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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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多事之秋(二)
    他正感懊恼,门板哗啦啦倒砸於地,风雨撒将进来,眼前视线一暗,高矮参差地立了五个头披黑麻罩巾,肩遮风雨斗篷的人影,各皆凛凛而入,一股浑然厚织的肃杀之气顷时笼罩了这家原本清静的客栈。

    李逍遥一见这等架势,心头顿时发紧:“八百龙的人!”其实关东强雄旗下八百龙兵团素为行藏诡秘,常人即便见著也认不出其身份来历。可是李逍遥为帮傲雪卷入“北庭傲家”与“关东强雄”之争,自兰陵渡而来,与八百龙连场恶斗,堪称九死一生。於敌对中早便谙明这群遁甲奇兵的与众不同处,这等气势深印於心,当下一见自能省起,方生悚然之感,奇怪的是这干关东秘士竟似浑未留意他,一晃身便都进了屋,雨水淌落脚下,少顷满地皆湿。

    李逍遥惟恐强雄父子也来投栈,难免惴然生忧,待见那五人入屋之後,门外已无别人。而强雄等辽东大豪似未在内,李逍遥觑目片刻,惊魂始定:“还好……”因见其中有一蒙面女郎,此前从未谋面,另外那三个彪形大汉亦显生分,虽从他跟前走过,竟似不认得他,脸挂不耐烦之色,却未看出敌意。李逍遥不禁暗想:“这夥似是新面孔哎!”

    只见这四名关东客小心翼翼地搀护一个步履蹒跚之人落座,看背影似一老者,因披玄麻大布遮罩头脸,李逍遥一时难以觑辨其颜,正自呆望,那女郎转头吩咐一声:“小二,把我们淋了多时,若想少吃些苦头,还不快勤著点儿伺候著?”她虽嗓音沙哑,语声却透出几分撩人的味道,如磁之摄。李逍遥只顾好奇地盯著她看,犹未反应过来,咽喉倏然一紧,旁边一个精壮汉子冷不防探手扼脖,五指箍紧,沈声道:“小王八,刚才怎麽也叫不开你的门,这会儿看你怎麽求饶!”

    正要狠狠教训李逍遥一顿,那女郎不禁劝道:“且算了罢,正事要紧。”那精壮汉子便是先前一迳叫门之人,早恼透了此等惫懒夥计,既已逮著,岂能作罢,恨声道:“若非师妹说话,非掐死你不可!虽饶一命,苦头不得不吃……”眼看李逍遥难免又要吃苦,身旁一个和颜悦色的宽躯汉子微笑道:“师弟莫跟这等小厮一般计较,既然师妹开口,这苦头就先寄下罢,当做记帐也无妨。”

    既有两人说情,那精壮汉子方才作罢,却将李逍遥秃脑袋一卯,推他撞到墙边,冷哼一声:“伺候得老子不爽,帐一块儿跟你算!”李逍遥和米宝宝跌得生痛,各皆怒目以瞪,若非为了灵儿,怎按得下这口郁气?那女郎瞟他一瞟,方道:“上壶热茶来。”李逍遥头皮又紧,心想:“又要上茶?我怎知老娘们把茶叶藏哪儿了……”

    兀自苦恼,但见那老者刚落座又即抬!,似觉有异,颤巍巍地落手一摸,抬起手掌之时,桌旁四人皆感臭气扑鼻。那老者闻了闻手,皱眉道:“什麽东西粘在凳上,气味这等难闻?”李逍遥忙掩米宝宝之口,望那老者臀下之凳,心道:“你屁股下那一坨想是米宝宝之物。”一时没敢吭声,投眼觑见那老者罩头之布缓掀肩後,立时现出一张并不陌生的苍老脸孔,双眼包裹纱布,犹见血迹殷然。李逍遥辨得分明,心弦不禁霎间绷紧:“老苍龙!”

    那精壮汉子怒问:“此是何物?”李逍遥被他瞪得心头倏寒,不得不答:“想是……想是我早上吃剩的半根油条罢。”悄眼往老苍龙面上一瞥,暗觉他既已失明,或未立时认出刺瞎双眼的仇人便在面前。便纵抱此侥念,亦感当下处境之险又不亚於先前易百山意欲灭口之时。

    那精壮汉子怒道:“分明是狗屎!”李逍遥料他自能嗅明究竟,心道:“你说啥是啥。”那精壮汉子大怒:“恁地惫懒!”提手又要来卯,李逍遥倘若缩头摆身避过不难,但这样一来,不免会显出身法,老苍龙虽然盲了,旁边那几人可都眼光锐利,若然落在眼里,定会起疑,毕竟不是每个店小二都像李逍遥这般身手。

    他心头一迟疑,只得停身不避,暗叹:“总是要我不得不窝囊一回。”掌到中途,犹未卯到他头上,老苍龙忽道:“师侄,算了。”那精壮汉子闻得苍龙老大发话,掌势生生刹在半道,却仍忿然,哼道:“这小秃子太过可恶,如何能算?”老苍龙叹道:“小狗屙粪,须怪旁人不得。”那只沾粪之手一时不知往哪处摆才好,虽说苍龙老大份属一代武林豪强,遇到这般的尴尬情形,也只有窘迫的份儿。

    那女郎忙道:“小二,快去端盆清水来。”李逍遥嗯声答应,偷瞥老苍龙一眼,懒洋洋地抱狗踅将过来,那精壮汉子偏不让道,忍不住掐他脖子,怒道:“看你的样子似没当过一天店小二,哪有伺候人还抱著狗?”李逍遥只好让他照掐不误,心中好笑:“我没当过店小二?老子穿开档裤那一年起,就会给客人斟酒了。”此段逸事源於当年他以自身“小壶嘴”往客人酒杯里撒尿的过失,说来也算得打那时起他就学会招呼客人了。

    虽遭扼喉,原不如何慌张,料想自会有人帮己解围,果不其然,那女郎道:“这小狗挺可爱的,师哥你就算了罢。再说了,小狗不也往这夥计身上便溺了麽?”李逍遥见那精壮汉子不得不缩手而回,便道:“对呀,其实我有多无辜!”刚随口调侃一声,忽感不安,惟恐老苍龙凭其过人耳力听出他究是何人,但已收声不及。正惴然间,那精壮汉子忽道:“你再这等惫懒,老子把你的小狗一把抓过来捏死先!”李逍遥和米宝宝皆惊,哪敢多话,慌忙从这凶霸霸的大汉身前溜了过去,迳入厨房。

    勺了一盆水,本要端去店堂,忽又停步,心想:“趁这会儿溜,不知来不来得及?”刚动此念,那女郎在身後突道:“小二,别磨磨蹭蹭了,把水端来。”李逍遥无奈只好暂消溜走之意,为免米宝宝不保,哪敢再抱进去,放它下地,低声说道:“去陪灵儿罢。”轻拍狗!一记,米宝宝跑得飞快。

    转面瞧见那女郎俏生生的背姿,脑中不禁想起昔日“金宝药店”檐下悬挂的那个形状好看的葫芦,刚感腹热,小甜甜所加之苦又猛地袭上心头,直似著了火般。那女郎闻声转面,见他一脸憋痛之色,奇道:“怎麽?”李逍遥忙驱杂念,掩饰道:“没事儿,水烫……”待他摇摇晃晃地端盆而近,那女郎探手试水,不禁蹙眉道:“这水冰得很哪。”

    “不妨,”老苍龙冷哼道:“只要是清水就行。”李逍遥见那女郎白里透红的手沾了许多水珠,更增娇嫩欲滴之色,不免心头又是一荡,随即怪痛又生,腹下如遭万针所炙,这等苦楚实无可状。

    那女郎暗觉此人古怪,便不搭理,接了水盆送到老苍龙跟前,供其洗手。李逍遥正想:“八百龙里边怎麽会有妞儿哦?”眼角无意间瞥见老苍龙随身负有一个不甚长的黑布包裹,外缠鹿皮,加了数层鹿筋缚绕严实,仿佛裹粽也似。虽只掠眼一瞥,霎那间李逍遥的右手忽生欲握之感,心念随之倏动:“有感应!”不知为何,每当湛卢剑出现在左近,他的手就有这样的感应。说来也奇,料想或许是因为湛卢宝剑多番随他出生入死,剑意与手感已然浑合为一脉相连之气。

    世间不是每一件事都有得解释。此时李逍遥眼盯老苍龙所带的剑形包裹,心中却急盼释此疑念,暗思:“湛卢剑梢断了半截,看这包袱的形状,里边裹的正是断剑。那天在雁荡山遭遇八百龙大举围山,记得湛卢剑明明是被鬼爪道人所掠,怎会到了老苍龙这里?”不管有没有解释,适才所怀伺机开溜之念全消,只想寻隙探明究竟,倘若果是湛卢,自当设法偷将回来。

    方动此念,衣襟突然一紧,冷不防被老苍龙揪到面前。这一下出乎不意,李逍遥只吓得心都快蹦出口边,骇然想:“怎麽就觑穿了?”为免徒落後手,情急之际唯有把心一横,悄转手腕,暗捏飞龙探云手的“掠”字诀。虽感此时内力难生,且因重伤新愈,手法定然不及寻常快速。然而事已至此,怎能不豁出去?

    那只手将探未探之时,但听老苍龙冷哼道:“小子,你说话的口气怎麽这等耳熟?”李逍遥一时没敢作声,心中只是叫苦,待要探手掠夺宝剑已迟,那女郎纤身微移,不经意间挡在老苍龙之侧,却问:“师伯,怎麽一回事?”李逍遥的手探到她的脐下,慌忙缩回,究因奇快难状,那女郎似未察觉,可是李逍遥一时也没法碰到她腰後那个剑状包袱。

    但见老苍龙面肌抽搐一阵,显是想起恨事,沈声道:“雪枯,你与几位师哥究是新近入关的第二拨弟子,没赶上雁荡山一战。”李逍遥悬起的心儿晃悠悠,暗怵:“他怎麽提起雁荡山哦?”那女郎虽仍未除蒙面黑巾,俏眼里但见精光霎闪,说道:“雪枯听说那个蜀山派的小贼使诡计暗算了师伯,害你坏了眼睛……”

    “不要再提眼睛!”老苍龙突然面孔僵冷如玄寒之岩,一口浊气吁然而出,面前那盆水斗地激旋一圈,团团聚拢,从中弹出一颗水珠,不巧沾到李逍遥眉心,又从两眼之间汇聚冷汗,凝成一粒更大的水珠,缓缓滚淌而下,却挂在鼻尖,半天悬而不落。这便有如他悬起的心情。正七上八下之际,只听老苍龙沈声道:“八百龙中人不该说谎!雪枯,不是什麽暗算,我便是伤在那少年一招奇妙剑法之下,若有机会再遇上他,这等伤眼之痛合该也让他尝尝!”

    那女郎雪枯龙眼中精光更锐,恨声道:“师伯放心,雪枯定然找他出来,非废他一对招子不可!”李逍遥不由“噫”一声倒吸凉气,大眼忙闭。但听老苍龙凛然道:“这是我的事,无须你们插手。你等入关,只是要陪同少主送这口宝剑到林家堡,达成老狼主与江南武林联姻的心愿。”李逍遥闻言越发笃信包袱里果是那口原属林家堡的宝剑湛卢,惜已无望得手,又听得几句,难免愈忧:“又当我面说这些,搞不好又要灭口……”

    其实老苍龙所言并非密谋,何患旁人多听,更无灭口之念。但也不愿多谈如何结亲之事,只默思片刻,突然缓缓地放开李逍遥的衣襟,叹道:“许是我日思夜恨,便如列子说符篇所述‘疑心生暗鬼’的故事。这位小二哥嗓音暗哑,默言少语……”抬手摸了摸李逍遥满布冷汗的秃脑门,又道:“且是秃头,老夫平心一想,非似那小贼嗓门既大,油嘴滑舌,又有小辫子可抓。想是认错了人,绝不是他。”说到此处,缓缓摇头,面色黯然。

    李逍遥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仍感惊魂难定,不能相信这就蒙混过关。老苍龙默默不语,缓缓洗了洗手,复按剑状包袱。那女郎见李逍遥仍愣著没动弹,蹙眉道:“还不把水端出去?”李逍遥哦了一声,方要端盆,旁边倏探一只戴金刚护腕的手,冷不防又揪转他身。他正转动一个念头:“不知有没办法从这干人交谈中探到萧乘龙的下落?”猛可里身子趋趄,与旁边一个面色沈鸷的玄甲大汉面对面。

    只道仍是不免拆穿,应变之念犹未生出,那玄甲大汉冷眼打量他片刻,忽道:“前日我陪易怒龙来订下客房,似乎没见过你。”李逍遥的眼光从那易怒的精壮汉子面上移转飞快,强笑道:“那……你们见过谁了?”那玄甲大汉又瞪他一阵,冷哼道:“只见老板娘一人在这儿。”李逍遥心神稍定,飞快的道:“我是外出拉客的夥计呀。那天刚好外派……”老苍龙仰面沈思,每当李逍遥说话时,他干皱的脸肌便一阵阵地搐动,嘴边露出难以察觉的一丝冷笑。

    玄甲汉子却似信了李逍遥之言,低哼一声,乍要放手却又揪紧,问道:“老板娘呢?”李逍遥机灵地应答道:“走亲戚去啦。留我看家……”话声未落,便听老苍龙在後边若有所思的冷哼道:“果有几分看家的本领!”因感此言透著难测之怪,李逍遥心头又跳,噫的吸进一口冷气。

    老苍龙的武功绝不在易百山之下,旁边这四名八百龙弟子看来也均不凡,当下险相环生,李逍遥难免顾虑良多,因要保得灵儿没事,怎敢轻举妄动。只恨自己不巧伤患缠身,便纵有心从八百龙手里打救萧乘龙,此刻却又无力可搏,眼望墙上茅老仙之像,不禁暗叹:“要是你老人家果真来教我几手,而不是做什麽梦,该有多好!”堪幸玄甲汉子便在这时放开了他的衣襟,李逍遥绷紧的神经方才得以一松。

    犹未端起水盆,肩头忽按一只手,不由心头又跳,转脸见那精壮汉子怒眼而视,不耐烦地问道:“叫你上茶,茶呢?”李逍遥鼻头那滴汗珠终於“答”一声落下,心道:“今儿还真是不断挑战我忍耐的极限了……”但听老苍龙冷然道:“素闻雁荡一带茶叶不错。”李逍遥本来无望找到老娘们所藏之茶,闻得此般有意无意之言,突然心念一动:“对了,灵儿不是在雁荡山顶采了好多‘神仙茶’吗?我怎麽没想起自个儿身上就有……”忙点头答应:“有有有,稍等片刻,马上就泡将上来。”

    抬手抹了一把汗,上前端盆欲出,突然旁边急探一臂,又按他肩。李逍遥心中暗叫一声:“我尻!”转面却见那玄甲大汉鸷目而瞪,却问:“所订的房间打理好了吗?”李逍遥腹里苦水又翻,急忖:“我怎麽知道老娘们给啥房间让你们睡?”无奈之下,只得说道:“且等一会,小的这就去打扫东厢客房……”为免灵儿受扰,只想把这帮人安置到客栈里别的院落,慌乱中急想不起灵儿歇处到底是东厢还是西厢。

    话刚出口,脖子立时扼紧,那玄甲汉子手臂微振而挺,将李逍遥顶在一张桌边,冷哼道:“怎麽改了房间啦,先前说的是北厢大院那几间天字号房罢?”李逍遥一时晕头转向,只得敷衍道:“好好,就那儿……”玄甲汉子刚要松手,突又箍爪扼紧,面色一沈,问道:“怎麽老板娘走前没吩咐你吗?”李逍遥已然懵头,只得咕哝道:“有的……只是我忘了。”玄甲汉子反转指节,往他秃脑壳上笃的敲打一记,冷哂道:“给我醒著点,莫再说忘。”

    李逍遥等这人放脱他,转身又欲端盆,不料背心衣衫一揪而紧,跌到那精壮大汉身畔,方感惊慌:“难道还是混不过去?”只听那汉子在他耳边凛声道:“可有吃的没有?”李逍遥心头著恼:“有狗屎。”毕竟忍了半天,为免功亏一篑,嘴上却没敢稍露不满,“有,面条。”那汉子逼问:“什麽面?”李逍遥淌汗道:“素面。”那汉子问:“下何料?”李逍遥忍气吞声:“腌萝卜。”那汉子冷哼:“不下盐?”李逍遥强忍怒气:“下,还有油和醋……”那汉子竟仍不依不饶:“黑醋白醋?”李逍遥心中怒骂:“尻!”暗觉四周人人面色肃杀,他心头一凛,为免功败垂成,不得已只好周旋到底,“黑醋。但是白醋可能也有……”那汉仍按肩不放,冷哼道:“不要黑醋,要白醋。哪家的牌子?”李逍遥哑然。

    李逍遥只觉脑堵,心念一时转不过来:“梦?”不觉抬眼望墙,画像中的茅以降仍是那般鹤发童颜之相,哪有半点梦里所见的形貌摧颓?但比起眼前这般仙风道骨的画像,惟觉梦里之人更似是真。怔想一回,忽感好笑:“别跟逍遥儿玩玄的了,老人家。是我梦见你才对!”起身伸个懒腰,顺手拎小狗起来,戳它鼻头,斥道:“狗小子,跑哪儿去啦?这会儿才露面哦!”到厨房咕碌咕碌“洗”个碗,盛面条而入,回到店堂内,置小狗於桌,教米宝宝与他同桌进食,各自一碗。

    米宝宝把碗翻个底朝天,没找著肉。不免懊恼,又不甘心,伸爪把面条搅了满桌,摆出不依不饶的架势。李逍遥不由恼道:“好了吧你!别挑三拣四的好吗?当初你在那老儿处打工,搞什麽‘米宝宝便当’,不见得顿顿有肉吃。请你跟我一起吃面条你还搅和!”伸手往狗鼻上弹一指头,总算教它安稳些。

    其实李逍遥疲乏已极,哪有精神吃这般乏味的汤面,只啜几口便觉嘴里淡出鸟来。念著下一顿不知何时方能继上,为了早些恢复体力,再难吃也得将就。强撑著连吃两碗,满身出汗,打著嗝想:“脑堵得紧,天晓得梦里都被灌了些啥?不好好睡一觉看来想不起,可是……”不免又想到易百山,把手边纸符卷烟点燃一端,闲叼嘴上,吸了几口,果然稍拢几分散乱的心神。

    “易百山倘然不想真去动林姑娘,又何必杀我灭口?就算他想打歪主意,谅也没这机会。林月如身边从来不乏伴当,个个都是名门子弟,寸步不离,想必她已回到她爹身边,凭林老豆一品居榜上排名‘天下第六’的水准,易百山动坏念头时可得想想。所以我不必想,反正他动林姑娘不得,既然动不得她,又何必杀我灭口?何况杀都杀过了……”料想易百山势必以为书航已把那颗毒药逼他服下,挨不数时自会毙命。若信以为真,多半不至於仍要回来验证尸身。心想:“他没这空,其实我毋须多虑易百山,头疼的倒是那步望月八成会回来问话,被这厮缠上可没好事儿。”

    不觉又勺第三碗面条,眼见得一小片枯叶漂在汤上,忽省:“对了,船!与其在这儿提心吊胆,不如回船上好些……”此念既生,一时喜来忧去,若能带灵儿回到船上将养,非但不虞外人徒扰,两人在江上只需数日太太平平地歇息,自能越快好转。虽动此念,却仍有心事放不下:“听说老修……啧,修五侠和丁宋伉俪都是同我跟灵儿交情不浅的人,还有萧乘龙、泥菩萨、蛙哥,眼下他们大概全都有难。不知寒山寺那些人有没逃出太婆的妖爪子?做人不能光顾著为自己打算,虽说灵儿情势不能令我放心,可我怎能置这些人而不理?”

    耳边沙沙雨洒屋瓦之声渐密,越添心烦意乱,急难想出妥善之策,正觉苦恼,鼻际忽感气味有异,定睛一瞅,原来米宝宝这狗儿吃了些面条,竟在桌上撇留一坨微冒热气之物,状似李逍遥自小上学时每晨必吃的油炸鬼。李逍遥掩鼻不迭,恼道:“尻!我这碗面还没吃完呢,你竟然在我面前做个这麽新鲜的糕点?”事已至此,究竟没辙,刚用筷子把米宝宝撇下之物推到桌边,未及料理,忽听得门板敲得山响。

    李逍遥只道寻仇的来了,吓得手一颤,米宝宝之物悄落凳上。但闻大力拍门之声擂鼓也似,李逍遥隐约窥见门板缝外站有数人身影,愈慌:“尻!这麽多……”怎敢答应,急屏气息,抱起米宝宝正要溜离店堂,那小狗却只顾在他怀里射尿,哪知得当下情形之险?

    李逍遥正跟狗崽儿忙做一团,只听门外有人沈声道:“里边的夥计,我听到你在屋里遛狗的声音了,开门罢!”虽说并非易百山等人的话音,李逍遥一时仍然惊疑不定,心中猜测:“该……该不是想赚我开门罢?”为免引狼入室,究竟没敢动弹,门外那人已显不耐烦,沈声催道:“再不答应,老子这就破门而入了,非逮你揍一顿不可!”李逍遥登吃一惊,心下大困:“怎麽办?”原本他自小便非怕事之辈,反而好惹是非,此刻虑及灵儿正在歇养,倘有惊扰而生变故,她这等嬴弱的身体如何还能经受得起再次颠波流离?

    既已心怀牵挂,自是做不成光棍,心中惦记著玩不得儿时惯技,为免生事,只是迟疑不已,但恐外边那凶霸霸之人当真破门来殴,惟有挤著嗓子哑然答腔:“谁……谁呀?”门外汉子哼道:“住店的!”李逍遥听出关外口音,心头稍安:“易百山那夥乃是幽燕口音,步望月说话跟卖商旗的安徽人似地。如此说来……”但仍不愿开门纳客,免生枝节,迟疑得一下,说道:“打烊了,今……今儿打烊啦,你们且到水上人家去投宿罢。不远,就前边左转……啊不,右拐!”

    本想拒诸门外,却听一个低沈的女子话声轻哼道:“一路入关而来,还未遇过只会往外挡客的店夥。”李逍遥方自一怔,门又拍得生响,先前那汉子道:“少装蒜!前日我们已跟老板娘订下房间,还缴足了数日之银,怎麽?想赖帐不认麽?”李逍遥听出那人话声里大有忿然之气,心下顿感无措:“不料这夥竟是日前先已订了客房的,老板娘既收了房钱,这可赶不走!看他们如此生气,多半不会有诈,大概退钱他们也不依……”

    门外那汉愈怒:“下著雨呢,哪有将客人淋在门外不让进的?老子砸破你门!”一拳呼的击出,却打在空处,原来面前那块门板刚巧搬了开去,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狗之头,朝外吐舌,这等状端的是古惑之极。那客方只一愣,但听一个暗哑之声说道:“不好意思得紧,各位客官且请进来。刚才这位初生不久大概未满一岁的底笛拉稀,小的忙於清理,无心怠慢……”

    “少废话!”那客人早就等得心头不快,哪里耐烦等待夥计边赔不是边搬门板,振掌一拨,余下数块未及搬动的门板立塌,几乎砸到李逍遥身上,幸仗身法尚巧,忙不迭地抱狗避到一旁。

    他正感懊恼,门板哗啦啦倒砸於地,风雨撒将进来,眼前视线一暗,高矮参差地立了五个头披黑麻罩巾、肩遮风雨斗篷的人影,各皆凛凛而入,一股浑然厚织的肃杀之气顷时笼罩了这家原本清静的客栈。

    李逍遥一见这等架势,心头顿时发紧:“八百龙的人!”其实关东强雄旗下八百龙兵团素为行藏诡秘,常人即便见著也认不出其身份来历。可是李逍遥为帮傲雪卷入“北庭傲家”与“关东强雄”之争,自兰陵渡而来,与八百龙连场恶斗,堪称九死一生。於敌对中早便谙明这群遁甲奇兵的与众不同处,这等气势深印於心,当下一见自能省起,方生悚然之感,奇怪的是这干关东秘士竟似浑未留意他,一晃身便都进了屋,雨水淌落脚下,少顷满地皆湿。

    李逍遥惟恐强雄父子也来投栈,难免惴然生忧,待见那五人入屋之後,门外已无别人。而强雄等辽东大豪似未在内,李逍遥觑目片刻,惊魂始定:“还好……”因见其中有一蒙面女郎,此前从未谋面,另外那三个彪形大汉亦显生分,虽从他跟前走过,竟似不认得他,脸挂不耐烦之色,却未看出敌意。李逍遥不禁暗想:“这夥似是新面孔哎!”

    只见这四名关东客小心翼翼地搀护一个步履蹒跚之人落座,看背影似一老者,因披玄麻大布遮罩头脸,李逍遥一时难以觑辨其颜,正自呆望,那女郎转头吩咐一声:“小二,把我们淋了多时,若想少吃些苦头,还不快勤著点儿伺候著?”她虽嗓音沙哑,语声却透出几分撩人的味道,如磁之摄。李逍遥只顾好奇地盯著她看,犹未反应过来,咽喉倏然一紧,旁边一个精壮汉子冷不防探手扼脖,五指箍紧,沈声道:“小王八,刚才怎麽也叫不开你的门,这会儿看你怎麽求饶!”

    正要狠狠教训李逍遥一顿,那女郎不禁劝道:“且算了罢,正事要紧。”那精壮汉子便是先前一迳叫门之人,早恼透了此等惫懒夥计,既已逮著,岂能作罢,恨声道:“若非师妹说话,非掐死你不可!虽饶一命,苦头不得不吃……”眼看李逍遥难免又要吃苦,身旁一个和颜悦色的宽躯汉子微笑道:“师弟莫跟这等小厮一般计较,既然师妹开口,这苦头就先寄下罢,当做记帐也无妨。”

    既有两人说情,那精壮汉子方才作罢,却将李逍遥秃脑袋一卯,推他撞到墙边,冷哼一声:“伺候得老子不爽,帐一块儿跟你算!”李逍遥和米宝宝跌得生痛,各皆怒目以瞪,若非为了灵儿,怎按得下这口郁气?那女郎瞟他一瞟,方道:“上壶热茶来。”李逍遥头皮又紧,心想:“又要上茶?我怎知老娘们把茶叶藏哪儿了……”

    兀自苦恼,但见那老者刚落座又即抬!,似觉有异,颤巍巍地落手一摸,提起手掌之时,桌旁四人皆感臭气扑鼻。那老者闻了闻手,皱眉道:“什麽东西粘在凳上,气味这等难闻?”李逍遥忙掩米宝宝张开的嘴,望那老者臀下之凳,心道:“你屁股下那一坨想是米宝宝之物。”一时没敢吭声,投眼觑见那老者罩头之布缓掀肩後,立时现出一张并不陌生的苍老脸孔,双眼包裹纱布,犹见血迹殷然。李逍遥辨得分明,心弦不禁霎间绷紧:“老苍龙!”

    那精壮汉子怒问:“此是何物?”李逍遥被他瞪得心头倏寒,不得不答:“想是……想是我早上吃剩的半根油条罢。”悄眼往老苍龙面上一瞥,暗觉他既已失明,或未立时认出刺瞎双眼的仇人便在面前。便纵抱此侥念,亦感当下处境之险又不亚於先前易百山意欲灭口之时。

    那精壮汉子怒道:“分明是狗屎!”李逍遥料他自能嗅明究竟,心道:“你说啥是啥。”那精壮汉子大怒:“恁地惫懒!”提手又要来卯,李逍遥倘若缩头摆身避过不难,但这样一来,不免会显出身法,老苍龙虽然盲了,旁边那几人可都眼光锐利,若然落在眼里,定会起疑,毕竟不是每个店小二都像李逍遥这般身手。

    他心头一迟疑,只得停身不避,暗叹:“总是要我不得不窝囊一回。”掌到中途,犹未卯到他头上,老苍龙忽道:“师侄,算了。”那精壮汉子闻得苍龙老大发话,掌势生生刹在半道,却仍忿然,哼道:“这小秃子太过可恶,如何能算?”老苍龙叹道:“小狗屙粪,须怪旁人不得。”那只沾粪之手一时不知往哪处摆才好,虽说苍龙老大份属一代武林豪强,遇到这般的尴尬情形,也只有窘迫的份儿。

    那女郎忙道:“小二,快去端盆清水来。”李逍遥嗯声答应,偷瞥老苍龙一眼,懒洋洋地抱狗踅将过来,那精壮汉子偏不让道,忍不住掐他脖子,怒道:“看你的样子似没当过一天店小二,哪有伺候人还抱著狗?”李逍遥只好让他照掐不误,心中好笑:“我没当过店小二?老子穿开档裤那一年起,就会给客人斟酒了。”此段逸事源於当年他以自身“小壶嘴”往客人酒杯里撒尿的过失,说来也算得打那时起他就学会招呼客人了。

    虽遭扼喉,原不如何慌张,料想自会有人帮己解围,果不其然,那女郎道:“这小狗挺可爱的,师哥你就算了罢。再说了,小狗不也往这夥计身上便溺了麽?”李逍遥见那精壮汉子不得不缩手而回,便道:“对呀,其实我有多无辜!”刚随口调侃一声,忽感不安,惟恐老苍龙凭其过人耳力听出他究是何人,但已收声不及。正惴然间,那精壮汉子忽道:“你再这等惫懒,老子把你的小狗一把抓过来捏死先!”李逍遥和米宝宝皆惊,哪敢多话,慌忙从这凶霸霸的大汉身前溜了过去,迳入厨房。

    勺了一盆水,本要端去店堂,忽又停步,心想:“趁这会儿溜,不知来不来得及?”刚动此念,那女郎在身後突道:“小二,别磨磨蹭蹭了,把水端来。”李逍遥无奈只好暂消溜走之意,为免米宝宝不保,哪敢再抱进去,放它下地,低声说道:“去陪灵儿罢。”轻拍狗!一记,米宝宝跑得飞快。

    转面瞧见那女郎俏生生的背姿,脑中不禁想起昔日“金宝药店”檐下悬挂的那个形状好看的葫芦,刚感腹热,小甜甜所加之苦又猛地袭上心头,直似著了火般。那女郎闻声转面,见他一脸憋痛之色,奇道:“怎麽?”李逍遥忙驱杂念,掩饰道:“没事儿,水烫……”待他摇摇晃晃地端盆而近,那女郎探手试水,不禁蹙眉道:“这水冰得很哪。”

    “不妨,”老苍龙冷哼道:“只要是清水就行。”李逍遥见那女郎白里透红的手沾了许多水珠,更增娇嫩欲滴之色,不免心头又是一荡,随即怪痛又生,腹下如遭万针所炙,这等苦楚实无可状。

    那女郎暗觉此人古怪,便不搭理,接了水盆送到老苍龙跟前,供其洗手。李逍遥正想:“八百龙里边怎麽会有妞儿哦?”眼角无意间瞥见老苍龙随身负有一个不甚长的黑布包裹,外缠鹿皮,加了数层鹿筋缚绕严实,仿佛裹粽也似。虽只掠眼一瞥,霎那间李逍遥的右手忽生欲握之感,心念随之倏动:“有感应!”不知为何,每当湛卢剑出现在左近,他的手就有这样的感应。说来也奇,料想或许是因为湛卢宝剑多番随他出生入死,剑意与手感已然浑合为一脉相连之气。

    世间不是每一件事都有得解释。此时李逍遥眼盯老苍龙所带的剑形包裹,心中却急盼释此疑念,暗思:“湛卢剑梢断了半截,看这包袱的形状,里边裹的正是断剑。那天在雁荡山遭遇八百龙大举围山,记得湛卢剑明明是被鬼爪道人所掠,怎会到了老苍龙这里?”不管有没有解释,适才所怀伺机开溜之念全消,只想寻隙探明究竟,倘若果是湛卢,自当设法偷将回来。

    方动此念,衣襟突然一紧,冷不防被老苍龙揪到面前。这一下出乎不意,李逍遥只吓得心都快蹦出口边,骇然想:“怎麽就觑穿了?”为免徒落後手,情急之际唯有把心一横,悄转手腕,暗捏飞龙探云手的“掠”字诀。虽感此时内力难生,且因重伤新愈,手法定然不及寻常快速。然而事已至此,怎能不豁出去?

    那只手将探未探之时,但听老苍龙冷哼道:“小子,你说话的口气怎麽这等耳熟?”李逍遥一时没敢作声,心中只是叫苦,待要探手掠夺宝剑已迟,那女郎纤身微移,不经意间挡在老苍龙之侧,却问:“师伯,怎麽一回事?”李逍遥的手探到她的脐下,慌忙缩回,究因奇快难状,那女郎似未察觉,可是李逍遥一时也没法碰到她腰後那个剑状包袱。

    但见老苍龙面肌抽搐一阵,显是想起恨事,沈声道:“雪枯,你与几位师哥究是新近入关的第二拨弟子,没赶上雁荡山一战。”李逍遥悬起的心儿晃悠悠,暗怵:“他怎麽提起雁荡山哦?”那女郎虽仍未除蒙面黑巾,俏眼里但见精光霎闪,说道:“雪枯听说那个蜀山派的小贼使诡计暗算了师伯,害你坏了眼睛……”

    “不要再提眼睛!”老苍龙突然面孔僵冷如玄寒之岩,一口浊气吁然而出,面前那盆水斗地激旋一圈,团团聚拢,从中弹出一颗水珠,不巧沾到李逍遥眉心,又从两眼之间汇聚冷汗,凝成一粒更大的水珠,缓缓滚淌而下,却挂在鼻尖,半天悬而不落。这便有如他悬起的心情。正七上八下之际,只听老苍龙沈声道:“八百龙中人不该说谎!雪枯,不是什麽暗算,我便是伤在那少年一招奇妙剑法之下,若有机会再遇上他,这等伤眼之痛合该也让他尝尝!”

    那女郎雪枯龙眼中精光更锐,恨声道:“师伯放心,雪枯定然找他出来,非废他一对招子不可!”李逍遥不由“噫”一声倒吸凉气,大眼忙闭。但听老苍龙凛然道:“这是我的事,无须你们插手。你等入关,只是要陪同少主送这口宝剑到林家堡,达成老狼主与江南武林联姻的心愿。”李逍遥闻言越发笃信包袱里果是那口原属林家堡的宝剑湛卢,惜已无望得手,又听得几句,难免愈忧:“又当我面说这些,搞不好又要灭口……”

    其实老苍龙所言并非密谋,何患旁人多听,更无灭口之念。但也不愿多谈如何结亲之事,只默思片刻,突然缓缓地放开李逍遥的衣襟,叹道:“许是我日思夜恨,便如列子说符篇所述‘疑心生暗鬼’的故事。这位小二哥嗓音暗哑,默言少语……”抬手摸了摸李逍遥满布冷汗的秃脑门,又道:“且是秃头。老夫平心一想,非似那小贼嗓门既大,油嘴滑舌,又有小辫子可抓。想是认错了人,绝不是他。”说到此处,缓缓摇头,面色黯然。

    李逍遥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仍感惊魂难定,不能相信这就蒙混过关。老苍龙默默不语,缓缓洗了洗手,复按剑状包袱。那女郎见李逍遥仍愣著没动弹,蹙眉道:“还不把水端出去?”李逍遥哦了一声,方要端盆,旁边倏探一只戴金刚护腕的手,冷不防又揪转他身。他正转动一个念头:“不知有没办法从这干人交谈中探到萧乘龙的下落?”猛可里身子趋趄,与旁边一个面色沈鸷的玄甲大汉面对面。

    只道仍是不免拆穿,应变之念犹未生出,那玄甲大汉冷眼打量他片刻,忽道:“前日我陪易怒龙来订下客房,似乎没见过你。”李逍遥的眼光从那易怒的精壮汉子面上移转飞快,强笑道:“那……你们见过谁了?”那玄甲大汉又瞪他一阵,冷哼道:“只见老板娘一人在这儿。”李逍遥心神稍定,飞快的道:“我是外出拉客的夥计呀。那天刚好外派……”老苍龙仰面沈思,每当李逍遥说话时,他干皱的脸肌便一阵阵地搐动,嘴边露出难以察觉的一丝冷笑。

    玄甲汉子却似信了李逍遥之言,低哼一声,乍要放手却又揪紧,问道:“老板娘呢?”李逍遥机灵地应答道:“走亲戚去啦。留我看家……”话声未落,便听老苍龙在後边若有所思的冷哼道:“果有几分看家的本领!”因感此言透著难测之怪,李逍遥心头又跳,噫的吸进一口冷气。

    老苍龙的武功绝不在易百山之下,旁边这四名八百龙弟子看来也均不凡,当下险相环生,李逍遥难免顾虑良多,因要保得灵儿没事,怎敢轻举妄动。只恨自己不巧伤患缠身,便纵有心从八百龙手里打救萧乘龙,此刻却又无力可搏,眼望墙上茅老仙之像,不禁暗叹:“要是你老人家果真来教我几手,而不是做什麽梦,该有多好!”堪幸玄甲汉子便在这时放开了他的衣襟,李逍遥绷紧的神经方才得以一松。

    犹未端起水盆,肩头忽按一只手,不由心头又跳,转脸见那精壮汉子怒眼而视,不耐烦地问道:“叫你上茶,茶呢?”李逍遥鼻头那滴汗珠终於“答”一声落下,心道:“今儿还真是不断挑战我忍耐的极限了……”但听老苍龙冷然道:“素闻雁荡一带茶叶不错。”李逍遥本来无望找到老娘们所藏之茶,闻得此般有意无意之言,突然心念一动:“对了,灵儿不是在雁荡山顶采了好多‘神仙茶’吗?我怎麽没想起自个儿身上就有……”忙点头答应:“有有有,稍等片刻,马上就泡将上来。”

    抬手抹了一把汗,上前端盆欲出,突然旁边急探一臂,又按他肩。李逍遥心中暗叫一声:“我尻!”转面却见那玄甲大汉鸷目而瞪,却问:“所订的房间打理好了吗?”李逍遥腹里苦水又翻,急忖:“我怎麽知道老娘们给啥房间让你们睡?”无奈之下,只得说道:“且等一会,小的这就去打扫东厢客房……”为免灵儿受扰,只想把这帮人安置到客栈里别的院落,慌乱中急想不起灵儿歇处到底是东厢还是西厢。

    话刚出口,脖子立时扼紧,那玄甲汉子手臂微振而挺,将李逍遥顶在一张桌边,冷哼道:“怎麽改了房间啦,先前说的是北厢大院那几间天字号房罢?”李逍遥一时晕头转向,只得敷衍道:“好好,就那儿……”玄甲汉子刚要松手,突又箍爪扼紧,面色一沈,问道:“怎麽老板娘走前没吩咐你吗?”李逍遥已然懵头,只得咕哝道:“有的……只是我忘了。”玄甲汉子反转指节,往他秃脑壳上笃的敲打一记,冷哂道:“给我醒著点,莫再说忘。”

    李逍遥等这人放脱他,转身又欲端盆,不料背心衣衫一揪而紧,跌到那精壮大汉身畔,方感惊慌:“难道还是混不过去?”只听那汉子在他耳边凛声道:“可有吃的没有?”李逍遥心头著恼:“有狗屎。”毕竟忍了半天,为免功亏一篑,嘴上却没敢稍露不满,“有,面条。”那汉子逼问:“什麽面?”李逍遥淌汗道:“素面。”那汉子问:“下何料?”李逍遥忍气吞声:“腌萝卜。”那汉子冷哼:“不下盐?”李逍遥强忍怒气:“下,还有油和醋……”那汉子竟仍不依不饶:“黑醋白醋?”李逍遥心中怒骂:“尻!”暗觉四周人人面色肃杀,他心头一凛,因怕功败垂成,不得已只好周旋到底,“黑醋。但是白醋可能也有……”那汉仍按肩不放,冷哼道:“不要黑醋,要白醋。哪家的牌子?”李逍遥哑然。

    那精壮汉子终於找著由头掴他一耳光,斥责道:“当个中规中矩的好夥计,须得知晓店里所供每样货品究是哪家牌号。”李逍遥虽说自幼便在老婶旁边帮活,平生却是头一次感到做个店小二也这麽难。只有苦笑道:“说的是,原没想到有这麽多学问……”那汉子冷哼道:“处处留心皆学问。”

    话虽如此,究是放开了他。没等李逍遥缓过劲来,後脑勺又吃一指节,转面怒问:“谁?”那个始终和颜悦色的宽躯大汉指了指米宝宝先前搅脏之桌,说道:“过来把这擦一擦。”李逍遥只得到柜台上找了张布巾,强忍晕眩之苦,迳去抹桌,此时始知老婶多年来独撑一家客栈的不易。刚走几步,精壮汉子竟又疑道:“怎麽使这张干净毛巾,抹桌布不是在哪边墙角挂著麽?”李逍遥恼道:“哎,随便了!”

    迷迷糊糊地不知何时抹净了桌子,刚一转身,却见精壮汉子逼视而至,冷然问:“面条多少钱一碗?”李逍遥早已不胜其烦,随口道:“嗨,不收你钱就是了。”那汉子逼到跟前,凛声道:“怎麽会这麽慷慨呢,别忘了你是做买卖的!”李逍遥心头暗惊:“差点演砸了我这店小二的角色……”幸好一向反应不慢,连忙改口道:“怎麽会不收钱呢?其实……饭钱跟房钱一块儿捆绑了。”只道可得脱身,不想那汉仍然纠缠不休,“先前老板娘不是这麽说的。”李逍遥恼将起来,“她不在,我说了算!”那汉疑道:“你不怕?”李逍遥悲声道:“怕个鸟!把我逼急了……把我逼急了哦!”

    那女郎见他眼圈已红,双手抖动加剧,似已到了濒临崩溃关头,不禁蹙眉说道:“大家别耍他了。”精壮汉子仍板起面孔瞪他一阵,面上忽有笑容,说道:“师妹说的是。乡下娃儿究是心眼儿小、玩不得,你看他都快哭了。”李逍遥终得脱身,不禁向那女郎投去感激的一眼,因感晕眩愈迫,急欲夺门而出,一时找不著门,正慌乱间,背後所别的木剑突然被扯了过去,转面见那女郎拈剑而觑,奇道:“店小二也会玩剑?”李逍遥心头乱蹦,忙掩言道:“只……只是削根柴来玩玩,没……”那女郎似无刁难之意,只瞧了瞧,笑道:“削得不怎麽样。”把木剑递还之际,但听老苍龙仰面喟然道:“剑是人使的。”

    李逍遥心中一凛,兀自不明其意,悄眼觑见老苍龙没再说别的,只是默默出神。那精壮汉子推李逍遥一把,哼道:“你这店夥当得如此马虎,还学人使剑?不想脑袋被拧下来,快去端吃的给大爷们歇歇火。”李逍遥收起木剑,正往外溜,突听得玄甲大汉冷冷道:“站住。”

    李逍遥的心几乎蹦出嗓儿眼,惊念急凝:“演砸了……”一咬牙,拔剑转身,虽无几分气力可搏,既没别的路可走,此时也只有一拼。转头时掠见那四人冷冷投眼,聚目於他摇摇欲坠的身影之上,霎时只觉四下里气氛倏转胶固,李逍遥正想抢先发狠,那四人却指了指老苍龙面前的木盆。

    李逍遥不禁一怔:“哦,忘了端盆……”那四人交个眼色,心下并没把这等乡俚小儿当一回事,见他被耍得团团转,模样狼狈之极,皆是好笑。李逍遥揣起惊疑不定的心情,连自己也不晓得当时究是如何一步步地挨到老苍龙身畔,又怎样稀里糊涂地走了出来。待到厨房里,手中木盆突然支离碎散,木屑随水泼洒一地。

    “这麽横!”李逍遥心头怒极,忍不住便想提剑转回店堂,以泻此窝囊之气。孰料手上的木盆哗啦一声迸散,冷水溅身,乍涌难抑的火气顿时凉了不少,惊想:“怎麽回事?”只觉自己再怎麽愤怒,究因伤势所碍,手上劲道未必足以生生挤裂这等样厚实的木盆子。第一个反应便即想到茅老仙的“梦中传法”,心念倏动:“难道一旦梦到了他老人家,我的武功就有这麽大长进了?”定了定神,往灶边拾一根柴,约有三指粗,劈一掌斫将下去,虽也运了内力,暗觉没甚反应。果然这一掌劈是劈实了,却没能把木柴拦腰截断,反磕疼了手。“哎呀,我尻……”

    呼了声痛,甩手之际忽觉惊汗浃背,想起老苍龙那般莫测高深的神态,心头不自禁地一凛。“难道是……”

    虽然疑心此系老苍龙洗手时暗催内劲所为,一时间急想不明那老者不动声色地震碎木盆竟出何意。若是有心当场显显功力,又何必非等李逍遥把盆子端回厨房里方才迸裂。猝受此吓,李逍遥本有不顾一切豁出来拼的想法,这一刹那也全消了,脑帘里走马灯般重现适才未暇细想的情景,暗觉店堂里除老苍龙极难对付之外,旁边那四名新到的八百龙弟子各均非同泛泛,绝非一己可敌。就算老苍龙坏了双眼,但他一身功力并没废掉,仅凭震碎这只木盆可知其高明之处,毕竟打碎木盆对於苍龙老大这样的武林豪强并非难事,然而能令木盆受其掌中暗劲所摧而不立即碎散,竟能逾片刻工夫方才突然迸裂,这份手段比起易百山的成名家数“虎风手”委实只高不低。

    回想当日雁荡山一役,老苍龙在江边狙截,凭李逍遥与灵儿合力与抗,亦如蜻蜓撼铁树一般。若不是萧乘龙和清凉宝宝加入战团倾力相助,实已无侥。尤其萧乘龙的“音波神功”於激斗中大扰老苍龙心神,并不惜与其两败俱伤,舍此强援,李逍遥剑招再妙,必也无隙可乘。他想到惊心动魄之处,冲动之念更是荡然消尽,暗责自己:“八百龙横有横的门道。就算老苍龙不动手,跟那四名辽东新锐打起来,此时我也凶多吉少。我李逍遥光棍一条,死不打紧,可是闹将起来,灵儿又怎能幸免?累她一回回为我搞得半死不活,逍遥儿於心何安哪?再说,当下有许多事情比打架要紧,比如探听萧乘龙下落……”

    人生无数关。眼前这一道考验便是初生之犊步入真正高手境界所必不可少的槛儿,考较的无疑是忍耐的心性。须知拼到最後拼的是智慧与意志,没有超乎常人的耐力与意志,自也磨练不成真正的强者。李逍遥深吸一口气,脑中想著灵儿,而不计较一己宠辱,心潮渐平,忽感苦涩:“常见好多人往墙上贴一‘忍’字,原来忍有这麽难!”

    再难也都忍了,只有一忍到底。翻囊找出灵儿所采集的“神仙茶”,此与一般茶叶不同,须烹些时,待得泡好,自己先倒一杯蹲灶边呷饮醒神,想到终是要端进去,不免又感头皮发紧:“恐怕老苍龙认得出我,不知为何却装做没反应般,搞不好这回进去就出不来了……”正自迟疑不决,忽听得易怒龙不耐烦的叫声催将入耳:“怎麽又把我等晾在这儿了?”李逍遥无奈只好答应。

    “好茶!”老苍龙品了一会儿,面朝李逍遥这边,缓放茶杯,赞了一声。“是雁茗罢?”

    李逍遥暗惊:“他盲都盲了,怎麽我站在哪个方位他都晓得?”本就不安,待听老苍龙此言似有别意,李逍遥不禁心跳暗促,忙道:“买……街上买的茶叶。”老苍龙微微点头,品一会儿茶,朝那四人说道:“此是新茶,唯有到雁荡山上去采,运气好时或可遇著。”李逍遥悄挪一旁,闻言越发不安:“他这麽说是啥意思?”肩头倏落一只手,按个正著,转面瞧见老苍龙抵手微按,李逍遥不禁惊噫一声,暗骇:“他怎麽按得这般准哦?”只道要糟,但听老苍龙语声平和的问道:“哪儿能买到‘神仙茶’?”

    李逍遥为之舌结,老苍龙却似无心听他回答,面挂难测之色,嘿然收臂,端杯自品佳茗。看这般神情,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自能不慌不忙,何虑李逍遥飞出掌心。李逍遥隐约觑出几分不寻常,心想:“八百龙跟我之间不只有梁子,他们更想从我这里找到‘河图洛书’的秘密。这老鸟分明疑心我,却又不动声色,该不是想搞什麽‘放长线钓大鱼’罢?怀疑中……”

    後脑勺突挨一指节爆栗,笃的生响。李逍遥转头之际,心下又凉:“这就动手啦……”但见易怒龙精壮之躯凛然逼近,却问:“又等半天才慢吞吞地上茶,你小子怎敢一再怠慢爷们?”李逍遥再三受气,难免著恼,忍不住便想:“尻!老苍龙都知道我这张是啥牌了,我还装啥蒜?不如我先翻……”手转腰後,方要摸向木剑,但听老苍龙话声从脑後淡然响起,居然为他分说道:“好茶总须多些火候,心急不得。怒龙,你若学会细斟慢品之中的道理,便不是这般易怒了。”易怒龙只得复又落座,却哼一声:“一瞅见这惫懒货,我就沈不住气!”

    “可见你不如他,”便在李逍遥又忐忑不安时,老苍龙微微一笑,面朝易怒龙等人,叹息道:“有王者之怒,亦有王者之忍。武王一怒易,勾践忍辱难。尤其你们少年人血气盛,最难能可贵是吃得百般苦,忍得万种气,方能从中百炼成钢。有些东西是你们学不来的!”李逍遥见易怒龙愤愤不平,心头愈增纳闷之感:“老苍龙这样说是啥用意哦?”究因年少识浅,老江湖的心计之深,非他所能想到。

    那女郎雪枯龙悄瞥易怒龙涨红之脸,忍笑道:“师伯说的是,可咱们玄金夔师哥一向冷酷无情、石天龙石师哥更是心如止水,他俩也都不错啊,难道都比不上这小夥计?”那宽躯汉子石天龙朝玄甲汉子玄金夔对视一眼,微笑道:“话虽如此,反而这里四位同门当中武功最强的却仍是易怒龙,尤其他盛怒之下的攻击力更是势不可当。”易怒龙听到此言,怒气稍减,哼道:“休惹我!”

    老苍龙不置一评,默然片刻,轻拍李逍遥肩头,温和的道:“小兄弟,去给我等拿些面条填填肚子好麽?”李逍遥如蒙大赦,连忙奔将出来,到得外边,不禁乱挥胳膊,暗运内息,未感老苍龙所按之处有何异常,神思稍定,不免更是大惑不解:“搞啥鬼?”

    进厨房取五只碗,胡乱洗过,心不在焉地盛了面条,想起易怒龙多番欺侮的可恶,忍不住觑定其中一碗,唾一口痰进去,然後提筷翻搅,巧掩污迹。这般调理之後,心想:“这招跟别的夥计学的,便是要教你一乖,别得罪店小二!你诈诈呼呼不把小二当人,还指望上干净饭菜给你享用?”

    硬起头皮端到半途,耳听得里边低语道:“林家堡搞出比武招亲的名堂,师伯以为如何应变?”李逍遥听出此是石天龙之声,言及林月如的亲事,不由竖起耳朵,停步不前。但听雪枯龙轻声道:“比武招亲一事的出台,想是林天南举棋不定所致。虽说前来呼应者众,可是以少主人的武功才略,自能一一摆平。”李逍遥想:“真有‘虾壳’们声称的那样公正争较,你家少主必能取胜。拓跋的武功我见识过,虽说比我强些,比你们小狼主又差远了……”老苍龙冷冷道:“话虽如此,可是比武招亲并非杀戮,少主人的武功专求招招必杀,杀气太盛,未必能讨林天南的欢心。少主技艺强悍过人,原属长处,可在这种场合,怎能用含锋吐刃和他所擅长的夺命兵刃致人死地?所以我生虑的是,比武之时少主的长处不免处处受制而成短处!”

    李逍遥回想耶律强锋的手段果以奇门兵刃见长,招招无掩嗜杀之性,比武之时若伤及对手性命,林家人必不欢喜。他想到此处,不禁为林月如担心:“月乳这妞撞上强锋,必没好果子吃。”原以为此场东床之争无疑数耶律强锋台面上的胜算最大,听得老苍龙细剖之言,竟似隐隐透露一层变数。

    只听易怒龙道:“就算少主不出杀招,看江南武林这些酒囊饭袋又有谁是咱们的对手?况且咱们把林家堡所失的宝剑送还,林家人怎会不因而感念?”玄金夔冷哼道:“可也别忘了他家这口宝剑本是咱们派来‘冰肌玉骨妖’从林门弟子押送途中打劫了的。”李逍遥心中一怔,方才明白林门弟子“刻舟求剑”那天所遭突袭,原来是八百龙遣人干下的勾当。不禁暗恼:“原来一夥比一夥‘黑’呢,关东强雄居然早就打了林家堡的主意,先派人夺剑,然後又当做人情送将回去,说是他们帮忙找到的失物,教林家父女感恩。可是那天岸上还有一帮蒙面弩手,难道也是强雄找来的……”

    “虽说历经波折,总算宝剑到手。”石天龙道,“但愿林家堡的人不会起疑……”易怒龙哼道:“咱们不是早就往里边派一不男不女的卧底之人吗?有他潜伏於林老儿身边,还有什麽事是咱们狼主不知道的!”李逍遥听到此里,不安之情愈甚:“我又听到不该听的秘密了,该不会又生灭口风险罢?”

    雪枯龙以眼色示意易石二人不提此节隐情,话头自然又转回比武招亲这等并非秘密之事,说道:“咱们胜算很足,不用多虑比武这一环。我只担心少主不肯全力以赴,唉!这些天他就跟丧魂似的,心不知还在不在……”李逍遥心中不解:“强锋因为啥不肯全力以赴?”

    “此是一忧,”老苍龙叹道,“当下最堪与少主一争的,唯有拓跋家的人,背後不但有相府撑腰,尚有北岳派的易百山和真武七玄所拥护。此属我最为担忧之事,恐生变数,有负狼主重托啊!”

    李逍遥心想:“易百山和真武七玄总不能上台去打开一条路给英杰这小子混过关罢?”易怒龙也是这般不以为然,没把拓跋英杰放在心上。老苍龙叹道:“你们有所不知,拓跋英杰有一个哥哥跟他长得极似,那人虽属相爷私生子,却仿佛孪生兄弟一般,若是比武当日来个掉包,那简直……”李逍遥闻言一怔:“怎麽?”石天龙道:“晚辈也曾听说此人,他叫贺英雄。据说一直深藏大内,甘当古公公手中的棋子,前年北漠第一豪强锡林格罗王因生异志,被人刺杀,随身保驾的八十位奇人异士同一天死得干干净净,传闻奉命下手的正是贺英雄。此人武功奇高,兼之神出鬼没,无人知其家数师承,师伯所虑果然堪虞。我等对他所知太少!”

    老苍龙道:“这场比武招亲说到底还得是耶律家与拓跋家之争,知己知彼才能稳操胜券。我们不能贸然让少主上台去跟冒名顶替的贺英雄打这场不明底细之仗。对此人知道得越少,变数就越大……”石天龙猜道:“莫非师伯另有更加周密的对策?”

    老苍龙沈默片刻,微微一笑:“到时自见分晓。”李逍遥本想多听一阵,盼能探明有关萧乘龙的消息,待觉老苍龙等人越说越奇,他究是少年心性,不免生痒难搔:“哇,你们两家将要斗得这麽精彩,有何对策哦?”不料老苍龙适时打住,突然转头哼道:“小兄弟,把我们要的面食端进来罢!”

    凭老苍龙这等本事,便纵双眼皆瞽,再细微的动静究仍逃不过他所察。李逍遥先已陪了小心,只道屏息禁气便可,老苍龙似已悉知他在偷听,突然开口叫破。李逍遥心头发紧:“他这麽厉害,我怎麽指望偷回湛卢剑哦?不挂在他手里都已经很难了……”依他这等少年性情,自有一股倔犊不惧猛虎的血气,打从在此见到老苍龙一行,脑中便不断霎闪那日萧乘龙血洒大江的情景。恨不能立即拔剑杀到老苍龙跟前,逼其带路去搭救身陷囹圄的萧乘龙。

    然而此念既生,便连自己都觉荒唐。不由得颓然苦笑:“梦里我是老大,对几只魅影小妖发发飙无妨。可我从没好好练过几年正儿八百的功夫,又是重伤初痊,徒有一点内力却使不出半成,还要照顾灵儿这生病小妞,这当儿我能怎样?站在面前的不是墨近朱、楚香玉、完颜黑骨这辈孬货,而是八百龙的老大、关东强雄的左右手……我这时若打得过他,那天玄一真人输得就太没道理了。”

    “你在想什麽?”老苍龙突然和颜缓色地转脸朝他,李逍遥刚放下面碗,手腕一紧,低眼瞥见老苍龙枯皱之爪不知何时已按在他犹未离桌的手上。李逍遥心下既惊又恼:“到底葫芦里卖啥药?”既已扮了半天,唯有充愣到底,支吾道:“我在想……该上哪儿去买‘神仙茶’!”

    老苍龙无声地笑了笑,那只枯皱之手乍离李逍遥微浮血筋的手背,冷不丁又落在他肩头,指端微箍即收,看似漫不经心。李逍遥未及想到运力抵御,肩骨便似穿洞一般奇痛透髓,不免暗骇:“尻!终於下毒手啦?”老苍龙微讶道:“你为何不加丝毫防备?”李逍遥扭动胳膊,自感痛虽痛矣,老苍龙掌劲收得甚快,竟似未下重手。他心头愈奇:“今儿这是怎麽了,今儿?”闻得老苍龙之言,李逍遥唯有苦笑:“你太快了,我防不及呀。”这只是心底之语,老苍龙又显出感兴趣的神情,忽问:“你又在想什麽?”李逍遥郁然道:“我在想,吃完了面,你们是不是该回房歇了?”

    老苍龙若有所思地点头,“对,夜长梦多。”李逍遥眼望屋外天色,心想:“天还早著呢,等入了夜,我得想个办法把湛卢剑搞回来……”移目回掠,却见那关东女郎雪枯龙在旁眼也不眨地望著他,眸间隐含疑惑之思。李逍遥不由又奇,假做擦桌,挨到她身旁悄声忽问:“瞪著我想啥?”雪枯龙转眸望向老苍龙,竟然一反自矜之态,低声答他:“我在想,怎麽你跟师伯之间的神情言谈会这般怪?”李逍遥心跳又急,忙问:“具体如何‘怪’法?”雪枯龙瞟他一眼,蹙眉道:“你们好像早就相识一般。”

    李逍遥又噫的倒吸凉气,忙望老苍龙,心头所虑愈甚:“连旁人都看出来了,老苍龙为何还装得跟稳坐钓鱼台般?”暗感穿梆在即,不禁懊悔适才泡茶盛面时忘了使药做些手脚,倘然翻牌开打,以一敌五岂有侥理?

    刚转到此般念头,忽见四名关东客齐取银针,试探面条有无异常。雪枯龙更连老苍龙那一碗面也没漏过,待试无碍,方道:“师伯,可以用膳了。”想来先前也这般试过了茶水。李逍遥愣眼片刻,心下生出侥幸之感:“幸好没使毒……”暗觉这帮关东客的江湖经验远非一般初出茅庐之辈可比,在他们面前纵然有心捣鬼也无隙可乘。

    但他仍有几分得意:“毒是没下,痰吐在面里,银针就试不出了罢?”眼光转动之际,不意间与易怒龙双目瞪个正著。肩头倏紧,易怒龙把他揪了过去,另取一双箸,塞到李逍遥手里,冷哼道:“你这小子鬼头鬼脑,瞪著我的眼神又这般怪,面条你先尝一口!”李逍遥知他这碗面里有痰,不由皱起脸道:“不用这麽多疑罢?”易怒龙哪容多言,自夹一箸面条,捏开李逍遥的嘴,硬往口里塞。

    可怜李逍遥徒生“作法自毙”之叹,眼角无意中低瞥,辨出易怒龙跟前这只面碗颜色甚浅,并非先前唾一口的那只深灰色的碗。急移目时,方见那只有痰暗藏的深灰面碗不知如何摆错了位置,雪枯龙正在吃那碗面。

    李逍遥阻之不及,登时傻了眼。易怒龙逼他吃下那箸面,因见无异,方才放心就口。李逍遥自抑恼意,心中惦记著千万不可发作,本待过去收拾先前散倒的几张门板,忽见得一个俏生生的身影晃眼而入。那女子一身月白风清的道袍,手持一只小竹篮,方要迈脚进门,无意间见到屋中坐有八百龙的人,不由得一怔,随即看到李逍遥,又是一愣,诧然道:“你的头发……”

    李逍遥万没想到於文凤会在这里出现,心中也奇,生怕她无意间叫破自己本来身份,急做手势,哑声道:“认错人了,我眼下是店小二哦!”於文凤虽见他挤眉弄眼,一时仍没反应过来,只是满腹疑惑:“小师叔怎麽这等状?”

    老苍龙竟似眼睛没瞎一般,谁在门外他顷刻便知,枯皱的脸颊微微抽搐一阵,按桌之手缓缓握紧,仿佛攥刃。却哼一声,冷冷道:“你这小道姑一路跟著我家少主,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你,不想你还是跟来了。”於文凤原本苍白的脸蛋突然一红,这等神情自没逃出李逍遥那双大而机灵的眼睛,不由想到那天在侠客山庄所见的情形,越发恍然:“唉,她如此痴迷强锋,可是人家似乎没把她放在心上。”

    於文凤强抑羞意,窘然道:“胡……胡说!”却又按不住急切欲见强锋的心情,迟疑的问了一句:“耶律公子在哪儿?”老苍龙叹息未答,座间众人已然面色不善,雪枯龙眼盯著面碗,冷冰冰的道:“於姑娘你走罢,我想……耶律公子不会见你。”於文凤俏面又转惨白,一时黯然无语,仿佛当街被淋了一身冷水。

    李逍遥使眼色催她走,她却反而微微摇头,进门坐於屋角的一张椅子上。这情态不但痴,而且执。执得让人心痛。李逍遥虽不甚明女儿家心思,眼见她痴眸泫然,不免暗感心为之颤:“这种眼神……”只觉这种眼神他并不陌生。仿佛一直留在他心底最深处,伴随著一支恍似飘自梦湖的曲子,隐约晃过脑帘,如微风过檐。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从此陌路似天涯,此是於文凤之痛。然而另外一种更深的痛却是咫尺如天涯,李逍遥并未知道他的若即若离每令灵儿在他身边时时黯然神伤。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种感觉飘飘晃晃掠过心头,尚未拢成一念,但见於文凤眼望檐下滴雨,幽幽的道:“我的命是他救的,他死我也死。”李逍遥心头一震,想起於文凤曾有提及耶律强锋在兰陵渡救过她一命,那时她为李逍遥寻找赎魂灯,身陷八百龙的六壬劫火所围。

    於文凤这句看似简简单单的话语竟透出无比决然之意,尽管她说得那麽风轻云淡。李逍遥心头的预感忽转不祥,暗觉这仿佛便是於文凤和强锋的宿命。一个逃,一个追,一人有情,一人无意,终归躲不过她这句不意成谶之言。

    李逍遥只盼这一天不要来得太快。

    她语中的不祥之意便连易怒龙也听了出来,不由得怒气勃发,拍桌道:“好端端的你竟敢咒我家少主人死?”於文凤冷冷瞥他一眼,说道:“你放心,我会跟他一起死。”又是一个冷冰冰的“死”字,非但易怒龙为之七窍生烟,李逍遥也忍不住悄声劝道:“没事别老提死……”於文凤瞥了瞥他,俏脸一红,忽感难为情,慌忙低下了头。

    雪枯龙恨恨的道:“少主一向无情,所以他能淬成无情之刃。可是近来他总显得心神不宁,想是心中有了情。我们不能看著他毁在你这狐媚子手上!”李逍遥听出话里杀气凛然,越发的不安,於文凤却似浑无所惧,冷笑道:“他若对我有情不会走,如果我死时能令他见我一面,那你就杀了我罢!”从前李逍遥总觉厉风行门下这小道姑未免太过温文怯懦,不像其师那般霹雳火爆的性子。今时忽感自己错了,不想於文凤竟是如此执拗硬倔,令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女人。

    易怒龙暴跳道:“恁地死缠烂打!”抓碗砸向於文凤脚下,乒一声大响,她却连眼睫也没颤一下。李逍遥吃一惊,连忙站到於文凤身旁,心想:“这妞儿来搅局,可要把我拖下水……”老苍龙叹道:“姑娘,你再不乖乖回家去,我的手下可要对你无礼了。”於文凤眼圈一红,昂头道:“又能怎麽样?打杀随你意,我便是坐在这里。”李逍遥心下大惑:“记得刚出场时她只对丁情大哥似有单相思,後来在兰陵渡看著我的眼光有些变化,怎麽转眼间她就对强锋死心塌地了?真搞不懂……”

    正想不通世间妞怎会有这许多不同,耳边呼一声响,劲风擦脸生痛,虽未沾肤,面颊竟似水生波澜一般皮推肉涌。李逍遥方感气塞,易怒龙的手已探到於文凤襟前,怒声道:“打杀你容易得紧!不过老子更想捉你卖到关外的窑子里,看你还有何脸纠缠我家主人!”於文凤不知究是来不及躲闪还是根本不想避,眼见易怒龙大手探近,她只坐而不动,冷然道:“就算千人骑万人压,我也只会跟著耶律强锋一人!”

    李逍遥不由倒吸了一口寒气,心头闷煞:“怎会变成这般?”想不出她何以为情变得如此决绝而近乎疯魔,势已不容多想,眼看易怒龙的手便要碰上她身,李逍遥急忖:“於姑娘在眼前受欺,我再忍就成龟孙了。就冲她叫我一声‘师叔’,这风险再大也得担下……”虽有此意,但觉易怒龙随手一抓的劲道竟也如此可怕,凭己当下所剩无几的气力怎能有望截住此掌?

    毕竟苦熬半天,他虽不愿就此败露行藏,急切关头手却不由自主地疾绰於文凤後背衣衫,斗发全力,把她从易怒龙掌下急拽而开,耳听得哢一声裂响,於文凤所坐之椅支离破碎。易怒龙发作之时的力道可见一斑,眼下李逍遥纵无半点把握与他硬抗,可是易怒龙若跟李逍遥比身手之快速诡谲,无异於以己之短搏彼所长,只觉眼前一晃,竟抓个空。

    “不要纠缠,”趁这一霎间,李逍遥急忙在於文凤耳边悄言道,“想办法找你师父,去寒山寺救你丁师哥罢,太婆在那边……”於文凤心头一凛,毕竟同门谊厚,虽仍盼能见上强锋一面,闻得丁情在寒山寺有难,如何不急,却问:“那你……”

    李逍遥迅即将她推出门外,脚勾长凳,坐挡门首,说道:“在客栈里欺负客人,这事儿合该店小二管!”易怒龙不禁噫一声诧异,瞠然道:“什麽身法这等邪?”李逍遥随手拿过算盘,喀嗒拨弄,头也不抬地说道:“打破碗得赔,对了,还有先前被你掼坏的门板……该结了,这笔帐。”说到此处,心头苦水急涌,只觉“算帐”二字既已出口,面前这钁可就爆得大了。

    易怒龙呼一声探手来攫,又没抄著,眼光缓移,只见这小二连人带凳竟晃到了身後,不禁心头大异,皱了皱眉,怒极失笑道:“要玩?”李逍遥顷刻间连使两回风魔身法,暗感气虚难以再继,喘道:“要不……要不就别玩。”话声刚落,忽觉自己立陷玄金夔、石天龙、雪枯龙以及易怒龙合围之下,除易怒龙犹自立身以外,另三人却均分坐三张桌子之旁,只是方位变化,有意无意地把他困於店堂中间,而这正是六壬遁甲中的一个变局。

    老苍龙勺一匙面汤,仍好整以暇地坐於先前那一桌吃面,咂了一口汤,嗒嗒有声,叹道:“尚欠火候。”四名遁甲战士连同李逍遥在内,都不明此言何指。

    眼见得老苍龙这般闲情,便如猫戏耗子,不耍个够尚无食欲。李逍遥心中既惊又恼,适才热血上涌,不顾一切地帮於文凤解围,只出於一时冲动,不欲见得她一个孤身少女横受欺凌,却哪暇三思?待往门外瞥眼,不见於文凤身影,料想她已依言离去,心头方感宽慰,旋陷四名遁士所困,更觉老苍龙此言似指他忍耐的功夫尚欠火候,仿佛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把他一腔乱涌的热血又冲得凉透。连运几次真气不成,情知不敌,心念急转:“且不提怎生才能摆平这四人的遁甲之阵,单是那老乌龟就已然一身硬壳,我用木剑决计打他不疼……这回只怕真要连累灵儿陪我爆作一锅!”

    虽疑老苍龙必欲由他身上查清“河图洛书”的下落,可也未必不怀私恨。回想那天雁荡山下一番恶斗,老苍龙的双眼分别伤自他与灵儿之手,岂有不寻机报仇之理?李逍遥最担心的情形便是灵儿闻声而出,撞到老苍龙手上,或是老苍龙寻到後院,向她报一目之仇。情急之下,想起鬼哭藤或许有制敌之效,默念乾坤咒,悄取半根置地,却毫无动静。李逍遥心头郁恼之感又深一层,暗奇:“怎麽清凉宝宝那天用鬼哭藤就能缠得著老苍龙,轮到我使就不灵了?”

    他不知其中自有缘故,慌忙换以天师符法,也是不应。这一惊更是非小,绝望中想起先前梦见茅老仙之事,犹记有六道茅山符法,迷迷糊糊地留下一些零言碎语萦脑未忘,无非“困无方”、“脱无碍”、“幻无妄”、“守无界”、“镇无边”、“定无限”之类法箴,便试其中一道“困无方”之咒,究因满脑子稀里糊涂,於其诀奥不得甚解,终是无济於事。

    叫了声晦气,李逍遥欲换身法之际,脚尚未移取“风水涣”,那四人或坐或立的方位突然变为五行隔位相克,一反先前的五行循环相生之象;隐隐由老苍龙所坐之处为首,迅即衍演阵形,但又互为犄角,仍将李逍遥困於垓心。这门阵形看似隔位相克,说也奇妙,每环互克必损及李逍遥欲变之数,使之生算剧减。如《白虎通义》所谓:“五行所以相害者,天地之性,众胜寡,故水胜火也;精胜坚,故火胜金;刚胜柔,故金胜水;专胜散,故木胜土;实胜虚,故土胜水也。”

    茅老仙梦中那番口沫乱喷的唠叨话荡然晃过脑海,没等李逍遥梳理出一个略为清晰的头绪,茅老仙引经据典的另一番源自《素问》之辞又乱转而出:“……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更贵更贱,以知生死,以决成败。”

    当下情势无疑已到了成败决於瞬间的紧要关节,茅以降的梦中废话究竟帮不上忙,李逍遥心想:“原没指望他。”急驱杂念,脑筋转到羊皮秘术所授“风魔遁”,虽寄生机於“风”,究也离不开五行之水、火二相所辅。那四名遁士先已巧借屋中土木环境化为天然之障,稍施压力,便困死了李逍遥急盼不成的风相御。

    每遇遁甲奇兵,李逍遥所会的玄神秘术屡屡受制,打既打不赢,避也避不过。只要落了後手,越发的寡不敌众。顷刻之间他已无法可施,左肩倏沈,按落玄金夔的一只手。李逍遥怎容他五指扣紧锁骨,连忙摆腰沈肩,欲避往“天风姤”方位,但见石天龙悠然跷起二郎腿,脚尖出其不意地抵著李逍遥腰眼,等他把“章门穴”自行撞将过来。

    李逍遥心头一沈,眼光无意间掠过墙头所贴画像,暗觉茅以降的神情似是嘲讽。待要再觑那四人方位如何变化,易怒龙双手一分,不知所施何法,呼的闪出一大扇炽焰之光,李逍遥眼为之眩,虽说炽光稍闪即逝,受此一扰,他半天没能看清四周景象,瞳中只是金星跳荡,哪知这四名遁士又换了何种变著?但觉压迫之感愈强,直教喘不透气来。

    殊不知那四名遁甲好手也自惊诧莫名:“这小子使的是什麽古怪身法?”在他们四人联手封堵之下,若换作别的对手处於李逍遥的境地,或许早已成擒,哪似李逍遥这等样死而不僵、犹有余地?

    易怒龙一怒难抑,便是不给半点余地,沈喝一声:“好小子,原来你是扮猪食老虎!”李逍遥本已无计可施,闻言心念倏动:“扮?”眼光刚掠向墙上所贴之画,半边脸颊突然有如劲风摧皱水面,呼一声响,易怒龙扫来一记猛不可当的怒拳,口中忿道:“装蒜的本事你算天下罕见,且看你有没有接我一拳的本领……”话声未落,脸色便转愕然,原来那一拳竟在自忖必中之际打了个空。

    易怒龙怔得一下,忽闻脚下怪声频仍,低眼瞧时,只见这店小二仰躺於地,口流白沫,翻眼哼哼,手脚抽筋似地颤个不停。四名遁士见得此状甚奇,不免皆是一愣。易怒龙怒道:“搞什麽鬼?”李逍遥只是乱抖,如筛糟糠也似,如何答话得,双眼反而翻得越发浊白。雪枯龙不禁哼道:“似是发羊癫疯了。”

    “错!”李逍遥心道:“这叫中邪,俗称鬼上身。没见过吧?”便在几双错愕的目光呆觑之间,易怒龙忽感後颈一凉,似被不知何物吹了一口寒气,方只一愣,但听得一个颤悠悠、阴森森的话声钻将入耳:“在我的地头,胆敢打我小弟,不怕被降吗?”斗然听到这般老气横秋之声,饶是易怒龙向来胆大过人,霎那间也不免硬了脖,一怔之余,怒问:“什麽人这麽大口气?”

    那人阴森森道:“我不爱吃蒜,口气没你大。”易怒龙猛一回头,出乎意料地只见李逍遥颤巍巍地站在他背影里。易怒龙不由倒吸冷气,眼光掠地,心头大奇:“怎麽又晃到我背後来啦?这小子身法恁地邪了门乎!”因见不过只是李逍遥在那儿扮鬼扮马,易怒龙愈怒:“你又搞什麽?”李逍遥狞脸道:“我要搞你!你敢在我面前诈诈唬唬,我要搞你!”易怒龙怒道:“说话的口气怎麽变得老鬼附身也似?”雪枯龙背後倏响一个鬼气森森之语,端的飘忽不定,冷笑道:“因为吾乃茅以降。尔等欺我门徒,所以我下来降你……”

    雪枯龙反手将李逍遥揪个正著,怒道:“装神弄鬼!”李逍遥急使飞龙快手,飒地探到她怀里抓了一把,雪枯龙惊叫一声倒缩不迭,面靥立时涨得跟猪肝似的。李逍遥乘机挣身得脱,打了个旋儿,做乘风欲翔状,翻白眼道:“我欲乘风归去,便如我悄悄地来……”趁人不察,悄瞥墙上画像,挤了挤眼睛。

    他那一下急攫端的其快无形,恰巧雪枯龙又背对众人,石天龙等一时看不清究竟,眼见得师妹分明揪住了这小秃儿,不知为何突然缩身急退,旋即脸色古怪之极,各皆不明其故。易怒龙琢磨李逍遥言辞举动,突然醒觉,急问:“师妹莫非遭了邪降?”雪枯龙究是瓜期未绽的处子,陡受这等侵袭,如何说得出口,一时急恼交迫,更是羞愤欲绝,只怔然未答。

    见到这般情状,易怒龙越发信以为真,变色道:“莫非真的是茅以降搞鬼?”玄金夔冷冷道:“茅老仙又没死,哪来的鬼上身?”李逍遥正唱“我欲归,欲归去”,陡听此言,心头一惊,急忖:“哎呀,别又混不过去!”旋即衣领一紧,易怒龙揪他在手,怒道:“虽然我不知刚才你耍何古怪身法,可要玩跳神须得搞清楚什麽叫‘鬼上身’!”李逍遥暗暗叫苦:“这样都混不过去那就没辙了……”

    玄金夔冷然道:“虽不知这小子是何来历,可是一味大扮小丑,未免耍得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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