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在旁冷笑,瞅李逍遥怎麽办。蓝欣草抬脚夹刃唰的虚扫半圈,教逼近的大群泥腿子呼啦蹦散走避,她才转瞪李逍遥,冷哼道:“换了我是那位小姑娘,扇你嘴巴还算轻的!”陈猱头端著她的足问:“怎麽说呢怎麽这样说人呢?”蓝欣草踹翻他,脸仍朝李逍遥这头,愠然不减:“带个如花似玉不经世事的小妹妹出来,你又撇下她四处疯耍!险些糟践了人家,要我早就不跟你走了!”猱头蹦跳曰:“哎呀,这麽跩?抽你丫的……”
李逍遥忍不住道:“猱头哥,你且带兄弟们到外边歇会儿?大夥儿在这里,我无法集中精神……”猱头:“都出去了,姓狄的打你怎麽办?”李逍遥道:“我不跟别人乱打。”因见那夥泥腿子均仍踯躇未动,各持家生作势要砍狄、蓝二人,李逍遥为免生事,唯道:“有事时我喊你们还不行吗?”二狗子在旁因虑打起乱仗砸毁店里家什,亦劝那夥:“不如到店堂里歇会儿脚,请大家喝酒。”猱头:“对,到大堂里坐著去,这院里有事也能望得见。”
待那群泥汉随二狗走开,李逍遥方才弯腰拾回烟棒儿,转脸时刚要说话,立时又挨狄武一耳光,脚步踉跄趋跌,头别一旁。好在二狗及时顺手拉门半掩,没让先进店堂的那夥泥汉瞧见,李逍遥没吭声,猱头们只道无异,急奔奔地四下找酒:“哪呢哪呢……说是有酒?先前怎麽没搜出来?”二狗:“能让你们搜著吗?”
田丰见李逍遥脸肿半边,不由嘿然:“虽说这小子忒浑,可再浑也有脾气不是?”李逍遥趋趄几下立稳,涩然道:“我没脾气。”直起腰身,再次面对狄武。他若当真四处花耍,而置灵儿於不顾,此刻自然无颜回来见她。然而他相信灵儿知道他去做的事情,料她必会明白,她晓得就够了,无须向旁人多言解释。
见他如此神态,狄武第三记耳光反倒抽不出去,脸色仍然深蕴怒气。李逍遥感激他搭救灵儿,诚心揖谢为礼,方才转脖朝屋里叫道:“灵儿,哥哥接你来啦。”屋里并无答应,直教李逍遥暗暗惊疑不定。蓝欣草冷眼旁觑一回,说道:“我要是她,打这以後就不跟你走了。”
看到他们如此神色,李逍遥心中越发不安,对灵儿的歉疚之情愈甚,但没敢乱猜,只盼不至於太糟,听了蓝欣草此言,他一时怔然,仿佛幼年无心闯了祸般。狄武受李逍遥外表所蒙,只道这是个纨!子弟,或曰轻薄无良之徒,油嘴滑舌,不知以何卑鄙手段诱骗灵儿上其贼船,到了手又不管她,只弃如敝履。
狄武敬灵儿有如天人,本又是直肠血性汉子,见她落此地步,不免怪李逍遥这个登徒子有负於她。一怒之下打俩耳光,当李逍遥仍然赖在屋外不走时,狄武的眼神已似要赶他出去。
李逍遥不多辩解,只想见灵儿。田丰忍不住笑叹:“这小子……左牵一傲三娘子,右手还不放别个,实是贪得无厌!”蓝欣草冷哼道:“他会一个也得不到!”狄武并不说话,但他的神色胜似千万语,俨然李逍遥这号宵小之辈永远逾越不过的高山雄峰。
李逍遥心头一急,便欲硬闯,口中叫道:“灵儿,到底怎麽样你得撂一句话来!哥哥遭人取笑了都……你要不要紧哪?”狄武岂容他窜过去,知这少年身法了得,便在李逍遥乍要起步之际,往肩窝速捺一掌,潜运上乘功力,使他脚步失衡,打斜里倒跌丈来远。
狄武掌法虽妙,李逍遥也不含糊,掌未及抵身,步法自有变数。将避未避之时,突然间灰了心,暗想:“只是要接回灵儿。若她不肯理睬,我跟他打什麽劲儿?”念转颓然,不败自败。哎呀一声跌出老远,肩後硌著庭院石墩,吃痛不已,但听北屋有一声低低的娇呼,似是有人心疼、怜惜,透著不忍。
李逍遥心头一喜,随即暗骂:“灵儿这王八……”既知端的,他索性惫懒劲儿大发作,假作这一掌挨得不轻,或似撞伤了筋骨,满脸痛苦之色,只是哼哼不起。但凭田丰、山野浪等旁人的眼光见识,自然晓得狄武那一推没使多少劲。蓝欣草见这痞儿如此做作,顿知他打何算盘,分明摸准了灵儿心软,要引她出来相见。蓝欣草瞅出其奸,忙朝屋里喝道:“小妹子忒不识事!连日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些男人最是奸诈,略施小计就又使你……别理他!”
山野浪呸瓜子道:“就是!跟他不如跟我……”当下这番话无疑触犯众怒,蓝欣草第一个发作:“淫贼!一路盯梢的帐到此为止结清了罢!”素足夹刃,嗖的撩出,没等挨近,腿脚已缠上数圈绳缚。蓝欣草为匿行迹,免招雾月教寻踪追杀至此,等闲不敢乱使毒蛊,单较武艺却非她所长。山野浪嘻嘻笑道:“都知扶桑人是好色的,你还敢光著脚犯上来?”略使缚花伎俩,正想将她扯入怀抱,忽见狄武落手按刀,将欲出鞘。
山野浪登吃一惊,即便明知狄武身上有恙,亦怎敢撄其刀锋。忙推蓝欣草到身前一挡,趁机後跃急避。不意李逍遥悄横木剑擦过地面打踝,此即乱剑诀之“无地自容”中的一个变著。山野浪叫一声苦,唯有上窜屋脊,不意田丰跃身拦截,後发先临,比他还快!
山野浪变色道:“你可是接了唐家的活儿……”田丰叹曰:“业余界的作风就是这样说变就变,不大靠得住!”山野浪惊问:“什麽意思?”两人说话间急交数招,乱绳飞缚,悉遭田丰袖中藏刃撩断。田丰刀不见影,看似出掌,其实出刀,使的是驭刀近搏手段,三下五除二便教山野浪技穷。方才冷笑道:“黄榜上有你一笔,扭你上衙门我也不至於白跑一趟!”
田丰虽然自称业余刀手,出刀却是精准无比,不知胜过世间多少专吃人命饭的。罗贯中在茅房里边揉草纸边唏嘘:“看,没几句文戏就又打打杀杀,要不就是卿卿我我……没劲!真没劲!平白糟蹋大夥眼球不是?不如看我吧,咱那是三国演义,一个个古人正儿八百满嘴仁义道德为民谋私争权夺势……民永远也别想当主儿最多以民为本施些小恩小惠保我一夥永享江山……占著茅坑不拉也死活赖著不肯走这叫能耐!”话没唠叨完,田丰刀风激处,整座院侧茅房立时砸在罗先生身上,只露一呆若木鸡的脑袋。
陈猱头们依次来瞅罗先生的糗样儿,见几片黑衫随风飘落,那浪人居然没撇尸留下,各皆怔然。田丰跃回原处,眼望墙头血花星点洒落,冷哼:“东瀛遁术!算你溜得快……”陈猱头道:“是你刀慢,难怪只好擦擦鞋挣些糊口的饭粒儿。”因见李逍遥躺地叫苦,众怒不已:“大大,谁伤了你?”
李逍遥想:“这麽多生人围在这儿,难怪灵儿这小妞生怯不出。我怎麽不早想到她是不喜喧闹的?”念转此处,趁机生计曰:“就是刚才那倭子,黄榜上悬赏好几……几百两的主儿,他受了伤,大夥儿怎还楞著?这钱不挣白不挣呵!”陈猱头们忙去追。
蓝欣草瞪著李逍遥,冷哂道:“你还不滚?别逼狄爷拔刀,那会儿就晚了!”李逍遥不去理会,只是悲从中来,朝北屋酸著鼻子说道:“灵儿,那……哥哥走啦?唉,这一身伤,估计也走不了多远……”暗瞄一眼,屋中似有动静,门却未开。李逍遥叹了口气,眼圈红了,边爬起边说:“可怜宋姊姊她……唉!”
心里默数到“三”,屋门吱呀打开,奔出一个俏影儿。李逍遥强按心头激动之感,故作不见,拖著伤腿,迳直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细微的脚步声追到背後,随即有语柔俏地问:“宋……姐姐怎麽了?”
李逍遥心头一阵激荡,鼻涕盈唇,暗叹:“不问我怎样了,却先惦记著问宋姐姐?”背对著她,一时心中有愧,没有立刻回头,脚步早钉那儿了。闷声道:“她不在了。怪哥哥无能!”田丰在旁冷笑:“你哄骗小姑娘倒是很有能的!”李逍遥抹一把涕,突然回头,只见背後一张玉靥映眸朦胧。
灵儿以为他专门来接,自有百般欢喜、万番心动,只是强按著没雀跃投怀而已。此是蓝欣草的主意,便是要她懂得沈住气,守定一份矜持,免太主动反遭情郎轻贱。蓝欣草连日这番教诲,其中不无试探之意,便是要帮灵儿测知她在那少年心目中的份量如何。先前说得好好的,不料临到头来功亏一篑,灵儿究是忍不住先奔了出来。
蓝欣草暗暗摇头:“这就跟什麽事也没有似地!日後还有你的苦头吃……”李逍遥见灵儿玉容清减,妙目含泪,似为宋香柠的噩耗难过。他纵有别的话也急难尽诉,两人相对无言。
灵儿默默地悲欢交集了一阵,避开李逍遥目光,转面望著狄、蓝。
狄武感觉这样的眼神是告别,只微微颔首不语,一时心乱,背转了身,想进屋去。灵儿忍不住珠泪悄淌粉颊,从李逍遥身边离开,朝狄武宽厚毕直的背影鼓起勇气叫了一声:“狄爷……”蓝欣草又不禁暗叹:“本是叫人‘狄大哥’,现下改唤‘狄爷’了。”殊不知灵儿对狄武的感激、亲近之情丝毫未减,只因李逍遥在旁,究竟亲疏有别,不得不在言辞上对狄武显得生分些。她咬了一会子唇片,悄瞧一眼身後那少年,妙波宛转,望回狄武背影,未语脸先红,犹豫稍刻,低声说道:“我跟逍遥哥哥走啦,狄……狄爷你保重。”
狄武点了点头:“你也保重。”灵儿微抿小嘴,点了点头,又瞥狄武一眼,见他并未转回脸面,只是呼吸微显浊重。她咬了咬唇,转望蓝欣草,朝她感激地笑了笑,说:“蓝姐姐……”蓝欣草冷然道:“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只是,我仍然觉得你像……像那个人。”灵儿微呶小嘴,显得难以相信,但仍拉著蓝欣草的手,朝狄武的背影瞟了一眼,低声说:“先前我凝神专志试了半天,没办法再像以往那样有治疗人的法术。刚才在屋里写了张方子,依此而为可替狄爷解毒。蓝姐姐,我不知道该怎麽报答你俩……”言至於此,眸子里不禁泪光泫然。
蓝欣草本来神色冷淡,听闻狄武有救,眼光一亮,暗自喜慰之余,也给灵儿悄悄塞了一个解除蛊毒的丸子,嘴朝李逍遥那边呶了呶。狄武对自身之危反似浑不为意,想了一想,转觑李逍遥,蹙眉稍刻,正告一句:“路上小心著点儿。”虽只寥寥片语,所含深意自在不言之中,李逍遥知是警告,心头凛然:“他是要我小心看护著灵儿,好生照料她,别再跟以前一样漫不经心,老出岔子。”
他暗感不快,马上复萌桀骜不驯之态,仰头吹声口哨,不搭理灵儿,转身便走自个的道。
田丰在旁哼道:“这双擦好的鞋不要了是不?”李逍遥走几步忙回来捡鞋,故意大声道:“李香兰跟我青梅煮马,她缝的鞋咱不要命都要它!”蓝欣草一听又为灵儿不值,投目怒视。李逍遥穿上鞋子跺了跺脚,感觉不坏,转头夸赞一声:“祖传的手艺还真不赖!”田丰抽刀擦拭锋刃,口里嘿然:“没敢含糊著。”
这句话说罢,田丰抬眼时已是目光狠厉异常。但并不瞧李逍遥,只望著狄武。
蓝欣草冷哼道:“怎麽,你也想试试狄大爷的霹雳刀吗?”李逍遥本来要走出院子,闻言不由驻足,心想:“不管怎麽说,狄武总算於灵儿有恩。”只道田丰有意乘人之危,乃按剑留心。
田丰却笑:“唐家的活儿也是活。但这时我若剁你小狄哥,谅你不服。”狄武微微一笑:“田七爷仍是义字当头。”田丰皮笑肉不笑:“这一刀先给你留著,但你若干下不义之事,我管叫你脑袋不保!”狄武微微点头:“田七爷的拖刀计向来有名,我知你办得到。”
“悠著点儿,”田丰眼光尚未从狄武身上移转,话里刀锋已搁李逍遥那儿。“大姑娘养的,你还想带妞儿走麽?跟我去罢!”
李逍遥好心每在不意间有好报,若非先存念帮狄武一忙,而是只顾自行其道,田丰出乎不意的一刀旁略,他未必不遭所算。但既提防在先,田丰再快的暗刀子已奈他不何。当下斜捺一剑,凝招蓄就浑然无隙的“剑二”,任何招式到他手里都有变化,这一变灵儿差点认不出来。
田丰撩刀存心试探虚实,不意李逍遥长剑抢先,随手悄伸,倏抵胁下。虽隔尺许虚指,也教吃了一惊。
李逍遥道:“还我六文钱。”田丰微微变色:“不是这麽小气吧?”李逍遥道:“先前你赌唐二脑袋不保,押错了宝喔!”田丰懊恼道:“唉,赌债是赖不得!”悄摸六文钱,瞅李逍遥不备,突然以钱镖打穴手法,嗖的迎面急掷,同时射袭“翳风”、“肩!”、“外关”、“环跳”、“章门”、“悬锺”六处穴位。
姜是老的辣,这话就像专为田丰预备著。他看似乖乖交钱,哪料发难迅速,打穴手法比起宁财神虽落下乘,取位之刁、出手之快又别有千秋。李逍遥不免被六个仔儿打个措手不及,但并不含糊,一边快步後避,一边挥剑击挡,因手伤未能施展应急之攫,自忖抓钱不成,只好抱憾打飞。
眼见这痞儿也有几下妙招,狄武本在暗赞,忽叫一声“当心”。李逍遥反应未及,先感手腕外侧“支沟穴”挨了一枚钱的打击,臂僵手木,剑即落地。他心中不解:“不是打掉六个仔儿了吗,怎麽还有?”耳听得田丰呵呵笑:“舍不得仔儿打不著贼,多花一枚算倒贴!”李逍遥望不著田丰身影,兀自不知话声何来,後退之势倏止,腰背“命门穴”硌一硬物。
田丰左手从後边绕到前头,绰刀抵李逍遥咽喉,右手捣著他後腰那处死穴,在耳边冷笑道:“这招‘血溅五步’用你身上太糟践我多番苦练的工夫了点儿!”李逍遥暗觉此招暗伏绝杀之险,但受所制,决无幸理,一时冷汗浃背。“乜!叫‘血溅五步’?”
“就是说,在五步之内没人逃得过我田丰这一手!”田丰嘿嘿一笑。“不信你问狄武。”
狄武锁眉道:“我不会给你靠近五步范围。”言外之意无异於承认连他也无法逃过田丰的五步杀机。正如日後益都城下发生的那一幕,每事必有因果,田丰得手自有其道理。听毕狄武这一言,田丰微笑道:“人总有没留神的时候!”
此亦至理,就像他自己也有不留神的时候,待得後脑勺啪的挨了一击,不免眼冒金星,又吃李逍遥反肘撞胸,受其内力所震,肋骨不保周全。总算田丰狡猾得跟老狸猫似地,吃亏之余竟仍有全身而退的道儿。李逍遥也没追著揍他,田丰飞身倒退,方才看见灵儿持剑俏立,护著李逍遥背後。
两个男女孩儿虽无言语交会,彼此之间却配合得出奇之妙。仿佛已经事先演练了无数回,李逍遥手中剑落,因知灵儿在旁,他自然而然地把剑踢到她脚下,灵儿立即出现在田丰後边,於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击。旁人不知此是修剑痴之“痴心情长剑法”,暗称绝妙无伦,投眼所见,这对本似并不般配的少年男女突如珠联璧合也似,虽各站一边并没挨著,身形神气浑然天衣无缝。
田丰揉著疼处咧嘴不已:“嘿!小娘们……”怎麽也想不到这娇怯怯的少妇有此绝活儿,她只立到那少年之旁,顿时不给田丰留下丝毫可乘之隙。李逍遥见灵儿低眸不瞧他,只默不作声地把剑递还。他不免也有些惊奇,乃问:“怎麽又能打了?”灵儿噘嘴不愿告诉他:“法力使不成,人家还有武功嘛!”
李逍遥心道:“哼!不跟我说话,在狄武面前嘴跩得跟五万似地……”头转一边,朝田丰说道:“旁人不懂礼貌,但有得罪之处,我代她向你道歉哦!”田丰看出这是消遣人来著,摇头摆了摆手,哼道:“少来了!”李逍遥笑觑依仍。
狄武不禁也感好笑,正言道:“田丰,双剑合璧,你拆他们不开。”田丰又哼:“我只要带一个人走,俩人谁伺候得起?”瞪灵儿一眼,暗觉这春愁含蓄的少妇难测高深,又碍狄武在旁,似有干涉之意,自忖当下讨不了好处,只得干嘿一下,眼朝李逍遥,对瞪一阵方道:“你有种!靠娘们保驾,但别叫我撞见你落单!”说完,不理李逍遥的感受,气呼呼地提擦鞋工具箱走了。
这一下李逍遥反而心痒,追著问:“别走哇别走啊!到底谁派你来找我,要带我上哪去……这麽多疑团你不跟我解我会闷死哦!”田丰的话声从林间远远传来:“好啊,你闷死去罢!”
一路没见二狗那群人,料在左近闹腾。李逍遥多跑几步脚上伤痛又袭,赶不著田丰,竖耳悄听,知灵儿在後边不声不响地跟随。他心情暗定,不去理她,边走边想自己的:“田丰这麽有身家,居然靠擦鞋混饭,真怪!另又……茅山学堂有人逃课到了此处,难道左近也有分校?芝麻李那夥上哪去了?不然逮他们问问省得我想这麽多伤脑筋。”
两人隔著几步一前一後地走著闷道儿。李逍遥存心折腾灵儿,既不跟她说话,步子迈得飞快,但仍念念不忘怕她走丢,一迳悄看她投在地上的俏影儿。觉她与日前有些不同,双束马尾辫儿改了样,只往脑後随意束一绺乌发跟拂尘似的,衣衫亦似镇上临时新置的粉裙,裤鞋皆素,飘逸款步宛然一尘不染。李逍遥心想:“这麽打扮跟少妇似地!哪有小姑娘样儿,我不爱看这种!她哪来的钱另添行头?准是狄武依著自个喜欢的款式给她花钱改扮,我非常讨厌这种乱傍大款的行为……”
他哪里晓得灵儿那天落难,一身衣衫沾泥染垢,满山寻他时又挂破多处,已穿不得。因问不了端的,越想越不痛快,心头憋著郁闷难消,不禁想跟她说话,以便趁机摸底,可既绷起个脸,台阶却下不来,走几步生计,脚下一软装跌。“哎呀,伤痛难耐……”
一双素手忙搀,此情不出所料。李逍遥板脸道:“不要理我,让我摔死!”瞥眼只见灵儿眼圈湿红,泫然欲哭,李逍遥心慌道:“又怎麽啦又怎麽啦?”灵儿拭泪:“你不理人。”瞅她雨打鹌鹑似的神情,李逍遥不禁又硬:“别人理你又怎麽地?你到底还是跟著一个不理你的人走了。”灵儿知他指谁,垂眸道:“人家本来就是跟著你的。”李逍遥冷然道:“不会改换门庭另投别派麽?”
灵儿无言噙泪,自感委屈,但不多辩,只默默地重新替他换药裹伤,忽见他手上缺根麽指,一下愣住,心头既惊且痛,眼泪忍了半天终是滚滚而落。
李逍遥忙掩手不给她多看,嘴上仍来点硬疙瘩给她嗑。“这会儿少来了!刚才我挨人耳光,你倒憋得住!”
灵儿愕然抬眸:“有吗?”李逍遥怒道:“怎麽没有?那会儿狄武不问青红皂白,一听我自报家门就抽我嘴巴,你那时在屋里干啥?怎会不知,却跟母王八似地憋著龟缩不出……这口闷气我忍到现在了!”他哪知灵儿当时在屋里专神凝试法力,只盼多试几番回复灵力,会当闭窍不闻窗外事之时,如何能够分心?待她收了静坐入定的功法,已然错过了门前的好戏,否则自会忍不住早些出来阻止狄武。
灵儿顾不上为自己分说清楚,只是痛惜李逍遥失指之憾,不禁哽咽道:“哥哥,你的手指怎麽没了?当时一定好痛的……这会儿还痛不痛?”李逍遥没好气:“哪能都没了?只是少一根而已……再痛也不至於要跟你抱头痛哭!”灵儿轻抚他创伤所在,垂泪道:“那你骂我吧,只要你……你觉得这样会好受些。打我都行。”她越温柔婉娈,李逍遥越不是个味儿:“骂你打你干啥?”
灵儿亮晶晶的眼睛纯洁无邪地抬望他,自责自恨地诚心忏悔:“都怪灵儿不好。婶婶叫灵儿好生照顾你,怪我……我不该让哥哥一个人去冒险的,害哥哥受了伤、挨了痛。还有呵,灵儿笨,不知怎麽法力都没了,那种续骨药也用完了,帮……帮不了哥哥续回手指。怪我不好……”说到伤心处,不禁又抽泣难言。
李逍遥看她不知怎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怕会晕厥,没敢坐视,忙叫别哭,缓和语气说道:“好了好了好了,哭不济事,济个什麽事儿?再说,我又没捡回那根断指,你法力在也没法儿接上去。”说完叹了口气。
灵儿仍然疼惜不已,忙给他换药细敷伤口,想到这根断指终是接不回,实属恨事,过一会又流泪,问道:“谁这麽狠心伤了我的逍遥哥哥呀?”李逍遥苦笑道:“伤我的人有不少,但最要命还是她……”灵儿仅凭一个“她”字便知是谁,蹙眉道:“又是那位林大小姐吧?尻……”
李逍遥奇道:“咦,你斯斯文文怎麽会说‘尻’这种脏字哦?”若非一时气恼已极,灵儿没法儿将这个字眼儿脱口而出,闻得逍遥呼奇,她不禁红了脸羞道:“还不是跟你学的?”李逍遥心中喜欢,但仍装模作样:“可别给老婶听到你这麽粗俗。”灵儿窘一阵,仍对林月如造成的伤害愤恨难平,忍不住又愠红了嫩颊,捏起一个白花花的拳头,朝李逍遥鼻尖前晃了晃,说道:“别让我再撞见她!”
李逍遥嘴巴瘪起,脸皱作一团,随即好言相劝,蹦著舌儿道:“我看还是算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噢?何时了嘛!”趁她一时愣没会过意来,李逍遥撇句“别跟著”,一古碌起身蹿树丛里头,半晌发出一声饱含苦涩的闷哼:“这会儿屙不出来了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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