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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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人约黄昏 上(2/2)
空,封求败撑伞的身影远逸雾缈之处,独用他的剑留下一言。

    若非鬼胄道念将出来,崔灭败犹未觉察他前额留有四个剑划连笔的血字:“回头是岸。”

    一片哑然之中,林月如望向宫九、封求败两人身影先後所去之处,想起南宫烈火先已上山,不由著急道:“不好!须得赶紧去拦住他们……”朱未恋教一干白衣箭士只是守护在那捕蟀大汉和伤者之旁,他则悄护林月如以免有失,闻言唯有苦笑:“那几人岂是我等所能拦住的?不说号称‘天下第九’的宫九以及那魔教长老南宫烈火,单只封三侠适才所显露的剑术,在下仅是在前人小说里见过,但就连唐宋传奇……”

    月如怒:“蜀山剑法算得甚麽?一代不如一代!剑圣老儿那一辈还勉强有几分世外高人气象,到十二剑侠这儿就只剩摆谱了,瞅瞅丁情这辈第三代的‘蜀山派’,根本就连谱也没……”李逍遥瞅著隙儿问:“踩著我这麽久怎麽没下文呀,大姐?”月如没心思搭茬:“你们这些人总是食古不化,净搞些巫医迷信,吹什麽仙剑了得,等我练成了‘斩龙诀’……”逍遥问:“那你还要不要斩我嘛?”月如不耐烦道:“你这种货色,姑娘不屑下手,免污了我的剑!”逍遥:“可你的脚已经污了都!”

    月如想起那只脚还踩在他胸口,低头一瞧,不由飞红了脸嗔道:“你这人手真闲!怎麽又褪我袜子?”适才即便愠怒关头,大小姐也没忘自己性好洁净的习惯,早在林子里鞋就失掉一只未找回,此时纵便追打李逍遥,那只仅剩素袜的脚也提踮著没沾地,放倒了李逍遥之後就势踩足在他身上,气势凌然之余,忽见袜子半褪,顿时想起羞事,难免流露女儿情态。

    逍遥:“不是手闲,你袜子底下想是沾得有刺,这麽使劲踩下来硌得我好疼,是以……”月如大恼:“小色鬼!”不耐烦听其絮叨辩解,刚要发作,常遇春忙抢上来,挺大枪挡她手里的剑,急道:“有话好说,姑娘儿家拿剑比划啥?”大小姐虽然女扮男妆,每与一夥小侠混作一路,究竟青春貌美,容色难掩。是以人人不须多瞅一眼皆知此位绯颊桃腮、丰胸鼓臀的公子哥儿是何路数,即便常遇春等泥腿子也不例外,终归男女天生有别,既掩不住,也做作不出。

    李逍遥在她脚底虽感香袜难闻──想是富贵人家不免常有脚气,掖著藏著久了闺秀也不免窝出味来,他非时下香豔文人,嗅得足汗透袜总觉熏然不堪久恃──奇怪的是大小姐分明提拎利剑在他头上晃来晃去,他却未觉有何凶险足虑,或因林月如刚才说过不屑於手刃他,兴许是如此这般的情形多了,竟而习以为常。其实只是他惫懒脾性发作而已,在大小姐面前尤其自抑不住,就有如烈火之遇烂泥,或者拳师撞上棉花团儿,性情不同的人遇上不同之事,总会有不同。

    常遇春不知李逍遥乃是天性随遇而安的人,在林月如这等脾气大的姑娘跟前原也没脾气,她要想踩就由她来踩,虽非甘之如饴,总也有几分“我不下地狱谁下”的佛祖般舍身饲虎心肠,但也许他本就乐此不疲,概因被林大小姐欺虐得多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心底里更喜的竟是这位横蛮惹火的林大小姐。或许这种爱慕之情居然是被鞭子抽出来的,此时怎样,连他也懵懵然不尽明白。

    当下只知常遇春这般莽撞必教林月如越发著恼,果然她一听这泥汉之语就觉不爽,愠道:“谁要你多事?”心下所恼却是:“什麽姑娘儿家?”一怒之下把剑挥去,将大枪削成数段。常遇春方吃一惊,始知她手里那支殊不起眼的断剑竟非凡物。常遇春虽习得一路好枪法,用於乱军陷阵或还使得,在林月如这等样蛮不讲理的武林高手面前却不管用,也因他不愿伤了此位怒冲冲的美豔少女。

    李逍遥担心大小姐下手不知轻重,凭她所绰宝剑之利,难保不伤人性命,眼看常遇春避闪不及,他不禁急怒交迭的道:“住手!没人管得住你了是不是?”气忿之际,头脑里只剩一个本不该有的念头:“放著我逍遥儿在这里,不信管不住你这烈火奶奶!尻,跟小桃一比,还是个大号的烈火奶奶……”小桃究因“咪咪”小,或曰脾气变化不定,发作起来不足要命,在他心目中不过只是“小号烈火奶奶”,如何比得上眼前这个“大号的”?

    但听一人桀然道:“这位姑娘刚才肆言辱及蜀山剑法,不知是你家哪位长辈教的?”林大小姐出言置否蜀山派,岂止朱未恋等老成之人暗感不安,连李逍遥亦料崔灭败未必一笑置之,只他一味顾著胡闹,未及往此处转念。待听崔灭败沈脸发问,李逍遥便觉要糟:“崔灭败虽是魔宗的,可是林月奶不分青红皂白将蜀山剑法一概嗤之以鼻,不仅我听著有气,所以要脱她袜方消心头之忿。老崔前番曾为寻找丁情到月奶一夥宿营地里干过仗,伤了不少林门子弟,显已结仇。若又起干戈,此间林月如一夥如何是他对手?”

    林月如闻声转视,常遇春才捡回了性命,她绷起俏脸道:“魔宗的!上次的帐还未找你清算呢,这会儿自己蹦出来了不是?瞅你那灰头土脸样儿,定然是因为刚打了败仗,面子下不来,要迁恼旁人,可也不看看你找的谁?”这位大小姐说话直来直去,比起灵儿之憨另有其爽,李逍遥刚要摇头苦笑,崔灭败从未遭此羞辱,果真一听愈恼,振剑铮然,厉声道:“我剑下素不杀妇孺之辈,找你家长辈出来,让我一剑宰了他!”

    事到如今,朱未恋只有挺身而出:“崔爷与青城魔宗诸君此来想是为了丁情一事,可又何必滥杀无辜?听闻日前崔爷伤了姑苏武林不少同道……”没等他咳著说完,林月如、崔灭败不约而同地出剑相刺。“废话少说!”

    崔灭败不屑与女流交手,恰见朱未恋踱著方步出来指责,心想正好先宰一个长辈,让旁边的骄横少女晓得蜀山剑术厉害,发剑朝朱未恋袭去,势不容他再稍多说一字。不料林月如偏要来斗,手持湛卢急削,立显高明家数。崔灭败微吃一惊,但仍快剑刺向朱未恋,闪电般破其扇面,旋即反剑回迎,却不避挡林月如横削之招,索性倾出偏险著数,发剑迳取她肩,意在迫她回剑防护。

    李逍遥曾在此般偏狠剑法下吃亏,自识难斗之处,方感头皮发紧,但见林月如明感威胁却无自护之意,仍将刚才那一剑由著性子使绝。这下又轮到崔灭败吃惊:“没见过这等忒煞浑不要命的娘儿们!”他发剑仅取林月如肩头,原只要把她赶开,料这少女定会一骇而退,哪里想到林月如竟不在意,她一剑飞削的所在乃是崔灭败腰胁要害,凭湛卢之锋,倘然削中了岂能活命?

    无怪崔灭败在她面前顿感头痛,不知为何他所谙“兵解”秘术竟然失效在先,无法硬受一剑,连蜀山飞剑之诀亦告无验,又见她剑路精奇,端的有恃无恐,绝非莽勇乱拼的打法,更不是姑苏林家的路数,待认出来,不由诧道:“玄机剑法?”林月如哼一声作答:“这会儿知道厉害都晚了!”本想一剑削到底,忽见朱未恋右目流血而跌,才知他身法虽快,终究快不过崔灭败的铤而走险之剑。

    林月如吃了一惊,不免分心,若非有人跃来拉开她,崔灭败骤然加快的剑势已然削绽她粉颈。但她手中湛卢之锐亦令崔灭败不得不避,口中方哼一声:“武当派素来难成气候,学这种驳而不纯的剑法不如改跟我青城宗……”眼见林月如所持古剑极合心意,暗起夺剑之欲,趁她忙於推打身後一秃子,突然扑身来攫。

    李逍遥从剑锋下揽腰抱开林月如,因感崔灭败剑招险刻似胜於数日之前,难免怵怵生畏,自忖不敌,怎明封求败如何竟能从这等样凶险难防的剑招下轻易胜出,犹未喘透一口气,右眼窝顿吃一记粉拳反捶,叫声啊呀,一时晕头转向,林月如乘机挣身而出,发脚把他踹翻。

    旁人哪知林大小姐因何如此痛恨这瘸子,其实她一见李逍遥就感心烦意乱,容易想起最糟的事,譬如那“破算命的”所言,是以绝不留情,免得坐实了预言中旯杂之辈的大腿,万一到了那地步可就“如坐针毡”了。自打重见这瘸儿活蹦乱跳地回来,她的心头徒窝千言万语却不暇问,如何晓得他中剑之後怎生好转?虽感莫名其妙,却更莫名其妙地恨,莫名其妙地恼他。於是连李逍遥在内,旁人无不莫名其妙。

    按说李逍遥本该不易给她踹著,只因满心莫名其妙而忘了反应,又遭她踹在小甜甜昔曾毒过之处,哥俩顿时痛不欲生,直不知这等苦楚何日方尽?倒地时眼见崔灭败跃来夺剑,因痛楚难抑,无法出言叫她当心。

    崔灭败无疑是此间武功最高的人,他既有心掠取宝剑,便连鬼胄道和强锋想要拦阻也措手不及。崔灭败只道唾手可得,哪料手未触剑便从旁边拂来一道劲风,待得手腕给一束折断的树枝捺引而开,方始瞥见林月如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此人髯发皆苍,松散散地任其披垂下来,随风飘拂,浑不在意,瘦小的身躯却套一件宽大的玄袍,袍上满布白色卦象图案,分明是一道法宿老。

    崔灭败一眼识得此是武当山上修行的道士惯见装束,不由他侧目多瞧,老道手执树枝把崔灭败从林大小姐身边拂开,立显玄妙莫测的手段。那老道随即插身隔开众人,独护林月如、拓跋英杰於背後,笑容可掬地打量崔灭败,忽问:“阁下眼里武当驳而不纯,那麽青城魔宗在蜀山地位又如何?”他脸上虽堆满笑容,话声却锐若出鞘之刃,顿教闻者无不凛然。

    李逍遥吃痛迷糊之中,刚听林月如喜唤一声:“师父!”不知什麽人突然摸黑把他抱走,直掠枫林甚远,待闻蛐声处处,才把他放下。过了好一会,李逍遥缓过劲时方瞧了出来,奇道:“怎麽又是你呀,大叔?”

    原来再次把他从林大小姐身旁的危险境地弄走的又是那捕蟀大汉。无怪乎李逍遥惊愕莫名,只觉这中年大汉就像林月如一般莫名其妙。“怎麽……你们不是一道的麽?跑啥?”

    那大汉叹道:“她师父那老怪物既然赶到,我自然要走开,免去没完没了。此人不可理喻至极,月如就是被他教怪了,跟我的路数完全不一样……但想真武七玄先後来援,月如那夥应已安全,是以我得先把你带离,省得……”逍遥怎知其故,暗感此人长吁短叹似有说不出的许多苦恼,又想起刚才那老道,不由问:“那是她师傅吗?玄啥来著?”那大汉哼一声道:“玄机。”顿了一顿又拉长了脸道:“真武七玄里边就这家夥最怪!”

    李逍遥并不觉得,方要多问,那大汉却不愿再提及玄机居士哪怕半句,拉脸道:“我已经很多年不跟他说话了,休提他!”李逍遥心下好笑:“是你自己又提的。”除此以外,那大汉对他仍是温和友善之极,仿佛忘年交,两人口上不言,心里都有此意。那大汉见李逍遥半天起身行走不得,眉头又皱,低哼道:“小丫头怎能这等蛮狠,还说她不得……这怎了得?”

    李逍遥想起几回挨打,此人都在旁边,却没怎麽帮忙,心里难免连他也生了几分气,见他事後又叹气不已,李逍遥并不领情:“这会你说啥都迟了,我看你们不只是老邻居,搞不好你也是林家堡里的人,就跟那陆象山一般,却来耍我玩著!我挨她百般蹂躏时几乎丧命,那时你吭都没敢吭一声,背後却来扮同情!省省吧,我不需要可怜……”

    他愤愤不平,那大汉自晓其意,含笑道:“你们之间的糊涂帐旁人可帮不上忙。我也说不上究竟是清楚了、还是更闹糊涂……”李逍遥越发恼火:“可是她要剁我哎!你功夫这麽高,说啥帮不上忙?听著就是风凉话!”那大汉叹道:“这种事若凭武功,你又怎会回回自甘被虐?所以我想旁人决计是帮不得……除了糊涂的以外。”李逍遥忿道:“我自甘被虐?你说我犯贱是吧?你竟然这样说,亏我心里还当你是一哥们儿……”

    那大汉摇头自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总归是看清楚了。所谓冤家就是这般,算不清、道不明的糊涂帐!”李逍遥刨根究底道:“你可得说清楚哦!什麽叫我愿挨打?没瞅著她要杀我吗?你是一夥的,正好找你就对了──赔只绶鸡来当做医药费!”那大汉早防著李逍遥来这手,冷笑道:“你一直在赚,怎能让你财色兼收?别以为我瞅不出来你俩在耍啥花枪,照她性子若果真想杀你,你还能有几条命剩到现下?长眼的都看得出她没那念头,只是糊涂帐闷在心里连她也算不清,一时使然。”见这小子亦然满脸写遍糊涂帐,犹仍忿恼难平地瞪眼,大汉究是曾经沧海,自谙其妙,为让李逍遥就坡下驴,免得言语纠缠不休,乃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那蛮丫头有时候确是令人吃不消,下手忒重,气头上浑不顾人死活,玩起来就跟要命也似,伴她如伴虎,简直不可理喻!就跟她妈一样曾经是个刁蛮公主,当年没少让人吃苦头。看开些罢,小兄弟!这就有如烈马……”

    李逍遥余恼未消:“少扯些烈马须驯才有得骑之类废话!我避她惟恐不及,哪有工夫驯什麽烈马?你爱驯自己驯去,甭跟我吹嘘泡妞心得……”那大汉忙道:“我就指望你了,小兄弟!”李逍遥一口回绝:“别指望我去驯她!老子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这麽快就给她玩死……”那大汉见他会错意,正色道:“我当然不想你这麽快就被她玩死,还指望你帮忙解江北百姓之急呢!咱俩可是说定的噢,还拉了勾。出来行走江湖须得一诺千金……”

    李逍遥虽赖不得,终因烦事儿多,仍没好气,摆了摆手道:“知了知了!看在修坟的份上,等我忙完这会,找著同伴再说。”那大汉不放心,又叮嘱道:“最好须在数日之内,毕竟人命关头耽不得!”李逍遥心道:“我要办的事也是人命关头呐!”想到此汉究属林家堡一夥,打救丁情、修剑痴之事或须著落在他这条线索上,但不能明说,免使对方有备,方自摸头想计,那大汉突然东张西望,显得神思不宁。

    因李逍遥问起,那大汉告知:“我好似听到搜神蛐特有的叫声,只辨不出究在哪处?”李逍遥不禁好笑:“省省罢,凭你这耳聋样儿,先前连扣扣那鸟在嚷嚷都没听清……”两人初会之时,本不当这大汉年长许多,待打几番交道,尤其近距而觑,发觉他其实也并不年轻,腰板虽仍笔挺,发鬓尚未尽苍,眼角边却有许多皱纹,颊上肌肤似已爬上几许老斑,宛然村中香秀姊妹之父般上了年纪,想来纵使养生驻颜有道,终是难以尽掩岁月沧桑。

    见那大汉似愈无心耽留,李逍遥不禁问道:“又咋的?”那大汉锁眉不展:“朱五等人的伤势不知如何,好生令人挂心。看情形山上也有事,小兄弟如无要紧由头,且请速离。对了,先拿著这个,你我也好联络。”说完,交给李逍遥一只绶鸡,顿使他喜出望外:“我也有了!哇啊,没想到这麽快……”

    他摆弄了一会儿小雉,抬头时那捕蟀人已走了。李逍遥想:“不行,我得跟著这个林家堡的老鸟!”满眼迷雾葱笼,难辨那人去向,想起适才经历之事,料丁情必在寺中。此时若不跟个林家堡的人同去,断难混进庙里。他又想起宋香柠不知被殷野狐掳去何处,徒自焦急而已。

    揣好绶鸡,起身摸黑乱走,又想:“猱头那夥挨了林月如和疯书生一通揍,可得先去瞅瞅他几个伤得如何。倘不要紧,且做一道也好照应。唉!”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想到那捕蟀人一番话,只觉荒唐无稽。然而每当思及林月如那杏眼圆瞪的俏生生样儿,心头总会莫名其妙地一热,随即怦然乱跳。此非乍尔有之,实属由来已久,早在老婶逼他上学之时,进城的途中初遇林大小姐英姿飒爽地跑马,他虽无书航那麽大的反应,却也不能说毫无反应。弱冠少年但遇美貌惹火女郎,究难无动於衷,就是木头也有著火的时候。

    只不相信林月如对他也有此般感觉。毕竟两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至少他是这样想的。他出身寒微,平日纵无所谓,不知为何总是受不了林大小姐那等样目光。反觉在灵儿身边舒适快活得多,或因这小姑娘没甚主意,每唯他马首是瞻,她的柔弱无助往往使他倍增丈夫气概,非似林月如偏要昂然走在他前头,贬他有如拎包的。是以只有在灵儿身上他才多少找回几分不需要拎包追随的感觉,而做护花好汉无疑更加快意。

    但也好景不长,想起扣扣的嘲笑,李逍遥又即颓然。此趟出门以来,每感自己无力保护灵儿周全,累她跟著他吃尽苦头,只恨不能似狄武般强,暗虑灵儿总有一天会跟了他人,改由狄武挎刀护花,或更一路履险如夷。李逍遥想到悲哀处:“跟谁都比跟我强!”此属心结难解,先前在林月如脚下发一通慨叹,原是有感而发,却教林大小姐低觑的眼光似是更加瞧不起他。

    他先前多少也有些瞧不起那捕蟀人,只觉此人活得窝囊,待在林雾间乱走良顷未觅得出路,方吃一惊:“才一转眼工夫,那老厮怎麽把我带这等远哦!”从来自忖轻功超群,走起江湖才知实情不是这麽一回事,看来玄神轻功远未练到自以为高的地步,不论学艺还是人生仍是前路正长。

    鸡啼时分,李逍遥在一处三岔口挠头叫苦:“岔子哦!”但想寒山寺在左手边的方向,即使在荒山迷雾之中,找对了方向路总不会错。於是断然踏上左边羊肠小道,只觉饥渴难耐,更兼一路孤独乏味,忽念灵儿的百般好处:“这会儿要有一碗甜美薯羹端上来,真是比做神仙还快活了!在船上我还嫌腻味儿,眼下却巴巴地盼不来。就算没薯羹,灵儿这小姑娘平日总是细心周到,身上必定带些清水……就算啥都没带,若有她这等样善解人意地伴在旁边,走起夜路也不会闷。”

    灵儿肯定是盼不来了,摸黑走了一段发现更加糟糕的情形:“氽!这路怎麽七拐八拐又改了方向啦,变成不是往左了,离寒山寺越发远哦。前边是啥?”

    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又往前摸索地走了一段,因见一路荒凉,愈感没谱,方要转身奔回走,树影间隙隐约辨得一角飞檐。李逍遥不由侧头寻视,见是山间庙廓,顿喜:“是这里了!寒山寺就是个庙……”既然到了地头,留心免遭君天、楚二等林门弟子伏路,可是耳畔风清夜寂,除了偶有呻吟闷哼之声,并无寒山寺那般剑气纵横的局面。

    李逍遥从树後探出写满问号的脸,发觉自己立在一座土地庙前。里边一团漆黑,却发闷哼之声,时高时低,或断或续。他本想走开,自思赶紧改道另觅是正经,待闻那般低沈抑痛之声不时入耳,在寂夜里尤其清晰。不免好奇,按下先前的失望之情,到那敞开的门边一窥,见庙龛前地上僵挺挺地躺著一人,腹下却踞一团大头尖耳的怪物之影,躯若犬般,竟在那人身上忙於肆行无忌。李逍遥立时双目圆睁,但见那怪物臀动如鸡啄米般,折腾得那人痛哼不已。这般情形无疑怪异之极。

    李逍遥看不过眼,拾石子投将进去,那怪影倏然受惊,蹶臀撒蹄,四肢趴地颠著跑了,一溜烟便已无影,却把李逍遥撞跌在门边,拿剑乱撩落空,足见其快。他看不清是野犬还是别的物事,只觉诡异,为免还有,忙往庙里发符镇邪,茅山的玩艺终於派上用场,里边却再无怪物跑出。

    耳听那人低声呻吟,难抑无穷痛楚。李逍遥忍不住进庙探视,摸黑点了供案上的残烛,转头只瞧一眼便感吃惊:“鬼力赤!”原来躺在地上痛搐不已的人竟是傲家胡奴鬼力赤,身下淌有一摊脏臭血污,裤子撕碎,形状不堪多瞧。李逍遥咦咦不迭,奇道:“怎麽你……你怎地成了这般?”

    无怪他如此惊诧,仅凭武功而言,鬼力赤并不输於南宫烈火或是蜀山尹相思等人,心机悍劲又远在李逍遥之上。李逍遥每见他都感头疼,避恐不及,当下情不自禁便想跑,待到门边却听鬼力赤除了痛苦呻吟以外别无反应,眼中更露悲哀无助之色,李逍遥心感可怜,浑忘乍有的惧畏之意,究因满腹疑惑不解,忍不住又转返问道:“怎麽回事?谁把你搞成这样……这样惨?”

    “还……能……有……谁?”鬼力赤呻吟半晌,又剧喘一阵,终於憋出一句颤抖话语,眼里充满怨毒、愤恨、惧骇、懊悔诸般复杂交错之情。因他口齿含糊,李逍遥没听清楚,只道鬼力赤被狗欺惨了,是以乱搐垂浆,流了满地的血污浊汗,但就烛光一瞧,却看出中毒气象,鬼力赤面容浮肿扭曲,颜色惨淡,非似活人一般。李逍遥又吃一惊:“中啥毒会是这般样?”

    他虽不谙使毒,究因行走江湖不能不学解毒,平日积累了些见识,又获“百草经”、“菜根集”医简闲时钻研,倒也知些解毒的名堂。当下留心检视,看出鬼力赤显是中了苗疆蛊毒,与日前小甜甜给他施用的毒性纵然深浅有别,竟有异曲同工之妙。李逍遥不意在此撞见鬼力赤,未见小甜甜在旁,本感奇怪,方欲探问那小姑娘下落,待瞧明鬼力赤中毒之状,顿知端的,不禁失笑道:“小甜甜干的?”

    凭武功一百个小甜甜加起来亦非鬼力赤的对手,若论古灵精怪、蛊惑百出的玩毒手段,一百个鬼力赤也玩不过一个小甜甜。李逍遥吃过她亏,早知其难惹,先前见鬼力赤要捉她去见傲雷,已料必有这一出,只是没想到鬼力赤这样的厉害人物也会给小甜甜害得奄奄一息。

    说来也奇,鬼力赤固然其状甚惨,神志竟仍未失,只是剧痛难忍,难以把话说得清楚如常。他是胡人,说汉话向来生硬,口音本就怪异,此时越发为甚,总算李逍遥尚能听辨其意。既猜是小甜甜所为,又见鬼力赤并不否认,眼里愤恨怨毒之色越发证明李逍遥所料无差,见到鬼力赤皮下竟有蛊动之状,搐经之处裂皮绽血,委是骇异。李逍遥一向心软,又曾遭受小甜甜百般荼毒,至今不能说全无余患,因而不禁对这倒霉的胡人暗生同病相怜之感,但也不禁好笑:“你这等样人物怎麽会栽在那小屁蛋手底下?”

    与李逍遥刚才看见的情形恰反,在京城大都鬼力赤可说是威风八面,仗有暨主傲家权势,谁人胆敢想象他会有“虎落平阳”这一天?大概连他自己也想不到居然倒在这黑灯暗火的破庙里,且遭犬类所欺却无力自保,唯有眼睁睁地在此等死而已,不想竟给李逍遥撞个正著,一时心中大不是滋味,羞惭尤在痛苦之上,不由涨粗了脖筋。听得李逍遥不无戏谑之言,越发按捺不住,眼里似欲喷迸怒焰,促喘的道:“滚!”

    等闲之人遭此惨遇,不免或发悲叹,或者诉苦,甚或喊冤,往往哀求乞救。李逍遥只道鬼力赤平日虽悍,此刻也不例外,待听他怒不可遏地只吐一字叫他滚蛋,倒是怔然。又瞧出鬼力赤除受蛊毒所制,尚给封住穴道,徒有一身本事却使不出,最多仅可勉强潜运几分残存的真气死守心脉而已。李逍遥看明之後,并不担心鬼力赤暴起伤他,闻言便说:“你的心情我理解,按说你的本领足以同蜀山修五尹六们相提并论,心机权势又跟高力士般,这等‘屌’的人居然栽在……”

    鬼力赤没等听完满脸粗筋乱涨,颤手握拳,恁奈挥不动分毫,眼里更有不堪多瞧的异色烁然,剧喘一阵,嘶声道:“休提……休提‘屌’字,不然……”李逍遥不明他愤然何来:“为啥?”举手挠头,但闻野外狗吠,随即省起:“哦,我是触到他伤心处了……”对刚才的情形,他虽懵懵然好奇不已,鬼力赤却不堪回首,任凭李逍遥在旁探问不迭,他只喃喃自叹:“早知……原不该起心带……带那野娃娃去献与家主,似……似这等恶毒丫头怎……怎可进得大都官宦之乡?尚喜现下总算教我明白,若让她混进大将军府……唉,无双城岂非鸡犬不宁?”

    鬼力赤的遭际之惨无疑远胜世间所有不幸的男人,李逍遥想起那犬般兽对其所做之事,不禁唏嘘:“有道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话是没错,但在小甜甜面前只消疏忽片刻就会没命,不给她玩死都算好运了,你们这些当官的还想仗著权势玩她,到头来谁玩谁呢?好在你总算痛感错误,从而以你的牺牲为傲家避免了一场‘引狼入室’的浩劫。说来真该为大元朝廷道声庆幸,因为以她的独门媚功和玩耍心态,料必不难踩著傲家肩头找机会再往上蹦,万一给她泡到了皇帝老儿,居然屁颠屁颠地做了咱们的野蛮娘娘,可想而知天下会遭她玩成啥样……”

    他只是信口诌乐,话里所藏不意之谶亦足令鬼力赤矍然心惊,毕竟这非绝无可能,傲家确乃皇上近臣门第,而小苗女蛮则蛮矣,却是天生貌态甜美,又兼活泼可爱,这等妙人并不多见,只要机缘际合,绝对有取悦皇上的本钱。至於李逍遥所说的媚功,鬼力赤惜未有缘领教,但想她小小年纪笑容里竟含一种无法抗拒的奇异魅力,乍看可喜之极,殊不知天真烂漫的笑靥往往使人忘记她的危险处,稍有轻忽便著了道儿,鬼力赤吃了大亏之後又听李逍遥点拨,一想果然非同寻常。

    鬼力赤莫名愠恼,更迁恨於旁人,朝李逍遥瞪眼怒视,握拳又狞起恶脸,低哼道:“你敢再胡说八道,我……”李逍遥不等他赶便作势要走,笑言道:“其实我跟她互相生克,这点儿硬壳蛊原也难不倒我。看在雪妹妹的面上,本想顺手为你解毒,但既然你不欢迎,我又何必多事?”鬼力赤本感无侥,怎知救星便在眼前,闻言一怔,随即急问:“你会解苗人蛊毒?”

    李逍遥转头看出鬼力赤目露求救之色,究恃身份难以启口,又因两人一见面就做定了此生对头,鬼力赤脾气又硬,瞪一回眼便咬牙切齿,打定主意宁死不求这少年伸援。他如贪生怕死、开口苦苦哀求,终因吃过世间小人屡番恩将仇报的亏,心有余悸,李逍遥反会犹豫不决,但见鬼力赤濒临绝境关头仍不失硬汉骨气,也算难能可贵。李逍遥奈不过心头先软,不须鬼力赤央求,反而要救。

    所谓硬壳蛊,其实淬炼自沙地深处的一种钻窜之虫,因其行踪隐秘,世人所知不多。观乎鬼力赤皮下异物大小如蟑,不时在肉里钻窜爬行,实有常人难以忍受之痛。李逍遥记得洪大夫、百草仙遗著有提此样症状,亦知解法。此蛊虽然猛恶,倒非难除,比起更细小快速的食脑虫,因硬壳蛊体躯蠢拙,行动迟缓得多,一时尚无贯颅穿心之虞,猜想小甜甜是要害这胡人尝尽苦头,但瞧鬼力赤的情形似又另中两样毒物,其一为“猪骨栗”,使之四肢筋肉麻痹,动弹不得,却未下足份量将他迷昏,仍留他神志不失,以便清清楚楚地感受肉体折磨。还有一样慢性蚀心散,夏枯草在书里称为“泥骨酊”,中者就像海潮蚀岩岸,在受尽多日苦楚侵蚀之後方似泥塑一般垮掉。

    小甜甜专好怪异之毒,偏撞上李逍遥这等素喜不按牌理玩牌的人,两人同走边缘路,一个下毒滥觞,另一个解毒殷勤,不意在鬼力赤身上撞到正。毋论鬼力赤开没开口,李逍遥总归要解他毒性。鬼力赤的眼光里不仅挣扎求生欲念强烈,瞪著李逍遥时,凶悍强硬之余又盼望得救。

    李逍遥自然晓得鬼力赤急盼救命又难启齿的矛盾心情,但在解救之前,他忍不住道:“你若肯解决我一个疑问,救你何难?”鬼力赤早料世间没这便宜事儿,断然道:“休想趁人之危套我所知道的事情。”他从常理忖度,猜想李逍遥定会乘机探问傲家秘辛或者军中大事,自抱抵死不供之念。

    其实李逍遥焉有那麽多心机,他感兴趣之事若不说出来,鬼力赤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然而李逍遥究是按不住满心好奇之感,哪怕要碰钉子也憋不下:“我想知道的是,你到底怎麽著小甜甜的道儿?她不是已然被你制住了吗?以你鬼大人的心机……”原来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竟是这事,鬼力赤直难相信自己有没听岔,但既不是天大机密,纵然有损自个颜面,终究不比活命要紧,他虽有骨气,却也不想为此类小节徒吃百般苦楚,唯叹:“原本我一直点她穴道没给解开,关木通等人追赶高相龙未回,我押她到了这里等候,她却嚷著要解手……”

    小甜甜当时哭著说是“要尿尿”,一路闹腾不休。鬼力赤怕她憋出毛病来,万一因而难以服伺傲雷,煞费此番周折岂非白搭?又念念不忘自己奴才的身份,始终对她以礼相待,怎敢稍有唐突,自忖武功高强人又机警,谅她未必耍得出花样,那时实无无奈,现下後悔也迟了,说完只更恨恨难平,直教李逍遥捧腹好笑:“唉,这种伎俩……”

    鬼力赤老羞成怒道:“设身处地,谅你笑不出来,若非我强运内力护住心脉……”李逍遥敬他对小甜甜持之以礼,怎忍见其因而惨遭不幸?一边思忖解毒之法,一边故作为难地说道:“看在傲雪郡主的情面上,我怎能不理她家佣人死活?可是东郭先生……”鬼力赤徒熬多时,再耐不住苦楚,忍痛捱到尽头,不免浑抛倔气於脑後,只想一把抓住这根若即若离的救命稻草,否则这少年一走,他唯有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等死。死倒不惧,然而这般非人的折磨究竟难捱,更担心那犬状物又回来折腾他,至死不得安宁。这种滋味稍思便觉恐惧,听得李逍遥言及东郭先生前车之鉴,原来所虑为此。鬼力赤忍不住低声道:“家主下令取你……取你性命,做奴才的怎敢违悖?不过来日方长,如你果真施救,至少……至少我今日不杀你。”

    亲耳听到鬼力赤直承此事,李逍遥终於确信傲雪之姊果然下令杀他,心头一沈,低哼道:“以後呢?”鬼力赤痛得连咬牙也咬不住,口里咯咯颤响,想是牙关打仗,又忍一会越发难熬,眼瞪欲裂,嘶声道:“以後……以後的事谁知道?只要你……你别再让我撞见,就当我找不到你。”

    李逍遥微微一笑,凭鬼力赤的脾性,想他能说到这一步已属不容易,既然获救之後鬼力赤不会翻脸反噬,那就不妨帮他保住性命,心想傲雪身边也需要这等忠诚之人扈随。幸好解毒所需的“金梅酒”、“净衣符”以及诸般药物一应俱备,遇事总算不负平日留心积累之功。

    鬼力赤初不信他有此本事,盼他相救亦只聊抱一丝侥念而已。待见李逍遥不多时便以放泻之法解去他体中毒性,方感惊讶:“小瘸子之能竟似不弱於茅山林老毒甚至罗金仙诸徒!”李逍遥天性贪玩且易分心,此刻故态复萌,合该要吃一番苦头。

    以数帖“净衣符”焚化气味镇住那数只硬壳蛊之後,再将银针制之,取小刀戳破皮肉逐个挑出,这桩活儿在他原非天大难事,最多手脚粗拙些,徒增鬼力赤苦楚。因见硬壳蛊好玩,李逍遥竟尔兴至,将欲收之。不料昏暗里忙中出漏,独剩一蛊没拣著,突然猛地一窜,出乎不意地钻入他大腿肉里,顿时皮开血迸,痛翻在地。

    李逍遥正想抠蛊,不巧鬼力赤此时堪堪冲开穴道,一指悄抵,先点了李逍遥腰背数穴,教他动弹不得,方才一面粗喘,一面扶案缓缓起身。李逍遥被制之穴非属哑门,仍能作声,一时惊怒交迭,不禁悲声道:“你……你竟然反咬吕洞宾!”鬼力赤当惯了奴才,时常被斥为狗,但听了也不痛快,沈脸冷哼道:“再敢口齿放肆,我只割你舌头也不算违背刚才诺言!”他提到诺言,顿使李逍遥悲愤绝望之感稍减,奇道:“啥意?”

    鬼力赤喝光李逍遥那一小袋来之不易的“金梅酒”,自感气力回复甚快,只是受苦时候究已不短,脑中仍感昏沈不适,急盼离此另择安全之地好生静养。自调内息稍顷,方道:“我并非出尔反尔之辈,适才答应今时放你一马,於傲家实属有愧,好在上天假手……等毒蛊钻心时,害你毙命於此的可不是我。”说完颤巍巍地走了出去,竟置李逍遥於不顾,由他死活自凭天决。

    李逍遥好心竟遭此报,自问没本事似鬼力赤般解穴,心中追悔莫及,不一会残烛燃尽,黑暗里怪声频传,前後门外绿荧荧地竟有许多双诡异的兽瞳蹑涌而入,围在他身旁,竟拉拉扯扯,或嗅或舔。李逍遥头颈难转,耳听得大片窃窃私笑之声此起彼伏,直如昔时恶梦所见,忽觉包围他的绝非野犬,籍借门外冷森森的青弱夜光投墙映影,赫然辨得欺近之物果是数匹宛做犬爬之态的尖耳长尾裸妇,个个秃头箕爪,形如恶魅。登时惊得全身毛竖,浑忘肉里蛊钻之痛,汗然想到:“定是先前折腾鬼力赤的那只妖兽跑去叫来一群同夥,尻!这回我可有得受了……”

    但也许只是错觉,毕竟他饥疲已极,又加伤痛,迭经变故之下头脑更是一团纷乱。却有一事确凿无疑,那就是他的处境比起鬼力赤刚才更加不妙。

    不多时身上已被乱舌呧舔一塌糊涂,暗感衣衫扯烂,好些冷硬尖锐的爪正在乱掏,捏得他生疼。眼前异影幢闪,蹦来蹿去,端的好不诡谲!突然间李逍遥如遭雷电所击,心跳和血行几似凝止,只觉身上重重地踞压一物……

    绝望关头,庙中群魅倏起一阵不安的躁动,随即屏声静寂下来。李逍遥方感困惑不解,隐隐听到门外脚步声细碎,悉悉索索地踏草行近,却哼著小曲子,调儿里透出一副百无聊赖情态。以下是李逍遥所听的“甜甜曲”──作者小甜甜:

    啊呀啊呀啊呀呀!啊呀啊呀啊哩哩……

    啊呀啊呀啊咦咦!啊呀啊呀啊咕咕……

    啊呀啊呀啊呜呜!啊呀啊呀啊比比……

    啊呀啊呀啊哦哦!啊呀啊呀啊噫噫……

    “这妞儿……”李逍遥乍感讶愕,心念一时转不过来:“啥调调?”小甜甜人未露面,甜歌先临,任谁都知除她无别个。夜色下但见一个娇小身影提著细竹竿悠然而来,一路打草惊蛇,到得门口,探头往里边先窥上一窥,比李逍遥更加古灵精怪的一对大眼霎时瞪圆,晶亮莹闪的黑眼珠骨溜溜转动得几下,忽呼:“狗魅!”

    那群妖魅齐发低吠,不知为何一见这小妞儿都没敢动弹,投在李逍遥眼帘里的影子竟皆簌簌发抖。小甜甜不待多瞧就拿出一副小弓,搭上新做的竹矢,闪到门边望里飕地射一箭。李逍遥发出一声凄厉已极的惨呼,原没想到小箭穿入群魅间隙插在他腿上,这般苦痛自是突如其来,小甜甜出现之时他便觉没好事,心下刚发一声叹:“唉,甜甜……”灾难果然不期而至。

    重新睁眼之时,已恍如隔世,酸涩的眼皮仍然凝重若似胶合,好不容易微张一缝,门外夜黑如故,身边却暖烘烘的多了一小堆旺火。李逍遥实感羞愧,因为落魄到这个连喝凉水都塞牙的地步,他居然还在昏睡中做了一场绮梦,且遗些余痕至醒时。往往身世最卑贱最盼不到出头日子的人或会常发此类怪梦。犹记梦里他如帝王一般卧在铺满柔软雪白天鹅绒的大床上,身旁美女云集,围成一圈依偎在侧,每姝都只穿著小肚兜儿向他献殷勤。帐外离床十八步立有数位公公,有胖有瘦,肥者大抵王晶、德昭、志伟辈,显是领班大公公;瘦宦无非书航、完颜黑骨、墨近朱、徐疯子者流,或执拂、或提灯,跟屁般鱼贯走来回,宛做守夕之状。

    籍廊下宫灯透纱穿帘映入的桔红微光,依稀可辨满床美媚大都不生疏,数得著的排头佳丽当然不再是青霞、祖贤、丽君、嘉欣、之琳等过了年头的上岸青蛙,而是一个比一个年齿越小模样越俏的新秀,诸如灵儿呀月如呀傲雪呀甜甜呀小桃呀锦瑟呀傲霜呀文凤呀汶汶呀小玉呀英红呀小马呀雪鱼呀……等等。

    所谓“等等”就是别发白日梦了,之所以喊停,因为这是晚上,长夜漫漫未尽,置身荒山野庙,躺在硬凉硌背的脏地上,不合做此美梦。

    李逍遥叹了口气,从春梦沈迷中悠悠返转,心里究仍恋恋不舍意兴缠绵。但听旁边咯一声笑,此时此地竟仍有妞打趣道:“你这个哥哥,回回都挺尸也还罢了,怎麽一番比一番挺得出跳呐?”李逍遥不觉脱口称奇:“後边那句指啥?”妞笑:“不会自个瞅麽?”逍遥顺著那纤巧的秀足微抬指点,低眼便见出处,不由红脸窘然:“唉呀,根宝你……立得那麽直挺挺想干啥?”那话儿叫苦:“你一整宿都没让偶消停!知不知道卯足了劲头在这儿干等有多苦哦?”完了又做欲呕状。

    李逍遥方自慌乱,旁边妞噘嘴问:“你不痛了吗?”痛苦於李逍遥早是家常便饭,或曰小菜一碟,尽管如此麻木不仁,根处的一股钻刺般奇痛突袭而来,仍教他不禁蜷缩一团,宛如垂死蚯蚓也似。自捂痛处时,方知手脚又能活动如常了,箭创亦敷以草药。无意中瞥见腿伤所在黑糊糊地贴了一大块山葵叶包裹的药膏,以细藤紧扎妥当,浸肤凉透,无怪伤口如封冻一般苦楚不觉。亦未感到硬壳蛊在动,想已去除。

    李逍遥一时难以宁定,忙以气疗术自抚患苦。但见面前蹶起一个圆浑之臀,有女跪趴於地,拿背对他,俯朝墙边数颗石块临时垒就的一方陋灶吹火。圆臀晃来摆去,李逍遥眼为之直,暗感气息又乱,连忙改以家传凝神归元之法强自镇定。妞问:“本来放倒的是臭鞑鬼呀,怎麽是你哦?”逍遥支吾以对:“这……我现下脑昏昏,过会才能梳理。”妞笑:“你定然是又多管闲事哦,看!糗了吧?甜甜姐布的毒都敢乱动,要不是看在你中蛊了,终究不比偶高明,哼哼……才不放过你呢!”

    李逍遥之所以起意搪塞,原是怕她报复。以小甜甜的性子,李逍遥胆敢擅解她下在别人身上的毒蛊,既给她返回撞个正著,少不了要施些惩戒方休。待听她言,才知那时他因疏漏而遭硬壳蛊袭伤,原来是因祸得福,倘非如此,小甜甜也不会因而作罢。暗暗称幸之余,不禁有惑,举嘴朝那美臀问:“不是溜了吗你,怎麽又转回啦?”臀股左摇右晃三数下,方答:“偶突然改变主意,回来瞧瞧不行吗?”

    妞这样回答,李逍遥没法问下去,因感气促,唯换阿修罗心法匆匆自慰,但闻妞笑:“马子又带丢啦?你呀你……呵呵!”笑时吹灶火星乱扬,因怕炙脸,膝往後挪,高蹶的臀越发挨近李逍遥嘴。逍遥强自定神,忙避不迭:“别提其它了,那夥妖怪呢?怕是还要回来,咱得快闪……”臀在他嘴边悠晃几下,嗤之以鼻:“回屁!太婆徒弟鬼狗亲自到来我都不怕,何患一夥狗魅?”

    “太婆!”李逍遥心头顿然不安,凛问:“又搞啥名堂?”那臀几抵他嘴,妞道:“没瞅见满山狗魅乱跑吗?想是老妖婆又找来帮手啦,鬼狗哎!”李逍遥一听太婆踟躇未去,想起丁情等人在寒山寺的处境,越发矍然:“不行!我得去看看,耽误了一会,不知……”起得急了,那臀偏晃过来,没留神嘴呶上去,实打实地撞个正著,脸栽筒裙里。妞乐:“啥的一会子,你都耽两宿了……哎哟哦,好痒!你在偶屁股後边干什麽哩?”

    “噢,对不住……”李逍遥晕头转向之际,闻言忽吃一惊:“什麽两宿?”圆臀另挪一边,甜甜笑:“就是昨晚和今晚啊,要不是偶守在这,你还能躺得这麽好?”至此李逍遥始知过去了一天一夜,不想自己竟然昏睡许久,闻言一怔难定:“哇尻……”妞问:“‘尻’字常说起,是啥本意哦?教教偶嘛!”李逍遥因感那臀又晃得眼花心乱,忙掩目不瞧,嗫言道:“是……是屁股。”

    甜甜乐不可抑:“哎呀,哥哥真有学问耶。教偶受益哎!”李逍遥无心胡调,只是对臀叫苦:“尻……”妞嗔:“哥哥有气莫朝偶屁股吹呀,来帮偶吹火是正经。”李逍遥正挂念灵月双姝以及丁宋等人此时处境,鼻际忽闻浓香喷喷,随烟蒸然,好不诱人,却非小甜甜美臀之味,立时勾起满腹饥欲,不禁讶问:“啥香这等好法?”甜甜笑道:“是偶身上香啊。”李逍遥笑:“不是指这种,我说锅里煮的。”

    小甜甜从火边抬身坐起,伸俩根树枝折做之筷往锅里搅了搅,越发滚烫生香。她笑:“是夜宵哩!”李逍遥连日未吃上一顿好的,又耗精力多时,鼻闻热蒸之香,顿时对臀乱流哈拉子,浑抛杂事於脑後,只想先放肚大戳一顿再死也值,急问:“熟了没?怎这麽久哦!”

    小甜甜噗嗤一笑:“猴急哦!”为省他催,先往锅里挑一块熟的夹到他嘴边。李逍遥单闻香气已按捺不住,怎看究竟,见她伺候到嘴,顾不得称一声谢,连忙张口便吃,咯吧咯吧嚼了一会,滚烫滚烫地咽下肚里,也不知味,只是满口冒烟地说:“哇,你放太多辣椒了,好辣!这物跟虾子似的嚼著忒脆,不知是啥?”小甜甜也捡熟的先吃一通,没忘夹送他嘴,两人转眼干掉半锅,皆各满身热汗,没暇说别的,待会她又觉不够,背对著李逍遥,从身畔所带袋子里抓出一大把蝎子,不顾挣扎扔进锅里。

    耳听得李逍遥呼渴,她忙於搅锅添料,头也不回,随手递来一袋米酒。李逍遥未暇看清小甜甜往锅里热火朝天煮蝎子、蒸蜈蚣,只觉今宵大快朵颐,比起这顿滚油火锅吃得痛快淋漓,先前所遭硬壳蛊钻腿之苦浑不算得什麽。待饮半袋米酒更感酣畅之极,精神斗振,喜赞:“这酒香甜清爽而不过於浓腻,实是解渴消乏。不愧是甜甜姐所酿,人甜酒也甜。”

    此番夸赞无疑发於由衷,小甜甜自能辨判真诚与虚伪,她一向性极敏感,非似表面那般大大咧咧、漫不经心。自己所酿的酒、所烧的食从未有人说好,只因与众不同,每有出格之举,反而人见人避,望而生嫌,连族人也不例外地憎恶於此,总议论这少女太过怪癖,不类於常,是以愈使她深感孤独,越爱离经叛道,从而我行我素,不理别人怎样看待。唯这汉家少年居然毫不嫌弃,反与她一同放怀大吃毒物,更兼赞不绝口。小甜甜心中喜欢,越发笑靥如花,玉颊映火倍见容光焕发,喜盈盈瞥他一眼,不由地又低眸转颈,出神片刻,似在自想心事,幽幽的道:“其实灵儿姊姊也不是没有福气的。”李逍遥怎知这小姑娘何出此言,触及她那般勾魂也似的奇妙眼光,倏尔触思梦余,暗感不安:“梦里我床上也有她……”

    酒劲熏头,一时浑忘别事,方自心猿意马,忽觉口里剩有一颗烂壳状物未随酒咽,蛰得舌疼,便吐出来,借火光瞧清赫然是半只死昆虫,残螯犹张,模样骇恶。他不由吃了一惊:“酒里怎麽有……”小甜甜挪身抱柴之时,他眼光投向灶上,又见锅里满是狰狞之物,诸如蜈蚣、蝎子、粗蚓、蟑螂以及众多叫不上名的怪虫纷随滚汤此起彼伏,在他惊大的眼瞳里翻翻滚滚犹如百虫大战。

    李逍遥何曾见过这等怪诡之事,顿时惊得呆了。先前他饥不择食,闻香馋煞,怎会想到锅中会是此类毒物,也因他究未全然清醒,只顾放开怀大吃半天,至此想吐亦迟。小甜甜俯身添柴,听闻跌坐之声,不由转面欲觑,忽听有人说道:“最大那只蜈蚣和最肥那条蚯蚓留给我!”

    李逍遥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阵阵恶心,肚里翻江倒海一般。小甜甜未暇看清他此刻的脸色如何,转面发嗔:“谁哦?为啥要留给你?”那人急切的道:“不料世间竟仍有如此美味佳肴!我啥都吃遍了,只道余生已然乏味,没想到还差这一锅……单闻香气已令人焦煞!可知我找了里许路才找著地头?”甜甜笑道:“才不信呢!再说偶又不打算请别人吃,我俩都没吃够哩。”那人冷然道:“你不怕我动手硬抢?”小甜甜笑道:“不打听打听偶是谁!偶要不高兴,单只馒头都毒死你;偶要高兴请你吃,就算吃毒龙宴、喝孔雀胆酿的酒你都没事儿。”

    李逍遥听得只是浑身发毛,那人反愈急不可耐,但想她所说绝非虚言恫吓,否则怎能做得出这样一锅东西,多闻香气片刻,喉头馋声又响:“那你一定是传说中的绝世毒娃‘小甜甜’了?”小甜甜笑:“知道了还不滚?偶心情好,此时不想毒人……”那人哪里肯走:“就算毒死我,这顿美食也不能漏过嘴边!而且我赌你一定答应请客。”小甜甜眨巴妙眼:“凭啥这样说?”那人冷哼道:“因为我决定用太仓两座豪华海景楼买下这锅美食!”

    “财神到!”

    李逍遥呆望那锅骇人听闻的“美食”,背梁汗然寒飕,没留意小甜甜往他耳边飞快地低言一句,眼帘里火影乍暗又明,旋见破庙里多了一人,他俩都非等闲之辈,居然没看清这人是怎麽进来的,小甜甜掩著的门吱哑微响,又即悄然闭拢。那人抢将过来,眼只盯著锅,不瞧旁人。

    比起霍小玉的机心,小甜甜多的是活窍。合该李逍遥此生不会少了烦恼,他走出家门所遇见的女孩儿,除灵儿之外个个都不含糊,小甜甜虽说来自蛮野僻乡,却因常年悠游在外,足迹踏遍四方,委实见识非少,加之天生机变多端,无疑是众姝其中最精乖的一个。那人犹未现身,她就已猜到八九,妙眼转波,未待那人抢近锅边,连忙抬足拦开,冷笑道:“什麽海市蜃楼,吹麽?你可吹不过偶旁边这位哥哥……”李逍遥不禁抗议道:“我吹啥了我?”

    那人亮相时显出身法非凡,可却没敢稍碰小甜甜横过来的脚,风闻这少女浑身是毒,如何不怀三分顾忌?当她跷脚虚作拦势,他虽急不可耐,究仍刹步不迭,眼光先投进锅里,说道:“做菜最要紧是用料!单只这油味儿之新鲜出奇,我便没闻过……”小甜甜不怕告诉他:“土拔鼠油嘛!”

    那人急道:“快勺一口先让我尝!”籍借灶里火光,李逍遥方见此人年约四旬开外,面色苍白,眼凸口小,倘非鼻下多挂两撇逾尺长的焦黄鼠须,当可有几分貌似出阁之妇,身材奇瘦,塌肩削背宛剩空架子,却挺著一个大肚皮。头戴员外帽,其色之旧竟似出土文物;身穿紫酱袍,补丁之多就有如另起炉灶,脚下趿拉一双金缕拖鞋倒显得不无两分身价,只这人满身寒酸气,颇似小县城里开当铺的,李逍遥见了便感不喜,听他刚才夸下海口,他便调侃一句:“这儿吃饭不兴打白条哦。”

    小甜甜笑道:“对啊,想占偶便宜没门喏!”说著举脚作势要拨赶,那人忙道:“我绝非打秋风吃白食之辈,看我样子就知道了……”小甜甜瞟李逍遥一眼,笑道:“看样子没什麽油水嘛!”李逍遥也觉亦然,那人喉结乱动,自打进得庙里,眼便稍刻不离那锅滚腾浓汤,急道:“都说了用豪宅换你这锅极品夜宵,双方皆大欢喜有何不可?快让我开涮,现时火候刚刚好……”

    小甜甜眼波流转,越要消停他:“空口无凭啊!”李逍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时怎知此是哪一出。那人抓抓後脑勺,蹩紧了白脸咕哝道:“是这样啊……可百万身家总不能揣兜里罢?”想了想,究因急欲开胃,不得已掏出一串坠子,末梢晃悠悠地垂下一个杯口大小的铁公鸡,递到小甜甜跟前,说道:“时下没带凭据出门,好在此物大江南北无人不识,到时你拿到我地盘上自有收获。”

    李逍遥方在估量这等样小的铁公鸡能值几钱,小甜甜却没搭茬,纤足一撩,拨那人连铁公鸡撂到一边,那人脸色稍变,听她冷笑道:“少来了!谁不知道铁公鸡是钱王的标签,你又不是他……偷来的吧?”那人果然眼神登变,李逍遥听到“钱王”大号,心头自有一番惊愕。

    那人憋脸道:“没想到小姑娘也知些财金界的名堂……”李逍遥暗觉有趣,浑忘肚里翻腾之感,心道:“你跟叫化似地还‘财金界’?”小甜甜随手捞一只蟑螂就口嚼得香脆诱人,说道:“另换吧,甭拿铁公鸡来哄咱。偶可是打小就出来混的!”那人被她识破,心下先虚,又急於开涮,哪有心思多扯皮,手摸袖管片刻,又晃悠悠地拎出一条银链子,末梢吊一铜钱,满脸不痛快之情,皱眉道:“此物名孔方……”小甜甜一脚撩开那文钱,嗔道:“少来呵!谁不知道这是钱王府大管家兼北方银庄总瓢把子孔有方的招牌,偶不要别人的,免兑不来现。”

    李逍遥从前只道小甜甜除了玩闹没别的,至此方知自己这点儿见识还不抵她小腿肚。心想:“这贼眉鼠眼的家夥旨定是个小偷,光顾财主家里多了,是以身上有这些东西。还好小屁蛋精灵透顶,若换作是我,拿了他这些不抵钱的东西非但兑不来现,搞不好还得替他当冤大头……”那人果然没辙,为吃到那锅百虫羹,不得已另摸衣襟,手又拔出来时,颤悠悠地晃著一条铜丝细链串连的紫檀木雕元宝。

    小甜甜眼睛一亮,素足急伸,抄去了木雕元宝。李逍遥兀自纳闷:“怎麽用木头做个元宝揣兜里还不舍得早些拿出来?小屁蛋要这干啥?”那人愁眉苦脸道:“这下趁心了罢?”小甜甜验明无误,方才眉花眼笑的道:“早拿出来嘛!”那人依依不舍地看她揣起木雕元宝,只觉割心头肉一般,皱脸道:“可别弄丢了噢!等换了房契到手,须得完好无损地还我……”李逍遥不明此物有何可贵,但听小甜甜道:“谁稀罕你那什麽豪宅?偶只是要一信物,听说你们南北三大财庄上代曾经有约,说是谁能找到丢失的水晶元宝,你们就听那人驱唤,有这事麽?”又跷脚晃了晃,笑语嫣然:“这枚紫檀元宝只不过是替代物,在你老的手里暂充财界权威,丢了的那个才是你们财富的守护神……啊不,吉祥物。是麽?”

    那人听得鼠须颤动,变色道:“你听谁说的?这事向来只在三大财阀之间……这个,咳咳,私下约定。”小甜甜悠然摇脚,眼瞟李逍遥,难掩得色的道:“偶便知。”李逍遥暗觉这笔交易做得糊涂,只道她玩过了头不知轻重,忍不住提醒道:“先前说是两座豪宅换一锅虫,你一栋我一栋本来刚刚好。怎麽说著说著就贬值变成一颗木元宝了?这玩艺我村里老林也会做,拿街上去卖不了几文钱……你再斟酌斟酌?”

    小甜甜却道:“唉,你有所不知了!矬矬的噢……时下到处不景气,盖那许多豪宅卖给谁?泡沫哦!偶从不理官府驿报乱吹,不识字也有不易上字儿当的好处,可不是吗?衙门专养一帮骗子到处撒谎哄人,尤其那个钦话舍,造起假来脸不臊。民间都管它叫‘假话社’了,呵呵!你不到处看看,太仓那些地盘都囤霉了,豪宅里长满野草,海景楼又顶个屁用?动点儿脑筋哦你……”拿脚到李逍遥额上不无亲昵地轻推一下,嘻乐道:“值几银?”

    李逍遥忙避不迭:“尽扯!”说来也巧,脑袋吃她伸脚轻微点拨,心念倏动,想起一事:“水晶元宝?我好象在哪儿捡过一个……得想想。”那鼠须汉子可不容耽,瞧也不瞧旁边胡调的一对,待小甜甜移脚改撩李逍遥,好不容易觑著了机会,迳坐灶旁,从怀里掏出一支银勺匙,老大不客气地舀汤便饮,嗒嗒有声。

    李逍遥糊里糊涂吃了一肚毒虫,只恨吐不出来,耳听得旁边大赞美味,转脸方见那汉子敞开怀吃得不亦乐乎,含含糊糊地品评:“好料!这油尤其好,浑而不腻,做火锅真可叫绝!不过除了土拨鼠之外,还似混有另一般微腥而不失鲜美之味……”李逍遥本想好意提醒他满锅皆是毒虫恶蚓,但看此人吃得如此之香,想说的话噎在喉里,不免又感肚肠倒腾。

    小甜甜笑道:“亏你倒尝得出!另一样是河豚油哦,不怕毒死你就多喝几匙!”那人只是点头不迭,嘴忙顾不上理会,一手勺汤,另一手抓过李逍遥旁边的毒虫米酒袋子,李逍遥提醒不及,那汉子咕噜噜便饮,越发赞声不绝:“好酒!虫酿的米酒最是滋补……小哥儿,我不给你留渣儿啦。”

    见他连酒里虫渣也一并嚼得津津有味,简直饿鬼也似。李逍遥掩口强咽一股欲呕之气,好在那人身影遮挡,小甜甜没看到,否则难免著恼。她侧头瞧著那鼠须汉子探手捞锅,居然不怕油烫,抓起一条炸了壳的大蜈蚣整个塞嘴里,嘎巴大咬,一时汁浆迸射,直溅李逍遥脸上。他在旁睁大眼睛楞看,是有此劫:“哎呀,进眼了!”

    小甜甜瞅著有趣,不禁笑吟吟道:“财神爷哎,不怕这顿海吃毒死你老麽?”那汉子闭眼咂舌,品味蜈蚣之美,浑无丝毫惧怕,这份大吃毒虫的胆色便连李逍遥也深愧弗如,毕竟他吃时并不晓得底细,此时自然半口也不敢再沾。那汉子斜瞥李逍遥,自捋鼠须道:“甜丫头请这位小哥同吃夜宵,总不会连他也想一块儿毒翻罢?我便是见你俩吃得欢,这才放心进来插一嘴。”李逍遥暗讶:“原来他先已在外边盯了一会儿,我居然没察觉。”

    小甜甜问:“老财哎,难得撞见你夜出一趟,不怕偶起心绑你票麽?”那鼠须之辈嚼著屎壳郎道:“我那口子比我还悭,你剁了我也不会得一根毛。黑道没人不知,所以绑我干啥?”拍了拍李逍遥肩头,眼露勉励之意,“小哥儿穿得一身黑,多半也是干黑活的,好好用心做。”李逍遥兀自揉眼发愣,“做啥?”鼠须之辈道:“要胁她不如要胁我。不如去标我老婆的参,再把那老泼妇剁若干块寄来逼我交赎金,皆大欢喜有何不可?”李逍遥吃一惊:“什麽人哪这是?”

    小甜甜倒不以为意,笑眯眯道:“好啊,等有空再说。”鼠须汉子暗动念头:“小娃儿玩毒来得,若能帮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果了那老泼妇,我便得而解脱……”思及恶毒处,手捞一只半生熟的大蝎子,狠狠咬烂。李逍遥直看得皱脸不已,小甜甜问:“老财是识货的,那麽你三更半夜跑这麽远莫非是要寻宝?”说到这里眼睛一亮。

    李逍遥心里好笑:“小屁蛋念念不忘便是寻宝,其实哪有这许多宝藏可寻?”只听那鼠须之辈边吃边言:“哪有这许多宝可寻?你当这是‘古爱鸡’麽?我看你俩娃儿是天生夫妻相,与其浪费青春四处寻宝,不如早垒爱巢多尝年轻滋味,免似我家那老泼妇一般老得面目可憎。当年忙於赚钱,等有了钱才发觉老娘们老时这麽难看,还不如吃蝎有胃口……”小甜甜只笑:“你也不好看呐。”李逍遥却抗言道:“什麽天生夫妻相?你这样说会有很多人扁你噢!藏到榕树下也藏不住……”

    鼠须汉子冷笑:“当年我也不信会跟莫乃欠那娘们有夫妻相,现下想不信命都难……”逍遥打断他叹息,忙问:“莫乃欠是谁呀?”鼠辈:“就是我要你俩去剁的那人呐。”李逍遥不快:“我不爱听这些。太颓废了,跟你们这些人多呆一会都要堕落……”甜甜却笑容可掬:“别把话题岔开哦,老财。偶在道上明明听说好多武林中人跑来左近还争先恐後呢,连你都到了,可见有宝……”

    鼠须汉子手捞锅底,饕餮道:“既然非要说有宝,那麽随你……哇,这条蚯蚓居然有两指粗,实属肥美之极!”李逍遥忍不住要往墙角呕出肚肠,幸好小甜甜忙於纠缠那厮,作嗔道:“财叔,都知道你老人家是最识财路的,指条道儿嘛!别的偶也不要,就只那水样明珠……”妙眼一转,有了缠人之计:“偶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菜没做出来呢!就看你……”李逍遥心想:“这情景怎麽像前代传说中洪什麽公的佚事?”

    “像吗?我可不会骗吃骗喝,”鼠辈拈须道,“偏要我说,那就说罢。当下寒山寺左近还真有三样宝贝堪算值得一争……”小甜甜立时来神,妙眼睁得比李逍遥还大。“其一便是湛卢宝剑,《吴越春秋.阖闾内传》称,吴王阖闾在世时候,很喜欢宝剑。越国投其所好,遣使进献三把宝剑,一曰鱼肠,用来杀了吴王僚;二曰磐郢,用来殉葬了他那不肯吃剩鱼自杀死去的女儿;如今鱼肠归慕容世家後人,磐郢则在林家堡第一高手邵醉翁手中。还有一把叫湛卢,此是君贤之剑,在吴王尚且英明有为时归附於他,後来憎恶阖闾无道,飞到了楚国。史家言湛卢入楚,预兆吴衰,亡剑继之以亡国,是有伍子胥断首之言。其实宝剑亦似人材,战国後期各路诸侯所失人材大都投秦一展鸿图,欧冶子所遗三大名剑以‘泰阿’最具帝王之风,亦随入秦,足见天命所向。秦如虎添翼,顺应天命人心,岂能不统一列国?”

    李逍遥本想离去,待听得这席话,不觉寻思,渐对此人刮目相看,姑且毋论德行如何,闲谈间显见其才识非俗,所称三口古刃之中,他曾见小桃亮过鱼肠剑,有如惊鸿一瞥;湛卢却与他大有缘分,虽归林月如操持,心中并无远离之感,说来不知是什麽缘故。只“磐郢”未曾得见,但於邵醉翁之名已不陌生。林家堡邵氏兄弟,他会过其二,均非一般脚色。

    他自小喜闻剑的故事,每闻越人献剑均感不解,当下忍不住问:“为啥好剑都要从越地送过来?”此般常识无须那鼠汉释疑,小甜甜笑道:“因为越产铜铁呀,一路没看见铁矿吗?蠢哥哥。”李逍遥唯笑:“我一路坐船来……”小甜甜伸脚轻捺他一下,头又转朝鼠须汉子,心急的道:“偶不爱说剑,另两样是啥宝?”

    “吴越自古多佳丽,姑苏美女月如天生绝色而且素具豪侠之风,在许多人眼里也是宝贝一般。”那鼠须汉子不顾年过半百,竟向往之,憬叹道,“可惜林家堡搞的比武招亲规矩太过森严,出乎我辈意料,但也幸是如此,免去了许多已婚男子家破人亡的苦难!唉,楚香玉那厮忒奸,献的规矩不但排斥已婚男人,更限制了年龄……”

    李逍遥挠头探问:“还限定了啥规矩嘛?”鼠汉拈须:“多著哪!没看林门那麽多徒仔吗?一人献一条规矩,有如天网也似,都不知拦截了多少有心入股的好汉!啊,错了,不是入股,是入赘。”李逍遥笑:“也差不多罢。都有哪些不能入?”鼠汉捞蚓吃,目露寻索之色。“记不全了,总之是作茧自缚。比方有这几条:身有残疾的不行、相貌有欠端正的不行、须无不良嗜好;不够慨然正气者滚,身高不合尺寸的且一边去,还须得绝无女伴相随或无婚约在先……”

    李逍遥听得皱眉不已:“扯……”鼠须汉子转头向小甜甜道:“看好你这位,我觉他不太稳定噢!”还好小甜甜笑容不改,话中却透出些许异味:“哎哦!是要选美男子还是要挑圣人往家里摆呀?少掰了,快说第三样是啥宝贝?”

    “丁情当然算不上一件宝贝!这个侠门逆子,为儿女私情枉败风气,即使他身为侠王唯一子嗣、蜀山第三代排头儿的传人,如今也已一无是处,”鼠须汉子拈髭叹道。“然而这麽多各路人物齐奔他来,撇开漂亮话不提,归根到底是为了传闻的‘水灵珠’!或者大而扩之,为的是琅寰秘宝……对了甜甜,你打算做啥好的给我开胃呐?”

    李逍遥昔曾听闻当世有“魔域天蚕”、“琅寰秘窟”、“忘情天书”三大奇观,只是将信将疑。初识丁情至今不过数十天,对此人过去曾经有何际遇不甚了然,虽知许多人急欲找到丁情乃为“琅寰秘宝”,他却不太在意这些风闻之事,所记挂的仅为帮丁宋伉俪有情人终成眷属。然而值此躁乱时世,便连这样一点善愿也屡难达成。思及於此,越发耽不住,急想抽身而走,迳去寒山寺。

    小甜甜听到水灵珠,立时蹦了起来,浑忘刚才答应过鼠汉何事,急:“原来是真的……快带偶去!”李逍遥早巴不得有这句,称然:“对,快上寒山寺瞧瞧……别光打雷不下雨嘛!”原本他一直想走,但恐惹恼小苗女,徒遭毒蛊所害,心想跟这小姑娘打交道,操之过急反而不妙。虽说他在鬼力赤面前曾吹自己能克小甜甜,毕竟那时她不在场。出门不过个把月,已知当世至少尚有一女是他克制不下的,便是小甜甜这等样幼齿却又人小鬼大的女孩儿。

    旁边两人虽急,那鼠汉却似生根一般钉在锅边不动,冷冷道:“我没吃够,你就是腰斩了我,下半身仍钉在这甭想移动分毫。”说著,手又抓进锅里,油汁淋漓地捞起一只烹爆了肚的蟾蜍。

    李逍遥又欲呕翻在旁,直感此地多呆片刻也吃不消,比起寒山寺刀光剑雨的所在或更难捱。小甜甜妙眼瞪他一瞪,看他如此著急,她反而坐下,笑吟吟道:“哎哟,寒山寺想是三样宝贝都齐了,那位林大小姐也在吧?难怪这些男人个个都急得跟猴似的哦!老财,你又是奔著其中哪样宝贝来呀?让偶猜猜……”鼠汉道:“甭胡猜,宝剑宝藏我可没兴趣,至於林家宝贝女儿嘛,这会儿没工夫想,除非先帮我摆平家中悍妇……甜甜呐,财叔还没老糊涂,今儿任你摆局涮我,冲著这顿吃,甘愿让你暂且赚去了紫檀元宝。不过这事儿你得替我办了,皆大欢喜有何不好?”

    甜甜笑嘻嘻:“办谁呀?莫乃欠吗?”鼠汉冷哼道:“总也不能白摆你财叔一道罢?我知道你想什麽。哼,花花小肠!”小甜甜悠然跷脚,摆出心照不宣样:“偶也知道你想什麽,花心老财!”其中就只李逍遥摸不著头,怎知这一老一小摆啥葫芦阵,但也隐约瞧出小甜甜捣鼓的这一餐显是早有所谋,请他撮一顿非惟贤淑之故。虽然这一顿吃得冤枉兼且惨烈,尚可庆幸小甜甜不知以何手段饶他肠胃不烂,更不明白她摆此一道意欲何为?

    鼠汉边捞边叹:“甭看三大财阀号子响得跟大把钱撒掉地似的,被官府连年坑了我们不少!更不该听信邸报谎言,真以为马可波罗要带一群红毛商人来太仓长驻做买卖,又误听衙门撮弄,误判扶桑连年战乱形势,以为大批流亡武家会迁往东南沿海避祸,不料直等到前期武家时代乱中了局,除了海寇到了不少,肯来安家立业的规矩人没几个。这可好!我们白盖了许多豪宅、枉建了许多码头新城,花花银子铺将下去,最後收成了满地野草。嘿嘿,上了当的财主们谁不只剩一副空架子?只恨时下楼盖得矮,没法跳……”甜甜安慰道:“可以跳井呀。”

    因见那汉愕瞪,甜甜又感好笑:“跳下井里会浮出好多泡沫哦!”抬手放口边,五根纤指曲张数下,满眼戏谑之意,巧笑嫣然:“吹呀吹,吹泡泡……”那汉瞪她一眼,想到愤愤不平处,又自喟叹:“越到年景不好时,那些邸报越发离谱了,为显得风光这边独好,专挑红番国的刺来往大里说,邻家好的说成不好,自家不好的说成好。搞这些小名堂小动作干啥?还不如多干点儿让自家老百姓高兴的事来得直接!为转移百姓心思,又造些番邦总是要来侵咱的话头,从前这麽说还行,可也不想想,如今大元帝国有这麽强劲的终结武力,有如此庞大军势,哪个番邦敢来找你拼个同归於尽?话又说回来,光靠这些不行,看看斡罗刹十几年前的光景就知道了,最要紧还得是多讨自家老百姓喜欢,因为古往今来王朝兴废最终取决於自家百姓恶不恶心你。拿开邸报看眼下,谁不知表象辉煌的元廷毕竟难掩重重危机,甭只顾著掩自家烂疮贬斥异邦,民心没那麽好骗取……”小甜甜:“吹泡泡,吹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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