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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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多事之秋(三)(2/2)
沓来的酒坛子,耳听得劈哩啪啷碎裂之声遍地开花,转瞬工夫,两人身上已然尽染酒浆,脚下满是碎坛和酒水。

    此般路数李逍遥自不陌生,一见便感心揪,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只觉不好:“怕是要用火攻!”那中年人叹道:“是远程火攻!适才他们所投下的刀丛,便是有意划出一个界限。因怀忌惮,说什麽也不敢逾限逼近。”此时李逍遥不仅身上稀里糊涂,连脑筋也乱浆一般,懵然道:“什麽?你指他们怕我这麽大剑气吗?”话刚出口,暗觉似非如此。兀自不明所以,但听那中年人沈哼道:“你再不逃就没有机会了。”

    李逍遥道:“我是那种有事先逃的人麽?”心想事不宜迟,连忙再劈锁链,但仍无应手即脱的好运。那中年人皱眉道:“先前看你颇似一个小滑头,没想到沧海横流方见真本色。”李逍遥一边撩打飞来的酒坛,一边苦笑道:“少捧我了,咱不过是有点倔……”那中年人微喟道:“肯为美女拼命的人倒不少见,先前你说帮过林月如打了几回架,原也算不得有什麽了不起……”李逍遥恼道:“你又没干过这种‘英雄救美’的壮举,怎敢随口贬低我?你帮过林月如这种妞麽?”那中年人笑谓:“我吗?我帮过她妈。”李逍遥大感好笑:“骂她老母?”

    那捕蟀人正色道:“她老母当年无疑也是一美人,为她玩儿命原也没啥。然而我不过一糟老头儿,身无长物,又是萍水相逢。肯为糟老头拼命的人可不多,更何况似你这般,根本不知我是何人,却肯这般舍生忘死,拼命维护到底……”林中传来一个阴骛之声,冷哼道:“可见你们这号‘侠’有多麽误人子弟!好端端一少年又毁在你这老家夥手上……”

    酒甕碎撒之声嘎然而止,那中年人眼觑话声传出之处,凛声道:“阁下处处与林家堡做对,为何藏头露尾,不肯现身相见?”李逍遥笑道:“大概他长得丑,见不得人……”声犹未已,脑後突然有人阴冷冷一笑:“人被烧死,料必比鬼还难看。”李逍遥陡吃一惊,全身倏然乱冒寒气,心想:“突然从我身後冒出来,是人是鬼?”

    蓦地转面,只见刀丛外飒然悄落一人,从头到脚罩在层层围裹的大红布里,只露出一张戴著白骨骷髅壳的脸。

    李逍遥登觉此人露面等於不露面,因为即便现身也看不清其颜容相貌,自也觑不破其来历,心头寒意不减反盛,暗想:“已有数次听过这家夥从暗处说话之声,没想到露了面是这个样子!”那中年人浑似未见树丛里掩近幢幢黑影,只瞪著红布裹身之人,微微变色道:“你……”

    “看你死到临头,殷泰虎不必让你做个糊涂鬼!”那红布裹身之人把左手从袍影中晃将出来,指间拈著一节点燃的火摺子,桀然道:“可惜无缘得见‘七诀剑气’中至为刚烈的那一招同归於尽著数。不过……我始终不想看见。”

    那中年人点头道:“我明白,很多人都怕亲眼看见这一招。”语声稍顿,眼中讥嘲之意更浓,笑了笑道,“或许也包括光明顶上的殷大教主在内!”那红布裹身之人桀声道:“你已经不配提殷教主,想当初一个殷紫衣略施小技,就让你吃尽了苦头。若不是亲眼看见,实难相信如今你已是个废人!”

    那中年人微叹道:“这个秘密,想必也是从林家堡传出来的了!”李逍遥暗感不安:“这鬼脸的家夥居然是魔教的?看来不好对付得紧!”虽然如此,他仍是将身挡到那中年人跟前,以便及时相护。红布披身之人似乎没把这样一个站也站不稳的瘸腿少年放在眼里,手拈火引子,话声忽锐:“这场大火由你俩身上烧起,接下来就该轮到林家堡了。”

    李逍遥一边听著那两人短兵相接般的对答,一边留意那红布披身之人手拈的火。情知当下哪怕一粒火星落地,他和那中年人必难侥免。红布披身之人话声乍落,火摺子果然抛将出手,同时後退逾尺,似乎仍是生怕刀丛中那中年人的最後一击。

    所幸李逍遥已有防备,眼帘中火星方曳,木剑便已急递而出,剑梢微摆,抢在火摺子落地之前飕然截住。那人似未料到李逍遥出剑还能如此之快,待得火摺子被木剑掠去,方始回过神来,怒道:“小子胆敢玩火?”

    李逍遥道:“我是玩大的……”就势点燃嘴边叼的半根残烟棒儿,心念暗转,急思:“我力气没剩多少了,看样子这帮人全是蛮不讲理的狠角儿,要打这场‘防守反击’可难噢!”眼角无意间瞥见脚边有一甕适才坠地未破的酒坛子,兀自滚动未定。方生一策,眼帘里红影飒闪,却是那红布披身之人欺将上前,双掌穿梭倏分。李逍遥忽觉剑梢之火骤然大炽,呼的扑面反卷,顷间舔至持剑之手。

    他登吃一惊,想也不想便即抬起另一只手,食中二指急并,自剑锷一抹而至末梢,由於手快,倒不觉火炙之痛。嗖一声响,木剑所沾之火随著剑梢的火摺子朝那人迎面扑簌溅射。同时脚下勾著酒坛子,使个玩毬动作,蹬腿踢将过去。但见那红布裹身之人摆头避过飞射之火,李逍遥心中懊恼:“我出脚慢了!”随即又见那人晃身飞快,料能连酒甕子也避得开。李逍遥心头一急,脚勾地上那柄鬼牙宝刀,故技重施地蹬将出去,刀光飕的急射,将酒坛子击得粉碎。

    眼见得酒水洒了那人一身淋漓,李逍遥不禁哈哈大笑:“现下可要看看你有没有放火的胆了,大不了一锅熟!”笑声中忽见刀光骤地反射而回,来势更急,想是那红布披身之人半道里拨转了刀头,却朝李逍遥回射。

    李逍遥方要斜身避开,忽想:“试试冒一把险,再玩一场‘草船借箭’。”便因此念,索性不避,急晃木剑,使一招“剑二之无色无相”,无须多少内劲,纯靠一个“巧”字诀,剑势圈圈盘转,看似硬拦,实则巧迎,借力打力,拨动鬼牙刀转变去向,嗖一声撩落脚下,凭那红布裹身之人的劲道,刀射之势何其迅猛,当下李逍遥也是捏了满手汗,待得宝刀断链,那只脚猛然脱箍而出,方感心头悬石落定,喜道:“搞定了!”

    旁人均没料到这小秃子徒费周折只为脱锁,虽说此法巧极妙绝,无疑也须冒了极大风险,倘然稍有闪失,凭鬼牙刀之犀利,那条腿决计难保。殊不知李逍遥却觉刺激得很,眼见得手脚全都脱了束缚,心花怒放之余,咧开嘴乐:“玩的就是心跳……扑咚扑咚!”

    那中年人在旁一直为他捏了把汗,待见这几下子一气呵成,凭其七分运气三分灵动,总算有惊无险,虽感此般玩法未免近乎拿自个命来胡闹,却也暗佩这少年有胆有识,倘非如此,此时绝难急除脚箍之锁,而且把酒洒上那红衣人之身,无疑使之立遭反制,放火之时难免也要有所顾忌。

    适才李逍遥总觉这中年人面容透著几分眼熟,虽是萍水相逢却无陌生之感,心头已自纳闷,此时无意间回头一瞥,看出此人目含关切、赞许之情,仿佛一个威严其表、爱意其衷的慈父。触及这般眼光,李逍遥心头一热,暗动念头:“想起来了,他像王庆祥。也就是戏文里常扮清官查案的那个老生,从小我就当这个角儿是我梦里的……老爸!”

    他已隐隐感到这场伏击非冲自己而来,对方出手处处皆想要这中年人性命。原本只是下意识地想保得此人不受池鱼之殃,现下既已明白这中年人的危厄处境,心头有一个念头越发强烈:“我保定了他。若想动他,须得先从我身上踏过才成!”

    不知不觉,埋伏在树丛里的大群黑衣人已在刀圈之外蠢蠢欲动。这般情景犹如恶梦重临,令李逍遥想起“今朝酒庄”之围,纵想救人於危难,同样是内外交迫,力不从心。便连四周渐弥渐烈的酒气也是一般的毫不陌生。

    惟觉不同之处在於,今儿正主儿似乎露面了。那红布披身之人沈声道:“好小子,从兰陵渡到苦水铺,从愁云涧到枫桥镇,我都见过你居间搅和的身影。莫名其妙之极!像你这等好管闲事之徒,很难想象你会长寿。”李逍遥取镜照了照自己,叹道:“我也想不出自己老的时候会是什麽样子!”

    “你不会老,”那人看出李逍遥已是山穷水尽,便纵提剑也无力可恃,料想一两招便能灭他,於是狠声道,“因为你的路今儿就走绝!”哪曾想群刀齐唰唰转向,便在这红布披身之人似有所动之际,四下里大片乱刀全数逼到此人身上。变生倏然,不仅这红衣人为之错愕,那捕蟀汉子也自怔然不解,李逍遥更是心中大奇:“怎麽牌面全都翻反了?”

    林间沈寂片刻,一个颤巍巍的老刀客摘下破笠,朝李逍遥咧出满口残牙,问道:“意不意外?”李逍遥傻眼道:“太意外了!搞啥鬼?”那老刀客高声问道:“大夥可还记得这位相公?”李逍遥正皱了脸想:“我还没出牌呢,怎麽就‘相公’了?”忽听满林子此起彼伏的呼应道:“忘本是王八!”

    “对,做人不能忘本!”那老刀客抖著手抹眼道,“何况相公给了大夥儿安家立业的本钱。俺们打从家乡逃荒出来,到哪儿都没人把俺们当人看待,官府骂咱是流民,城里人嫌咱又脏又臭,四处打工到年关时领不到工钱也还罢了,衙门还把俺们关在猪笼船里遣送回籍,一路不知闷死多少老弱……大家都是爹生妈养的,凭什麽就我们活得跟狗似的?不,城里的狗活得都比我们好!”

    李逍遥想起来了:“原来是我在今朝酒庄外边撒钱财打发掉的那群受雇来拼命的泥腿子。却要怎麽地?”那红布披身之人冷哼道:“我可是给足你们几天的饭钱了,胆敢临阵倒戈,连狗都不如!”老刀客道:“把钱还给你,俺们不帮你害人!何况这是俺们的恩公……”众汉纷纷把铜钱抛还红衣人脚下,皆道:“不干了!”

    那红布披身之人语含杀机:“就为了他给过你们银子?”老刀客道:“咱烂命一条,你们有钱算个啥?你掏钱雇俺们的时候,心里当大夥儿是啥俺们清楚!咱没念过书可也不蠢!这位小恩公那天说的几句热肠话,俺们便是忘不了……”那红布披身之人冷笑道:“那又怎样?”老刀客道:“就冲这,大夥儿这条命卖给小相公了。就算一分钱不要,咱也干!你走罢,俺们也给你一条生路!”

    眼见此景,那中年人暗暗点头,心想:“单凭一己武勇算不得什麽,这少年对我父女的一番侠骨仁心、能够不计前嫌屡救月如,这些已然难得。虽说他偶尔有些油嘴滑舌,可於大节之上却能做到济世为怀,懂得尊重别人,能做到以德服众,令一帮最是桀骜不驯的亡命之徒甘愿为他死心塌地卖命,隐隐然已显领袖群雄之风。这才是身为一个乱世中的武林盟主所必不可少的资质,虽然尚嫌稚嫩,但人材难得,有此心肠更难能可贵,倘若稍加时日予以调教,年轻一代之中便又有了真正的衣钵传人。只可惜他这个样子,未必是月如心目中的如意佳婿……”

    原本此间稍有异动必逃不过这中年人的眼去,但因心想别处,难免神疏,刚想到这位可雕之材又瘸又秃的难以改观处,只听一声轰响,混乱中传出那红衣人的低叱:“只有怨你们帮错了桩!”随即又轰一声,烟雾四弥,几名刀客痛呼而跌。

    四下里打成数团,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似是那红衣人的手下正同泥腿子激烈拼刀,虽然以少敌众,仍教泥腿子近身不得。耳听得人丛里又轰一声爆响,李逍遥兀自莫名其妙,忽听那中年人疾声道:“当心了,这是‘掌心雷’!”烟雾中倏闪利刃寒光,悄无声息地射向李逍遥,他只顾防范有人乘乱点火,犹未惊觉险情骤临,那老刀客急抢上来,挡在李逍遥身前,登时中刀倒地。数名刀客惊叫:“冯长舅!”李逍遥猛然惊省:“那老头帮我挡了一刀!”

    飒然一声响,烟雾中闪出红布披罩的人影,三下五除二,撂倒了数名逼近厮斗的赤脚汉。李逍遥方要察看那老刀手的伤势,犹未抬眸便觉红影骤近,那人手握一支粗膛火器,火引子嗖嗖急燃,迅即迫到跟前,沈声道:“顷刻间全给我灰飞烟灭!”话声刚迸出牙缝,只见木剑自下而上急抵火膛,刺入铳口之内。

    刀圈里遍地皆是烈酒,李逍遥岂容此人放铳,想也不想,一招乱剑诀之“肝肠寸断”随手递出,瞬即填膛闭铳。虽说内劲时有不继,可是情急关头也有几分拼命之勇,况且木剑塞膛原也无费多少劲道,却插得奇准,只怕毕生都不会再出现一次这般巧遇。那红衣人不由地眼神骤变,耳听得捕蟀汉子澹定的话声传来:“我见过殷泰虎,你不是他。”

    红衣人所有的念头顷间凝固,砰一声响,手里短铳炸了膛,顿时满身窟窿眼,连脸面亦如蜂窝巢孔一般。

    李逍遥迅急拔剑,缩手飞快,抱著那受伤的老刀客著地急滚,避到一旁。眼前烟雾激荡,刀丛内火光猎猎而起。他心中刚叫一声不好,只见五六名褐巾蒙面的汉子冲杀出来,扶著那红衣人且战且逃,众刀客乱声发喊,挥刀穷追,究仗人多,转眼又剁俩。

    不知适才究竟是靠运气,还是凭身手,不管怎麽说,李逍遥终究躲过一劫。回想短铳崩膛时将那人炙出满身焦孔的情状,直难定神,再瞧木剑虽只黑了半截末梢,还好尚无折损。心想:“我的运气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方要察看那老刀客身势,忽见火光,省起那捕蟀汉子仍在刀圈之内,连忙先把老刀客托付旁边一肿脸汉子照看,起身便要抢入火里,返回刀丛之间寻那捕蟀之人。想起爆铳之时火星溅上那红衣人之身,心中纳闷:“怎麽他就没烧起来呢,枉我还往他身上撒那麽多酒……”

    突然哎呀一声痛呼,乍立即跌,足踝割肉般苦楚,低眼瞧见那副断链之夹仍未取掉,是以方欲行走便又箍著痛处。旁边一捉耳挠腮的家夥忙道:“恩公莫动,免伤了筋。”李逍遥看这家夥脸似沙皮狗般,秃头既癞且皱,右手一迳挠个不停;身上破衣褴褛,腰以下胡乱套件破裆裤,几难蔽体。虽然一眼便知此必是流民中混得最烂的,但因急於去帮捕蟀汉子脱困,无暇理会,复欲再起,又吃痛难支,骂了声:“尻,谁布的老鼠夹?逮著他必揍一顿方解心头之恨……”

    流民揉著脑瓜子道:“若是恩公答应不揍,俺就告诉恩公谁干的。”李逍遥捏拳道:“好,你说!”那挠头的咧开嘴乐:“俺干的……”李逍遥悲愤挥拳,那厮抱头躲闪道:“恩公莫打,俺皮硬,免伤恩公手!”李逍遥自小被人不尊重惯了,听这干人左一声“恩公”右一句“相公”,直呼得皮麻,忙道:“别这麽呼我了,不就是给过你们一点儿钱?虽说当时肉痛,不过现下却感肉麻……”那厮道:“恩公怎麽可以这般不自信呢?想前朝宋江也是爱帮助人,是以得到大家的拥护……”李逍遥皱脸道:“别提宋江了,那是投降派,受了招安的。”众刀客伏首道:“可见恩公比宋公明高明,不过咱也到了逼上梁山的份儿啦,就缺一领头儿的……”李逍遥忙道:“别提谋反了!”一流民淌著眼屎道:“只怕不反也反了,因为刚才被咱们轰跑还剁了俩的那夥,其实是衙门的人……”李逍遥变色道:“有何凭证?”那淌眼屎的从身上翻出一张驾帖,呈到李逍遥跟前,低声道:“这是从那红衣人身上失落的,写明是内卫佐领千户,姓邓。看另外几人的行色,怎麽也掩不住黑脚狗的路数……”

    李逍遥因恐连累老婶,不安的道:“别提这个了……”那淌眼屎的道:“其实也没啥,不过是找个山头聚一聚,且先厮混几年,等机会招安,谈妥後都改头换面做大将不好吗?”李逍遥变色道:“你……你叫啥?”那厮自喏道:“小人名唤崔德。跟李武是同村的,跟续继祖不同村,但同乡。”指了指旁边一棒小夥说是李武,又指一个貌似老实的人,说是续继祖。又指那挠头搔耳的,报上名是陈猱头。

    李逍遥不知这几位将来都是大有出息的,当下也看不出有何名堂,哼一声道:“别提别的了,先扑火救人要紧!劳驾各位帮个忙……”众泥腿齐声答应,陈猱头提裤起身,朝一脸面浮肿的人吩咐道:“老彭,把老舅给羝笛虎先看著,你快过来帮忙!”李逍遥奇道:“为啥非他不可?”众汉皆道:“因为没他搞不定。”李逍遥瞅著老彭手提柴刀从容指挥灭火,一打听是个惯於烧山毁林的樵子,没想到扑灭林火也很在行。

    趁此间隙,陈猱头帮李逍遥除下捕夹,原来是这夥搬动茅山派的搜狐机关,改布於此,好帮雇主伏击那捕蟀人。对此实不知究是好气还是好笑,然而他与这夥人之所以一见如故,大抵除了都有过不被人尊重的同感,尚因彼此直来直去,本乃热心肠的汉子。不管怎麽说,今日若无这帮人突然改朝对手发难,李逍遥自感必难安渡此劫。

    他想看看那老刀客伤势如何,一回头间,不意与一头大黑犬嘴对嘴撞个正著,生吓一跳:“好大只狗!”陈猱头赶开那狗,忙道:“恩公莫惊。这不是狗,是老虎狗。据说是胡人从西域带来的,自小走失,被老彭收养,名唤‘羝笛虎’。”李逍遥定了定神道:“这麽酷的名字我还以为是高手呢。”陈猱头道:“没事儿,咱们这夥也有高手。”

    忽然之间遍地火星四迸,激溅开来,挟带凛凛劲风,陈猱头这夥登时掼跌大片。

    李逍遥一惊而起,心系那中年人安危,眼见几名正帮那人解锁卸箍的泥腿汉子倏地跌飞四周,显是遭袭,怎顾气力未复,忙绰木剑踉跄奔援,叫道:“阿叔……”犹未抢近,火圈中荡现一人,斗笠低眉,身披草蓑,旋身甩出大片夺目剑花,沈哼一声:“狗贼大胆!”老彭抵挡不住,柴刀脱手,腰间挨了一道剑光抹带,跌将回来。

    李逍遥边冲边叹:“尻,我还以为多厉害呢,还高──手?”蓦然之间,飞旋的剑光拢为一线,嗖的曳空急注,流梭穿玉般地直倾而到,剑意绵绵不绝,一招仿佛万千招。倏地里已递到李逍遥喉前,他手中木剑犹未挥出,忽感生机穷绝,顿时大吃一惊:“好厉害的驭击剑!难怪老彭的砍柴刀顶不住……”

    他只顾抢入火圈救人,哪里想到往前多踏一步便临鬼门关,待觉不好,运剑自护已迟。眼帘里流光飞闪,那道急芒乍近即失,耳听得一声痛呼,原来那老刀客於危急关头不知哪来一股劲,竟又扑身替他挡了一剑,坠地滚到一旁。众汉皆呼:“老舅!”

    李逍遥胸涌热潮,急问:“冯长舅,你……你怎样?”老刀客斜躺於地,半身皆血,苦笑道:“刚才还好,现下就……咳咳……难说喽!”话声未落,众刀客齐呼小心。只见那披蓑之人反手撩剑,竟削向後边那捕蟀大汉,出剑仍是快极。

    李逍遥怎容多想,拼一股劲,荡剑递招,急来狙救。叵奈真气不继,出招徒具其形,内里威力大打折扣。那人从斗笠下掠他一眼,看出只有空架子,低哼道:“不自量力!”李逍遥硬著头皮把这招小桃快剑一递到底,心里兀自没谱,眼瞳里倏有急辉曳闪,犹未觑清来处,手腕突生刺痛,现出一道淡淡的血线。

    他心中一沈,顿知握剑的那只手顷刻挂花,快招闪击之势立挫。可他天生的遇挫不挠脾气反而愈盛,斗然激发一股“天罡战气”,迅即剑交左手,间不容缓地以守为攻,变招“剑一”,无拘无碍地划了个似有实无的“走之旁”。

    那披蓑之人既已撩伤李逍遥右腕,索性得势不饶人,甩剑长驱直入,但未近抵李逍遥心窝,倏地只感手腕啪的吃了一击,登时痛入髓里,指为之木。闷哼一声:“却是古怪!”因难握剑,急忙剑交另握,飞快换以左手绰定,飕地挥抵李逍遥颈侧,与此同时,李逍遥的木剑凝在半空,距此人头颈尚差尺许。

    披蓑之人顷间眼锐如芒,看出李逍遥显已技穷,方要递腕送刃,便欲给他一个血淋淋的教训,突然头上斗笠裂开,分成两爿落地。众汉惊呼声中,两人飒然凝势不动,各以剑指对方,刹劲未吐。

    斗笠坠地,露出一张朗朗之颜。李逍遥未暇觑看其貌,便听那人嘿声道:“好剑法!不过你的木剑短了尺许,而且力道不够……”发话之时,两人眼帘里不断坠叶如雨。李逍遥虽已领教此人注剑如丝的厉害手段,但仍不甘示弱的道:“假如我没受伤在前,剑气要多长就有多长!”

    “剑气!”那人显然不信,刚发一声冷哂,树梢突然掉下一个鸟窝,代替帽子戴在他头顶,方只一怔,喉头啪的挨了一记荡击,顿时气为之噎,踉跄後跌。李逍遥回转木剑,悄步退移,因听雀斥不已,心想:“走之旁最後那一点,原来我打高了,就有如踢毬打在门额上……”转面瞧见众刀客乱声发喊,将那人团团围住。

    捕蟀大汉先前一直默默旁观,似乎一切皆在他那双沈思般的锐目之内。眼见得李逍遥气力本已将近穷竭,但竟仍能再发神威,不免心头愈异。随著几下链声脱落地面的轻响,他起身说道:“宋九州,我这位小朋友使剑的手段可入得你的方家法眼?”

    李逍遥不由一愣,耳听得那汉子在乱刀围拥中语带懊恼地说道:“你的朋友?咳咳……怎不早说?”陈猱头卯他脑袋,哼哼道:“你一露面就打人,哪给咱说话机会?”那汉子转脸怒视:“谁动手动脚?谁?”众汉皆指当中最愣的老彭,齐咧嘴乐。

    吞了颗“还神丹”之後稍加定神,李逍遥认出那人,心下省起:“在哪见过这厮?好像是侠王府的,叫什麽‘剑舞九州’宋罡,软剑耍得出神入化……”便在宋罡揪老彭还之以颜色的当儿,李逍遥走到那捕蟀人身旁,见其已然脱锁无碍,地上断链凌乱,想是宋罡适才撩剑所削,始知误会,忙要那夥挥刀欲剁的泥腿子住手。老彭瞪著宋罡,虽然愤愤不平,高举的柴刀究也随著其他人的家夥放了下去。

    那捕蟀大汉忙道:“休要无礼,这位宋先生是北派名侠,想是来帮忙的。”除蜀山人物之外,李逍遥对俗世称“侠”之辈虽没剩余多少好印象,但当那捕蟀大汉双眼朝他望来,不知为何,心里竟无丝毫想要违忤之念,居然不由自主地顺从其意,上前朝宋罡拜了下去,诚心赔罪道:“宋前辈,小子有眼无珠,得罪了!”

    不想宋罡狞脸发狠道:“既然有眼无珠,挖出来算了!”李逍遥不禁一怔,方自惊疑不定,宋罡却又改了颜色,在一干刀客怒嚷声中满面堆欢,揉了揉仍痛之脖,嘿嘿笑道:“怎会跟小辈们计较呢?”李逍遥听了才觉放心,两边嘴腮突疼,宋罡捏他腮帮,笑道:“这小孩蛮讨人喜欢的──可爱!”

    李逍遥呼疼声中,众汉纷纷拉出又要开劈的架势。那中年大汉忙道:“好了好了,宋先生爱开玩笑,其实别无恶意。”老彭挥柴刀道:“咱不听旁人的,照砍!”那中年人一怔,只得转望李逍遥,心下苦笑:“得遇此儿,我还是头一回有了‘糗’的感觉。”李逍遥顺从这中年人所示之意,连自己也不明白究是为何,只无二话,忙教众汉且住。说来也奇,他一发话,宋罡果然免了惨遭乱刀“劈友”之灾。

    那中年人暗暗点头,蹲下身去,与李逍遥一起帮那受伤的老刀客冯长舅止血敷伤。宋罡上前见礼,说道:“奉王爷吩咐赶来接迓,幸喜盟兄贵人多福,尊体无恙。”中年人心系冯长舅之伤,只略言以谢:“承念。”又即专神帮李逍遥给受伤的其他人悉心料理患处。宋罡本有话要说,却被老彭一夥怒眼瞪了回去。

    这中年人身上也似李逍遥一般,衣衫留下几处火星烧出的焦洞,李逍遥虽无暇多想,但见他神情端定从容,不论置於危境,还是临险之後,总是面色不改。他心中难免暗异:“这家夥行噢!”

    总算没伤著要害,待止血敷药而後,老彭给冯长舅喂了半碗酒,方才缓过劲来。李逍遥感激的道:“大家本来不是很熟,你……唉!这样为我拼命,却叫逍遥儿如何报答?”那中年人在旁望他,闻得此言,不禁也自暗叹,心道:“这话正是我想对你说的!”

    冯长舅又多啜了两口老酒,面色方泛潮红,打著酒嗝道:“话……不能这样说!呃,俺们不会说话,只觉这……就是该做的。”又索了一口酒,笑道:“做人得像个人不是?”李逍遥心中感动,一时不知说何为好。陈猱头道:“相公改做此般行头,若非走近,险些都认不出来了。只怪我们不该帮歹人卖命,倘然误害了恩公,可要让咱一世不得安生!”说到此处,众刀客纷纷赔罪。

    李逍遥自抚光头,眼见得百来人向自己簇拥拜谢,难免有些不知所措,只觉此等好事罕有发生在自己身上,除非是在童年的白日梦里。这群泥腿子眼中竟似只有他一个,只同李逍遥热乎,反把那中年人冷落在一边,相形之下宋罡却不落寞,终究有条狗在瞪著他,亦即胡犬“羝笛虎”云云。

    那中年人倒不介意,只微微一笑,自顾帮几名伤者包扎上药。宋罡等得有些不耐烦,几回开口欲言,皆被那中年人使眼色教他稍安勿躁。反是李逍遥想起他来,暗觉害他捉不著神蛐,须当陪声不是,方要转面寻视,忽听得林子北麓轰一声响,似有物爆。众刀客齐跳,纷道:“不好!吴良兄弟可别有事……”李逍遥也听出似是“掌心雷”的动静,想起适才另有一夥刀客追那红衣人而去,也自担心不已:“那红衣人受了伤,所发‘掌心雷’未必有准头,可别另有接应的……”急道:“快去看看!”

    那中年人眼觑宋罡,流露寻思之色,缓言道:“自从贵府的邓仝当年不知所踪,我很久都没有听过江湖上传出‘掌心雷’的动静了。”宋罡眼瞳不由得一阵收缩,强笑道:“江湖中大概不止邓仝一人会使‘掌心雷’……”那中年人微笑道:“可是江南霹雳堂的掌心雷秘笈,当年便是被大弟子邓仝所盗,从而失传。”林中又传一声爆迸的动静,宋罡忙道:“我去看看。”

    李逍遥脑後衣风扑簌,转面只见宋罡大步流星地掠入树丛密处,旋即从另一片树影里撞出一群人,瞧服色正是先前去追敌的那夥衣衫褴褛的刀客。为首的年轻汉子倒提朴刀,边走边笑:“放炮的那厮被一娘儿们救走了,不然非剁了他不可!”犹未会做一处,头顶上叶荫急荡,蹿过一道皂袍之影,後发先临,飒然落地,凛立於两拨刀客汇聚之间的空地,疾声喝问:“适才谁放的‘掌心雷’?”

    李逍遥缩头不迭,闪身躲到一株树後,暗暗咋舌:“尻!把步望月那厮引来了,可别纠缠上我……”众刀客一见公差,不由面面相觑,所幸先前挨剁的那俩并没毙命,否则尸体绝难急掩得住,那中年大汉背对众人,犹自蹲身未起,步望月并没留意瞧他,只寻向人丛密集处,厉声问道:“邓仝!是不是邓仝在这里?”

    李逍遥在树後纳闷:“邓仝是谁?”陈猱头随他同蹲一处,因见李逍遥神色不安,忙问:“那厮可是来找恩公麻烦的?要不要找几个兄弟去剁了他?”李逍遥心念一动,说道:“只须把他引开就得。”陈猱头答应而去,但又转回,问道:“引多远为妥?”李逍遥怔得一怔,随即笑道:“自然是越远越好……”唰一声响,眼前展开一张既脏且皱的地图,陈猱头寻著一处遥远所在,戳指按下,朝一人吩咐道:“傅友德,带那做公的去黑龙江找邓仝!”那老实巴交的汉子依言而去,到得步望月跟前,说道:“找邓仝是吧?我知他下落。”步望月忙揪住他,因见这汉老实,不虞有诈,急道:“快带我去!”

    耳听得脚步声远,李逍遥只是发愣,随即唰一声响,破地图又即收起,塞入一个脏脸少年怀里。李逍遥正想:“奇怪!步望月干嘛急著找什麽邓仝?不是真要上黑龙江那麽远吧……”那脏脸少年放下背书篓,向李逍遥拜见道:“小弟耿炳文,拜见恩公。”陈猱头随手把刀插入那背书篓里,提了提松垮垮的破裆裤头,笑谓:“不怕恩公笑话,这是我新收的小弟,自称读过几本书,家境贫寒又无亲无故,没钱应酬科举,是以随我作贼。砍人不在行,好在他有张这麽大的地图……”李逍遥好心提醒道:“你鸡鸡露脸了。”

    陈猱头蛮不在乎,笑道:“跟恩公自当坦诚相见,何况这儿没妞羞咱……”李逍遥便是喜欢这帮粗卤汉子的直肠热肝,彼此之间无需猜疑防范,加之言谈风趣,极合口胃,验过伤者已然无碍,本想多处些时,听得这汉提及“妞”字,立时想起灵儿一人尚留在“枫桥客栈”里,此时不知怎样了,不禁矍然而起,焦急道:“不好!瞧我忘了啥……”

    众汉皆问何故不安,李逍遥被拥得没法儿走,只得约略说了。众汉一听有妞,各皆思乡。老刀客冯长舅躺破车上叹道:“前次倘非得遇恩公,我家中老伴定会饿死。”陈猱头也红了眼圈道:“咱出来混了这些年,哪一个乡里没有老娘、媳妇儿和兄弟姊妹等咱捎钱养家?今年灾情愈甚,咱又没钱寄回,眼见得绝了生望,幸有恩公慷慨解囊,往雪里送炭,帮大夥儿家里渡过难关,救得乡里亲人性命,这份恩德比打救俺们这些光棍的性命不知深了多少!”一烂脸大汉噙热泪道:“也许别人不觉算啥,可对俺们,这……这……总之是没说的。”冯长舅抹眼道:“这些天我们无刻不想寻著恩公,不……不只是要报谢,这百来条命从此便卖给恩公了。”

    众汉齐拜,皆道:“供恩公驱遣,绝无二话!”李逍遥连忙回礼道:“大夥别这样,逍遥儿可吃不消哪!其实……”定了定神,正色道:“只须当逍遥儿是兄弟、做朋友就得,驱策什麽的……从何说起?”众汉如何肯依,均道:“无以回报,合当如此。”其实那日李逍遥只为解围,哪里想到许多,万没料到所撒之财竟然救了这些汉子家乡受灾的亲人,他行事素存好心,原系生性宽厚,本不曾想要何回报,眼见得这干泥腿子报答之心如此热切,难免大感局窘,越是不应允,越发地被纠缠得急无摆脱之策,不由的转头去望那中年人,盼获指点。

    却望个空,李逍遥寻不见那中年人身影,方感纳闷,崔德淌著眼屎凑上来报知:“刚才有蛐蛐声在树丛里叫唤,恩公那位朋友便急觅而去,仿佛掉了魂儿也似,你说怪不怪?”李逍遥始才明白:“这家夥……”旋即心中莫名地不安,忙道:“可别又著了道儿!”陈猱头便即吩咐道:“崔德,你带几个得力兄弟且跟著去,有事便叫唤。”崔德答应欲去,走了几步又返,将一根地上捡来的捕箍断链呈到李逍遥跟前,说道:“另有一事更奇。恩公请看,那位老哥所箍的夹锁并没削断之痕,像是脱落的,瞧!相连的几处锁环全直崩崩地脱钩了,不知是啥力道竟有这般大……”

    李逍遥自也不明,待崔德领数人提刀寻去相护,他拿著断箍正要多看一眼,众汉却仍在耳边鸹噪未休,争论断链原委,搅他头昏脑胀,难以静得下心。加之在林中徒耽多时,不免越发担心灵儿时下处境。陈猱头见他著急,忙道:“恩公想去何处,大夥且随你一道,有谁还敢招惹恩公?”

    这夥人虽然热心,李逍遥仍是犹豫一下,心想:“一二百人随我这麽杀到镇里,虽也威风。搞不好会被傲雪美妹的部下当反贼给剿了……”枫桥镇究非僻野小站,时距苏州城池颇近,惟恐撞著官军巡骑惹出大漏子,便摇了摇头,取银在手。陈猱头只道要打发人,面色不愉的道:“恩公,不是每件事都可以用钱摆平的,尤其兄弟之间的交情如何能凭银两来估?”

    李逍遥笑道:“可是要买这麽多酒菜宴请大家,终须要钱。那家小客栈我看没什麽可吃的,‘水上人家’又透著邪门儿,不是请朋友吃饭的地头。是以……”众汉方才明白,皆乐:“相公这一说起,俺们发瘪的肚子都山呼万岁了。”李逍遥道:“闹了半日,我也饿得慌。且请几位大哥到镇上卖些酒菜回来,待会儿咱就在这林子里团团围坐,席地大吃,岂不快活?”陈猱头喜道:“这太有阮小二聚饮石碣村的豪气了!”急忙教人去买酒食,但却不肯接李逍遥递来的银子。

    李逍遥硬塞到陈猱头手里,说道:“这顿合该我请各位老哥,下回再说……”陈猱头执意不拿,最後瞪起眼道:“倘再如此,便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咱了!”耿炳文也道:“请恩公吃酒的钱说来也是恩公那日给咱的,虽然大都往家里捎了,可还剩余些救急钱。”老彭甕声道:“请恩公吃顿酒,又破得甚麽费?”李逍遥只得依他,但转念一想,仍是把银两塞到耿炳文的背书筐里,虽说里头先已挤满了各家好汉的刀,银元宝终究不占多大地儿。因见陈猱头等人又瞪起彪眼,李逍遥笑道:“其实这也算得不义之财,被我一路顺手牵羊,大概已有不少。是哥们儿就帮我花差花差。”

    陈猱头、老彭、吴良、李武、续继祖、耿炳文等皆笑。都觉这少年行事虽或并不果决,可却体己可亲,众人在外谋生艰辛,倍受情凉眼冷多时,在李逍遥跟前处处感到暖意,无不打心眼里欢喜他。

    李逍遥自也欢喜这夥,但想自己究要陪同灵儿深入苗疆寻母,这一路不知有多少艰险周折,带上这一大帮刀客同行并非好主意,想再资助盘缠,好叫他们先回乡去,又怕一时说来话长,耽搁了时候,只得先且按下不提。好在枫桥客栈离此不远,李逍遥打算先接了灵儿再说,趁那几个买酒菜的破汉未回,正可赶去接灵儿来此。

    陈猱头忙道:“且让多些兄弟随恩公一道,省得先前那群歹人不甘心,又生这那。”李逍遥心念一动,寻思:“别人倒未必回来堵我,怕只怕一进客栈撞上老苍龙那夥……哎呀不好!先前我误服了毒水,再不赶紧回店里,别半道发作起来。”因见他面有难色,众汉忙问何恼。

    李逍遥受伤的手脚虽已包扎,究仍痛楚难消,迈步既艰,怕连家夥也握不住,倘遇老苍龙一夥,如何是好?不禁忧道:“那店里或有难缠的人物在堵咱,只怕打他不过……唉,事已至此,只有碰碰运气了。”众汉问明之後,皆各磨拳擦爪。陈猱头道:“怕他鸟!咱这夥也有高手……”这种话李逍遥先已听过,也已见识过众汉群殴的家数,料想万万拾夺不下老苍龙这等人物,随他同去徒自送上许多人命,苦笑道:“还是算了吧,大家……”

    为免又生枝节,他已等不及,往嘴里填入一个定神丸,强自定神,转身迈脚欲行,却跌个趋趄,只觉头沈步虚,果然如那捕蟀大汉所说的脱力难复,除非得以多歇时日,否则连走回客栈也难,遑谈与八百龙中人放对。

    众汉忙拥将上来,七手八脚扶稳李逍遥,见他气喘难定,陈猱头二话不讲,抢在老彭之前,把李逍遥背起,说道:“走吧咱,大夥儿护恩公去见识一下啥叫难缠的人……”刚要迈脚,破裆裤掉了下地。

    众人哄笑声中,陈猱头红著脸慌忙把李逍遥放下地来,急去提裤。吴良早推破车接住李逍遥,教旁人扶他坐上,说道:“虽比不上轿子,总也是个车。”李逍遥见到林间推出好几辆独轮车和俩轮的载货板车,其中还躺得有人,不由瞠望。吴良告知:“这些车都是偷的,本是为了那日受伤较重的几个弟兄,省了行走不便。说来恩公所赐疗伤药真是好使……”李逍遥想起那日在“今朝酒庄”混战中被自己所伤之人,心中不安,忙问现下伤势如何。

    吴良道:“小的打了几十年架,还真没见过像恩公这般赐药帮对头疗伤的人物,那几位弟兄後来都怪自己跟错了歹人,没一个不念著恩公的情义。养了些日,教他们先回乡去,既然伤了就别再出来混,做点小买卖也好,於是打发走了,顺便帮大夥儿捎钱回家……”李逍遥疚然道:“怪我那天出手狠了些,若是伤了人命,如何是好?”吴良:“没……合该打醒咱!”

    笑了笑又说:“沙家兄弟跟咱不是一路的,性子又冲得很,看谁不顺眼就揍。刚才给恩公狠克了一顿後,不知溜哪儿去了。”李逍遥想到一事,问道:“那天在‘今朝酒庄’,後来不是还有一拨人吗?不知是何路数?”吴良道:“他们神神秘秘,我也不知打哪来的,似乎沙家兄弟认得其中一哑子。”约略叙说之後,李逍遥才知这群泥腿子当日只是被别人雇来堵前门的,庄内自有另人打理,显然里边那夥蒙面人才是主儿。

    但见挨近的手推车上躺得有人,酒气熏鼻,只是面目遮於破袄之下,难觑究竟。李逍遥方感奇怪,吴良教人掀了掀破袄,指一个面缠绷布的锁甲大汉,说道:“这瞎子是日前咱在路上撞著的,昏於路边沟,到现在还跟死人似的,只尚有气息,俺们便不忍丢下他不理。”推车的破汉亦道:“这厮伤得很重,怕捱不过明儿了。”

    李逍遥突觉眼熟,探头多瞅一眼,登吃一惊:“杨叛!”脑中霎时唰的闪现那日在“侠客山庄”与这人斗剑的情景。犹未回神,破汉拽杨叛头发,将他身子翻转,拉下衣衫,指一处背伤,说道:“恩公请看,这道掌印好惊!”

    果然堪惊。一眼瞧见杨叛肩後那道触目惊心的紫金掌印,李逍遥心头便即扑通而跳,不觉想起九戈龙神、“姑苏三奇”以及惨死於这种紫金掌痕下的茅山弟子南浦云。

    他登时坐不住,急想细看杨叛伤势,以寻解救之法,忽听得一人嘶声大叫:“胜男!”破车上有人探手抱住了他。李逍遥鼻际满是烈酒气味,直呛得发昏,兀自不明,旁边几条破汉连忙抢将上来,硬拽那人,死命按回车上。李逍遥方才得脱,但见那人头发蓬乱,叫声不绝,只唤:“胜男……胜男,你在哪里?”

    陈猱头提裤走近,因见李逍遥不解,先即说道:“这家夥是个高手,先前我指的就是他。可惜失心疯了,终日烂醉如泥,一醒来就嚷著要什麽‘胜男’,不知受何打击?”李逍遥只顾瞅向乱发丛间那张满是泥垢的脸,心头堵著一结,浑未留意多听旁人言语。那人嚷了一会,又即颓然躺倒,没神地咕哝道:“酒!给我酒……不如醉死!不如醉死!”

    旁边破汉忙找酒坛给他抱在怀里,却挡住了李逍遥的眼,急难看清此人面容,只觉在何处似曾见过。陈猱头敲了敲坛底儿,说道:“那日咱们过一小镇,见这疯汉独打数十个丐帮的花子,其中还有三五个背著八只破袋的老头,耍起刀来好不骇人!却经不住这疯子三下五除俩──全摆平了。”众汉皆有同感:“厉害!”

    声犹未落,陈猱头先已掼飞丈外,其余数名按著那疯子的破汉也都纷纷从李逍遥头顶栽过,顷间滚了满地。酒坛迸碎,那疯子跳身而起,怀中歪揣一套破书,追著推车的泥腿子乱打,口中怒骂:“拿个空坛子来糊弄我?混小子们,是不是南宫烈火教你们来嘲弄我?好,我要杀光你们,再去找南宫老儿算帐!”一巴掌扇将过来,却掴在李逍遥脸上。

    虽说猝未及防,李逍遥眼冒金星之际,却也觑认而出,不由脱口叫出此人名号:“幽悠书斋主人!”随即脖子一紧,被那人揪将起来,举在空中。

    自“三宝颜”忽忽一别,不想“幽悠书斋主人”成了这等状:蓬头垢面、衣衫脏破,怀揣那卷书从半敞的前襟里微露出来,教李逍遥一瞥立即想起那日所见“书中藏刃”的情景,无疑印象良深。只难明白这位时刻不忘保持世外高人风度的卖书先生何以发了疯,刚叫一声,呼吸立窒。这疯书生虽说神智不清,本事究竟丝毫未失,随手掐脖再一擎臂,李逍遥双脚离地,登时高人一等。

    卖书先生喝道:“狗贼,你们把好酒藏哪儿了?”李逍遥兀自莫名其妙,众汉忙围将上来,怒道:“快放开恩公,不然……”卖书先生从破袍下乱飞数脚,踢翻了几个贸然近身的,红著眼道:“你们抢去了我娘子,杀光了我兄弟,今儿还骗光了我的酒,老子跟狗贼们拼了!”嚷到悲寒处,声为之咽,一边举著李逍遥,一边追著老彭乱打。

    众汉岂是敌手,又不愿操家夥开剁,只是叫苦连天。李逍遥在“长武集”见识过这书生的手段,晓得厉害,虽仍不明何故发了疯,惟恐他失急之下错手杀伤无辜,急欲挣身说话,怎奈这书生扼喉甚紧,使他呼吸欲断,嗓噎难言,终究叙旧不得。况连经厮斗之後,李逍遥气力几近耗没,撞上“幽悠书斋主人”这等样浑号复杂的另类高手,如何还能扑腾得动?

    老彭边跑边呼:“快拿酒给他,免伤咱恩公性命!”卖书先生从後边猝踹一脚,眼见得老彭飞矢走箭般地射入草窝,陈猱头叫声苦也,随即挠额道:“哪还有酒剩下给他?”他们先前砸光了酒坛子,仅剩一些又分给了受伤的冯长舅等几人,唤去镇上买酒菜的伴当又没走返,急切间如何拿得出?但也不含糊,早有几人拉了绊马索候在疯汉追人的必经处,由续继祖指挥,待陈猱头将疯书生引了过来,突然发喊,齐有动作。

    尘飞土扬之中,数条绳索打脚底下绷将起来,簌簌交缠,疯书生一愣神间,双脚已被捆住。众汉探头瞅实,方才大笑走近,陈猱头敲破锅!!有声,扯嗓大唱:“穷秀才,撞著兵,有理扯不清;疯书生,遇见咱,俺们陪你扯……天是棺材盖,地是棺材板!”众汉齐掏家夥朝书生撒尿,嘻嘻哈哈。

    扼喉之苦稍弛,旋自疯书生眼光里,李逍遥暗感不妥,未及出言提醒,突见那书生错步交闪,扑簌踢尘,身影倏晃倏移,便在众汉惊呼声中,绊索接连崩断,大力拉索的几人倒跌了去。旋即破袍扬起,底下足影飞抡,又不知倒了几人。

    疯书生红眼一扫,瞧见陈猱头倒戴破锅,兀自在草窝里晕头转向,不禁放声大笑,笑声中竟带无尽凄绝之气,一迳笑,一迳茫然而行,丝毫不把这干泥腿子放在心上。从这惨不忍闻的狂笑声中,李逍遥不禁想起幻剑书生的传说,想起传说中月黑风高之夜,幻剑书盟群英聚首“温柔乡”,只为夺回他们首领的新娘子……

    “胜男!”疯书生突然大叫一声,把众人吓了一跳。一回头间,却见李逍遥手捧一包爆米花往嘴里填,状似悠闲,摆出边吃零食边瞧热闹的架势。冯长舅等老成之辈见状不禁一怔,随即苦笑:“小孩子真是不知死到临头,这会儿还吃得进?”殊不知这包爆米花乃是那日得自“幽悠书斋主人”店里,李逍遥收於乾坤袋中,却忘了拿给灵儿当零食吃,当下突然想起来,趁这书生箍扼之劲放弛,忙唤咒取出,盼他能由此认出自己。虽强自镇定地不断往口里塞,却怎咽得下,只填了满嘴,两腮鼓鼓囊囊,心下兀自乱蹦不定。

    疯书生一双怪眼朝李逍遥瞪上片刻,瞅清了爆米花,突然变色道:“你怎敢吃我的书?”李逍遥一愣:“啊,书?”张嘴时爆米花直往外掉,旋即想起这书生的书店里只摆爆米花,原本无书可售。犹未回过神来,倏吃一耳光,手里的爆米花全撒了。

    疯书生大怒道:“狗贼!你也是帮歹人毁书的……掐死你!”手指箍紧,揪著李逍遥乱甩。众刀客惊怒交加,因恐李逍遥丧命,再顾不上别的,乱声发喊,纷纷提刀杀来。那书生显已认不得人,一手揪著李逍遥,仅凭另一只手或拍或抓,随抓随扔,众汉乍近即远,不断掼跌,究无一人堪近其身。慌急关头,李逍遥只管探手乱抓,无意间拽书而出,那疯书生刚要发狠,回手摸襟落空,不禁一怔,待见独门兵刃不知如何到了这小秃子手上,益怒:“狗贼竟敢偷书!”

    李逍遥藏书未及,刚到手又被这书生夺回,惟恐此人疯劲发作,使书中幻剑杀伤泥腿子,不顾气噎之苦,嘶声大叫:“快逃……”众汉如何肯逃,但也没再纷乱靠前,一迳呼喝不绝,叫那书生放人。疯书生冷笑道:“敢毁我的书?好,且让你们晓得书中藏剑的厉害!”言迄斗展书卷,页影急翻之间但见刃光叠闪。

    李逍遥大惊:“夺命书中剑!”昔在三宝颜已曾目睹书中幻剑的厉害处,情知这书生一荡卷之下此地必成血海,间不容碍的关头,他突然急窍洞开,唤咒攥出从遁甲奇兵那里窃得的一发“魄魂弹”,知此物投掷於地可造成敌人混乱,抢先急抛而落,旋即!一声大响,地面震动,夺目炽光乍闪即弥浓烟。众汉惊呼走避之际,那书生也不免吃一惊,双眼大眩,急难觑物。不知发生何变,越发神慌意乱,抓著李逍遥转身飞掠,迳往镇子方向奔去,众汉犹未回神,他俩便没了影儿。

    “失算!”李逍遥怎能料到疯书生虽受惊吓,却终是没放开他,竟仍揪著前襟胡乱疯跑,犹如两只粘在一起的没头蝇也似。暗暗叫苦之余,脑中急转念头:“不想这厮疯得很了!酒……对了,我似还有点儿雄黄酒。”默唤乾坤咒取将出来,那书生闻到酒香,急夺过去,捧了就饮,但仍没放开李逍遥。

    他从家里所带出的雄黄酒究已所剩不多,怎经这书生一口而尽?因感不够劲儿,那书生急来搜身,说道:“想是还有!”李逍遥不禁叫苦:“怎麽搞的哦?”正做没理会处,突然急中生智,想起昔於三宝颜尝有见闻,似乎这书生如此失态乃为情。犹记得他新婚之夜竟遭歹人劫走新娘子,多年离散,好不容易得聚,爱侣又被南宫烈火所掳,想是找不回,难怪如此伤心。

    李逍遥急欲脱身去接灵儿,岂容一再耽碍,既已有计,便即挤声叫道:“相公!新婚之夜你别这麽粗鲁嘛,对人家……”这般声音嗲将出来,那书生不由一怔:“新婚之夜?”李逍遥见他犹未酒醒,料想雄黄酒的新劲儿也加了进来,必识不得人,心下暗叹:“没办法!只好……”於是又啼将道:“郎啊郎,郎啊郎……你不记得小红了吗?”总算儿时没白看社戏,逼尖了嗓子这般嗲上一嗲,虽说戏腔难消,那疯书生竟尔懵然:“小红……”一时不知身在何地。

    李逍遥暗觉肉麻,无奈之余只好接著来:“长生殿那一宵,转回廊说誓约……”急切间想不起这句调儿从哪拾来,唯盼这书生意乱情迷之下放脱了自己,哪料他心神激荡,反而抓得更紧,泪花蒙眼的道:“娘子,是我害苦了你!你……你在火坑这些年,我都没找著你……”李逍遥挠头发愣:“火坑?”

    那书生突然面肌乱搐,眼露异光,李逍遥正自七上八下,但听他恨恨的说道:“我年轻气盛时抨击朝廷,得罪了傲家,他们想羞辱我,却使这种卑鄙伎俩对待你……傲霜,便是这贱人!只要我何度政有一口气在,这仇非报不可!”此事李逍遥亦已耳闻,但未经证实,原也想不出傲霜何以这般做,当下为免扯远,忙挤声扮嗲,幽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何书生一怔,随即深情的道:“娘子说的是。但教我俩得能长相厮守,真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清泪忽垂,吟:“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李逍遥愕道:“这句指的是什麽?”但感前襟缓缓放松,何书生只顾与他痴眸凝对,浑未觉察四周渐围渐多泥腿子,眼中景象恍然回到春宵时光,面对娇妻,深情地说道:“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咱们便在洞房之时……”旁边大堆泥腿子个个愣然不解,李逍遥生恐打岔,忙使手势示勿作声。待听疯书生渐喘渐粗之言,李逍遥鸡皮疙瘩乱冒:“洞房?”

    “春宵一刻值千金,明日愁来还明日。”疯书生乱吟两句,便在众汉错愕的目光中,竟噘嘴朝他幻觉中的新娘子微颤的樱唇嘬去。李逍遥顿吃一惊:“阿也!”凭他机灵劲儿,岂能任其得占便宜,飞龙探云手应念而生,急拽陈猱头挡在跟前。

    众汉惊噫声中,可怜陈猱头躲闪不及……李逍遥慌忙闪身而出,未暇松一口气,急朝老彭使个眼色。“!!”一声闷响,疯书生紧抱陈猱头,不顾挣扎正往低处徐徐趋卧,方欲胡天胡地,突然後脑勺挨一砖头,天旋地转而倒。

    “总算搞定了!”眼见得疯书生颓然不起,似已在昏迷中得以重返春梦而不思出,李逍遥方才心弦大弛,朝聚集过来的众汉苦笑道:“你们从哪找来这难缠的主儿?多亏及时赶到,不然我就糗了……”耿炳文道:“那日见这疯汉追殴丐帮的花子,说是花子们拐了他老婆,非逼他们交还不可……後来又见他跌倒在一巷,喝得酩酊大醉。老彭担心丐帮的人趁机找来要他命,是以带了此人同行。却整天这般疯疯叨叨,没酒就闹……哎,幸好没伤著恩公。”

    李逍遥叹了口气,说道:“他遭际很惨,拜托大家关照著些。”众汉连声答应,都说爱惜这疯汉的好本事,决计不能怠慢了他。说话间老彭已找来了粗绳,为免书生醒来又闹,正要将他绑在车上,李逍遥暗觉不妥,方要阻拦,突然!一声响,老彭飞矢走箭般地掼入草窝,众汉惊呼声中,那疯书生竟又蹦起,拽著陈猱头乱甩,目光疯厉地喝道:“便是你们这夥狗贼,把新娘子还给我!”众汉拥著李逍遥忙退,疯书生掴翻了耿炳文,转面寻著李逍遥被簇拥的身影,仿佛新娘遭抢时正向他无助地呼救,这书生脑中幻像愈盛,越发怒不可遏,大叫道:“娘子,我来救你!这回说什麽也不让别人把你抢去……”飒然抄身,势如疯虎般追打而来,众汉怎挡得下?

    李逍遥惟恐再给缠上便没完没了,心中叫苦,急忙拔脚飞逃,怎奈气力徒耗将尽,难使轻功,究跑不快。正惊慌之间,簌一声响,绊马索又崩土而起,仍由续继祖指挥,眼见绊得那厮跌步趋趄,众汉发一声喊,乱扑上去,纷纷压到疯书生身上,叠罗汉也似。

    旁注:冯长舅、陈猱头、李武、崔德、老彭、关先生、白不信等李逍遥一路所结识的“泥腿子”日後皆为刘福通麾下红巾义军将领,屡破元末名帅察罕、扩廓父子以及傲家大将孛罗帖木儿,虽在元廷北逃前夕战死沙场,究於青史留下一笔英雄事迹。

    这是一个衰败的年代,充满死亡、丧乱、腐朽和妖异的气息。洪武建制不久,元大将扩廓贴木儿(王保保)死於败局难挽之日。天元帝脱古思贴木儿等数君先後为部下鬼力赤等弑死,帝国崩溃,残部改称靼鞑,鬼力赤执意拥立脱脱嗣位。不久,脱脱命阿鲁台赐补羹一碗,以谢鬼力赤。

    鬼力赤心知大限已届,并不拆明,默默接羹而饮,只有他自己看见一滴老泪悄落羹碗。饮毕跪拜,向少主脱脱告别回府,当夜独坐床头,垂泪追忆自幼入傲家为奴以来的一幕幕情景,不知不觉鼻血长流、双眼淌泪成血……鬼力赤死後,脱脱便即遭逐。明军追击阿鲁台,逐靼鞑溃逃斡难河以北,断其与中原最後一丝联系,筑长城拒之。

    此是後话,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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