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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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五劳七伤(三)(2/2)
不禁一愣,想也没想就答:“幼稚!是十段锦……”她心中奇怪,怎知李逍遥昔曾领教过走索艺伎彭七娘的柔姿妙术,因觉林月如腿法颇似当初彭七娘所使的“三段锦”,是以脱口问出。素知林月如一贯好强,她自称“十段锦”,李逍遥哪里肯信:“屁!你就跟一张强弓似地,哪有彭七娘那等柔法?不过这门妙艺倒是很合我家灵妹妹练上一练,若是练成了,以她的身姿怕要比七娘还能多打几折,搞个‘十八段锦’都可以……”

    因感这蒙面人似有些熟悉之气,林月如方一愕然,便给李逍遥这滑溜小儿从她足下溜了开去。拓跋英杰大是愤懑:“看!跑了吧?跟歹人还眉来眼去调起情来了,如妹真是胡里胡涂!等将来娶了她之後,我须搬出家法大鞭严加管束,省得在外边招蜂引蝶,却坏我相府门风!”忍不住便要上前取李逍遥小命,易百山却使眼色,低声示勿:“她要逞能,公子莫在众人面前拂她兴头。”易百山留心观察多时,对林大小姐的禀性似已摸得比拓跋英杰还要清楚,心知眼下大局已定,旁人若要上前帮忙,反会招她不满。

    林月如果然有心亲手结果李逍遥,捋袖说道:“小贼,看我怎麽收拾你!”拓跋又不禁皱眉,望著她露出一段白生生的手臂,心下暗忿:“当众露这麽多肉干什麽?却便宜了旁人!”其实林月如只当自己是男孩儿一般,哪里在乎这等小节,捏起粉拳追著李逍遥便打,口里兀骂:“狗东西,三两下就打死你!就跟山东快书里鲁达杀郑屠般……你别跑!”

    李逍遥见硬天师、大哥成一夥似都没影了,本是想逃,起身犹感胯痛难当,心中暗恼:“月如这死妞合该捉来打屁股!恁般蛮不讲理还得了?”脚未及迈,後领便给林月如揪个正著,脆声骂:“歹人,看你往哪跑!”其实李逍遥哪里跑,转头说道:“吹你屁!再使招‘十段锦’来看看……”话声未落便给林月如冷不防揭下蒙面布,两人齐愣。

    先前只因他喉伤未愈,话声低哑,林月如虽觉熟悉,一时想不到是老冤家。待摘下蒙脸布,她不禁吃了一惊,随即大恼:“大眼儿!原来是你……”李逍遥因弄失她家的湛卢宝剑,心中有愧,又一向在她面前气短,慌忙掩面转身,急道:“不是我……”林月如怒道:“那你是找死来了!”想起刚才的情形,恨其可恶,拿刀照心窝便搠。

    李逍遥忙要避闪,林月如毕竟胜在家学渊源,武功根基扎实,与敌交手历来干脆利索,哪似他这般拖泥带水?早防他使身法旁避,猝发一足蹬在喉下,秀腿陡然发力绷直,将他顶在树干上,牢牢踏定,不容分说正要宰杀。忽听得树梢簌然一响,大片落叶纷堕如雨。李逍遥身後那株大树突然倒塌,他眼光低觑地上树影方斜,究是念转飞快,急使锦瑟所教的手法,飞掌抹她足踝。

    林月如筋为之麻,腿脚不由颤落,此时方见大树倾头砸下,欲避已迟。耳听得拓跋英杰、苏笑春等齐呼:“危险哪!”李逍遥本要把她拉开,林月如却不假思索地撩刀削手,迫於无奈,他只得抄住她一只脚,斗展家传快手,横拉硬拽到一旁。林月如不免满地挣扎,口中怒骂:“狗贼!”李逍遥不加理会,抢在大树压下之前,将她拖到安全所在,林月如涨红了脸拿刀削来,李逍遥猛然甩手,她哎哟一叫,被他送跌丈外,独留了一只靴子在李逍遥手上,两人一时都未觉察。

    拓跋英杰见状大恨,不禁埋怨易百山:“看,又被那贼捡了便宜!早知不听你的,我先上前杀了他就没事了……”易百山哪里在意这等鸡毛蒜皮,因见大树倒得突兀,又遍觑不见左近有人捣鬼,方感困惑,待见大树断处平滑齐整,似是利刃所斩。易百山不禁咦了一声,与唐翔千不约而同抢至断树留桩之处察看究竟。但听一人话声沈缓的问道:“两位所看到的情形可是此树筋络尽碎?”

    易唐两人在庄丁手提灯笼照耀下凝目看树之後,兀自面面交觑,闻问皆点了点头。易百山脸色凝重的道:“正是。但……”唐翔千目有惊疑之色,接口道:“但树似是先遭利刃所断,却有意留下少许残连之处,任风撼稍顷,此时方才倒塌。何人所为?”

    李逍遥虽亦不明就里,眼见断树的所在便是先前那病汉父女曾经歇足之处,方感若有所悟,又听那徐缓的语声叹道:“以两位的造诣,可是看出了不同之处?”易百山目光沈凛地盯著断树圆桩,沈吟片刻,矍然道:“树脉尽断,似是七伤拳所为。”李逍遥心头暗跳:“果是七咦咿咿噫伤拳!”

    唐翔千目露寻思之意,缓缓道:“老朽虽不擅拳,可也听闻七伤拳号称当今天下第一拳。此树之粗约需两人合抱,一拳之威竟能如此,那人功力之强委实已至匪夷所思的境界!”易百山低瞧断树,微微动容道:“除了崆峒五老,或者还有何子丘,我想不出别人有此精深功力。”在一片惊疑不定的沈默之中,那徐缓的语声稍顷方喟:“是曹霸。”

    “曹霸?”易百山不禁满脸难以置信之色,疑惑的道。“虽说是崆峒掌门,可他资历甚浅,素少抛头露面,在崆峒派不过是五老所摆布的傀儡,又听说此人多年身患恶疾,已活不长……怎麽还能发一拳其威若此?”

    “我亦有不明白之处,”那徐缓的话声涩然道。“不过他刚才就站在那株大树下。”

    易百山吃了一惊:“曹霸来过?”那徐缓话声微叹道:“倚天长剑著崆峒。不知他何时发拳击树,然後又以利剑断树示威,其时并无动静,可他留下来的却是偌大余威!”顿了一顿,忍不住又苦笑道:“由而不难想见,不论是拳是剑,曹霸已臻化境。他是要告诉我,不论刚才他有没有对我出手的必要,这‘天下第六’的名堂已属於他,或者早该属於他。”唐翔千动容之余,不由叹道:“恐怕狄武也未必有这份功力。曹霸不声不响地窝了多年,这趟出山,我看他意不仅在‘第六’!”

    李逍遥回想何子壑那套假的“七伤拳”已经如此了得,眼前所见大树脉碎筋毁的惊人拳劲,岂不骇然?若是这一拳打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也还罢了,更令人莫测高深的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听见那病汉在旁作出动静。此时追思病汉行吟诗句,寥索落魄之中隐隐留下的是无尽的霸气与豪迈。“杀人白昼红尘中,京兆知名不敢捕”,又何尝不是在讥讽一干黑衣客的行径有失光明?

    仿佛听见那病汉余音未淡:“我若要取人性命,当在白昼登门造访。”

    李逍遥方自回味憧憬,只听易百山冷哼道:“一剑悄断大树,足见锋芒之锐。莫非连倚天剑也在他手上?”唐翔千眼光惑然,摇头道:“风闻倚天剑早为穆天王熔於巨炉,曹霸如何能取还?”

    “是木剑!”那沈缓平和的语声又沈吟道。“数年前我曾从何子丘口中得知,崆峒派发誓要不择手段追回倚天剑,且视穆天王夺剑之恨为该派奇耻大辱。为此,曹霸之父曹刚钏留下一柄仿照倚天之形所制的木剑,外裹一层铁皮,足以乱真;命曹霸从小携不离身,以铭记夺剑之辱。曹霸自幼习炼木剑破金之术,谅已有成!”

    众人闻言皆凛,难以相信木剑竟能横截如此大树。李逍遥自也搔头发愣,心生仰慕之情:“要是有一天我也……”旋即听见易百山冷笑道:“可是穆天王已然化身为剑,从而与‘倚天’浑然一体,崆峒派练了许多年的‘五劳七伤’拳阵,就此苦心尽付东流。他曹霸出山寻仇,唯一要找的穆天王传人便是傲雪,这场好戏我很想瞧!”

    李逍遥倒不担心:“找谁?傲雪吗?雀,他找我那美妹单挑那是妄想,别被官军逮捕了就得!什麽‘京兆知名不敢捕’,那是你没惹对人……”那舒缓语声却叹:“我想他会先找上我。盛名累人,他已经找上来了!”

    林月如怒道:“他在哪儿?怕了他怎地?叫姑娘撞上,抽他几鞭赶出门去还算好的……”李逍遥心中好笑:“草包!豆奶包!大肉包……”林月如本想抢回鞋子,突然“咦”一声,方始想起那般舒和话语,怔然转面,望著那中年人徐展臂膀轻舒筋骨的身影,惊喜交加的叫道:“咦,你……你没死麽?”她向来便是这般大大咧咧,稀里糊涂。那中年人实已见怪不怪,自揩双目,语带责备的道:“你总是这样一塌糊涂!”

    林月如俏唇微噘,随即欢叫一声,不顾旁有众人,跳起身便扑入那中年大汉怀里又说又笑地撒娇。李逍遥不禁傻眼,怎知大小姐与这人有何瓜葛,心念急难兜转:“这样也行?噫……”拓跋英杰一直惦记著他,趁林月如取药给中年人服用,显然没暇旁顾,提剑说道:“先结果这歹人,免留祸害!”朝易百山、苏笑春使个左右包抄的眼色,正要来杀,没想到林月如心在这边居然没忘,在那中年人身前撒著欢儿乐时,突然抬脸怒嗔:“这个留给我!住手,他是我的!”苏笑春等闻声一笑作罢,均想大小姐总是念念不忘要捉这小瘸儿痛宰方休,料李逍遥落她手里必受万般苦楚,倒也无须旁人费劲。拓跋英杰越发怒不可遏:“杀了便是,何必夜长梦多?”

    林月如绷起俏脸叱道:“你敢动他一指头试试?他掉一根头发我都饶你不得!”李逍遥自摸脑门稍感不安:“我都已然掉光了毛发……”那中年人一时仍难睁目,虽不知这夥小男女为谁呕气不休,此刻胸闷既减,犹记适才救他的少年,唤李逍遥一声,忙向月如引见:“如儿,来见见这位小兄弟。要不是他屡般……”李逍遥看那中年人已无险情可虑,正要走过来道别,林月如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没等听明便急声怒道:“他是不是屡般害你?别说了,这人歹毒得很,让我先剁了再说。”李逍遥见她提刀直取,仍是冤家路窄的情势,分说不得,慌忙发足顿地,斗展“风魔天下”绝顶轻功,飒然从林月如急劈的刀下一掠即走,途中连避易百山的虎风手、拓跋的长剑、唐翔千的分筋错骨手拦截围歼之势,瞬间落荒而逃。

    “没的趟这浑水,”李逍遥心中懊恼,不觉看了看手拎的小蛮靴,想起林月如的嗔态,却又没来由地好笑,旋即胸口一阵涌热。灵儿与他更为亲近,他都没有这般莫名躁热、又爱又气的异样情感。林大小姐总是打他赶他,一见就骂,回回非闹个不可开交。可她的情态神彩他竟每难淡忘,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麽?

    逃了一段,又忍不住盼她挺胸来堵,好让他有机会把靴子归还。但这终是奢望,林月如脚力再好也追不上他的风魔轻功。若她是铿锵玫瑰,那他就是风无形云无定。如果他要走,没有女人追得上、找得著。

    “别以为我找不著你!”李逍遥放慢脚步之时,忽听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寒刃烁然而出,砍在一只急想抓刃的手上,那人痛呼而倒。李逍遥吃了一惊,转头看何人逞凶。

    原来林畔悄立一夥黑衣蒙面人,亦是左膀结黄丝带,各持钢刀围住四个同样结束的人。“成老大,这门子买卖你没想到会连命也搭上罢?”

    李逍遥忽觉话声甚熟,再定睛一瞧,依稀辨得陷入困境的正是先前侥幸逃脱的大哥成一夥。保儿平安发病未缓,仍惦记著要保大哥成平安,见有一道刀光急劈下来,连忙爬上前颤手来挡,立时痛倒。大哥成不禁叫苦道:“原来真是便宜没好货!花钱买回个病苗子,这回谁保我平安?”伊剑见势不妙,忙抢将上前,急道:“有我呢,成哥。不过下回你可得自己去接大嫂了……哎呀痛!”那一刀砍在他肩头,不免溅血而倒。

    大哥成连忙抱住他,垂泪道:“好兄弟!我那娘们还要她干啥?”刀光又落,眼看大哥成脑袋不保,旁边一个手捏小禽说个不停的呆汉赶忙迎刀而立,急道:“小琴,咱们该打住了。麻烦你告诉赵薇,就说我到死这一刻还惦念著她……哎呀,砍断手了!”大哥成悲声道:“小春!合著你拿绶鸡说一整晚是要别的妞儿帮忙捎话啊?”

    刀光又落,持刀者狞笑道:“你们这帮不知积极上进之辈,天堂有路不肯走,却混什麽帮会,合该死无葬身之地!”忽闻铃声荡响,高铃响艰难爬起,摇铃挨刀,口中兀自严辞怒斥:“黑脚狗!别以为咱小百姓不知道你们男盗女娼什麽玩艺儿?将来看谁跟丧家狗似地……唉呀,砍掉我铃铛!”

    大哥成在乱刀中悲愤举起一只满沾自家兄弟血污的手,仰望黑暗天穹,哀叹道:“天哪!这是什麽世道……”持刀者嘿然道:“拜老天没用,这年头你得拜衙门!敢说衙门一声不是,我立马……”

    立马看见自己操刀的手卸落於地。李逍遥不禁低瞧手中犹未砍出的剑,兀自愣眼。便在那黑衣人断臂惨号声中,闪电惊霹,耀亮刀丛中一和尚凛凛而立的身影,沈声道:“历来改朝换代,受苦的是平民百姓,遭殃的是末代权贵,便宜的是你们这班趋炎附势、作恶多端又善於见风使舵的无名鼠类!”说著挥掌入刃,顷间连下数刀,有黑衣刀手惊叫:“是彭和尚!”李逍遥不禁胸口豪情斗燃,忙提剑抢来护住大哥成等几个受伤的人,方要唤彭莹玉一声,但听一人冷然道:“彭和尚,你最好不要改朝换代了。回你庙里去,想想人心兽性何以改变,想想你刚才那番话,想想改朝换代便宜谁?”

    眼帘里电光炽闪,耀出树影下一个铳口反抵自己下颔的蒙面人。彭和尚并不回首,喀嚓拧掉一名黑衣刀客的脑袋,方道:“王保保,你想阻止我吗?”此时李逍遥始见那蒙面人握铳的手竟操於树後悄伸的一只手掌箍握之中,随即发铳轰掉那颗蒙面的脑袋,尸身犹如朽木怦然倒地,现出後边一袭素巾银袍。那人闲步而立,仰天喟然:“我仿佛也看得到天意,想阻止你但或许只是螳臂挡车。”李逍遥只望一眼便感心头寒凛:“是他!”

    那银袍男子又自嘲般地笑了笑:“就算我杀了你,大概也於事无补。因为你所做的事总会有人做,满天下都是扩廓贴木儿也阻止不了!”彭和尚目光微缓,仍背对著银衣扩廓,振声道:“王保保,你是时下不多见的人材!”顿了一下,又不无讥诮的道:“人才难得,可是朝中你说不上话。甚至你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

    先前那断臂的蒙面人乍见扩廓现身,如获救命稻草,但当扩廓杀了一名黑衣客,断臂人不由变色道:“扩廓爷,你……”李逍遥再忍不住,伸剑撩下蒙面纱,一眼认出:“尻,完颜黑骨!”大哥成在旁恨恨的道:“留下他狗命别宰,交给我!”完颜黑骨见扩廓连瞧也不往这边瞧上一眼,惊道:“扩廓爷,你是朝廷俸禄养大的……”

    “位卑不敢忘忧国,”扩廓贴木儿眼望树梢落叶纷飘,倦然微叹:“不错,我食朝廷俸禄,从来不想有一点点伤害大元皇朝。哪怕大厦将倾,我也与它同亡,不介意做最後一员守将,玉石俱焚,死得其所……漂亮话人人会说,可是将来你们会看到。”

    一干残余的黑衣客闻言方感心定,扩廓突然话声一凛:“不过,你们也应知道扩廓不只有愚忠。彭贼莹玉固然是我要杀的人,任何打著朝廷旗号为非作歹、干下愧心事的人也都是我的敌人!谁对不起大元皇朝,扩廓就容他不下,哪怕是朝中权贵、皇亲国戚!”李逍遥暗怵之余,忽发奇想:“这家夥酷得像戏台上那武生赵吻桌一般!”

    众黑衣客纷纷变色之际,彭莹玉却豪声而笑:“大元皇朝即使到了今日,英雄豪杰仍然不少。就我所知,除傲家兄妹、斡伦侯爷、拜仁佛爷孛罗,你也不失为一位英雄,可叹生不逢时。”李逍遥听得回肠荡气,却又隐感不安:“英雄对英雄,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为什麽会闹到这个可悲的结果?更绝的是,那卧什麽轮侯爷好像跟我傲雪妹妹有婚约哦,都不记得听谁说过了……”

    扩廓微微抱拳:“承蒙看得起。”彭莹玉冷哼一声,独眼环扫旁边一干黑衣人,皱眉道:“可你保的是这样一帮宵小的既得利益,将来称不称得上英雄,倒也难说得很!”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出手,顷间死了一地的蒙面人。完颜黑骨嘶声方叫:“扩廓,你反了……”扩廓的手已迫至他喉下,闻言只一凛容,说道:“彭和尚,我悄随而来只为取你脑袋,无意中听到你那番话,竟觉眼下最可杀的尚不是你!”彭和尚掐断一名歹人喉骨,沈声道:“每次改朝换代都便宜了这班趋炎附势的小人,有时候不免让我对自己长年奔劳值不值得产生怀疑。”扩廓冷然道:“你动摇了?”

    彭和尚大袖一挥,震飞旁边欲躲不及的歹人,豪笑道:“将来别人怎麽看我,原也难说得很!”扩廓贴木儿冷哼:“你闹得五劳七伤,究竟改变不了什麽!”发掌正要拍死完颜黑骨,大哥成怒道:“这个留给我!”扩廓眼光一狠,转面而视:“大胆!你不怕我连你都杀了?”李逍遥提剑守护,不免暗捏一把汗。但见大哥成仍硬梗著脖,毫不退缩,迎视扩廓的凌厉目光,坚持道:“这个留给我!我兄弟的血不能白流,不然以後叫人怎麽跟我混?”

    彭和尚道:“你们这些街头混混倒也有趣!”与扩廓对视一眼,皆罢了手。李逍遥方感松了口气,高铃响忙挣扎著从血泊里爬起,到旁边拽扯一条粗如儿臂的树枝,大哥成接过一瞧便骂:“这条不够粗!”扩廓与彭和尚不禁又互视一眼,均感不解。李逍遥突然不安,只听高铃响叫苦道:“成哥,我手伤了拔不动更加粗壮的,要不你自己去拔棵大树来。”大哥成只好摆了摆手,哼道:“那就这麽著罢!”完颜黑骨见这大汉挺著粗枝转到腰後,突然明白,大骇道:“你要干……干什麽?”

    大哥成狞笑道:“最近我刚从小姨太那儿学来一个成语,叫做‘中流砥柱’。为了加深印象……”旁边传来一迭声叫唤:“喂,小琴。太好了,我还没‘挂’哎!你若收到这只绶鸡,便会明白我对赵薇有多麽惦记!对了,你妈的脚气可好些没?前次我让外婆做了一盒专治脚气的药膏,等我伤愈给你家送去哦?你可要记住晚上多盖被噢,睡时关窗,免著凉……”众人不由转头纷望,大哥成更怒不可抑:“小春,你又来这一套!还不快通知城里兄弟来扛咱回去?”小春:“成哥你别急嘛!赵薇天天说要跟我‘掰掰’,所以我需要小琴明白我的心意,好帮我去劝赵薇重归於好……”大哥成愤然道:“连我都明白了!你首先需要搞清楚你泡的是哪个妞儿!”高铃响连忙捡铃又摇:“你们这麽一搅,杀气都没了!”

    扩廓不禁强抑眼中微笑之意,转头望向彭和尚,稍为沈吟,正色道:“若是不想日後落个凌迟处决的下场,给你个机会回庙好生想一想,在这片土地上改来改去又能改变得了什麽?”说完,突然探手扣拿李逍遥脉门,没等彭和尚、大哥成一夥反应过来,便拉他疾掠而远。

    “无忧公子”的武功自非当下的李逍遥所能与抗。虽仍懵头不知扩廓贴木儿与锦瑟到底哪个才算真正的“无忧”,但都一般的了得。他作梦也想不到扩廓竟会放过彭和尚、大哥成一夥,反而猝然捉他。扩廓的身法自非彭和尚可堪比肩,未待李逍遥把小蛮靴揣定,便掳他掠出甚远。

    李逍遥想起扩廓杀人不眨眼的手段,难免凛然心惊,忙问:“捉……捉我作甚?我没谋反哦,最多打些你也看不过眼的瘪三……”任凭一路胡猜,扩廓只是不答,黑夜里看不清他的眼光神色是好是歹。李逍遥虽不怕死,却担心由而节外生枝,离丁宋伉俪及灵儿越来越远。急中生智,说道:“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锦瑟?我看她有投河倾向哦……”

    不出所料,扩廓一听便即刹步不前,以他如此飞掠之势竟能说停就停,急驰的身形嘎然而止,一身功夫实已到了收发随心的地步。李逍遥心中不禁佩服,但听扩廓沈声问一句:“你说什麽?”

    李逍遥寻思怎生脱身,犹未作答,扩廓似乎听到动静,朝他做个禁声的手势,拉他闪至树後。山坡下一排灯笼晃将过来,只听林月如脆声道:“原来是大哥成这夥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小蔡、笑春,你俩明儿带兄弟满城扫平刘聚和黑龙帮的场子,非要他们把大哥成交出来不可!”李逍遥暗讶:“怎麽又是这般冤家路窄?”

    月如问:“对了,他本名叫啥?咱也让友定叔通缉一下……”笑春:“大哥成吗?他叫成珑。”月如恨恨的道:“不说出谁是主使,我要他成鼠!”那中年人不禁说道:“如儿,休要把人往死胡同里赶。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这个脾气总是恁般急!”月如嗔道:“我又怎麽不是啦?人家都欺到头上了,我这口气怎麽咽得下!”易百山附和道:“歹人忒煞可恶,今儿要不是大小姐领大家及时奔援,堡主岂不是遭了鼠辈所算?”拓跋英杰点头道:“尤其那小秃子,每次使坏都有他!”

    因见扩廓贴木儿眼光回瞥,微含奇惑之意。李逍遥提手自指鼻头,大眼一眨,做个无奈的表情。山径草响微微,那中年人叹道:“承蒙各位相援之德。只是……月如,你不应该那样对待小李兄弟,如果不是他……”鞭声叭的一响,虚击径旁空处,林月如噘了噘嘴道:“如果不是他,事情才不会闹得这麽糟呢!说来我就气,上回英杰大老远派人送来的爱驹‘冥南灵风’被他折腾残了,害得我没好马骑出来,这还不算!丁世伯送给咱家的湛卢宝剑又遭殃在他手上,却藏起来不还我。还……还抢我的鞋,刚才你们都看见的,他有多坏!”

    拓跋英杰恨声道:“如妹,我定要帮你报此深仇大恨!”那中年人却不理他,转面见林月如嘟唇悄指那只仅著素袜的脚,兀自满脸懊恼之情。中年人不禁好笑,说道:“你掉鞋给他已经不是一次半次了嘛!”林月如看到他那般眼光,先是一怔,随即脸颊飞红,本想低眸转颈,却嗔:“你什麽意思嘛!”

    那中年人哈哈大笑,似觉她的神情越发有趣。李逍遥咬定他是月如老邻居,究因先入为主,信那周星也之言,看不出林月如与此人是何关系这等亲密,心感纳闷:“怎如此暧昧咦?”易百山亦自不快,暗想:“爱女屡遭那小歹人调戏,你还笑得出来,真是未老先糊涂!”

    那中年人眼眺烟笼寒山寂寥夜色,忍笑说道:“虽说今儿险遭不测,可是我很开心。因为我女儿长大了,不管怎麽说,一身男儿装扮已然掩不住少女情怀。”林月如嗔道:“才没有呢!”中年人转目微凝,见她前额有一绺青丝被山风拂乱,伸手为她拢还耳後,眼含无比疼爱之情,温言道:“我膝下无子,得女如此,总算老怀弥慰。可是如儿为补乃父无嗣之憾,自小扮做儿郎引我开心,长此以往又不免担心她日後换不回女儿本色……”易百山道:“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今有林姑娘不让须眉,高兴还来不及,岂是憾事?”

    那中年人微笑摇首,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无子也罢,有女已足。我便是不愿她为酬父志,却误了女儿家终身大事。更怕她总跟个男孩似地一味胡闹没人要……”这话虽是打趣,易百山连忙凑上一言:“老兄这是多虑了,有女如此求之不得。眼下便放得有珠联玉配的英材在此……”月如听了却不乐意,蹙眉道:“别说这些无聊的了!总之,经此一事,往後别一个人乱跑出来捉蟋蟀了。我走了这一趟,发现武林乱得很!”

    易百山点头称是:“大小姐说的是。林堡主为了丁情之事已然得罪了魔教,料想大魔头殷破败和太婆那妖妇必欲不甘,前夜寒山寺一役,幸有蜀山封三侠以及远近武林同道及时来援,方教妖人知难而退。当此多事时节,堡主合该与大夥儿在一起,等危机过去,再出来捉蟋蟀不迟……”

    那中年人喟然道:“我并非有此闲情逸致,实出不得已的苦衷。时下四处灾疫肆虐为患,疠魃横行。听说天下官仓已空,各地衙门对受灾百姓无能为力……”易百山不禁哼道:“百姓受苦已惯,等灾情缓解自会好转,兄又何必操心?”林月如瞪他一眼,说道:“话不能这样说!对了,英杰。我爹让你问的事儿怎麽样啦?”拓跋英杰面有难色:“这……林世伯一下索要那麽多米粮药材,家父连日奏本,朝中争执不下,都觉为难。”林月如哼了一哼,脸色大是不快。“就知道找你们什麽也办不成!”

    易百山连忙圆场:“林兄等均是侠义道中人,只须平日做做武林中行侠仗义之事就可以了,莫理衙门所管辖的事情。再说,官场里自有其规矩,江北一带受灾,不过民间私相哄传而已。衙门邸报并没提及一言半句,地方行省属官又未上奏灾情,所以你们一下催要大笔官粮救灾,朝中均斥为荒唐无稽之举。林兄时下自顾不暇,又何苦为他人奔波,闹得五劳七伤?”

    那中年人正色道:“江北浮殍遍地,大都远在千里之外,或不知情;从我这里隔江北望,却举目可见。夜深时更恍传一片哀告泣啼之声,岂容充耳不闻?林家堡上下夜不能寐,连日凑粮购药送援,不过杯水车薪,家中仓储已然告罄。江南私仓以钱、财二府最为丰厚,朝廷远水不能救近火,唯有恳请钱王开赈、求财神放粮……”易百山摇头道:“这两个老怪物最是有进无出,连衙门都磕不开他们私仓,你岂非自找钉子碰?”那中年人苦笑道:“但与官府一味扯皮不休比较起来,找他俩反而是唯一的指望。孰不闻钱、财二人各有所好?”易百山笑道:“虽说钱财二人好赌,可是跟铁公鸡赌,除非堡主有百分胜算。这两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之事,更无损己利人的习性。他们肯跟你赌,便是忖定有杀无赔。”

    那中年人愁锁双眉,说道:“我想也是,但总得一试。”林月如听了出来,俏目徒瞪一会,不禁失笑道:“你不是真要跟他们斗蟋蟀吧?”中年人叹道:“岂止?还要斗鸡,赛马,控车耍艇,输了就得把林家堡地皮连同云南老宅一并搭上!眼下还不知秃赤要咱用什麽家当下注呢……”拓跋英杰与易百山不禁对视暗忧:“素闻秃赤好色!”

    林月如怎知那俩所愁何事,却只好笑:“斗鸡、斗蟀?别说蟋蟀了,连鸡你都分不出公还是母,怎麽跟人赌输赢呀?我瞧这事没一点谱,亏你还在满山瞎转!”易百山称然:“这种玩耍勾当,除那两个老怪物之外,绝非我等所擅。林兄不觉此系儿戏麽?”那中年人沈吟道:“我何尝不知此勾当非顽童不能为?然而形势逼人,看来有进无退。或许有一个人多少能帮上些忙……”林月如笑问:“谁呀?谁有这麽大能耐帮得上我爹爹呀?”

    拓跋英杰只道那中年人指的是林大小姐,不禁心中暗笑:“这种儿戏之事我如妹可不在行。谁不知她从小积极进取,不论读书习武皆力争上游,绝不玩耍游戏。这类事却指望不上她……”

    安宁得一会,李逍遥又感神思迷糊,鼻孔不停淌涕,心中著急:“老苍龙和他酷版师姐怎麽还不露脸哦?”只顾东张西望,哪去留意林月如等人究竟谈论何事,不时又奇:“保保哥拉我跑这麽远干啥?这葫芦好闷!”扩廓贴木儿未料在此遭遇这拨人,不愿朝相,待要避而走开,袂动之际忽感不安:“林、易、唐可都不是泛泛之辈,只消草声微响,岂会不立时惊动他们?”

    林月如一行闲辔上山,谈论之时但伴蹄声答答,扩廓与李逍遥立在道旁树丛里,虽距不远,他二人均是内力了得,稍屏气息,便皆低缓若无,掩於山风林涛之中。李逍遥早知扩廓之能,倒不称奇。扩廓却感诧异:“此前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他。小小年纪,不想内力好生深厚!”只道那干人转眼自离,哪料易百山突然勒停坐骑,道旁碎石沙土簌簌而落。扩廓双眉方只一皱,便听易百山提气发喝:“暗中窥测的不知是哪一路高人?”

    李逍遥听到软鞭叭的一声虚击,登感皮肉发麻。生怕又落林月如手上,忙使眼色催促扩廓速逃为妙,但想以扩廓的武功和性情,行藏既露,决计不会悄悄地跑掉,他可不是硬天师。其实扩廓在想:“本以为易百山靠溜须拍马讨来一个千户的衔儿,原来也有两下子。”单以武功而论,他决计不会输於此人,可是易百山衔领千户,此时扩廓并无这般位阶,若两人朝相,瞧在养父察罕的面上反要拜见忍让。扩廓贴木儿心高气傲,怎愿受此闲气,与李逍遥所料相反,当下不禁想避。

    其实那中年大汉先已察觉,却不愿横生枝节,朝易百山暗使眼色,盼他权且得过且过,不必非要把人逼出来。易百山自恃了得,又领官衔在身,如何肯忍,当即便喝一声,未见暗处有人应声走出,不禁又冷笑道:“看到此刻人多,怎麽就没胆亮相了?”扩廓贴木儿忍不住便要走出,但听山风骤劲,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语:“原来林家堡新近养了条恶犬!”

    易百山大怒,忍不住打马走出,喝道:“恒宗在此,专诛魔教妖人!”声犹未落,身後便投一影,旋即山坡下又有一袭佝偻的黑影倏掠而至,尖声道:“有这能耐,你该上光明顶,却在这儿叫甚麽阵?”拓跋英杰见这两人来势奇快,急忙横剑立马,护在林月如身前,说道:“魔教来袭,如妹小心……”月如嗔道:“你挡著我了!”

    唐翔千暗感易百山在前头不免有落单之虞,连忙打马走出,倏地只觉脑後劲风急落,不假多想便反拍一掌,使上唐门擒拿手法,却撩在空处,暗吃一惊:“又来一个身手不弱的!”方要回手按向腰间暗器囊子,陡听山石微笃,投下斜斜摇晃的一个人影,嘿然道:“原来蜀中唐门也有老手在此!”

    唐翔千按囊觑目,只见山道上高矮参差地立著五叟,乍一现身便即分占五行方位,有意无意地教易百山陷於垓心,却都不去理睬他,齐望林月如旁边那中年人,一时睥睨未言。易百山适才发一招“虎风手”落空,连同硬天师、李逍遥两趟在内,算来今夕已有三回失手,方感愠怒,跨下坐骑突然闷鸣而倒。是时始省:“刚才有个老儿悄然从巨岩後窜出,似乎朝马颈下晃了一拳,并无多大声息,怎地……”

    以他的身手当然不会摔著,便纵及时离鞍落稳,显出高明轻功,可是发掌撩空,坐骑却著了别人的道儿,易百山脸上究挂不住,怒喝一声,拔剑便寻那袭翻他马匹的苍髯老者厮斗。那老者虽然给了易百山一个下马威,哪料剑光一闪便削没了大丛苍须,若非後跃飞快,难免连老命也陪髯搭掉,才知易百山剑法实所不容小觑,瞬即落於不利境地。当易百山催快剑芒,这老者连连後跃,只是眼花缭乱,口中却笑:“要我赔马也不必玩儿命呐,易老爷!”

    易百山既已削没了那老者大把胡须,也算找回场子,本应见好就收,偏要把一路北岳剑法使到绝,身後突然抢来一鼠须老儿,悄蹑其影,如鬼魂之附,握拳尖叫:“易百山,你非要逼我们出拳麽?”以二夹一,易百山立陷险境。那中年大汉从身手上看出五叟来历,忙道:“五位劳老前辈,且请拳下留情!”

    山石上一个白发苍苍的瘦老儿翻翻白眼道:“何时听过七伤拳下留情?”拓跋英杰忍不住哼道:“敢伤朝廷命官,不怕衙门追索的手段更无情麽?”那瘦老儿身影後闪出一个更瘦小的老儿,笑眯眯的道:“拳下虽然不留情,可也不能不给林堡主的面子,毕竟姑苏城外还是武林盟主尚能够得著的地头。老三、老五,饶了那官儿罢!”那中年人听出此言暗含讽刺,却只一笑置之,抱拳道:“五位劳前辈光降,实属林家堡天大的面子!”

    那瘦老儿又翻翻眼道:“听说你们因丁情丁公子之事遇上麻烦了,我们五兄弟受侠王之邀,特来帮你对付对付。只不知欢不欢迎哪?”林月如听得此言甚是无礼,不由来气,丰胸一挺,方要呵斥,那中年人连忙摆手悄摇,教她切莫冲撞了崆峒五老,面不改色地微笑道:“恰好武林峰会在即,喜见五位老前辈联袂驾临,敝庄上下岂会不夹道恭迎?”崆峒五老本说要帮忙料理丁情之事,连旁人都听出了摆明是瞧不起林家堡应对危机的能耐,纷感受侮。他却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引到了武林盛会上来,婉拒五老意欲插手丁情一事。

    趁此时机,扩廓贴木儿拉著李逍遥转身另行,脚下草声方只簌然微响,那瘦老儿便即察觉,翻眼道:“这儿夹道欢迎的人看来还不少呐!”拓跋英杰忙道:“这回准是魔教妖邪无疑了!”中年人一听不禁蹙眉暗叹。扩廓和李逍遥刚迈不数步,耳边袂风纷至,三叟迅若猛禽般飞纵而来。

    崆峒五老辈份虽高,单打独斗的武功却不及扩廓贴木儿甚至易百山,然而三老合力联手,实也不容小觑。三叟为向此间众人立威,甫出手便是“七伤拳”。扩廓不愿只手对敌,又不想被李逍遥乘机溜脱,闪电般点了他的穴道,方才松开其腕,双手左盘右晃,招式若有若无,顿教三叟大感虚实莫辨。

    林月如一见便连发两声惊噫,头一声是:“咦,似是无忧公子的手段!”李逍遥方叹:“看,嘴又跟二五八万似地……”随即又闻第二声咦:“大眼儿!”李逍遥心里叫苦:“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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