱拍,但也好像在拧,口中不干不净……”

    李逍遥皱眉道:“不干不净的话就别说了,只拣要紧的便是。”书航抹了抹嘴角的垂涎,点头道:“对,此处略去六七百字……然後我看到几只毛茸茸且有刺青的大手齐扳大小姐一条腿,硬是拗到屁股後边,扯掉了她的靴子,当时我头仍昏昏糊糊,看不清楚他们有没非礼她的脚……”李逍遥截口道:“够了,再往下跳一跳,接著说。”书航又抹嘴,方道:“此处省去七八百字……那四四方方的怪人踢了一下坐在大小姐身上的人,低声说了俩句:‘你猴急什麽?走罢,耽搁了正事儿,当心脑袋不保!’於是他们就扛著大小姐往树丛里钻窜得飞快,却把她一只靴子留在那儿,不知有何意图?”

    李逍遥晃了晃手上那只靴子,沈吟地问了一句:“你说有啥意图?”书航猜道:“依我之见,多半是淫妖一夥自家搞的神秘仪式。料想他们对大小姐的腿足心存邪念,是以急不可待就剥掉她的鞋,等劫回巢穴之後,唉!不知还有多少花样在等著她……此处省略八百字。”李逍遥反手往他头上卯落,笑道:“我看是你有邪念。他们留下一只靴子,或许另有目的……对了,你看到何等样的刺青?”书航搔头回想片刻,说道:“看得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有一只鹰,另一人手臂纹的不知是黑虎还是豹子,只从袖口露半颗脑袋。你问这干啥?”

    李逍遥不答反问:“你不是说他们放你一马吗?怎麽又不提了?”书航顿有怵然之色,又转头望望身後,才道:“当时小的只道他们掳走大小姐就算了,哪料刚从树後爬将出来,便感身後有异,那一霎间仿佛中了梦魇,想迈脚迈不出,欲回头也不得,耳听得一声慈祥老奶奶般的话音,却道:‘可知刚被掳走的那位姑娘是谁?’不知为何,当时我两腿直软,後背好像爬了无数恶虫一般。只觉心中害怕已极,恍恍惚惚地有问必应,末了那婆婆说:‘小娃儿,看在你身中雪山灵蛛之毒,性命不保,倒也省了我亲自下手。’我还没弄清怎麽回事,後腰顿挨一脚,直跌出好几十尺远……哥儿,你的那一脚力道可就差远了。”

    “你都吃了解药了,”李逍遥瞪他一眼,突然之间心念一动。“有个婆婆?後来呢?”

    书航心有余悸的说道:“想是一夥的。当时挨那麽重的一踢,小的还不昏死过去,後来?刚醒转就又挨哥儿你一脚了……嘿嘿,哥儿你那解药不行吧?”李逍遥心中沈吟,随口答道:“怕死你就回林居士那儿去,天下有什麽毒他解不了的?”书航面有畏缩之色,又东张西望了一下,才道:“那老毒比毒药还毒,我……要不哥儿咱俩一块儿去找他罢?你不也中了毒麽?甭指望我会解毒。”

    李逍遥嘴上说话,脚步丝毫不缓。闻得书航这等孬言,他不由得恼道:“此刻林姑娘还没找到,你就又生别念了?”书航叹道:“哥儿,不是我说你……天涯何处无芳草。想那林月如落在色魔手里都有好一会了,这种残花败柳就别要了罢!回头咱另找妞儿去。”李逍遥欲救林月如只出於单纯的仗义念头,原没想到别处,听得书航忖度之言,显然当他也是同怀异念,不禁怒道:“你满嘴‘江湖道义’,这会儿别人有难,你的‘道义’到哪儿去了?”说著,反而拉书航奔走更快。

    书航登时老羞成怒,猛然甩手,叫嚷道:“你要找死自个儿去,甭拉我!残花败柳我上园子里找,不用拼命去抢一个回来……哎呀!”却是挣身急了,一交跌坐在草窝里。李逍遥转头望了望他,叹了口气,说道:“那你回家去罢。银子可还够不够用?”书航伸手索要,笑道:“哥儿你原该照顾小的!”

    李逍遥摸出几锭银子抛了给他,更不耽搁,斗展身形一掠而远。书航在後边怒骂:“死瘸子,才给这十几两?早知还不如抢你的,三婆毒咱有的是……”

    被书航这通打岔,一时急寻不著灵儿所踪。李逍遥登感心中大急:“真正丢三落四的是我……”仗著身法迅捷,尽展风魔幻步,忽东忽西,满林游掠,此时倍感饥疲难耐,但却哪感稍有懈怠?

    跃过一条小溪,眼前绿荫葱葱,隐约露出一角檐影。李逍遥怎容放过一丝机会,抄身来瞧,心想:“每处都得转转,免得漏了眼去。”谁知落脚未定,斜刺里劲风呼啸,竟有两支禅杖打将过来,给他来了一个腹背夹击。

    总算李逍遥戒心不减,猝遭突袭之际,陡然一脚顿地,提气急纵,但听得当一声大响,两支禅杖在他身下骤然交磕,各皆震歪一边。李逍遥身在半空之上,低眼瞥见两个光膀僧人拖著禅杖踉跄後跌,显是大力相撞之下,一时难以止步。

    这两个僧人!!!连退数步方才勉强立稳,待见面前悠悠蹦落一个大眼孩儿,均是一愣,旋即挺杖又欲来斗。李逍遥忙道:“打啥?咱有仇吗?”左首那僧使眼色教另一和尚暂且停手,两双狐疑的目光朝李逍遥投来打量片刻,又对瞧一眼,彼此交换眼色。李逍遥趁此间隙朝四周扫觑几眼,看出树荫下有几道灰墙,又见有僧守门,猜想必是寺庙,心道:“找错地儿了,还是别耽搁时候为好。”正萌退意,左首那僧沈声问道:“小施主打哪儿来的?到此间不知有何贵干?”

    李逍遥不欲多生枝节,本要托辞而退,但一转念之间,脱口而出:“找人。”右首那黑脸僧人没等他描述林月如和灵儿的身形相貌,便即微微变色,目光中敌意更盛,哼一声道:“你小小年纪身怀上乘轻功,莫非是‘侠客山庄’的人?”话既出口,待见左首那长脸庞的和尚连使眼色,却已收声不得。

    李逍遥心系别处,似未留意此节,只随口笑了笑道:“等你们见识过‘侠客山庄’的人,便知我不是了。”虽也见到两僧互使眼色,但想:“我来得突然,人家难免不高兴。这是和尚庙,不是藏春阁,不欢迎也是正常的……此处是姑苏,这班会武功的和尚知道‘侠客山庄’的名头也很正常。”问明那两僧未曾见过他所寻找之人,李逍遥合了合掌,转身便走。

    忽然,脑後劲风骤至。刚好他默数到“三”,陡地一个腾空倒翻,教两支禅杖搠了个空。

    这两僧虽然力大,武功却只平平。当下暗算不成,一齐前趋数步,方才横杖转身,只见那大眼少年笑嘻嘻的立在身後,右首那和尚不禁变色道:“好小子,我入你先人板板!果然来意不善……”李逍遥悠然点烟,并不理会这两僧,迳自走向庙门,心下却明晰得很:“我入你先人板板!姑苏的庙供的是哪乡的神?”先前那两僧言语间露出川腔,他便留上了意,毕竟店小二自幼没白做。

    便与片刻之前一般,料这两个光膀僧必会来袭,李逍遥哪把他们放在眼里,连话也懒得多说,只须直接入寺搜看,一切自会水落石出。当下边走边想:“除了刚才所列举的两个正常之处,其它都不正常。此庙必有见不得人处……”但听脑後禅杖猛扫,果然那两僧仍不甘心,虽说同属猝袭,与先前那两次不同在於,两僧再次偷袭之时,却分别猛攻上三路和下三路。左首那僧抡杖扫头,右边的黑脸僧则招呼腰腿以下,便是要教这少年难以兼顾。

    李逍遥并不回身相迎,仍做前行之势,突然趋身反蹬一脚,右边那铲腿之杖应声反弹,黑脸僧犹没看明究竟,胯下便已重重的挨了一记。禅杖倒跳而起,正中其裆,仿佛砸烂了一筐鸡蛋般,随著一声凄厉已极的怪叫,那黑脸僧倒地蜷做一团,身背颤抖难止。左首那僧挥杖扫空,耳听得黑脸僧的惨号,尚未反应过来,但听一道劲风飒然挥至,颈侧陡挨一脚飞扫,羊撇头倒地。

    李逍遥拍了拍鞋面,便欲踹门而入,两边墙头突然又有金铁破风之声急袭而来,籍借地上投映之影,但见又有两僧各挥戒刀,跃墙扑下。李逍遥手拈未熄之烟,弹指射向左边那人,只听一声痛叫,那僧右眼窝炙个正著,刀势顿乱。霎间一道手影夭矫飞探,穿入右侧那僧刀法所露空隙,劈胸揪襟,甩到墙上,砰的撞凹一大块墙面。李逍遥迅即松手,抄住半空中悠悠落下的烟棒儿,复叼口边,这时那僧才从壁上软软地滑下,瘫坐於墙根。

    李逍遥连胜小喽罗,自感武艺精进,踹门之际更是豪气斗盛,心想:“只可惜这麽风光的时刻居然没妞欣赏……啧啧!”脚刚破门,後颈刀风飕然,正是那灼黑了一只眼窝的裸胸和尚挥刀追劈而来。但哪有李逍遥脚快,前足闪身进庙,後脚踢闭两扇门,那僧扑得紧急,砰一声撞在骤闭的门上,鼻子登时开了花。

    戒刀嵌於门缝之间,没等那僧拔出来,山门突然拉开。那僧捂鼻方欲撞入寺院,李逍遥先已抬脚踹入怀里,又砰一声跌出门外。

    透过嘴上嫋嫋升起的烟雾,只见四个袒露半边身体的喇嘛拉开架势等在院里。

    “原来搞了半天打的是喇嘛!”李逍遥旋身收势之际,想起门外那四僧皆光著上身,仅著一条藏青宽裤,才省得此寺有喇嘛扮僧踞占,却不穿寻常和尚袍,全都光著膀子。院内这四个喇嘛清一色的黑袍,毕竟扮不像李逍遥所知的中原僧侣。随著砰砰砰砰四声大响,地上又躺下四个。

    李逍遥拍了拍脚,心道:“好在我有‘风魔神腿’,不管多少小喽罗挡道,大可一并搞定……”进入殿门,迎面又见一排各摆架势的喇嘛蹦蹦跳跳围至。李逍遥不由一愣:“八个?”

    待那八僧全在脚下做龟爬之状,李逍遥收刹腿势,心想:“还有没有?我的‘风卷残云’多踢几个都不嫌多……”在前殿转了一圈,得一包袱,打开外裹的袈裟,原来里边全是金钗、玉镯、香帕、闺秀脚环之类。李逍遥的大眼一瞪而圆,手抓珠宝,忿然环顾,斥道:“你们这些禽兽,居然搞了这麽多纪念品收藏在这里!”不容那干喇嘛多辩,上前连踢数圈,全扫将出门,方才转身收起包袱,揣入乾坤袋中。

    时下西僧仗有蒙古王公贵官撑腰,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却不受国法所究,民间久有积愤。是以李逍遥出手毫不留情,料定此寺既被西僧占为作恶之巢,林月如或亦在内,他无心迟耽,连忙寻入後院,却又忙不迭地後退而回,咋舌道:“不是真有这麽多吧?”事已既此,缩头不得,只好硬著头皮蹩身而进,探头便见迎面黑麻麻地挤满一大堆喇嘛,各摆架势蹦蹦跳跳地冲了上来。

    李逍遥不由傻了眼:“这麽多怎麽踢?”方才他还嫌不过瘾,待见得後院居然挤了数十个各持器械的喇嘛,仿佛一脚踩进了马蜂窝也似,难免头皮发紧。他究属机灵之辈,大眼骨溜一转,登有对策,往人堆里丢了一个蜂巢,连忙缩身而回,掩紧後门。耳听得後院嗡嗡之声大作,不一会静了下来,李逍遥松了一口气:“全搞定了。”拉门一瞧,却见满地落蜂,後院几十个喇嘛各皆鼻青脸肿,竟仍屹然不倒,更摆出了金刚罗汉之阵,纷纷怒视李逍遥从门缝里探出的脑袋,正要群起来殴,李逍遥慌忙取出两枚火麟弹,呶到烟头之上,!!点著火引,抛将出手,又溜回前殿,待听得後院爆响连连,稍等片刻,方才转回。

    他穿过嫋嫋余烟之间,施施然地从满地黑糊糊而爬的人堆里趟过,一路啧啧称叹:“厉害!改天撞到八百龙的人,得多捞些这类厉害火器……”中庭正殿里却仅有一个喇嘛摆出蓄掌以待的架势孤零零地映入眼眸。李逍遥先存了小心,原只道里边人必更多,哪料只瞅见一个矮胖喇嘛在等著他。李逍遥登感心宽:“这就省事了……”

    耳听得一声生涩古怪的汉话森然道:“怎麽来的不是林老儿?”李逍遥犹未听明此话何意,突感如堕雪窟,一惊抬眸之间,掌风猛然侵面而落,犹如冰峰之崩,声势骇人已极。李逍遥进殿之时怎知当头便会遇到这等猛恶奇强的掌力,心中还没转念,全身已落入奇寒彻骨的掌势覆罩之下。当下只来得及问出一声:“什麽名堂?”

    掌风呼啸之间,但闻一声沈喝:“大雪崩神功!”李逍遥骤感全身如遭巨力所摧,急忙飞腿前蹬,运转修罗心经,一脚踢在那只拍近的掌心,耳听得劈啪冰裂石迸之声,他暗觉不妙,连摧真元护体,守定心脉。两相交震之下,李逍遥脑中顿时迸闪冰山崩溃之景,旋即蓬一声倒跌数十尺外,如筝之落,滚下石阶。

    顷刻门墙皆塌,整座正殿仅剩三面垣壁。他刚从台阶骨碌碌滚落,那矮胖喇嘛便即窜身而出,喝道:“好强的腿力!再吃我一掌……”李逍遥适才那一脚几乎倾尽全力,待见那僧居然浑若没事地抢将而近,顿生骇意:“再吃你一掌我就挂了!”哪容那喇嘛近身,抄木剑一挥,未及起身便使出“剑一”,似攻实守,瞬间成势。

    当日在“侠客山庄”,便连武当掌门也不敢直撄圣灵剑法之锋,李逍遥剑势既成,这喇嘛岂能近身,不由得诧声而呼:“好大的剑气!”飒然移退七步开外,双掌一合,如冰之封。两人顿成相持之势,因觉危机既得暂缓,李逍遥正要就势起身,突觉腿僵,一股奇寒之感侵脉而上。只听那喇嘛沈声哼道:“胆敢硬接我‘大雪崩’掌力,真是不知死活!”

    李逍遥哪里去听他说什麽,低眼瞅见一层冰封之气迅即从脚底升上腰腹,势若摧枯拉朽,转瞬逼近心口,自知死在眼前,却哪里想到死亡会来得如此之快,一时间浑然不觉恐惧,脑海里只有茫然:“就这样挂了?”适才他怎知会有这等下场,若先已晓得这矮胖喇嘛的掌力抗不得,说什麽他也不敢以脚相迎。当下连後悔之念亦未生出,冰封之感已逼迫心脉,暗觉不出片刻便会全身僵硬,随即崩裂为无数碎片。但因此种急冻之厄来势奇快,他所能做的只是等死而已。

    孰料这股冰封之势只涌到胸腹之间便即後退,宛如巨潮遇堤之阻。李逍遥正愣然不解,突感胸口奇热,待得寒气全然退尽,他全身如置暖炉,血脉复转畅活。一振臂间,衣衫上碎冰簌簌化落。不由的想起灵儿曾经给他贴身备有一块“赤炎石”,当下正挂於胸前,一念既动,连忙探手入怀,果然摸著那炽热之璧,惊奇之余,心头顿生另一层暖意:“好灵儿,这回又多亏了她帮我保命!”

    那矮胖喇嘛乘机欺近,掌力将送未送之际,李逍遥剑势斗变,等这喇嘛自行把手掌穿在剑梢。此招仍是“剑一”,但却转守为攻。那喇嘛也自了得,看出李逍遥这一剑暗蓄杀机,似欲随时点在他身上任何一处。他的掌力再强也不足以掩尽自身所有破绽,不论如何变换身形掌法,李逍遥的木剑似乎随时总在等著他自行送上门来。

    毕竟此刻并非彼时,李逍遥既知这喇嘛掌力厉害,如何敢被他欺近身边,若他所持的不是木剑而是铁剑,即便没有宝剑湛卢之助,他已可化守为攻,然而一想到手中所持不过是一支木剑,担心被那喇嘛挥掌打折,怎敢轻递出手?既存此层顾忌,那喇嘛一旦退离他剑势之外,李逍遥便急难进取。也只因了心头这份多虑,他的剑术终究未能破茧而臻更高的境界。

    院中那数十名喇嘛适才挨了火麟弹之炸,毕竟李逍遥先存仁念,不以火力强劲的“爆雷弹”相袭,而取相形之下杀伤甚微的“火麟弹”投掷出手。一干喇嘛虽被炸得晕头转向,身上灼伤多处,只伏地一阵,大都醒转,纷纷起身围向李逍遥。

    李逍遥面前有一个掌力奇强的矮胖喇嘛头儿伺机来袭,背後又有一干焦头烂额的喇嘛蠢蠢欲动,处境无疑不妙之极。他心中惦念著赵林二女,怎能在此多绊,当下便想先扫翻背後那班喇嘛,免遭纠缠,然後全力对付前边那挡道的喇嘛头儿。心意既决,当下变招飞快,反身之际圣灵剑法已换为“乱剑诀”,数式连环,催成“丧乱荼毒”之势。

    那班喇嘛哪料李逍遥竟会突然弃强敌而不顾,斗地里返身杀入人丛之中,一时之间李逍遥乱剑尽倾,木剑狂扫所及,所戳皆属人身要穴。他虽不谙点穴之法,毕竟随洪大夫习得医理多时,又蒙灵儿所教,熟知穴位,每剑所击均以上乘内力贯入穴脉,众喇嘛岂吃得消?顿时翻了满地,禅院内叫苦连天。

    李逍遥剑扫群敌之时,倏感脑後劲风急传,奇寒透骨,知是那矮胖喇嘛头儿发掌来袭。当下仗有赤炎石贴身防护,倒也不惧,毕竟自感圣灵剑法不及“乱剑诀”使得顺手,更未谙通圣剑至理,使招时难免不知所向,情急之下攻敌难遂,便弃“剑一”不用,反转剑势,化招“不测风云”,再变“仓皇狼顾”,乱剑频仍,顿将那喇嘛头儿逼得手忙脚乱,一道掌力刚送到半途,後颈、软胁、右目莫名其妙地连挨痛击,越发晕头转向,哪料李逍遥剑势再变,闪电般地斜递一剑,那喇嘛变招未及,手掌先已穿在剑头。

    这最末的致胜之剑,正是小桃所传的慕容世家闪击绝技。木剑透掌而出,立显天下无匹之锐,抵住那喇嘛头儿咽喉。这一瞬间,李逍遥脑中闪出一言:“善驭剑者,术之所在,道之所载,大巧不工,虽钝亦锐,为剑之神。”此言来自他幼时所得的那本皱皱巴巴的“栝苍山击剑歌”,屝页有此二十余字,落款名为──马君武。

    那矮胖喇嘛痛呼声中透出不尽惊怒之情:“我雪崩上人称雄雅鲁藏布江多年,素无敌手。如今却受别人撺唆,说什麽中原时下胜得了我的成名人物没几个,谁知一到江南就挨你这莫名其妙的小儿如此折辱,真是莫名其妙之极!”

    “狗屁的雅鲁藏布江!狗屁的大雪崩!敢来中原撒野,我操你们一个个全杠翻了,并且操你娘!”李逍遥打得性起,又兼鄙视这班丑类的为人,所谓得理不饶人,单打独斗之际既战而胜之,不由狂性大发,朝那喇嘛脸上唾了一口,木剑迅急拔还,就势飞腿“风卷残云”,将这喇嘛踢出墙外。

    转面一瞧,院内满是张口结舌之脸。那干喇嘛显然受这少年突然间现出的狂傲无敌气概所慑,均瑟缩一团。李逍遥一定神之下,想起刚才自己骤然而露的狂态,竟是从所未有之烈,不由得暗惊:“我可别真是燕老狂的儿子!”其实他对自己了解更少,心底蛰伏的狂傲之性一旦爆发,连自己也控制不住。

    然而这股狂性仍似一弘不轻易波动的静水,只当愤怒和绝望至极时,才会爆然迸发。并无燕辉煌处处狂暴之风。从小至今,印象中他只有两回似此狂情激荡,上一次是在“三宝颜”,这一次则是因为林赵二女。情与义原本便是他绝不退让的两根底线,一旦他被逼到这两条底线的边缘,能做的只有愤怒出英雄!

    与天斗,与人斗,与天下为敌,亦所不惜。

    待得心情稍定,李逍遥猛然想起那喇嘛头儿之言,心念倏动:“他说什麽被人撺唆来江南,这是何解?”虽有不明之处,那喇嘛头儿先已跌出墙外,纵想逮来一问也迟了。转头之间,众喇嘛只要能爬得起来的大都逃散。李逍遥并无追意,自忖:“料想逮来逼问也未必便能立时弄清究竟,还是先救人要紧。”因感气力有耗,迈脚进殿之际自取还神丹含入嘴里。

    殿内除了几口箱子却是别无发现。李逍遥轻而易举便卸了锁,不出所料,箱内珠宝首饰琳琅满目,此外尚有几样妇人衣物,均属丝绸所缝,刨花香依然,似为闺秀所遗。李逍遥从箱底搜出好几十双鸦头袜,不禁愤而发指:“禽兽啊禽兽!居然收集了这麽多袜子……”幸未在箱子里发现赵林二女衣物,方感宽心,但想:“或许还没来得及脱。”

    顺手把这几箱不义之财囊括到了“乾坤袋”里,急往後殿搜寻,一路心想:“这些不义之财改天拿来周济穷人。眼下且由我来管理为妥……”刚欲踏出侧门,忽觉不妥,急缩头时,迎面吹来好几支没羽箭。

    李逍遥毕竟处处小心,虽无灵儿般与生俱来的神奇预感,但也不像林月如那般生性粗枝大叶,容易招人所算。由於连日在江湖上经受严酷历练,眼下要想算计李逍遥,须有小甜甜般的精灵古怪,或者卑劣有如书航。当下箭风乍响,李逍遥先便随手拉门往身前一挡,耳听得“笃笃笃笃”数下钉声,探头瞧见门板上插了几枚吹箭。

    他原知不会这麽顺利,料到後殿必仍有埋伏,一时难窥究竟,却不急於贸然闯入。从乾坤袋里取出几支从家里带出的“二踢脚”,趁点烟之际点燃引线,随即拉门抛出。方缩回脑袋,耳听得满地炸响连环,炮仗的火花“纠纠”乱飞。他吸了一口纸烟,从容拉门走入,眼见几名喇嘛被土炮蹦蹦跳跳地赶得没处躲,他拉开弹弓逐个摆平,正要收缴吹箭,不料却有一枚“二踢脚”飕的回射,在他脚下砰的炸响,不免吓自个儿一跳,蹦脚避闪不迭。“尻!误炸……”

    不出他所料,一排禅房里传出许多妇人惊呼哀啼之声,李逍遥心道:“在这里了!”连连飞脚踢门,往每屋里探头瞅看,果然幽禁十来个光!妇女在内,却无赵林二人的踪影。李逍遥不由得心头充满了失望之情:“可别打错地儿了!”事已如此,好人只得做到底,放那堆哭哭啼啼的妇人出来,正忙於分发衣袜之际,众妇一齐尖叫。

    李逍遥倏感後颈飕寒,转目急觑,但见门外晃入一团矮怪之物,冷不防也吓他一跳。籍借窗外微光,一定神而後,辨出那物披著一面白褥,被面星星点点地沾染无数斑猩红血滴,并且写下许多妇人之名,每团血旁还划留数量不等的“正”字。没等李逍遥弄懂,那矮物便即逼近,白褥之下掌风簌然。

    众妇齐叫:“少侠小心这厮鸟!”其实李逍遥先已有备,哪容那矮胖之物从被单底下来袭,垂手之际,袖口里滑落一只“二踢脚”,以烟头悄然点燃,不动声色地甩到那团白褥底下,随著“劈砰──纠!”之声,二踢脚在褥内乱蹦,赶出一矮秃身影,正是那淫僧雪崩喇嘛。

    李逍遥飞脚便踢,口中却问:“怎麽抓了这许多肥女?”他所解救的这班妇女竟都是肥滚油白之状,虽说长相不恶,也称不上有姿有色,难免暗感奇怪,正好这淫僧撞将进来,是有此问。雪崩喇嘛偷袭不著,不禁气急败坏地挥掌来搏,闻言愈怒:“肥婆有什麽不好?环肥燕瘦,各有所爱。你管得著吗?”李逍遥使开剑法,说道:“你们绑架肥胖妇女,还大肆收藏在寺庙里,是人都管得著!还有没有更美貌些的,就是刚捉的那个林姑娘呢?”雪崩喇嘛怒道:“你敢说这些闺秀不美貌,老子跟你拼了!”

    两人皆各动怒,正拉开架势欲斗,哪料那颗二踢脚又从角落里蹦回来,却在脚下砰的炸响,又纠的一声满屋乱窜,众胖妇惊叫声中,李逍遥同那雪崩喇嘛各皆不免跳脚後避。雪崩喇嘛怒问:“你搞的什麽‘二踢脚’,哪有蹦这麽多下的?”李逍遥也自惊疑不定,暗觉找错了地儿,混乱中因恐遭那矮胖喇嘛所乘,忙以“剑二”自守。他剑术虽绝,怎奈这喇嘛掌力亦属不弱,一旦缠在此间,为保众妇不再重堕魔爪,一时急难脱身另寻林赵二姝。正烦恼间,那喇嘛又恶狠狠地扑身发掌,殊不知李逍遥的“剑二”先已暗伏奇著,且经灵儿悉心指点,招数之中变化更为精纯。

    李逍遥手中有剑,便不惧这喇嘛的掌力,早候著喇嘛来攻,果然觑得可乘之隙,前半式“水中望月”剑势斗转,从容变生後半式“雾里看花”,剑意越发缥缈。那喇嘛看不出虚实,一掌拍至中途,脸上先已吃了一剑,顿时一目涌出血花,痛呼而退。那道掌力仍然发来,李逍遥脑中顿时又有雪崩之感,幸赖先存防备,急展身形便欲跳避,但却突然想起身後有数妇挤做一堆,他若避开,那几个妇人势必中掌毙命。

    世上虽说不免有书航这等样脚色,当下肯为美女而拼搏之人也算数数皆是,但除了李逍遥之外,恐怕也没几个男子甘为一堆肥女而不惜徒拼性命。他从不去想何谓“侠”,只是仁念当头,当为则为。雪崩神掌瞬间即到,李逍遥哪里来得及生出别的念头,只得立身不避,陡然运起修罗神功,激发真元护体,硬接了这道掌力。

    雪崩上人虽说人品不端,所练掌力却是奇强,即便与中原掌法大家相比,谅也不遑多让。李逍遥先已吃过苦头,几乎送命,自感对付不下,为保那数妇无恙,唯有硬起头皮受了一掌,所幸那喇嘛受伤在先,功力不免打了折扣,李逍遥身体陡震,虽又受急冻之寒,胸前的“赤炎石”再次於危难中贴身保命,化退骤涌侵体的那一大道冰封之气。饶是如此,一时间胸前也剧痛如摧,更感气血翻涌不已。

    雪崩喇嘛不顾满脸鲜血乱淌,仍欲乘机扑袭,李逍遥急难运用真气,只得挥剑劈挡,雪崩喇嘛接连在他剑下吃了苦头,难免心有所惮,当下分明有机可乘,他却怎敢浑不要命地欺近?李逍遥情知这喇嘛的进逼之势仅属一时受阻,倘若他真气仍不能回转自如,再纠缠片刻难保不被这恶僧所毙。正焦虑之间,忽听外边有人发声大叫:“里边剑气冲天,哪一派的前辈在此?”

    声犹在外,人影已在殿内。李逍遥知是步望月寻来此庙,不免暗暗叫苦:“又来一个,不知要纠缠到何时方休?”步望月落步未定,眼光一扫之间,不由愕然道:“怎麽满屋肥婆?”众妇皆还之以眦睚:“臭口贼!”步望月忙澄清:“我是来拿贼的……”旋即瞧清了李逍遥在此,不由得一怔,随即沈脸道:“好小子,这回还想溜?”刚取出铐子,斜刺里突有掌风急袭,步望月身形微晃,瞬即有如一张蜘蛛网般的粘在梁间,适才立身之处轰然坍塌了一大片墙。

    他从梁上低眼瞅见雪崩喇嘛发掌偷袭,便即喝道:“好啊,原来你这淫僧也躲在这里。手上犯的数十桩掳奸豪门肥女案,这便一并清算了罢!”雪崩喇嘛狞笑道:“说得轻巧!”舍下李逍遥,猛然发掌击梁,李逍遥知这喇嘛掌力难挡,担心步望月不明虚实之下吃大亏,不禁好意提醒一句:“当心雪崩掌功!”其实步望月的本事或尚在他之上,又知这喇嘛底细,无须提醒,他自有办法与之周旋。听李逍遥叫那一声,他却冷哼道:“我以一敌二又有何妨?今儿你们这两个大贼都甭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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