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了起来,宛现一幅猛鬼出笼的骇人景象。
籍借一道霎然耀亮林间的闪电,所看到的无疑更加纤毫毕现。那老道的残骸里竟挤出数颗血肉模糊的脑袋,继而钻出半截大蛆般柔若无骨的身子,伸著长短各异的爪臂,颤巍巍地抬头,立时有五双浊白的异瞳从血污中瞪了过来。硬天师矍然道:“这麽快就出来了?”李逍遥颤声道:“我……我倒宁愿它们这会儿出世,而不是等……等以後从我娘子肚……肚子里诞将下来。”五只娃鬼急骤挣扎欲出,哇啊大叫,这等寂夜里听来越发令人毛为之耸。
硬天师呼呼地吐了两口浊气,随即瞧出娃鬼下躯连有数簇粘肠浑液,恁凭猛烈挣扎亦窜不出那具残尸,只急得嘎嘎大叫,面现痛苦绝望已极的神情。硬天师心念方动,便听李逍遥说道:“它们似乎很需要接生婆噢!”硬天师见这少年绰出宝剑,似是也已看明端的,不由微感佩服:“小子也算机灵了,当此骇异境地,不见得别人能有你这般贼尖的眼光。”心想事不宜迟,当即捏诀说道:“娃鬼本来倏忽如电,穿心破膛迅不可及,任你身法再快也躲不开,此是最难防范之处。幸好这妖道没等唤成娃鬼形躯就先丧了魂,‘宝宝’成不了形,下半身出不来啦!何须接生婆,咱们这就埋葬了它,省得阴魂不散,四处害人……天地法灵,伏魔真火!”抬掌之间,幻芒急现。
但没等他发成金刚烈火,娃鬼突然嘎啊一声叫,口喷浊液溅了硬天师满脸,立时眼难睁视,鼻际闻出臭粪味,急骂:“泼屎?老子最恨被人泼屎……哎呀哟!”原来有个娃鬼趁他躲闪不及,倏然伸手抓著那话儿,硬天师吃痛怪叫不绝。李逍遥本以为不须自己出剑,只看硬天师作法而已,这时瞧出不妙来,惟恐硬天师命根不保,忙道:“看我的!”唰一剑撩去,速如疾电般的擦著硬天师肚皮削了过去,硬天师惊叫:“留点神……”声犹未落,腹下抓拽之苦便消,那只娃鬼手臂应声而飞,怪叫声中,竟从断臂处又生生挤出一支新手,仍要抓拽而来。
硬天师恼道:“叫你抓!”探手先落,抓著那只小如儿臂的鬼爪子便拧,毫不费劲扭折。但感如遭电击,陡地震跌,五只娃鬼嘎嘎齐笑。李逍遥见硬天师著了道儿,连忙挺剑而上,心想:“这当儿扭啥胳膊,还是使剑利索……”斗展小桃所传“十字电光剑”,本想一并斩却,待到跟前忽见五只娃鬼皆放悲声,宛然婴啼。
霎那间李逍遥心感不忍,剑未斩落,耳听得硬天师在後边大叫:“护住心神,免遭邪摄!”李逍遥犹未听明,忽见娃鬼齐瞪怪眼,目光蓦触,顿感雷霆击身,剑势尽失,怦然震跌丈外。所幸娃鬼尚未最终成形,不具瞬间摄杀的魔力,虽将他震翻在地,毕竟魂魄未失,只一迷糊便即醒转。
硬天师大怒道:“笨鸟,跟鬼讲仁慈?”乱揩一把脸,摇摇晃晃蹦身又起,摆个颠扑不破之势,既吃过近身相搏的苦头,怎敢再次贸然靠前,离五鬼数步处立足蓄势,卯劲唤起看家法咒:“天师真元,金刚烈火!”李逍遥起身时,那堆残骸连同五只挣扎狂嚎的娃鬼已随著骤闪的熊熊烈焰化为飞灰。
盖因体躯过胖之故,每当多使法力,硬天师便会气吁如牛,此时无疑愈甚,正坐地乱喘难定,见李逍遥犹自呆望,便勉力说了一句:“歇歇罢,这下连……连埋尸也省了!”李逍遥早已气乏难支,想来扶他起身,走不几步却跌坐一旁,运了一回“凝神归元”,方感好些。神思聚敛之时,恍见灵儿似在受难,不由一惊而起,脑中幻念随即逸散。
硬天师自有过人之能,不论怎生徒耗元气,只出汗促喘一会便又回复如常。起身乱转,本想扒下死人衣衫穿上身,但见每具死尸尽皆满身染血,衣衫实已腥煞,决难穿得。寻了一圈只得作罢,转身见李逍遥神色不宁,只道他仍有余悸未消,且亦满脸血污。硬天师想起自己脸上也干净不到哪去,便说:“这回你知道杀怪的真实情形决计不似村童游戏那般好玩了罢?我看这事还没完,搞得又脏又臭,这身霉气须赶紧洗掉。”
李逍遥想到适才幻象,不安一会,又忖:“还是别自己吓自己。灵儿好端端留在船上等我回来相会,旁边有清凉宝宝守护,更有徐达一夥在左近看码头。她又不是那种不听话出来乱跑的人,怎会有事?”硬天师在旁冷哼:“看你这个样子,杂念太多,早晚有一日会走火入魔!”李逍遥也觉甚然,点了点头,听硬天师催著洗去身上晦气,便想:“我是该洗掉一身衰气了。”问道:“哪儿洗去?”硬天师指指河塘,李逍遥又即不安:“到里边洗?”想起先前九死一生才从塘里逃得上岸,怎敢又投将回去?但听硬天师怒哼道:“你还指望有澡盆?”
噗通、噗通。两人齐蹦水里,李逍遥起初尚虑水妖偷袭,待洗一会,看出此刻河塘上殊无丝毫妖异气象,星光漾波粼闪,林畔微风缓拂,已然恢复了山水之间本来的清寥宁谧。李逍遥心爽神回,想这胖子毕竟与他结下了患难交情,又似自小相识的冒险玩伴,待见硬天师眼睛又瞅向“乾坤袋”,难抑懊恼之色,说道:“图丢了,步法我可以教会你,但……”李逍遥不忍欺骗,如实告知:“但先别急,其实我也解不下这乾坤袋。只有灵儿,除非找她……”
“啊,你敢骗老子?”说实话的结果是硬天师一听就急,气呼呼地扑上来扭打。李逍遥躲避不及,两人在水里扭做一团。李逍遥只是叫唤:“别挨那麽紧呐,待会鸡鸡打结了!”硬天师恼怒当儿哪里肯放,仍按李逍遥灌水,忽听岸上有人一路叫来:“天难!天难,听到就答应一声……天难,你在游水吗?”
此人虽在叫唤不息,话声却显得没精打采,心情急则急矣,听来反似不慌不忙。李逍遥方感纳闷,从水花乱漾间觑眼瞧去,只见沿岸走来一个慢悠悠的身影,看结束似一道士。刚才吃够了道士的苦头,眼下又来一个,李逍遥不由噗的喷出水来,正猜是否张要心的同门前来寻仇。却见硬天师蹦了过去,同那踱步徐至的道人打招呼:“遇船兄!”
“什麽船?”李逍遥冒头方自嘀咕,那老道扫来一双死样活气的目光,见到硬天师赤身而迎,不由微怔,原来两人相互认识,不意在此撞面。老道愕道:“咦,这麽晚了你还出来游泳哪?”李逍遥看这老道面容蜡黄,垂眉塌鼻,肩削背佝,行走时双臂低垂款摆,脚却浑似不动,一路移袂飘来,有如吊死鬼出游,乍教吃了一惊:“今儿是妖道赶集的日子麽?”待听那老道口气缓和舒蔼之极,又似没有恶意。
硬天师上岸点头不迭:“遇船道兄真是未卜先知,眼光好生了得。对,正是夜泳。”李逍遥暗自好笑:“这麽说就不糗得掉漆了。”老道耷拉眉头说道:“怕热就出来游会儿也好。”说话慢条斯理,显得有气无力。
李逍遥正好奇地望著,硬天师却急不可耐:“遇船兄,上次跟你买的法器不好使,没用几天就坏了。茅山派怎麽做的买卖?”老道依然不慌不忙:“哦?那就另换一副使使吧。”硬天师连忙伸手:“拿来!”老道没精打采:“回头到我观里取去吧。找光风别找霁月要啊,就是东厢那道僮。”
李逍遥心中大感好笑:“原来胖子的测妖玩艺是跟他买的……咦,这老道也是茅山派?”兀自惊奇,只听硬天师没忘说道:“甭又收钱噢!是你观里的货不好使……”老道:“什麽话?”移转目光,恹恹然地望向塘里,忽尔称奇:“硬天师,你也带上宝宝了?”说著,朝水面冒出的秃脑袋一指。
逍遥不由郁闷道:“你哪只眼看到我是他的‘宝宝’啦?”硬:“这是我师侄。”老道颔首缓言:“哦……我以为你也带个宝宝出来练呢。”言讫叹息,神色大是郁郁不乐。硬天师闻言又恼:“会带‘宝宝’有啥了不起?刚才有个带五只‘宝宝’出来混的都被我干掉了……”正要开喷,李逍遥连忙上岸阻止他吹,站背後悄告一声:“别提那了,搞不好又生出事儿来。”硬天师回瞪他一眼,低哼道:“怕啥?这家夥是茅老鸟的师弟黎遇船,又不是崂……”李逍遥未听完就吃一惊:“居然是师弟这麽高级?”
黎遇船:“对了,你俩有没看见我的‘宝宝’经过此处?”李逍遥方在嘀咕:“宝宝?”硬天师又怒:“带个宝宝有啥了不起?还一路乱嚷怕人不知麽?不怕跟你讲,老子虽然没练成召唤术,既然开喷了,咱就告诉你,天下不只茅山道士会拿妖!先前我在那边捉都捉过了一只……”指著李逍遥鼻头,忿忿的道:“被这笨鸟弄跑了!”
李逍遥不禁好笑:“那不过是一只蟋蟀而已。瞧你还煞有介事的!”硬天师怒蹦:“蟋蟀就不可以是妖精麽,连茅山的测妖法器都指明了不对劲之处,我发一百多道符才把它拿了,要不是那妖精晕了跑不进草里,还捉它不著呢。好不容易拿到手却被你弄跑了,王八……遇船兄你论论这个理!”气鼓之下,连珠发炮般喷了李逍遥一脸唾沫星,教他应接不暇。
遇船:“蟋蟀?”硬天师指一方向,比划道:“就是那片竹栅左近,唱什麽‘乱红飞过秋千处’的,实在是有够妖!荡得不行……”说著又怕没人信他,连忙仿唱了几句调儿,小眼瞪定老道没精打采的黄脸,捶手道:“就是这麽妖!”遇船:“哎呀,这就难怪了……”硬天师怒目而视,鼓腮道:“有何不对?”
“妖也有不同。魔妄之妖为妖魔,精灵之妖为妖精,迷魅之妖为妖魅,兽性之妖为妖兽,怪僻之妖为妖怪,男女易性为人妖,惑众讹财为妖人……”对著两张听得发愣的脸,遇船老道侃侃而谈:“硬道友所骚扰的想来是那小蛐儿了,可怜。不过一绿草精灵,素喜收拾落英散叶罢了,虽属异类,但於人畜无害。彼此各行其是,你又何必伤害它?眼下肆虐为祸的乃是传闻中那八爪水怪,以及苏城後山日益猖狂的蛇精邪狐,均是修行了得之辈,等闲寻它不著,我煞费苦心练成一个半妖半人的行尸,便是为此。谁知带到这儿就走失了,唉!这下又有的找!”
说罢又唤:“天难!天难……”不理两个徒然呆愣之辈,没精打采地一路去了。
李逍遥见这老道犹如梦游神般乍来乍去,却留下一堆没头没脑的话语,呆望其背影飘然入林,半晌才咕哝一声:“他怎麽怪怪的?”硬天师在旁低哼:“不知所谓,这就是茅山派!”李逍遥无意间瞥见这胖子腹下水草缠绕,宛如雀巢,便感好笑:“咱龙虎山也不赖呀,你底下那个蝴蝶结就够别致。”硬天师怒道:“少在那儿说风凉话!龙虎山就你最不济,带著你这种货色把我脸面丢光还不算,连捉妖大事都被你破坏了……”李逍遥料到他会迁怒於己,并不买帐:“少吹了,你连‘宝宝’都没有,捉啥妖?”硬天师大怒:“本门收小妖精之术全靠一口‘乾坤袋’搞定,只须辅以控妖咒法,捉多少‘宝宝’来练还不是随心所欲?这宝贝却在你手上,叫老子拿啥来练‘狗狗’?”
李逍遥虽佩乾坤袋多年,终因不明就里,哪知竟有别的用处,听了硬天师这番话,不由一怔:“居然有这般功能?”硬天师眼瞪他腰,一盯上了宝袋便难另移,按捺不住心头火起,挤紧胖脸喝道:“定然是那软骨头教你偷了老子宝袋,害我练不成本门高深法术。先点倒你小子,再揪去找小丫头,到时看她解不解封咒!”他一向自以为是,暗忖所料无差,怒冲冲地便来点穴。
李逍遥拳脚功夫原本远为不及,猝然之间怎知如何避挡这胖子的独特打穴手法,情急关头想起锦瑟所授那一招掌法,不暇多思便使了出来,往硬天师探近的手腕急切,虽说尚未演练纯熟,恃仗家传快手,终究奇妙难防。硬天师素知李逍遥手上没甚高明功夫,只防倏起飞脚,待被他幻掌抹脉,方吃一惊:“咦,哪弄来的掌法?”硬天师找上渔排之时,锦瑟传招已毕,他只是心躁性急地赶来寻妖索宝,哪知李逍遥又获新招。
然而硬天师专长的不是道法而是武功,一身硬功夫岂是何子壑可堪匹比?李逍遥这一抹就算中的,势必立遭硬天师的护体神功断然反弹。硬天师一时不明此招有何厉害後著,便没给他一掌抹脉的机会,脚下溜溜打转,使开“移形换影”步法,晃到了李逍遥背後,伸手方要拿穴,哪料李逍遥的手掌又从意想不到的方位抹至他腕侧,稍粘即封,带他几趋一交。此招“相濡以沫”的神奇之处立显无遗,不论硬天师怎生变换方位,纵然连“大力金刚掌”也硬生生地使上了,仍是奈何李逍遥不得。
硬天师见他的手掌竟尔如蛆附骨,不论怎样都抓不近其身,惊恼之余,不由羡然道:“妙极!不想天下竟有如此妙招……”李逍遥看出他心痒难搔,说道:“这般妙招我多的是,你若不乱打我口袋的主意,有空便教你几手又何妨?”硬天师本想说好,忙又摇头,眼仍死盯李逍遥腰挂的口袋,说道:“不行,非抢回来不可!”
说话间两人又周旋数合,李逍遥暗感这胖子死脑筋说不活,气急败坏之下更把掌力催得虎虎生啸,稍有闪失只怕小命不保,心头一慌,便萌走意,方在且斗且退之时,树後突然飘悠悠地晃出一个灰袍苍髯的人影,悄断李逍遥退路,嘿嘿笑道:“看你俩争执不休,乾坤袋不如交我保管罢,免得辱没了本门宝物!”
硬、李二人闻声一愣,树影下那道玄阴指力便戳到了李逍遥腰後,出手猝急。李逍遥听出话音,心头顿然不安:“一个硬胖子都已经很难应付了,再冒出个软瘦子两头这麽一夹,如此软缠硬磨叫我怎吃得消?”背後正是软天师,在树後窥测一回,忍不住便欺向李逍遥,欲玩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後”。
猝然之间,李逍遥怎得住软硬天师腹背夹击,硬天师的大力金刚掌也还罢了,那软天师出其不意地点来一道玄阴指,委实更难防范。他不禁直叹倒楣,却没料想硬天师一见老冤家便改主意,抢先发掌急抵李逍遥身前,沈喝一声:“合体真元,金刚不破!”骤然发力,迫出李逍遥自身“真元护体”功力,两者合一,威力激增。软天师那一指本是偷袭,不过只出两三成功力,倘若点实了,纵使李逍遥必受寒劲侵穴之苦,两股护体真气反震之下,他的食指料也难保不折。
软天师岂愿徒吃此亏,连忙收指後飘,身如水草款荡,倏忽移立丈许处,冷笑道:“专攻笨功夫,我看你俩是越练越肉脚了!”
“肉脚?”硬、李二人不待喘定,一听就恼。在软天师想来,这对“肉脚”无疑是师徒俩,连摆的架式都是一般的其蠢无比。他翻眼望天,冷笑道:“什麽胸口碎大石、头撞劣质砖,全然不是本门的路数,打起来毫无飘逸感!放著龙虎山上乘道术不练,却跑去跟那些什麽绝招破解行家乱学些不中用的名堂,没的丢尽了本门的脸面!”
硬天师勃然大怒,呼地挥掌,立摆一个“左右开弓”的门户,涨红了脸道:“不中用?那就快来试试看谁最强!”李逍遥在旁鼓劲:“对,给他点厉害瞧瞧,证明一下他‘肉脚’而你‘弓虽’……”软天师不慌不忙,负手望天,并无应接意,悠然道:“自己不肯用功,却推说没了乾坤袋就练不成召唤术,真是笑话奇谈!”硬天师怒催掌力,喝道:“没道具怎麽使唤法门?你净会吹,有本事接我一掌……”掌风劲响猎猎,陡然推到软天师身前,一怒之下,也不在乎会否打散了他那身松软软的老骨头。
李逍遥正感不妥,倏然之间,随著一支口哨飙耳,软天师闲立的身影後草声簌响,一物快速无比地高窜而起,猛地从他肩後纵出。硬天师顿时眼帘花乱,急难觑清端的,但仍把掌力发足,伏势左拦右兜,封阻软天师闪避的余地。但未沾著其衫,忽感一物蹿到後背,急上急下,袭扰奇骤。硬天师不由怪叫一声,反手後拂,却没擦著影儿。正感混乱,脸上突然劈劈砰砰连挨数下猛踢,掌势立挫,望後跌撞。
李逍遥见他脸上似乎多了斑驳爪痕,额头还冒了血,不由吃惊道:“怎麽回事?”硬天师不顾跌步难稳,急忙张眼瞧去,那物扑簌蹦落,复返软天师袍裾之下,也在探头张望。软天师瞅著老对头如此狼狈相,哈哈大笑,掰了一片菜叶丢那物嘴旁,说道:“乖!”
硬、李二人见他身边竟多一跟班,齐皆怔住。硬天师眼睛仍花晃难晰,未等瞧清就叫出一声:“哎呀!你居然带起‘宝宝’了?”软:“所以说你没用嘛!”又掰一片菜叶递给那物,方才直起身笑道:“听说此地有怪可打,我带个‘宝宝’来练。”
李逍遥暗奇:“啥宝吃菜叶哦?”忙揉眼细瞧,原来软天师带一只兔子出来,其躯虽瘦却大,模样摧颓,毛色跟主人那身灰衫无异。李逍遥诧然不已:“咦,怎麽带兔子也可以呀?”软天师悠然道:“兔宝宝也是宝宝呀。”硬天师与那兔子对瞪片刻,见其眼神邪乎,亦感好笑:“你这兔子瞅著怎麽跟流氓似的?”软天师一脸贼笑:“那它就是‘流氓兔’喽!”
这无疑滑稽之极,硬天师不禁捧腹大笑:“寒碜!别人带宝宝你也带宝宝,人家练召唤骷髅那才叫道行,你却养起兔子来了。老软呐,我看你是盼宝宝盼疯了罢?哎呀,今晚会笑得睡不著……”李逍遥也觉有趣,但听软天师冷哼道:“告诉你这可是黑山老妖膝下的妖灵妖兔,日前被我诱拐了来,不信就发个飙给你瞧瞧。”
说话间不知暗使何法,那大灰兔突然蹦脚狂踢泥土,一时激起碎石乱飞,簌簌急射,宛如雹雨倾降。硬、李二人顿感眼前飞沙走石,好不猛烈!猝地竟连躲避余地也没了,身上频遭飞石乱打,其痛难当,只稍停耽片刻惟恐体无完肤。那兔精却不断飙沙激石,狂砸之势越来越猛,李逍遥眼既睁不开,也张口叫唤不得,头额笃的又吃一颗拳头大小的硬石痛击,更是晕头转向,软天师趁机欺身来抢“乾坤袋”。一道阴寒指力透过沙暴般的怪雾悄临,总算李逍遥反应不慢,既感不妙,连忙使出风魔身法逃开,软天师教那兔继续绊住硬天师,迳来追赶李逍遥。
李逍遥眼里进砂,苦不堪言,唯有一脚顿地,飕然飞掠而走,教软天师扑了个空。
“兔子都这麽厉害?”李逍遥吃了那魔法兔子的亏,免不了一路洒泪,又怕软硬天师齐来追缠,哪里敢停,稀里糊涂狂奔一段,料已摆脱,方才停步揉眼,心想此时的眼睛必也红似那兔一般。
方拭目间,隐隐听闻似有人在唤他。不禁一怔,勉强张眼,透过朦胧泪花,依稀可辨置身之处是片林子。待要细聆时,那般柔婉娇唤又淹没於阵阵林涛之中,再难辨别有无听错。李逍遥疑是耳朵弄迷糊了,暗忖:“真的好像是在唤‘逍遥……逍遥哥哥’!但怎麽可能嘛?别又撞鬼……”又揉了一回眼,渐感好过了些,四下顾望,盼能寻找殷野狐掳宋香柠所经过的线索,纵然自感希望渺茫,但又怎能放弃?
正乱走之际,籍林梢闪电一炽,无意中望见前边树下蹲有一团簌簌乱抖的影子,乍然映入眸里,那背影竟甚熟识。逍遥不禁一怔,心中奇怪:“怎会这麽像书航啊?”但想那厮时下应已回家或是重返“五毒药王”门下,绝无可能在此出现。
电光稍闪又暗,眼前究仍昏朦一片。凭他以往的性子,免不了会摸将上去瞅个明白,此时却记挂著正事未了,怎能乱生枝节,心头迟疑:“宋姑娘这会儿不知怎样了?野狐可别又发作起来,那时锦瑟姑娘似乎追了去,可是混乱中不晓得有没追著,再说她有一搭没一搭忘性大,说不定半途而废。不行,我还是别多心生事,迳直去找宋姑娘为好,完事後便回大船与灵儿相会,省她挂心。”主意拿定,不觉捏拳一挥,自感有谱:“总之,我这种一路多管杂事的毛病该当痛改了!”
於是强抑好奇念头,转而行开。摸黑走不一段,心头有一种感觉似愈憋得发慌,却说不上究竟为何。正挠头间,树丛里突然撞出一拨人,各均黑衣蒙面,却似落汤鸡般慌奔而来。李逍遥方自愣看,为首一人忽恼:“晦气!怎麽撞一光身小和尚?”另一人边跑边说道:“适才坏咱好事的是一头陀,杀了大夥儿那麽多兄弟,不如咱也砍个和尚消消气儿!”
众皆叫好,纷纷拿刀剑乱砍过来。李逍遥吃了一惊,幸好手快,急绰越女剑削断数口劈近的兵刃。那夥黑衣武人怎料李逍遥随手挥出来的竟是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剑,不免惊跳。李逍遥惟恐伤人,无心打此糊涂仗,转身欲跑。孰想一个黑衣人偏生跃身来拦,眼盯他手中宝剑,说道:“好一口宝剑!正合我‘泼皮剑客’的身份,小和尚留下宝剑,便留你狗头!”後边一跟屁虫道:“咱黑龙帮全凭范剑老哥这一路泼皮剑法才有得混,大夥儿还等什麽?抢哪!”
李逍遥本不想生事,但既碰上了生事的,倒也不会怕事儿,横剑笑道:“瞅你们就不是什麽好路数,撞上我想不臭都难!”为首那黑衣人恼羞成怒道:“你们还等什麽?并肩子上哪!”众汉怕挨宝剑所伤,只是後退。那领头的转瞪跟在身後的一人:“梅出息!”後边那人忙退开数步,说道:“没出息总比没命好,老大,咱给你喊加油!”事到此步,范剑只好独自来挑斗李逍遥。
觑得此人剑招手法似也不弱,可却专走刁钻下作路数,存意恶毒有余,未免流於下三滥,而且出剑毫无准头,半点边儿都摸不著。李逍遥便想:“单只打发你,无须用剑。”他自来心诚於剑,虽说未必便算奉之若圣,可也不想胡乱玷污了林月如这口至纯之刃。瞧也懒得多瞧范剑一眼,随手插剑於地,说道:“有的人不但不配使剑,甚至也不够格挨我一剑!”
范剑眼光顿变,所发之剑犹未近得李逍遥身子,觑见宝剑插在跟前,不禁多心,方要腾手去抢,便听李逍遥叹:“你太多心了,合该一事无成。”於是范剑的手尚未碰及越女剑就自行送入李逍遥掌握之中。
李逍遥有意把锦瑟所教会的那招“相濡以沫”多使几遍以便练熟,而他历来深感实战中练招更为收效无穷。当下持心置剑不用,乃为一试此招的空手破刃之功。发掌斜抹范剑手脉之时忍不住使出自家探攫手法,索性就势扣拿其腕,不觉把锦瑟所传“相濡以沫”化入飞龙探云手,从而浑合无间。倘然换作另外的使剑好手,李逍遥此举无疑是在冒险,一如李大娘当初的告诫。然而范剑究竟不济,撞上了李逍遥可不比调戏小姑娘,结果便应了李家婶娘又一铭言:“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但更不妙的是李逍遥突然之间又想起殷野狐在渔排上用过的一招。既执范剑之手,忍不住便踢一脚正中其胯,仿似殷野狐恶战救宋之时所使沈猛腿法。所谓南拳北腿,李逍遥虽不知此属北派弹腿中的厉害著数,一来印象深刻,情不自禁便试;二来对范剑这等样脚色一见就说不出的厌恶,於是合该范剑倒霉。
倘然李逍遥得知这范剑对灵儿如何无礼,决计不只一脚作罢,犹记得那时殷野狐似乎连踢两记狠的,而他时下只出一脚便已听到宛然鸡蛋破壳的声响。范剑立刻怪叫一声萎倒,身躯蜷缩一团。李逍遥放开其手,心下微感不安:“这一招无疑断人根本,往後不可乱用。”日後两式合一,便成了“风魔神腿”又一新创名堂,经李逍遥搜枯肚肠才称之为“风生水起”。
众汉见这光身小子轻而易举料理了范剑,不免齐皆惊呆。李逍遥转身说道:“另外还有个教训送给大家。”梅出息问:“是啥?”李逍遥正色道:“出来混须讲义气。”旋即扫腿飞荡,斗展一招“风卷残云”,应声倒了满地的人。
不论是他带兄弟,还是跟随别人,从来都求共进退、同生死。遭临凶险之时,再难也要并肩作战。虽觉自己有时未必做得足够好,但对“仗义”二字历数尚无亏欠之心。把这一点“告诉”此班江湖混客之後,李逍遥忽感自己似应回头取一样急需物品:“灵儿塞在乾坤袋里的替换衣衫又拿出去晾在船上了,所以……”
梅出息一夥拖著范剑好不容易起身,忽见李逍遥又转回,直若看到煞星也似,纷纷大惊逃散。可怜范剑急难逃掉,一咬牙,举剑便要厮拼。李逍遥哪给他近,倏飞一腿迎头扫翻,看其口吐白沫有如稀泥。便不多耽,扯脱衣服胡乱穿到自己身上,鼻际闻到底下尿臊气,暗恼:“这下可要一路有得闻!早知踢高些……”换服色时见一黄绢布,想起这夥黑衣武人个个均绑在左边臂膀上,不知有何作用,范剑已然踢昏,却问不得。李逍遥微感奇怪:“咦,这是干啥用的?”因见好玩,仍依那夥黑衣人模样把黄布照扎於左臂上。抬手摸了摸光头,自也没忘了找块黑布包裹严实,心想:“这样走起来就跟夜行人一般了。”
偶尔一扮夜行人,亦属自小梦想的江湖生活。只叹走的是山野之路,无法过一番飞檐走壁的瘾。抬头看,月有阴晴圆缺;盖世事莫不如此,岂能尽逞己愿?
沿河走了一段,不意又抵先前遇到锦瑟之处。李逍遥采了一簇止血草,弄些自敷伤脚。望一片芦滩空荡荡,锦瑟自然不会又站在那里。他暗自担心:“锦瑟追上殷野狐没有?追上了又会是怎样的情形?”若按常理推想,殷野狐即使未曾受伤,亦非锦瑟的对手。可是李逍遥经历的事情愈多,愈感推想往往与事实大相径庭。再说这两人不论谁有死伤,诚非他所愿见。
记起河边曾泊有一艘破船,挂有水家的旗子。李逍遥念头一动,可却遍寻不见,似已被人乘走了。徒觅良久,丝毫线索也没寻获,他不免急恼交集。但再如何懊恼也知天地之大,四野茫茫无际,一时之间想找到殷野狐和宋香柠谈何容易?
他几已心神交瘁,著急之下,突然眼前一阵昏晃,摇摇欲跌。早便暗疑老苍龙一夥迫他服下的药丸定然有鬼,此时涕汗齐流,说不出的难捱,不明何以竟有周身蚁钻的怪异苦楚,往老苍龙先前指点的几处穴道摸去,立时痛倒。
至此李逍遥更无怀疑:“决然是中了毒!”急难探知所中何毒如此怪异,竟只迫不及待地渴望再服一次那种药丸,急盼能快些爬回老苍龙及其“酷版”师姊身边,否则便会生不如死。迷迷糊糊想起那妇人要他三更时分须去客栈後山等候,原本这个鸽子是放定了她,当下突然明白他非去不可,就算爬也得爬去。八百龙人物手段的厉害之处,心机之深,李逍遥终於完全领教了。
他神志犹在,虽於百般苦楚煎熬之中仍然明白此来为何,怎能半途而废、弃丁宋二人死活而不顾?一时内心挣扎,无人堪知其苦。
他不觉起身便寻来时路,神思恍乱,渐渐只剩一个越发强烈的念头,便欲不顾一切奔回老苍龙和那妇人身边,别的事情都不比三更践约要紧,此念头竟不可抑,只虑赶不及,他便展开风魔轻功,迷迷惚惚地飞奔起来。
只觉那妇人的眼光不断在前头若隐若现,透出邪恶的诱惑,令他终难抵御,似离灵儿也越来越远……
一丝清弦声声慢,声声催送凄凉意。
眼帘里风荡芦影,河面有灯光飘然而近。李逍遥正感迷了路,趴岸边喘气四望之时,但见一叶轻舟从黑暗中悠悠荡出,船头挂一昏黄灯笼,有人寂坐抚琴,浑似未见李逍遥在岸上愣望。小船从近处逸然而过,李逍遥看清了那抚琴之人的身形面廓,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几欲脱口惊叫:“宫九!”
小船上那落寞男子垂眉看琴,始终未抬过脸庞。李逍遥只道认错了,连忙揉眼,脑中不由想起灵儿曾提到她看见宫九泛舟湖上,此时他也无意中遇到了,料想决然不是幻觉。但奇的是宫九竟似不认识他,甚至连眼光也未曾稍投一瞥。轻舟从李逍遥身边飘过,逸向前方低迷缭绕的大片夜雾之中,琴声却久萦耳边未散。
仿佛听到宫九黯然低吟:“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李逍遥不觉痴立良顷,脑里迷惚之感似因这般凄切已极的琴声悄然驱减,想起宫九与丁宋二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不免疑心宫九在此地出现会否与丁宋有关,若是来帮他母亲太婆,岂非更糟?想到宫九行事的心狠手辣,连发妻都死於他掌下,可算绝情已极。李逍遥思及丁宋二人的处境,不由凛然心惊。趁此刻迷思稍弱,连忙潜运“凝神归元”之法,强驱体中不适,待头脑又清醒几分,急忖:“须抢在宫九前边找到宋姑娘,不论如何也要帮她同丁情大哥逃脱险境。”
此亦灵儿心愿,李逍遥既已到此,决计要把它办成,令丁宋伉俪不须再受鸳鸯分飞之苦,料想回船上把喜讯告知灵儿之时,她定会打心眼里喜欢。
他重拾方向,抄身追赶宫九行踪,哪料那叶轻舟竟已悄逝无影,连琴声亦杳。李逍遥摸黑乱走之际,又按不住这般骤然暗袭的念头:“找人真难!不如我先去後山瞧瞧,若那酷奶奶和老苍龙在等候,说什麽也须再哄一颗药来吃了,方才有精神再寻下去,否则只怕要吃不消哦……”
徒然走得昏天黑地,连自己也不晓得到了哪里,依稀辨得大约是枫桥镇左近的地形,四周树影攒密,恁耐急转不出。一路不见八百龙中人的踪影,看天候似已不早,忽感颓丧:“後山?有这麽约地点的吗?也不具体一些……”
“已然说得够具体了罢?”漆黑中有人低哼一声,不耐烦的道。“须知此趟到底是来干啥的……咦,怎麽你还在那儿转?还不快赶上来,磨磨蹭蹭啥!”
李逍遥苦寻不觅,怎知老苍龙同那神秘妇人约他出来究欲何为,实猜不透,又在黑暗里转不出一个头绪来,方懊恼之间,忽听前边有人招手叫唤,想是正主儿了。李逍遥忙寻声而来,说道:“嗨呀,总算找到了!非是我要磨蹭,只因後山这麽大的地头……”那人哼道:“往後边上寒山寺不就只有这条小路?虽说四处蛐蛐叫得响,可你也别这麽大声!”
李逍遥听出那人口音不是老苍龙一夥,忙问:“他们呢?叫我来究竟干啥?”那人似已等得不耐烦,在黑暗中说道:“差不多都到了罢?哼,别跟我说不知道今晚是来干啥的……”李逍遥心想:“可是我真的不知。”谅与那人说不到一处,只欲找老苍龙问个明白。待到近前,耳听得草声簌簌乱响,籍借林梢一道闪电耀亮眼帘,霎时看见身旁黑压压地冒出大群人,全都黑衣蒙面,左膀结一黄布。
乍然置身於这堆穿著打扮与他无异的人丛里,殊出李逍遥意料,不由傻了眼,愕道:“撞衫!”
一干黑衣人纷声道:“到了此处还能干啥?只等这厮撞到咱们手上!”李逍遥又吃一惊:“哇,看样子少说也有二三百人呐!”眼见这群人无不杀气汹汹,显然来意不善,他记起适才曾痛打一夥这般装束的人,立时想到自己处境不妙:“不料竟然撞到正!”只道这群黑衣人无疑是来堵著他寻仇的,但又出乎所料,众人对他竟浑不在意,只望向那牵头之人,有声音问道:“不就是那厮吗,何须找这麽多兄弟?”
那人眼光一沈,冷哼道:“别小看了这厮!传闻归传闻,天晓得他武功还剩下多少?听说前边几拨已然失手,活儿交到咱黑龙帮手上,今夜时机正合,可不能搞砸了!”李逍遥正感不安:“这声势像要砍人哎!”那牵头的突然转面扫他一眼,问道:“你是范泼皮的小弟麽,他们怎麽还没到?”李逍遥怔了一下才想起该当敷衍以对:“哦……兴许还在别处骗吃骗喝罢!”
众汉听得有趣,皆笑:“早知那夥是没出息的,不过这小弟倒蛮坦诚!”其中有人瞧向李逍遥头上包裹的黑布,啧然道:“你包得还真严实!”李逍遥唯叹而已:“没办法,包装嘛!”旁边一人伸刀拍他脑袋,笑骂:“龟孙子,还不是怕给那老废物认出来?”那牵头之人按住李逍遥肩,鼓励道:“休怕他!只管放开胆子干,定教那厮活不到明日!”
李逍遥方自愣然,那牵头之人又转开面孔,却问一声:“家夥全准备好了罢?”树丛里应声走出几个提筐抬篓的人,把家生置将於地,但见里边装满了刀剑利斧,一时寒刃耀眼生花。李逍遥平常把剑收藏到乾坤袋里,以免万一丢失,适才亦然没忘。那牵头汉子只道他空手而来,脸色不豫,指筐说道:“抄家夥罢!”
不少黑衣客自带兵刃,竟也挤上来围筐争抢,有人连挑好几口快刀,乱别腰後,挂了满身器械,兀自还嫌不够,咕哝道:“今次要砍大人物,须得多预防著些!”一番争抢之後,人人都已满身刀斧,轮到李逍遥不得不拿时,篓里只剩菜刀一把,拿起一看还是钝的。
旁边一蒙面胖子看他满怀郁闷,便把手中家夥一亮,低笑道:“别挑三拣四了,你比我好些,另一只筐子里仅剩这玩艺给了我。”李逍遥瞧见那是一把指甲剪,不禁哑然。但听牵头之人忽道:“人人都有家夥了,你如何不拿?”
李逍遥和那胖子忙举刀剪,正要说已拿了家夥。却见那牵头之人并没瞧这一边,而是盯向树下一个头戴草帽、抱臂闷坐的赤脚小子。见他不理不睬,有帮腔的便忍不住吆喝道:“保儿平安!成哥叫你拿兵刃,如何不听?”
过了片刻,低遮的破帽下才传来一声乡音浊重的低语,赤脚小子头也不抬的道:“小的从来不用别人的家夥。”那帮腔的恼道:“小乞儿,你倒是蛮有架子!”忍不住挥刀急劈,有心吓一吓他,好瞧这乞儿出糗的样子。但他照脖猛劈一刀甚是凶狠,稍刹不住手劲难免要出人命,李逍遥看出这夥人皆是杀人不眨眼之辈,待觑刀势险刻,不禁便要伸菜刀急拦,他使惯了剑,操起菜刀自是大不趁手,又距那两人颇为不近,仓促间料必拦截未及。
赤足少年头仍不抬,双眼只盯著脚下的影子,突然之间,那帮腔的竟却全身顷刻僵硬,刀挥半道便不由自主地跌步倒退,一时冷汗沿颊乱淌。眼光低瞧颌下一片先已悄抵之刃,不由目露惧意。众汉齐均瞬间鸦雀无声,那少年亮出的虽是一把简陋而寻常的短刀,但已无人胆敢再撄其锋。
那牵头之人瞳孔暗缩一阵,眼光中忽有笑意,轻拍手掌道:“好个保儿平安!数你收钱最少,没想到便宜也有好货,了得、了得!”
李逍遥心神恍惚,说不清如何会置身於这夥黑衣武人当中,昏暗里又急寻不到老苍龙踪影,一听那牵头汉子自称“黑龙帮”,李逍遥只道亦属八百龙的勾当,便不忙走。眼见得那赤脚小子衣衫破烂、身材瘦弱,年纪似比他还小,却显了一手任谁也不敢小觑的驭刀术。李逍遥难免暗奇:“干这营生里也有如此好手?”
方要多看一眼,忽然有人穿林奔来,压著声音唤道:“大哥成,众弟兄准备好了没有?点子到了!”李逍遥见此人悄掠无声,竟如夜雀游林,身法颇为不弱,一般的黑衣蒙面,教人看不清长相。他暗感惊疑:“什麽‘点子’?难道老苍龙的酷师奶叫我来是要帮他们砍人……不是真有这麽黑吧?”想起刚才见一蒙面胖子显得眼熟,心念倏动:“瞅著像……”转身四望之际,人影忽散,一时晃来闪去,没法瞧清那胖子在哪一处混迹,只觉那身黑衫胡套在此人身上,端的挤衣欲裂,宛似林月如之胸。
牵头汉子打手势,低声道:“大家且先藏好,听我号令行事。”四下里草声簌簌钻响,李逍遥方感混乱,那牵头汉子见他仍在发呆,抬手一招,说道:“小子,你跟著我。”带李逍遥同那赤脚小子往树丛里蹲做一处,旁边叶声沙响,又挤来一堆人,手拿明晃晃的大刀乒乒乱碰。牵头的大哥成怒道:“小点声!要砍的不是一个普通人,还有呐……举著这麽亮的大刀乱晃,怕人不知树丛里藏得有杀手麽?”
李逍遥同那赤脚小子挨在一起,兀自纳闷:“要砍谁这麽不普通?”赤脚小子摸出一扁壶,颤巍巍地拔塞,就口便饮,李逍遥只道借酒壮胆,却闻到药味,不禁在旁奇怪地看著。大哥成:“不要喝什麽药了,给我醒著点儿!”旁边有帮闲道:“保儿平安手抖得厉害,怕是哮喘病又要发了哎!”大哥成:“闭嘴!这当儿别跟我提什麽哮喘……”众人各自蹲好,杂声方静,忽有一串怪鸣之声发出,把每个人都吓一跳:“谁闹肚子?”大哥成怒道:“这当儿闹什麽肚子,谁闹的?”旋即又响,李逍遥听了出来:“咦,啥鸟在人堆里叫唤?”
大哥成也听得明白,手指一簇树丛里的人影,又恼:“小春,搞伏击时你的‘绶鸡’还叫个不停!丢掉它……”那边忙陪不是:“不好意思,是美妹四处找我。”大哥成愤然:“快把绶鸡给我掐了,不然就去掐你美妹!”话声刚落,又有怪鸣发出。大哥成气不打一处来,正自东张西望,旁边有人提醒道:“成哥,是你的在叫。”大哥成一愣,连忙乱寻:“我的?该不会是你们成嫂打牌又输钱,却急著唤我去结帐罢?伊剑,你快去……”李逍遥身後蹦起一帅哥样儿的,叫苦道:“成老大,没带钱!我可不敢去,免得又给扣那儿不放……”李逍遥好心说道:“扣那儿总比死在这儿好。”伊剑:“你要知道那滋味就会宁死不从了。大嫂每回一输就是好几十万,大哥又没钱可付,我若去了就得从刀林剑雨里把大嫂抢出来,鬼王聂那夥又不好惹……”逍遥啧然:“这种救美的场合就你一人去,那不是九死一生?”伊剑:“所以我宁肯留下来陪大夥同生共死,够义气了罢?”
大哥成抓出一只小禽,捏在手里,同那鸟交头接耳:“哦,不是那娘们唤我。什麽?绶鸡听到它同类传捎信儿……增派高手来帮咱?不用了吧,听说他武功差不多全废了嘛,我们这夥就可以对付了。不用增援……对,跟聚老大问好。”说完放那怪雉飞入夜空,任其迳去捎口信儿。李逍遥先前曾见过此般传讯异禽,张嘴叽叽呱呱,跟鹦哥也似,委实比信鸽还好使,虽不明端的,心中不免暗生羡慕:“居然有这种妙不可言之物!哇啊,要是我也有,跟灵儿的距离想必更能缩短了……”
正啧啧称奇间,先前那个穿林游掠之人忽然回转,低声急喝:“大哥成,你们这夥怎麽动静不断?点子到了!”李逍遥抬头之时,但觉眼前枝叶影隙稍晃即拢,那人倏尔隐去。
前方山路传来赶道的脚步声,树丛里杂响忙息,一时之间人人各皆紧张得没敢透气。李逍遥憋了满腹疑惑,透过面前一片树叶间隙投眼望去,只见山坡下有个人影移动而近。正要细辨身形,耳边突然发出一串风铃急荡的声响,寂静中冷不丁把这夥藏在暗处的人吓一跳。回头见一同夥手拎铃铛摇晃,大哥成不由变色道:“搞啥鬼?”那摇铃者低声道:“没啥,只是搞点杀气激荡的气氛……”
李逍遥哑然:“搞气氛?”大哥成刚教几人把那摇铃的扑倒掐晕,一阵剧咳声已然入林。树丛晃摆未定,只见一条腰直背挺的汉子手抱幼女,风尘仆仆而来。李逍遥兀自张望,身後有人悄声道:“成哥,点子!”李逍遥本以为这个怀抱幼女的汉子要遭伏击,心想怎可不理,方待设法暗助那父女俩,大哥成觑明之後,忙打手势教那夥蠢蠢欲动的稍安毋躁:“别搞错了,这个不是。那厮的女儿没这麽幼齿!”
李逍遥方缓一口气,只见那汉子怀中幼女突然睡醒,揉眼说道:“爹,我好渴!”这幼女似只三五岁模样,面有病容,与她爹一般皆显得黄瘦不堪,连说话声也是有气无力,说完便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伏在那汉子骨嶙嶙的肩头,双眼一睁,却是精光莹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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