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首页
字体:
上 页 目 录 下 章
第二十章 杯弓蛇影(五)(2/2)
“蛙哥是吧?没撞见。”不明那妇何以到处急寻井小蛙,心想:“蛙哥那麽大个人了,出个门你就急成这样?他会自个儿回来的,就像我以前夜里溜出家门,天一亮就又躺回床上,老婶可堵我不著……”那妇终於认出了他,奇道:“你……如何成了这般?”李逍遥未及作答,便觉旁边嗅声不迭,转面瞧见二狗子在身畔乱闻,眼光好不古怪。

    李逍遥冷不丁探手拿回不倒翁,哑著嗓声说道:“多谢两位……”忽感手上一空,不倒翁竟然到了那黄脸妇手里,只瞧一眼,便即微讶,转目瞪视李逍遥,冷哼道:“孟行远的宝贝如何在这儿?”李逍遥本想随口说“捡到的”,话到嘴边却又转念:“孟行远傻都傻了,我可别比他更傻。”改口说道:“他送了给我。”心下得意:“除了颠三倒四之外,就算当面问他,谅也枉然。”

    黄脸妇嘴巴一撇,目露不信之意,冷然道:“他当此是小祖宗,命根子一般要紧,怎会送给你?”李逍遥挠头间卯出一句:“因为……这你就不知道了。”黄脸妇冷哼道:“我有什麽不知道的?”李逍遥早就纳闷,不禁问道:“前辈莫非与茅山派有故?”那黄脸妇翻眼未答,废墟外忽有一人扯声插话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小子。岂止有故,她老人家便是茅老仙的小姨子!”李逍遥顿时怔住,心念转不过来:“小姨子?”

    黄脸妇面朝话声传来之处,冷冷道:“阿也,那天你突然来找我家小蛙,就没好事儿。小蛙呢?”李逍遥转面之时只见黄伞飘眸而过,那人在昏雾中笑道:“谁说没好事?行善哪!”黄脸妇面色越发难看,哼道:“你这老疯子,鬼鬼祟祟拉我家蛙儿夜出,多日未归,还翻了我的箱底,搞什麽名堂?”那人从黄伞下露出半截青袍,飘然笑道:“小南子说要借你这老娘们压箱底的还魂丹使使,想是为了救人性命。找你肯定不借,多亏了蛙儿帮忙偷出来,怎麽说也算替你行了善……”李逍遥听到这里,方始隐隐明白,但想:“好象是疯子也的声音。他到底是不是疯的?”

    黄脸妇怒道:“死疯子!还魂丹你偷拿也罢了,如何把我家小蛙一诳不回,他若出什麽岔子,老娘决计不饶你……”李逍遥正想:“蛙哥能出啥岔子?”只听周星也笑嘻嘻道:“我既不怕遭你冤枉,也不见得就怕了你放狗。因为我也有──红男!”林畔传来汪汪吠声,二狗子立时来神,倏然缩身拢入背负的灰狗皮里,旋即又晃做先前那般大犬模样,嗖一声疾蹿而去,飞箭一般追周星也以及红男入林,一时但闻吠声大作,夹有三两叫苦声,自是周星也所发:“哎呀!二狗你练的啥怪招,净咬……”

    耳听得林中杂声渐远,李逍遥瞠目结舌之余,奇道:“怎麽回事?”黄脸妇乜眼瞪他片刻,冷然道:“二狗子一路追去,倘若小蛙果真被那老疯子诱拐,自能找出下落。”李逍遥究仍困惑:“诱拐?蛙哥这麽大的人……”忽感手腕一紧,那老娘们冷不防扣拿脉门,冷哼道:“男人便都是这麽没良心!”当下李逍遥尚在忙乱包裹葛金刀骨灰未毕,猝然给这妇人拽身而起,险些失手撒落,不由惊问何故,那妇并不搭茬儿,扯著他突然抄身疾掠,斗地里显露上乘家数。

    李逍遥心中惊佩不已:“不想那家小客栈竟是卧虎藏蛇之地!自老娘们以下,连烧饭的夥工二狗,全都这般了得,还真人不露相这麽复杂……想来蛙哥也是什麽奇人异士了,虽不知他是怎麽被别人诱拐的,当下我却有了被拐的不妙之感──老娘们拐我干啥?”

    他念念不忘寻找灵儿,如何有心思四处徒耽,急问:“老……前辈为何拽我同行,却……却不知有何吩咐?”黄脸妇身形纤瘦,看似没几两肉,拽著李逍遥这等样少年居然有如毫不著力,闲庭信步一般。若非眼见得身畔树影疾退,实难想象两人正在风驰电掣般的急驰。虽说李逍遥的轻功未必不及於此,但也难免生佩,心想:“我跑得虽快,究仍少了这份从容不迫的气概。江湖中这些老鸟就算飞得没我高,跑得没我快,可是老鸟就是老鸟,连这黄脸婆也如此了得,先前怎麽看都没看出来……”

    黄脸妇面笼忧色,并未回腔,锁眉又行一阵,突道:“你进过茅山学堂?”李逍遥怔了一下,方答:“基本上……大家玩得很开心。”心下愈奇:“她足不出户般,连这也知?”那妇并没听出这少年话中机巧之意,怎知他从自家老婶处久习此般含糊辞令,既非存心欺言,但也并不算得太过直白。她自思孟行远的为人处事,面色微和,哼道:“干姐夫长年把小孟管教得过分了,好端端一个徒儿被他折腾傻啦。”叹了口气,把不倒翁递还李逍遥。他正想到堵处:“干姐夫?”眼见那妇归还不倒翁,不由得怔然未接。

    黄脸妇冷哼道:“依孟行远的童真性子,定然是见你陪他玩得开心,才送这小祖宗给了你。”又叹一声,眼圈微潮。闻得此言,李逍遥的脸却微微红了,暗愧:“其实……跟孟行远玩得真正开心的人,该是‘疯子也’才对。”那妇原是念旧之人,忽问:“最近他在做什麽?”李逍遥又怔一下,才省了过来:“孟行远吗?还不是骑木马在那儿颠来倒去,说是要千里走单骑这麽有前瞻性……”那妇叹道:“他太执了!竞日为要钻研一门破解拜月教神机堂‘木牛流马’秘阵的奇术,沈迷多年,自己骑了木马却下不来了。”李逍遥唏嘘之余,随口安慰一句:“不疯魔,不成活。”伸手欲拿回不倒翁,那妇却没给他,晃腕间教李逍遥拿了个空,他不禁一愣,听得那妇冷冷道:“小苗女所中的降头是你给解的罢?”

    李逍遥料她猜得到,只讷然不言,预备著要挨黄脸妇数落一顿。那妇非但没加训斥,反而叹了口气,说道:“於今教我果真得见东郭先生这等蠢人!”此言指的无疑是李逍遥救了小甜甜之後,反遭其害的蠢事。他脸色一红,笑道:“一天之内,已有两人跟我提过东郭先生这位前辈了。”黄脸妇冷冷瞪他一眼,问道:“还有一人是谁?”李逍遥说了霍小玉之事,随後叹道:“原来太湖死鱼烂虾之事,都是太婆搞的鬼。对了,前辈……你有没办法破她的妖闭迷阵?”

    黄脸妇仰目望了一会儿天色,暗觉妖雾莫辨,哼了一哼方道:“关我何事?折小翠虽说近年猖獗得很,可也不能算大奸大恶之辈。此事与茅山派无干,自有高人磨她,何必由我出面?”李逍遥挠头道:“谁是折小翠呀?”黄脸妇哼道:“便是南宫世家的败家儿媳──太婆。”李逍遥回想太婆那般老态,忍不住好笑:“小翠?”随即又问:“什麽高人将要出面哦?”黄脸妇掐指暗算,目露异样神情,轻嗟般道:“此刻寒山寺的方向剑气冲天,大概来的是‘剑宗’封求败!”

    “蜀山封三?”李逍遥心情大动,一迳回望不迭,究因相隔不近,眸间林木翳葱,望不见寺影庙廓。只听那妇突然轻叹道:“凭封三侠的‘万剑诀’修为,自能将折太婆布下的妖障撕开一条大口子,倘再加上丁情的师父厉二,破她不难。只不知……不知方公子是不是也会来?”

    李逍遥听出这声喟叹隐含相思之情,不由得一怔,随即记起井小蛙曾有提及此妇昔年暗恋蜀山方红叶的往事。那妇默行一段,转脸冷瞥他,突道:“不知死活的货!你为那小苗女解我降头,可知这样一来,你将减寿十年!”李逍遥吃了一惊,原没料有此殃,惑道:“怎麽……怎会?”黄脸妇冷笑道:“你白进茅山学堂了,於本门道术所知太浅,当真不识天高地厚。这不倒降用以自保无碍,可你用来帮别人消解本门茅山降,又岂不受天惩?”

    李逍遥兀自将信将疑,强抑不安之情,说道:“反……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顾不了那麽些了。”那妇冷眼而瞪,哼道:“不後悔?”事已至此,他唯有苦笑:“做都做了,後悔啥?”脸上突然吃了火辣辣一耳光,眼前金星乱飘,不由又惊又怒,问道:“前辈如何胡乱打人?”那妇厉声道:“好色不要命的小子,枉人家徒冒奇险挽你一命,竟然如此不知自重!我这一掌便是替她教训你……”

    李逍遥暗觉这妇颠三倒四,实属不可理喻,抚颊恼道:“前辈太莫名其妙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还是各走各的道罢!”黄脸妇冷哼道:“你如此浑蛋,还好小蛙没你这等不识好歹,谁对你好谁对你坏都分不清!若他似你一般,老娘赏一巴掌还算是轻的……”李逍遥火气上涌,忍不住说道:“你还说呢!蛙哥平白乱挨你百般虐待,换了我早就离家出走啦。谁跟你混?”那妇面色立时变得越发难看,沈声道:“你说什麽?”

    李逍遥索性豁出来数说她:“我说又何妨?料想蛙哥就是受不了你才跑的,平日你若待他好点儿,撵他都不走……倘若他从此不回家了,这事只能怨你自个儿,别怪这怪那!”黄脸妇干瘦的身子不自禁地气得颤抖起来,红了眼圈说道:“你知道什麽?竟敢无礼胡说,他……他与我相依为命多年,如何舍得不声不响地走了?定然是那姓柳的婆娘寻来此地,把他诱拐了去!”

    李逍遥忍不住好笑:“又来了又来了不是?蛙哥那麽大的人了,怎麽可能随随便便被什麽婆娘诱拐……”脸上又叭的挨一巴掌,无数金星从眼里往外乱蹦之际,听见那妇怒道:“你知甚麽?小蛙本是她所生……”忽觉失言,急忙闭紧了嘴巴,但又憋不住心头急恼之情,恨恨的道:“那婆娘不是好人!我如何能让小蛙跟了她去?”

    李逍遥又挨一耳光本极窝火,待得金星消散之後,但见那妇急得眼噙泪花,对井小蛙的关切之情油然而露。他心头不禁一软,乍涌的火气平了下去,忽然想起家中老婶:“这位老姨跟我的老婶竟有如此异曲同工之妙。别看她平日凶巴巴的,其实都是一般疼爱自己拉拔大的孩儿。”既生此般感念,恼她不起,慰言劝道:“没事的,甭急。我看蛙哥……”

    话声未尽,忽感一阵奇诡之寒飒然卷地而来,扬起漫天枯叶。随著几声柳笛悠响,昏暝郊野上空荡落一个千徊百转的女子笑声,幽幽的道:“沧月,可还认得我的声音?”李逍遥四顾无觅语声何来,只觉心头寒意骤剧,兢然道:“跟……跟谁说的?”那黄脸妇冷然道:“金蟾鬼母,亏你还记得我当年的道号!”

    那女子凄凄的道:“当年你跟你姐姐铃月偷走了我刚生的孩儿,此恨怎麽能忘了呢?”黄脸妇面色顿变,急声道:“果然是你这贱人搞的鬼!你……你如何知晓我跟小蛙在此隐居?”那女子唼唼的笑道:“左走十三步,到那株枯树下看看有什麽?”李逍遥正自寻思:“好像在哪儿听过这般媚入骨里的声音……”转面便见不远处果有一株其状妖异的枯死之树,乍一望如见巨鬼也似。

    黄脸妇暗生不祥之感,更不打话,拉著李逍遥晃身掠到那株怪树之下,只见一堆残解之躯堆放跟前,状似一坟,顶上摆一颗割下来的人头。李逍遥没等觑清形貌,心头便即惊跳不迭:“别是蛙哥……”待到近处,隐约分辨得灰发苍颜,似一老者之首。李逍遥正惊疑之间,头顶一道雷电劈树,炽光斗耀,把那颗人头照得清清楚楚。顷刻之间他与黄脸妇不约而同地惊叫出口:“黑头老六!”

    昏雾中又飘来那女子如泣之笑:“就算找不到玄剑小道,逮著了黑头老儿加以逼问,打听你的下落又有何难?”李逍遥兀自头大:“怎麽会牵及黑头老六?”突然想起那日在“茅山学堂”曾听李斓提及的一番陈年旧事,一时似懂非懂。只见黄脸妇面色骤白,颤声道:“金蟾鬼母,你要寻仇不该扯上旁人,找我便……便是。”

    那女子冷笑道:“蛙儿不是说他拜林家堡的人为老大麽?这群庸人凭什麽做我儿的‘老大’?撞到我手里,还不照样瞬间支离破碎!”黄脸妇挥灭枯树之火,大地霎间又暗做一团,凛声道:“当年你跟怨恨妖蟾风流一宿,自甘沦落成这等人不人妖不妖之状。你不成器也罢,我把小蛙抱走,便是不让他得知身世。柳姑娘,且放你儿子一条生路罢,跟著你做妖没好处!”李逍遥暗感不安:“蛙哥怎麽回事?”

    那女子在昏雾迷缈处笑道:“小蛙他爹爹快要回来了,你们这些人终究没活路!沧月,想要回小蛙,跟你姐姐一起来找我罢!”笑声倏忽远去,如风之逸,满空枯叶又即荡落,面前怪树突然不见,一切恍似幻象。李逍遥不由揉眼道:“怎麽回事?”黄脸妇扬手卷起大片土尘,忽变掌势为按,泥尘纷堆,瞬即葬没黑头老六之骸。李逍遥结舌之际,那妇说道:“她根本已去得远了,此是幽冥传音。”

    李逍遥不安的道:“那……怎麽办?得赶紧去救回蛙哥才是。”那妇突然放脱他的手腕,说道:“你到我家去,有个人在等你。”李逍遥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自顾说道:“不知那柳夫人所住之处远不远?倘若……倘若前辈不嫌我碍手碍脚,救人时逍遥儿这两把剑还是能使得上的。”那妇摇头道:“她只要见我两姊妹而已,带上旁人决计找不著她的巢穴。你若有心帮忙,代我告诉铃月,要她赶来会合。”

    李逍遥又即头大:“得上哪去找铃月?”本想问明,那妇突然不知所踪,李逍遥抬眼欲寻,倏感手中多了一物,低眸瞅见那个不倒翁不知如何竟已悄攥手中。正诧异不解,一股劲风陡然推来,将他疾送甚远,兀自晕头转向,耳边风声骤止,砰一声撞门跌入屋中,睁眼时居然已在“枫桥夜泊”小栈的店堂里,昏灯依然,宁静如故,一如宿梦乍回。

    他只傻眼不已,心头大是困惑:“怎就到了这里?”背後突有微声簌近,瞥眼间但见一个小影儿摇头摆尾地迎将上来,朝他手上舔得欢。一惊而觑,原来是那毛茸茸的小狗儿。

    “米宝宝?”李逍遥大奇道,“你如何会在这里?”小狗低唤两声,屁颠屁颠地又跑了进去。李逍遥虽感奇怪,仍是情不自禁地起身跟随而入,到得红枫下那间寂静小院,一步犹未迈入门里,迎面却与一个三髻之影撞个满怀。

    李逍遥捧鼻叫了声苦,随即看清了那三髻影儿宛做不倒翁左摇右摆之状,不禁冲口而唤:“清凉!”那童偶却不搭茬儿,迳自抢过李逍遥失手掉落的不倒翁,如获至宝,嘎一声欢叫,溜得飞快。

    李逍遥心中纳闷:“不是留你看船吗,怎麽跑来这里……”急欲追那童偶儿,却听厢房内小狗大叫,李逍遥转面见到灯光透窗映出,不由得心念一动,脚步迈入院内。犹未到得廊下,倏听得“嗤!嗤!”微响,两边腿膝奇麻,一跤跌在阶前。

    待见膝盖上各嵌一片草叶,钉穴奇麻,下肢已动弹不得。李逍遥难免生骇:“摘草飞叶都能如此,究是何方神圣哪?”耳听小铃儿响,廊下木栏悄坐一人,身穿淡青夹格的一袭道袍,秀髻双挽,腰挂一副小铃铛,朝他侧首端详,目露好奇之色。

    李逍遥一定神之下,看清了这道姑约莫四旬年纪,虽是半老徐娘,却生得皓面娇如满月,皮肤更是粉团捏做也似,衬著那般总也长不大的孩儿情态,委实说不出的可喜。他正愣望间,听那道姑稚声笑问:“小和尚急著闯人私第要化缘麽?”李逍遥惫懒劲儿发作,因恼这女道人冷不丁袭倒他,嘶哑嗓声回敬道:“何方妖道堵在我订的房间外掺和啥?”

    那道姑笑容忽敛,虚掌作劈,低哼道:“胆敢无礼?”李逍遥正想说:“无礼又怎地?”倏觉喉头似挨一记猝击,痛翻一跟头,半天作声不得。那道姑笑道:“没大没小,当心姑姑赏你一帖烂头降。”李逍遥偏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越吃苦头越倔,梗著脖道:“我有茅山降不倒,不怕你使坏……”话未说完便觉不妙,心下叫苦:“都忘了不倒翁在进门时遭抢了!”

    他喉咙又添新痛,话声更是暗哑低微,只盼那道姑没能听清,不致赏他一帖烂头降。那道姑却似听得分明,素手微抬,眨眼笑道:“茅山的大号你这小和尚也敢乱报?”李逍遥瞅见她腰带上挂的小银铃儿,心念忽动,忙道:“先别下降!免得没人去帮一个叫沧月的妇人收尸哦……”不出所料,那道姑变色而起,蹙眉道:“我妹子怎麽了?”

    李逍遥暗奇:“做姐姐的怎麽活得比妹妹鲜嫩多了,如何滋润的?”因见那道姑著急,他便即宽怀,笑了笑道:“想必是铃月美妹了?”衣襟陡然被揪,那道姑身似未动,不知如何已立到他跟前,素手微提,李逍遥脚便沾不著地。正惊慌间,听那道姑稚声问道:“你如何晓得我是玉铃月?”李逍遥不吃硬的,虽感难受之极,仍自强笑:“想知道详细,你得先解开我的穴,再奉上一杯香茶……”玉铃月愠然道:“我这般年纪做得你妈,竟敢跟我耍贫!看来不教训一下真没治了……”手里倏地多了六支降头钉,作势要戳入李逍遥秃脑门里,屋内有人弱声问道:“逍……逍遥哥哥,是……是你在跟前辈说……说话麽?”

    李逍遥斗然一怔,浑忘降头钉抵肤之险,更顾不得脖伤犹痛,急忙回头不迭,哑声道:“谁?灵儿,是你麽?”屋内只有两下低咳,伴以米宝宝之叫。

    因未闻答应,李逍遥失望之余,一时恍如置身梦里。降头钉又即悄隐入袖,玉铃月愕然瞪他,满眸讶意,不禁咕哝一声道:“你?”李逍遥犹未明白这道姑何以惊异,屋内传来碗落之声,似是那卧床之人欲起又倒。

    玉铃月放他下来,拂袖而入,说道:“小丫头,你可醒过来了。”屋中女子语声哽咽,微弱的唤道:“逍遥哥哥,是……是他的声音,他回来了……”李逍遥心头大震,更似作梦一般,不觉回想小甜甜所说之言,直难相信灵儿会在这里,可若不是灵儿,还能有谁?

    恍恍惚惚地只听屋里传出那道姑的叹息声:“就算是你所等的那人,这时你还能看得见他麽?你的眼睛……”李逍遥再也忍不住,嘶嗓大叫一声:“灵儿!真的是你?”双腿穴道未解,行走不得,只好强忍手上旧伤新痛,撑臂爬了进去。只见床上卧一少女,面靥苍白无一丝血色,流瀑也似的一掬柔发披垂肩畔,地上药碗碎撒,满屋尽酽。

    那少女正是灵儿,他苦苦寻找多日的灵儿。不意在此相会,李逍遥心头一热,几欲喜极而泣。两手相执之际,暗觉灵儿肌肤冰浸般奇凉,不禁心弦又紧,惊道:“灵儿,你怎麽了?”但见得灵儿当下的样子无比憔悴,仿佛大病一场,哪有平日的半分明豔神采?李逍遥问起之时,她只字不提,手抚他腕间伤处,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爱怜横溢之意,柔声道:“哥哥,你总是弄伤自己。”心头一疼,珠泪悄落他手上,如露之凝。

    李逍遥起身不得,瞪那道姑一眼,说道:“我再怎麽受伤,也不至於瘫了。主要是这位有道行的阿姨……”玉铃月微微一笑,拂开了他被点的穴道,晃手轻拈两片从他腿膝取出的仙鹤草叶,摇头叹道:“我便是想不到,这小丫头竟会为了你这顽嘴子,自甘死去活来!”李逍遥顾不上道谢,奇道:“怎麽个死去活来?”

    玉铃月瞥灵儿一眼,并不回答他,却蹙眉问道:“小姑娘,会著了你的心上人,眼睛可好些了?”灵儿面色一红,垂眸羞怩未语,似感这位前辈当李逍遥面说出“心上人”三字,好教难为情煞。李逍遥未暇细察此般小女儿情态,只望著灵儿的眼睛,急问:“眼怎麽了?”

    玉铃月诊视过灵儿之瞳,低声问道:“真能看见了?”灵儿抬眸瞟李逍遥一眼,颊飞娇晕,含羞点了点头。李逍遥急道:“怎麽回事哦?都不跟我说,别忘了我才是大夫……”玉铃月注视灵儿,蹙眉道:“倒也奇怪!先前她连我都看不清,这小子一回来就好转了……”突然抬掌晃到灵儿眸前,问道:“此是何色?”

    灵儿双目微睇,珠眸霎闪之间,轻声道:“白的是手,黑……黑的是叶……叶子。”

    玉铃月缓缓摊平素手,掌心现出一片红叶。李逍遥见她面色有异,心头徒自莫名其妙,忙问:“怎麽?”玉铃月指著他所穿淡青灰褪的僧袍,问灵儿:“此是何色?”灵儿凝眸良久,突然掩目摇头。

    李逍遥渐觉不妥,强笑道:“灵儿,你……你别逗我哦!告诉她这是啥颜色……”灵儿咬唇摇头,便是不作声,看她神情已然苦恼无比。李逍遥正自不安地望著她,耳听得玉铃月低叹道:“这孩子眼中只剩下黑白两样,辨不出别的色彩了!”

    李逍遥心中一惊:“灵儿,可是真的?”灵儿本待摇头,奈不过他迭声逼问,终不否认。其实不论李逍遥还是玉铃月,对她此般异常情形徒有百般惊奇,均未明白其因何在。若说苍天有情,实不该这样对待灵儿。旁人自是不知,那日她冒险使成“还魂咒”挽回所爱之人性命,从昏迷中苏醒而後,在她身上出现的第一个不测反应便是眼中所能见到的色彩渐减渐弱,渐成黑白……直至再也不能明览这片华彩缤纷的世界。

    望著灵儿黯然失色的双瞳,李逍遥不知不觉泪眼朦胧,恍然想起数日前他昏暝中的那个原本只有黑与白的梦境。当他梦里渐复往昔那般缤纷灿烂之时,灵儿的俏眸里却只剩下黑白二色,不再有鲜花的娇豔、云彩的瑰丽、碧波的澄湛……

    当下他心中仍然憋著许多疑问,看到灵儿这个样子,一时之间又怎能问得出口。只觉自己的梦中所见似是真确,便纵有再多不解之处,又怎麽比得上灵儿对他的恩情来得要紧?人的一生终有所爱,但未必每个人的生命之中都能遇到如此珍爱他远胜一切的人儿。正如他曾经听过的那番铭言所云:苍天之下,红尘之上,从来心有所属。不论浮生历多少劫,只此不变。

    李逍遥望著她,哑然无话,可是他深信灵儿听得到自己的心声,犹若他也能在生死之间的那个梦境里真切地感觉到她在救他。

    生离死别又重逢,灵儿心里自也欢喜不胜,两人都似做了一场梦,梦中风雨险恶,醒时窗明几净。她的性子向来娴静内敛,即便身受万千爱意时刻纠缠萦困,终究只是含羞不吐。他们在此相聚,在李逍遥想来实属不易,且感意外惊喜,毕竟先有小甜甜那番话徒教迷乱,只道灵儿随狄武去了,不再伴他同闯江湖。出乎所料地,她竟仍在枫桥夜栈寄身相候,仿佛知道他便要来会。灵儿总有这般的预感,就像她自小便知,十六岁那年将会与他在仙灵岛上相遇。千里情缘,只系一线之间。她在线的这一头,痴心等候她的挚爱随缘而来。

    玉铃月忍不住打断这对少年男女的相见之欢,叹道:“小姑娘究是新醒,何妨由她多歇一会。”李逍遥和灵儿均是心中不舍,虽都无语,只盼时光凝在此刻,好让他俩这般默默厮守多一会。玉铃月却朝李逍遥瞪一眼,说道:“有话日後再说不迟,小孩儿相守的时候长著呢。你且随我来。”李逍遥想起黄脸妇之托,心神立醒:“这事儿明摆著因我而起,想来该是南浦云和那疯子也要井小蛙帮我偷出他老姨压箱底的还魂丹,为此遭拐。他老姨只身去找恐怕不大妙,我别只顾著跟灵儿傻坐,须得有所担当。”

    “你如何担当?”到得院内,玉铃月听罢李逍遥急叙之语,瞥他两眼,蹙了眉头起踱片刻,仰面喟然。“原来小蛙偷我妹子的还魂丹是这麽一回事儿,唉!你们这些孩子……总算还都个个懂得为情义胡腾。”

    李逍遥想起南浦云、葛金刀便是为此而死,心头一热,噙泪道:“这事究因晚辈而起,自当追随铃月前辈同去救回蛙哥……”玉铃月冷哼一声,说道:“此因小蛙身世而起,与你何干?找柳媚娘算帐,有我姊妹俩就够了。你有你的路……”说到此处,话声微顿,朝屋里瞥了一眼,含笑缓言:“里边那小姑娘与你有十世的缘,情深义重。这当儿你可别离开人家。”

    李逍遥料想灵儿得以在此安养,必是这两位前辈相救,诚心拜谢道:“还未谢过前辈照顾赵姑娘的恩德,请受逍遥儿一拜。”正要叩下头去,玉铃月却闪身不受,微笑道:“俗礼就免了,我还是喜见你刚才那等样惫懒劲儿。再说,我也没做什麽,那日在观里掐算出小蛙将遇麻烦,便即赶来寻我妹子沧月,途经今朝老窖那处废墟,见这小丫头昏倒积洼之畔,旁边却有一只小狗和一偶儿守护不弃。当下我便觉得小姑娘似非寻常人物,是以带她到了我妹子处,此後她时迷时醒,不知唤了你多少声。”

    李逍遥眼眶又湿,心生感动之情,实难自抑:“对我这般好法,叫逍遥儿如何相报?”玉铃月眼望厢房昏灯淡晖,沈吟地说了一句,语含叮嘱意味:“可这小姑娘似有劫数在即,你小心守护罢。”李逍遥闻言一凛,未及细问此谶究藏何意,眼帘里落叶荡起,玉铃月霎间出墙而去,以李逍遥当下的眼力之快,竟也觑不清那袭袍影所逸何方,犹闻铃声微萦耳边,伴他痴然良久。

    照李逍遥平素的情性,岂有不想追随双月姊妹前去帮忙救人之念?可是玉铃月去得飞快,便是不欲留给他丝毫跟随的机会。李逍遥徒有余心,修为尚浅,在这等前辈高人跟前终不免只能望尘兴叹,忽畏:“几个小姨子都这样,那茅老仙岂不是更神了?”转念一想,不禁失笑:“废话!我打从夹著尿片上街那时起,就已听闻当世三大道法宗师屌到没法形容,除了蜀山剑圣之外,茅山老祖茅以降、龙虎山张天师这两位也都是名下无虚的世外高人,几千年後都有人拜呢,还用我来夸?”此三位分别以“一代剑圣”、“降王之王”以及“伏魔祖师”赫赫威名行世,果如李逍遥所言,千百年来备受民间景仰,无须人为造神。

    他想起灵儿,忙又回屋,暗觉这种放不下的心情实所少有,进门急促,差点绊了槛儿,忽生感喟:“怎麽就跟拖家带口的人一般,都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抬眼但见灵儿仍复往日衣妆,想要下床相扶。

    李逍遥原未曾想她趁这会儿工夫便已梳毕,不由微微一怔,忙道:“急著下地做甚?合该多躺些时候才是。”灵儿出於小女儿心性,想起这些时日玉容清减,发妆不整,如何给得心上人看?既思及此,立时卧寝难安,乘他随玉铃月稍离的间隙,不顾身仍乏力,连忙草草结辫理妆,起榻迎候。本不愿给李逍遥多瞧她此时憔悴容颜,免他徒担愁虑。可是她苍白的面色又岂是淡施粉黛所能尽掩,起身得急了,更不免娇喘微促,听她低咳之声,李逍遥越发不安:“她就像大病一场,怎会如此?”

    灵儿为免他担心,只得仍坐床边,望著他走近的身影,小嘴先即微扁,低声道:“你……哥哥怎麽成了这个样子?”随著她似欲泫然的目光,李逍遥不觉手抚秃头,虽说有些难为情,却笑:“一觉醒来找不著你,以为不跟我混了,伤感之下便落发为僧,念起了‘阿捏婆婆’──这个造型意不意外?”他不过随口胡诌,灵儿只道是真,急得珠泪盈眸,揉捏衫裾的一对孅手紧张得浮起微筋,哽声道:“哥哥出家了,灵儿怎……怎麽办?”李逍遥生怕把她逗哭,忙将泥菩萨收留之事约略说了,因见这妞儿仍是转不过弯来,似怕他当真去做和尚,他素知此女从来一条筋儿一门心思,为要她放心,只得举掌赌誓道:“有灵儿在,逍遥儿决计不做和尚。假如做了,这辈子都没头发,死也是个秃子。”

    灵儿从未听过这等怪誓,不禁破涕为笑,瞟他一眼,俏颊突然红了,慌忙垂下眸子,低声说道:“灵儿相信了。”李逍遥侧头瞧了瞧她,不安的道:“你的眼睛……唉,怎会看不清色彩呢?”灵儿揉弄一会衫角,方道:“能看得见哥哥,灵儿已是知足了。”脉脉此语所寄深情,李逍遥岂无所感,心头热潮起荡,不禁捏拳说道:“哥哥发誓,总也要帮你把眼睛恢复似从前一般。”暗决矢志,默铭於心:“若不能早日还灵儿一片多彩的世界,我李逍遥习医何用?”

    他的拖鞋丢在酒庄废墟之间,此时仍做赤脚,两足沾泥渐干,一时浑未留意。待觉有物在床下舔得津津有味,低头一瞧,才见脚上无鞋,且被米宝宝撒著欢儿一迳玩味。李逍遥吃痒不过,把那小狗提将起来,笑道:“我可不是‘小舔甜’哪!”作势要拎出门外,灵儿忙道:“多亏了米宝宝呢,逍遥哥哥。要不是它,那天……那天灵儿怎能找得到你?”李逍遥捏米宝宝之鼻,哼道:“这小子不是已然改换门庭了麽?”

    灵儿抱过小狗,轻抚其首,柔声说道:“它可念旧了。这一世我们还能相见,多亏了米宝宝懂得忠心救主。”其实李逍遥对那天之事仍能零星记得一些,他在葛金刀身边昏迷之时,便感有一小狗跑来舔醒了他,可他一睁眼,这小狗又即跑开,直到他在“今朝酒庄”恶战力竭的险恶关头,他竟似听到米宝宝在夜幕中的叫声。

    灵儿见他兀自不明,叙道:“那天灵儿在道上急寻不著哥哥,心……心里害怕极了,不料米宝宝突然冒雨来迎,把灵儿领到那……那处酒庄,天可怜见,总算来得及。”李逍遥方才明白:“我听到小狗叫唤,原来是你寻过来了。那些围著我的可怜虫呢?被你一通乱雷全给劈没了罢?”

    “进去时,只见哥哥一人在内。”灵儿想起那天的情景,不禁眼露余惊,只觉有如一场恶梦,实是不忍回思。泪眸默凝片刻,颤声道:“哥哥孤零零地挂在梁上,满……满身是血,而且昏迷不醒,可把我担心死了!”

    “‘挂’这个辞用在这里太对了,”李逍遥为使她心弦儿舒缓些,自拍头颈,故作轻松般道,“哈哈!我福大命大,这样都死不了……”

    灵儿嗔道:“你……你还笑得出来!先前林家姑娘那一剑刺中心脉,你差一点儿就没命了。後来脖子这里又挨一刀,还好割偏了些许,幸未……幸未削断你喉管。我进来时你……你仍有一息尚存,而且还魂丹竟在你身上失而复得,许是哥哥命不该绝哩。”听她说到惊心处,李逍遥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颈侧刀创所在,隐感心口犹痛,眼皮微微一跳,强笑道:“那……後来呢?”

    灵儿垂下头去,不愿多说那日施救的情形,但又避不过李逍遥究根刨底的倔劲,只得略言掩过:“我情急之下只好冒险一试师父教我背过的还魂咒,诸般法器既齐,酒庄的地下秘窖恰巧又是施法的好所在……许是上苍保佑,说来侥幸得紧!”述至此处,低眸不再多言。李逍遥虽然懵懵懂懂,亦非毫无余忆,暗感当日的情形未必便似灵儿所说的这等轻描淡写,又想起泥菩萨之言,倍增疑惑难释,不安的道:“哎呀!我听说强行施用尚未练成的法术,很容易走火入魔地……”灵儿瞥他一眼,又即低头,不知为何却似有些心慌意乱,小狗儿脱手蹦下地去,摇著尾儿钻入床底。

    她既不肯多说一字,李逍遥自也不便究问下去,感激她又救他一命,屡番如此,此生终难悉数回报,不禁嗫嚅的道:“这麽说……你是拼了命才救活了我!”灵儿眼圈微红,又咳一阵,低声道:“没……没什麽的。”悄眸微瞥,看出他眼中尽是深深的感激,她不愿让他这般,暗觉他的心底里仍没当她是他妻子,难免徒生怅然之情,噙泪道:“都怪我以前不好好学,若能早些练成这门法术,姥姥……她也许就不会死了。”一时哽然难言,只在心里默默的道:“如今要是你也死了,我……我怎麽办?”

    这当儿李逍遥仿佛又变得笨嘴笨舌,想出言安慰,却感口结,揉捏了半天嘴腮,讷讷的道:“好了,别哭了。现在我不是没事了吗?”因觉此言尚不足慰,又捏了一会儿腮,仍找不著往日那般伶牙俐舌的感觉,急道:“你放心!我李逍遥可以对天发誓,从今以後决不会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灵儿暗味此言似有长相厮守之意,虽仍含糊,霎间却也心动怦然,如弦之拨。不禁柔睫微抬,两对目光犹未相交,忽听得後院墙外有人悲声道:“我也对天发誓,找不到你决不罢休!”如此清静时候竟被叨扰,李逍遥不由恼道:“谁在後窗吱吱歪歪?”抬面时目触晨光,原来天已放亮。那人隔墙赔罪道:“请恕老儿失礼,因闻屋中似有少女说话,只道我女儿吴小雪在内,走近始知弄错了,故感悲凉已甚,不禁叹气。”李逍遥扒窗探目,问道:“只要不是离家出走,多半仍会回来,却叹啥气呢,老伯?”心下委实纳闷:“这儿的人怎麽回事?活似家家都有儿女走失,岂非怪哉……”

    那老儿无心耽留片刻,扶拐边走边叹,忧心忡忡的道:“小雪呀,你千万别抛下爹爹不管。天杀的蛇妖,可别真的有……”李逍遥一怔之余,心中好笑:“蛇妖?”从窗前回眸,无意间瞥见灵儿秀眉蹙起,於晨光之中面靥愈显惨白,又似薄笼一层淡淡的暗青之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页 目 录 下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