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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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金枝玉叶(5)(2/2)
我见鬼了!”

    众皆凛然,又感困惑:“怎麽回事?”山野浪垂头搐脸,半晌方道:“我们扶桑老家说有山鬼树魅,打小在中原长成,我便没见过这等样咄咄怪事!在窗外正想著该袭狄武一把,省大夥儿今儿费事不是?霎那间动不了啦,半根指头也没法动!足足有半个多时辰就跟遭了梦魇似地!”唐二少哼道:“定然是有人搞你的鬼!因为你本来不太‘肉’……”

    “那是,”山野浪客语声倏变,突然趴地恶呕,除了胆汁,吐不出别的。过会儿才在许多双惊惑的目光下抽泣道:“等到能扭动脖颈时,我一回头,见到它……它正恶狠狠地盯著我!简直一尸魔呀,太骇了!於是我就跑,胆都爆了那会……”

    唐二在一片瞬间凝息的气氛中敲筷道:“这不胡闹吗?光天化日……”山野浪颤躯道:“我那会儿是黑夜。”唐二:“光天化夜,哪来的尸妖野鬼给你撞?只有一个解释且极合理──你是个胆小鬼,没种单挑狄武,即便在那当儿。”混乱中不知谁来一句冷的:“你敢麽?”

    唐二少小眼乱寻,凭他之能竟也找不出那冷不丁撂一句的,回脸时罩个猛鬼面具,森然道:“不明摆著吗?狄武今儿是没戏了,真没戏了!大家陪他耗这半天,冷场将过,下边该演一出大结局了!还耗什麽劲哪?咱该干啥干啥去,别老挤在这小客栈里虚度年华……纵是良辰美景,也有曲终人散时。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唐门虽在蜀中,这二大少的官话却说得油嘴滑舌,蹦著就是京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都来的说嘴艺人,知道的都知每逢语转黯然忧叹时,二少爷的堂花杀局唱转终场。

    李逍遥怎知这堂花二少有啥毛病,从这干人话里琢磨,猜想灵儿必曾遭际不幸,得获狄武、蓝欣草相救,深愧自己关照她不周,致她屡有挫折磨难,先前恼她不出屋相见,即便听得到他故意大声与那鞋匠海侃,亦似充耳不闻。疑惑之余本感不快,此时怨念冰消云展,反觉愧疚,自感对她不住,忽生异念,暗觉若留她在狄武身边,未必不如跟著他这样一个无行浪子胡混招非。

    他忍不住想一去不返,何须再带累她?便在转头欲出之时,忍不住又强烈地想要再见她一次,想知她是否安好。假如一声不响地走开,必会抱恨终生。

    “搁这耗半天了,”唐二少恋恋不舍地抱一盆麻辣汤在喝,饮一回嗟一回,两眼泪汪汪。“我头上帽子绿油油。再不回去,家里早绿化了……几个姨太太净不让人省心。你说要这麽多老婆干啥?万一喂她们不饱,还得往外觅食充饥填腹。十根手指捂不周满床蝇啊!多往家里讨一房,就是给自个头上多招一顶绿冠儿,你道真有那麽多美满姻缘麽?人萧三郎只讨一个都瞅他不在家时乱走私,何况咱这些常年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大忙人!什麽一夕是百年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夜夜换新郎满街皆夫三百六十几天都是恩,难怪萧三郎上街买菜都没人跟他要钱这麽见外,引车壶浆的全奔上来拍肩说交情:‘自家人自家人!’这龟孙子!王八蛋了!活著真孬!不如阉了ji巴出家当尼子躲著去!就算要讨一个半个老婆也别讨那麽俊俏的呀,找一狗不理包子款式搁家里多省心!倭寇都不敢来村里搭楼见了就跑还得绕著走。活著多累呵!见人只带三分笑未可全抛一片心不怕世人笑我痴酒饮微醉笑谈渴饮自个血软弱走遍天下刚强寸步难行……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王塑抛了安佳改泡徐镜泪日久见女人心路遥知母马力江山一片绿相爱容易相处难!”

    旁边有推的,小声提醒:“二爷二爷,言归正事罢!就说咱这会怎麽地?”唐二少如梦初醒,脸从汤里挥泪抬,醉眼朦胧道:“还能怎麽地?”双手倏然按桌,肥滚滚的厚躯打著旋儿甩汗飞掠,忽悠一下晃过大院,影犹未落,杀气随每一粒汗侵激四射。蓝欣草见势不好,目中忧色愈浓,一个箭步抢到狄武前头,素足夹刃拦空飞撩。

    飕一声刃飞墙外,唐二呵呵笑:“兵对兵将对将。但你除外!”蓝欣草痛哼一声,足踝反扭,不明一对脚如何落入那双肥油滑腻的小手,只见她上半身犹如截木倒堕,唐二捧足热吻,眼泪滚颊地望著狄武,含糊不清地咕哝道:“狄武,带俩妞你不合适。因为你再不出手,那就是没法出手,没法出手就只有死!”说完,手扯蓝欣草腿脚正要把她生生撕裂,忽见北檐下那道魁伟身影似有所动,手按刀。

    唐二虽然百般挑衅,待见狄武握刀欲拔,仍是不免心头一凛,立时变色舍弃掌中素足,双手待要摸腰取物,刀锋已露半截。唐二貌似大惊,双手按地,突然改变主意跪趴阶下,磕头痛哭流涕:“狄武!你真他妈能!耗了半天你还是寸步难行,只会装装门面摆谱唬人唬谁呀你?照我猜想,你那剩余不多的劲儿早用来替屋里那妞儿逼出迷香毒粉了,甭蒙我!老太太一辈子当处女──何必呢?折腾了一宿她香汗淋漓药随汁儿泄得回清白之躯你图啥?我就是不明白你呀死也要问个明白才死至今思清照不肯糊涂死……春花秋月何时了,不明白的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

    哭了一会突然变化百样面具,沈沈闷嗥:“狄武,你真他妈不是人!”

    众皆变色暗凛,见这胖阔少一味撒泼胡闹,状似特大号的小丑,初时尚感好笑,而後均觉不然,暗疑此属蜀中唐门发射致命暗器之前的大肆扰敌伎俩,只是鲜见为异,不识的反道这唐门二少疯痞刁顽,无可救药。尤其李逍遥:“这家夥真怪!”

    狄武扶起蓝欣草,从容不迫地帮她接回脱臼的踝关节,浑似未曾看见四周围满蠢蠢欲动的人。唐二凑脸过来瞧了瞧他,突然唾一口:“你是人吗你?净不干人事儿,这号大侠未免做得忒假了罢!”狄武双眼只似无言抚慰受伤的蓝欣草,并不旁瞥他人,但听唐二在旁纠缠喷沫不停:“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哪有你这样儿的!那妞欠操而你分明又爱慕极了她,怎不索性操翻她那不就有情人终成眷属或曰大团圆了麽?明知大敌当前还死撑著要面子要骨气甘为她作嫁衣裳难道你这算老太太一辈子当处女──乐意?”

    狄武终是皱了皱眉,说道:“你是盼我乘人之危?”唐二凑嘴作势吻他面颊:“我是指她有需你有求──两全其美。”狄武微微一哂:“不需要。我有我的解决法子。”因见李逍遥也投以同样质问般的目光,虽然不晓得与这少儿何干,狄武为灵儿清白令誉著想,不得不迎视众人投眸,正色道:“不是每一件事都如你们所想的那样复杂,有时候用简单的法子也很有效。”李逍遥面上居然一红,暗想:“那次傲雪中招,除那样干以外,我还有没有更简单的法子帮她转危为安?”答案是没有,傲雪所中的毒绝不一样。世事如棋,局局不同。

    狄武虽已澄清,唐二仍掐耳不放:“你想放长钩钓著她?”狄武蹙眉道:“你这麽想?”唐二呶嘴嘿嘿喊俩嗓,随手抓起蓝欣草搁一旁的足,趁她缩不及,咬了一下,笑道:“都是大老爷儿们,那点肚肠……何必死撑呢?她都那样了,你怎麽著她都不怨你,权当是帮忙解点儿瘾。救急不是?没听说傲家小么就这麽给人操了嘛,还死心塌地了!呵呵,斡伦侯这顶帽子……听说是一鸟传出来的闲嘴,可信哪!”

    李逍遥在旁局窘,脸阵青阵白,没敢瞧後边那擦鞋的面色。只听狄武低哼道:“我倒觉得是人传出来的,大概想败傲家的事儿!”唐二拧蓝欣草的屁股,出手奇快,谅狄武此刻虎落平阳,必拦不住,嘿嘿笑:“谁知那儿还有谁?咱别理人傲家的闲事,大老爷们搬啥舌?就只说你……”狄武眉头锁紧:“也好简单。在我看来无非寻常迷香,只须点她昏睡穴,煎一炉出汗抑火的凉药,服毕再运功替她把剩余药性随汗逼除,次日醒时自然无碍。”

    唐二涎脸拧狄武嘴腮,满目衅色,笑道:“说的简单!这不耗尽你的内力麽?”狄武面不改色:“我歇了三天。”唐二咋舌啧啧:“也就是说多少歇回些气力。嘘!到现下才肯自掀底牌,你行!亏大夥陪你耗了半晌对峙不下……”蓝欣草几番被掐都避不过,瞅一眼玉腰已瘀,不由冒火道:“是你们孬,没胆动手!”

    “不是瞅著挺没隙可击吗?哪有一上来就乱丢暗器的,你以为唱武台子哄小孩麽?”唐二转面嘿嘿两声,自拭鼻血,顾不上抹嘴角,仍然死瞪狄武,恨恨地唾他一嘴,心有不甘,忍不住又嗐嗐自叹晦气,愣会儿才转面朝後边越瞧越糊涂的一干人问道:“还不明白吗你们?”唐门的帮手只道此是发难的讯号,纷作跃跃欲试状。唯独那擦鞋匠头没抬的道:“瞅著你这一出是完了。”唐二点了点头,怅然若失:“谁看见我丢失的‘堂花’了?记得这暗器是揣兜里的,刚才却一摸个空……”

    唐门众人闻言一怔,瓦顶上那四叔变色道:“怎麽你上去衅斗时没带独门暗器?”唐二嘴角流血,把空兜掏反,手还在里边动一动,教人看清其中没家夥:“嘿,谁拿了我的‘堂棣之花’,你说这……”见他如此懊恼,终是有一个看不过眼的走了出来,摊手亮出一个雕花筒子,问道:“是不是找这个?”唐二又嘿:“你谁呀?我独门暗器怎麽到你手上了……嗐!”

    李逍遥本想问这筒子怎麽摆弄,唐二苦笑连声,不觉口鼻满是鲜血越发盈然,喃喃道:“这出戏白折腾了!早说什麽来著?死去原知万事空,人生本是糊涂梦一场……”一时万念俱灰,顾不上埋怨别人,自揭面具,脸色已然惨白,朝狄武笑了笑,泪如雨下:“哥你别说我怪,人活一世短,甭往心里去。兄弟就这麽回事儿!真是命!半点不由人……不过你的刀倒是忒快!”

    霍然回掠,落返店内座间,举杯遥对狄武,目光已如死鱼珠子。“这杯敬你。”

    狄武低眸看著刀锋血珠滚落,暗悲:“不敢当。”唐二举酒自饮,口里咕哝道:“你不喝我喝。祝你好运,谁都听说有一姓卫的早晚找上你门……”酒入喉中,又随血喷射,一时满襟皆殷,立刻萎倒,头耷拉椅旁,看地上血水扩淌,入眸油光莹亮,啧然:“净流满地红油了!”

    唐家众人又惊又怒,从四面瓦脊上纷投暗器,朝狄武所立北屋方向扑袭如急雹骤雨。一时之间,飞蝗石、铁蒺藜夹杂著形形色色不知名的东西呼啸洒射,犹如一大团黑黝黝的飓风旋荡覆降。不仅因唐二之败,更恨狄武自掩伤势,独恃盛名积威,徒令众人忌惮半天。先前只道无隙可乘,待经唐二公子舍命一试,刀虽仍快准无伦,狄武却似内力所剩无几,实属强弩之末。

    众人皆有上当之感,怒倾家数,猛若狂雹覆顶,势要将狄武、蓝欣草两道身影连北屋一并摧毁葬没。李逍遥虑及灵儿在内,怎容迟疑,纵然屋里没她,仅狄、蓝二人处境堪虞,凭李逍遥平素为人也决不能见危不扶。

    他连多想一霎的工夫也没有,眼见大片飞蝗雹雨般的暗器倾撒而落,不禁抢身跃到屋前,首当其冲。狄武反而被他挡在後面,见势险恶,忙喝:“兄弟小心!”李逍遥心下苦笑:“我若因而‘翘’了尾子,只好麻烦你好生照料灵儿,别让她再被人欺……”虽是想得绝望,生死关头倒也不含糊,所有再绝再妙的上乘剑式一时浑抛脑後,脑中只剩昔日婶娘关他在柴房里任由群蜂密聚围蛰的情景,亦即淬炼“飞龙探云手”时的苦日子。反不觉当下处境比那时候坏到哪去。

    暗器自然比蜜蜂大,对李逍遥来说,徒手抄抓或并不难。但不知其中有没淬毒,且见边锋尖锐犀利者有之、力强劲猛者有之。只教他头皮发麻,怎敢贸然空手抓攫,犹记昔时手乱伸,没少挨马蜂叮掌心,肿得跟熊掌也似。仰望满空阴影骤密急临,头皮一麻,脑帘灵光霎闪,仍依家传妙手之窍,步幻玄神诡步,迎空挥剑乱撩,自“失魂落魄”、“意乱情迷”、“苦不堪言”而至“无力回天”,所会的乱剑诀招式一古脑连倾尽出。犹如当初马君武在兰陵渡之困,乱招连成一片,身旁空圈之外,落了满地的毒蛾怪蚋。

    天生我,天养我,天灭我!

    性命由天予夺,有时哪怕天也夺不去,何况人。不知不觉又从绝境中体会马君武剑法的舍生求魄之意。非释非道,孤傲决绝,即便乖蹇困厄时也不惮於仍然特立独行到底。不弯腰、不卑膝、不取宠、不苟且,我自求我道。

    仿佛看到江湖边缘穷山恶水之滨挣扎著一个落魄剑士。会当乱招倾泻此般剑意的孤绝极致,耳边蝗雨密嚣杂音早寂,恍见马君武身陷泥淖与万鳄为类,兀自仰天长啸,嘶吼不竭,如孤独的神或野兽。

    若非院旁有掌轻拍,听闻一人咯嘎低笑,李逍遥不知何时方能回过神来。忽觉这几招在对付侠王府一众好手围狙之时亦曾初试新锐。不经意又使一次,越发得心应手。招中藏锋、锋里蓄刃,哪一著皆是伏著层出不穷。山埋伏,水埋伏,十面埋伏。犹如他的茫茫人生路,步步艰辛,屡跌屡起,究仍百折不挠。此又新悟之招,亦即“十面埋伏”。

    人生充满埋伏。你有,我也有。

    当下只有一人最先看破李逍遥剑势中潜藏的层层埋伏之意。有如後人所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不论易曰“潜龙勿用”,抑或卫猎鹿的期待──“风云潜龙”。此即惊潜幻变之剑。

    田丰浑忘擦鞋,不禁拍掌赞叹:“好一派穷山恶水出潜龙!此剑不论形式还是底意,颇似我一个故人,他也使剑,只是命运乖蹇,死无人埋。他叫马君武。”

    狄武怔看遍地落洒但却近不得李逍遥七八尺畔的大堆暗器,闻言抬眸,望向鞋匠。“所说的马前辈,遮莫便是昔之点苍大侠?”

    李逍遥扶额自痛,一时怔立凝剑,想不起来。田丰和他一样,仿佛看到那人浑身衫碎,在一望无边的昏暗雨地中苦苦挣扎。“是他。他是我所知道最好的剑客!”

    李逍遥不觉眼眶潮湿,心头热血蒸涌。四下里又寂须臾,东厢有人冷言冷语:“可是一品居的排行榜上没有他的位子!再好也有限……”田丰埋下脸去,呆看新擦好的一双鞋,语含嘲讽:“榜是人做的。一二月前也没有卫猎鹿,如今他的位子已在天下第三。”

    又寂片刻,冷语撂到:“那只因为这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很了不起的事。譬如,一夜间灭了青海剑派,一刀割下鹤鸣镝的头……日前又杀了辽东鬼胄道,无异於断强雄一臂。风头之盛,隐隐已逼逾关东强雄、明尊殷破败这辈久无作为的人。何况他有两把绝杀之刀!”

    提到卫猎鹿,狄武眉关自锁,想起昔在兰陵渡与灵儿同时见识过的那一刀。他不愿往坏处多想,移目转望,只见田丰躬身拎著擦好的鞋到李逍遥脚边,瞥其一眼又低头,想了想,低嘿道:“马君武的传人,又有这样的剑法。用小老儿的眼光看来,原也难怪小郡主不介意你脚脏。”李逍遥闻言一怔,怎知其意,徒眨大眼。

    擦鞋的突然抬头皱脸道:“但你还是洗一洗罢,闻著忒臭!就算小老儿已信你果有能耐从八百龙高手的穷追恶袭之阵救下郡主,并非外间闲人所说的那样暗使淫毒迷奸她,乘机得逞肆虐。可也别太……嘿嘿,这个,不修边幅。你这臭脚足以把我熏晕,别说人家金枝玉叶!”李逍遥大感局窘,暗暗担心这番话传入灵儿耳里。

    狄武突道:“田七爷是万户的身家,何必擦鞋?”李逍遥闻言一愣,断难相信:“万户?”田丰小心翼翼地数了数李逍遥赏下的一吊钱,眉花眼笑:“擦鞋六文,加固底儿各添两文,赌唐二爷脑袋不保,又赢六文。数目没错!”谢过李逍遥,揣钱入怀,方才转向狄武:“粪土当年万户侯。我祖上是干这营生的,祖传的活儿可不能废了在田丰手上……这叫‘传统’。”

    李逍遥乱眨大眼:“那你还干杀手?怎麽啥钱都挣噢?”田丰:“杀手只是我的副业,纯为兴趣而做。”李逍遥搔头:“那……朝廷不提篓你?”田丰:“我虽然是业余杀手,可也讲行业道德不是?只杀两种人,其一、黄榜上悬花红通缉的惯犯,在扭送衙门过程中因遇反抗,是以自卫杀之。此合衙门许可;其二、另有规定的除外。”李逍遥恼:“你这算什麽规矩?那我算哪一例?”田丰冷笑地睥睨他:“我有说过要杀你吗?”李逍遥想不起他有没说过,怔然道:“你……”田丰嘿一声道:“你的帐另说,上边只是叫我提你整个儿回见,没提到脑袋那份儿上。”

    狄武问:“那末你老此来,就是要杀我?”田丰皱眉瞪狄武一阵,方哼:“我受老友洛英王所托,很想出手教训你。”蓝欣草不顾脚疼,闻言忙护在狄武身旁,只是脚趾因伤夹刀艰难。

    “狄武错在哪里?”

    “年轻人有谁没犯过错,”田丰瞪视狄武澹然的面容,正色道。“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唐家的事不怨你,冤有头债有主。让他们去找狄毁就对了,可你若仍一味强出头,狄唐两家的仇恨只会越结越深。”

    唐四在瓦脊上冷然道:“田七爷,我们不是请你来讲道理的。即便你老是万户,接了活时也须依江湖规矩办!”李逍遥在旁若有所见地“咦”了一声,田丰未暇理会,只朝屋顶上白眼道:“急什麽?我还没说完。狄武呀狄武,有时你还真浑!为些个路边野花,枉负人洛英家姑娘的情意。屡误佳期还罢,怎能一再泥足深陷?为屋里那不知来历的妞儿,你可是连拜月教都招惹了上门!”

    狄武:“让他们尽管找我罢。”田丰哼一声,摊手递出一个红月铛片,薄若蝉翼、殷如血雾笼月。因见狄武面不改色,田丰叹道:“雾月俗谓拜月,虽僻处苗疆,势力之神秘可怕,寻仇之顽强不怠,天下有几人敢惹?可知此是何物?”蓝欣草在旁蹙眉答道:“教中寻仇标记。如何到你手里?”狄武迎著田丰逼视的目光,也觉微微意外:“这麽快就送到江南镖局了?”

    田丰冷哼道:“上你江南镖局寻仇是活该,毕竟是你狄大侠惹的事端!可你不该连累洛英家……”狄武不禁动容:“你说什麽?”田丰脸色难看:“你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妞杀了拜月长老,如今人家要杀你的妞。甚至留话要灭洛英满门!”狄武脸色立时沈重,仿佛他当下的心情。田丰进而又言:“别以为洛英家势力大就行,这场浩劫避不过。你也知道拜月教的手段,远非光明正大可言!越是家大业大越是招惹不得那等样专擅暗里寻仇的人,毕竟他在暗你在明。”拈那薄月铛瞧了瞧,耷拉的眉头更耷拉,“直到今时,我们仍想不明此物如何会嵌在洛英小姐贴身丫环的菊门里。但想杀那小鬟的用意首先是留个血写的警告……”

    狄武立刻明白,若雾月教要杀洛英小姐,自然也已得手。

    田丰啧啧一回,满眼愁云,又道:“江湖上都知洛英姑娘早已许你为配,此即警告你休为路边野女失去自家最心爱的人儿……”狄武听到这里立即变色:“田七爷,我敬你是前辈。但请不要再这样形容那位姑娘。”田丰倒没想到他有这样大反应,心下不快,皱眉反问:“那麽你以为她是何等样人?”

    狄武怔然,心里的一句话不觉脱口而出:“在狄武心目里,她是当之无愧的金枝玉叶。”

    田丰眼光骤缩如针,一时无言。不由地转面望向东厢,耳边先已听到屋後有人飞身上马,疯也似地飙骑离去。旋即门窗尽堕,走出数人,各披红边黑氅,为首一个俊朗青年目光凛冽,遥遥直逼狄武心底。

    瓦脊上唐门众人纷纷变色,有呼:“似是洛英王养子惠天赐和十三太保中的几位河东豪杰!”唐四抬手示静,冷哼道:“我早就疑心东厢另有一夥人伺机而动。但谁来撑场都没用,今儿此债是狄武亲手欠下的。唐二的死,逼我只有兵行险著,教你们见识‘孔雀开屏’的霎那间夺命异彩!”底下众人皆知“孔雀翎”这门奇绝暗器的名头,方各纷纷动容之际,忽从店堂里传来一声忍痛的哽咽:“唉,老太太当一辈子处女──你又何必呢?”

    剑拔弩张关头,每个人听到唐二的悲叹声都不自禁地一怔,先前只道狄武一刀已要了他的命,哪料事情竟有转机。转面只见刚才打飞满天暗器的小瘸儿蹲在大胖子身旁忙乎,口中兀自安慰不迭:“好死不如赖活,总好过下去後还多戴几顶绿帽──你自个说的。再又,先前要不是我趁你跳过身边时摸了你的兜儿,你也不至於到了茅坑找不著手纸这麽无奈。还好你这身肥肉真厚,都厚过硬天师了。那一刀居然没把你戳透,可见狄武果然没剩几分劲儿了。更妙的是没伤到心脏要害,足以免去我一场内疚……”原来他刚才发现唐二少在桌下仍然蠕蠕微动,显是没死透,连忙奔来救治。

    虽是好心无意之举,在旁观者眼里倒也立时显出他与狄武的分别。

    唐二含泪呻吟道:“内疚倒也不需要,这会儿我只求你快把我弄活转就行。活著多好呵!诗是怎麽说的?我欲乘风归去,又恐高处不胜寒……”想起一桩要紧处,忙问:“我鸡鸡没掉吧?”李逍遥掀袍看了一眼,告之曰:“安好。但只要那刀再戳低几分,就不好说了。”两人都感惊险,不禁瞠目齐“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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