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让我们铭记这一刻──大元至正叉叉西元一三叉叉农历是啥年来著?总之,这一天的这一刻的这一瞬间,我……”
正自唏嘘感叹,手中小灯忽尔照出一张笑靥如花。那妞儿笑吟吟从树後探面瞅他,妙眸霎眨之间迷光魅然。史翼九见状一愣,眼光不由模糊,顷时涕为之涌,哽声於喉:“妈!”
“乖,”妞儿素手朝他呆瞠的眼前微晃,验已著道,便笑抚其头,伸脚拈刀递於史翼九手中,嘴往那边蹲著的几袭背影一呶,眨眼示之:“去!”
李逍遥哪觉史翼九绰刀而起,只望著那数个盘膝颓坐之叟,难遏心中惊喜之情,问道:“你们怎麽在这儿?”却没觑见灵儿身影,他手心顿凉。不察身後脚步悄近,史翼九眼光迷惘,浑似变了一个人。
几个老叟各以自家行功姿势闭目静坐,头顶淡气薄萦於空,显已到了要紧关节。李逍遥未闻答腔,心头不安,昏黑里又看不清晰,便欲移身趋探,忽听前有笃笃敲击声响,不知何故。他憋著纳闷,忍不住启口欲问,袁八爷目未张开便似察知,面肌微搐,缓缓提指附唇,意为噤声。
李逍遥怎按得住气,方要再问,只见袁八爷艰难移手缓指坡下,面色显甚凝重。
林雾时淡时弥,隐隐有光漾然。李逍遥一怔之余,已觉古怪,揉眼定神而觑,依稀可见斜麓有一圈灯笼昏芒,敲打声便是从那处传来。
上半夜雨霁草犹湿,下半夜霜深雾愈潮。时闻吹筑之声寥然於耳,李逍遥到坡边惑然眺望,方见残垣之间置有一排新尸,泥和血相绊,难辨原来面目。昏灯围拢於尸骸之旁,许多人影森然默立。籍青灯之辉,隐约可见那些人清一色罩笠披蓑,都不作声,怎知是何路数。
悲凉古筑曲音萦天,废墟中韵伴依宛,时如受伤的女子,时如悼亡的壮士。有个人久久地蹲在一具尸身之旁,在昏灯下噙泪默视。待他颤手抚闭死者犹睁之目,旁边已有数声哽咽。他站了起来,背对灯丛,在那排尸体之畔缓行来回,直到有人跪禀於後:“师父,找到这个物事。”随即呈递上前,红泥犹沾,是一青穗。
“越女如月,”他微一凝目,指著穗上系结的玉坠,念出篆留之字,两颊鱼尾缝泪花荧然。他语声稍顿,俄顷低问一句:“在哪儿找到的?”禀者切齿作答:“在纯一师哥葬身之处。此是剑穗!”
那人仰面朝天,自笑无声,任谁都想象得到他当下的心情。禀者又道:“想是凶徒仓促中遗失……”李逍遥听言一怔,但见那人抬手徐摆,待身旁众声均寂,他才缓言煞然:“当年矿主欺压人,我看不过眼,与之争执,给打得死狗一般瘫在路边沟里。那时我尚未习武,岂是他们敌手?伤病奄奄无人理会,我看著天,老天没话;官衙里有人走过,瞅也没瞅我一眼。瓜儿成都,你告诉大家,师父如何活下来?”
禀者抬头,笠下虎目含泪。“恩师这条命,是一位医馆郎中恭先生所救。师父身无分文,又遭矿主逼迫,实已走投无路。恭大夫偏不计较,甘冒凶险把师父背回家去悉心医治,还给下盘缠,帮恩师逃离家乡。那年恭师哥八岁。”
墙下那人肩影微颤,一时心潮如涌。“後来呢?”
“後来,矿主勾结县官捏造罪名,害死了恭大夫。”那跪著的汉子语声渐激,如怒虎之哮,“师父得讯便回乡杀了那帮官商勾搭的狗贼!连夜接走恭大夫膝下独子,带在身边闯荡江湖,在东海之滨做苦工,到头来领不到血汗钱也罢,反遭官差四处驱赶殴逐,承蒙一位扶桑海商收留,到船上讨生计。海商被人劫财灭门,师父感他恩义,舍命而救,海商举家仅剩纯一师哥得免死难……”
“恭硕良、泉纯一,”那人背对群徒,默立又顷,不觉捶胸怆然:“我律众虽严,可这些徒弟莫不来自苦中,跟著我多年同甘共难,亲如吾儿!”
群徒齐跪,废垣里低抑的哽泣声终是按不住透了出来。李逍遥唯张大嘴巴悚悚而已,仿佛看到复仇之魔纷欲倾巢尽出,令他久难定神。只听那人又即发问:“瓜儿成都、可凯臣、风飞云。你们说,为师与林天南有何过节?”答曰:“本无梁子。”那人目光含恨,侧转脸庞,嘿然道:“可他女儿在苦水铺杀了硕良,如今连纯一也不幸遭其毒手……”突而提声发喝,教李逍遥猛不丁吓一跳。
“英寿,你说为师该怎麽著?”啸声荡出垣外,敲击倏止。籍灯辉所映,方见檐影下新棺既构,旁边直起一个汗光漾肤的背梁,独自扛棺在肩,候於门外。纵无片言慷慨激昂,一身肃默凝浑的杀气已欲凌天覆地。
高耸夜空的一石秃柱顶上有人寂坐吹筑,此时似受四周肃煞之气所扰,筑韵暗乱,便停於口边,低眸瞥见寿棺之上锥刻一个血漆大字:“林”。
那支越女剑本是拓跋英杰为讨林月如欢心所送的礼物,“越女如月”四字便是他在京里聘人篆制而成。谁知此剑却给李逍遥拾之於手,先前他并没留意此些琐碎末节,待感不安,身後突然呼赫刀风急响,掠过他身边,却是劈向那几个静坐之叟。
李逍遥一惊回首,原来史翼九突然发作,上前拿刀乱砍。李逍遥怎知何故,但既在场,怎由胡来。他已收剑囊中,紧急关节欲取未及,眼看史翼九眼神疯迷,不听叫唤。忙趁步快身捷,和身撞将上去,两人摔作一团。史翼九耍刀虽精,内力并不比李逍遥浑厚,给他死死按住,恁耐挣动不得。
只道搞定,不料一口气未松,史翼九突然大叫:“妈……”其声戚切,透著亲情之挚,夜空回荡的余音却显诡异森森。李逍遥吃了一惊:“作甚怪?”低头堪堪瞧出此人目光迷乱,非似先前所见那般神情。李逍遥怎知端的,为使之清醒,便掴一嘴巴,手上没少使劲。果然这掌扇过,史翼九一怔便有回神之象,瞠望李逍遥,忽问:“宫九,你为何骑我身上?”
李逍遥仍按定了他,为免作怪,怎敢轻放。说道:“没事你喊啥‘妈’呀?况且我既非你娘,更不是宫九……”不觉忍笑道:“我只是你一读者。虽然不认识多少字……”史翼九惊喜交加:“真的?那你有没读过我那本‘史翼传之九阴真经’……”逍遥听到这处,方才确信史翼九神志已复,虽仍不明何人对他动了手脚,总算醒转如初,笑了笑放开他:“你怎麽老是写自个儿,有没写过别人?”
“有哇,当然有!”史翼九顾不得爬起,忙说:“芸芸众生,三教九流,我都写过。比如前年那本‘九小姐比翼彭太史’……”逍遥一听又乐:“这不还是‘史翼九’吗?倒过来念仍是你。”史翼九懊恼道:“口味这麽难调啊?”
李逍遥欲觅灵儿下落,如何有心多耽,但刚立起,史翼九又来纠缠:“那你有没读过我那本‘九义侠火并西凉州’?去年卖得最火就是它了,一共售出两百册,算是我写得最畅销的一本了……”李逍遥转头他觑,随口敷衍道:“什麽稀凉粥这等好卖?”翼九掏出一摞撕下来留念的书皮,掀一张拔将出来,示之曰:“是这样的……诚如黄龙府是关东强雄的地盘,前朝岳飞撂话说要捣它,但总是光雷没雨,究没捣得著鞑子老巢,反而自个家里被鞑子捣鼓了不知多少回,可见武穆也是会吹。还好有我!这本火并之作,讲的是九侠在捣过黄龙府之後,宜把剩勇追到底,杀去甘凉州对付西夏遗族盘踞的……”
李逍遥不由随他瞠望之目转头,耳边先听到“嗖”声微响,纸扇在空中飞旋而现,乍掠过眸,便见一只手抄接扇柄,昏暗的楼板“格”的一响,有人飘然悄落,展扇於脸前,微掩口鼻,仅露双目凛然,扇上写有仨字:“架势堂”。
李逍遥悚曰:“这是谁?”史翼九告知:“此是架势堂高手田英寿,据闻他每当杀人之前专好亲手打造棺木教人送将上门……还好书里第六章就给好人‘挂’掉了,将他尸体亲手送回棺材。激战中九侠被他杀了八侠,只剩一侠,就是我……”李逍遥揉眼道:“哦,刚才只是你的描述,我还以为真来了呢。对了,你在书里为啥跟人西夏又过不去?”翼九口沫喷了逍遥满脸,擦之不暇。“人范仲淹都跟西夏干了几仗何况我?可见番邦都是歹人,普天之下光咱衙门好。我这书是顺应朝廷的号召,专跟番邦过不去,就跟那些邸报驿报似地全都一个口径。西夏算个屌?等些时咱还要灭扶桑、打鹰轮邦呢!大元皇朝偷袭他这叫先下手为强又名奇袭,把满天下一古脑全摆平,叫那些番鬼全当咱们官老爷的奴才,日子过得比咱还不是人,这有多爽哦!”
李逍遥不由叹道:“倘若不仁,就算得手一时,结果只能更惨。乡下常说,干了歹事的报应是十倍!”
史翼九听不入去,兀自说得热乎:“我知会殃及子孙。凡事总会有报应的,让它去死罢!不过我这书里讲的是纳兰春树一夥弟子……”言犹未落,两人脚下嗤溜声响,骨碌碌滚来一发冒烟之物,他俩低头一瞅惊而齐跳:“炮弹!”随即砰一声爆,虽仗各自身手避得飞快,仍不免震翻土壕里,一脸泥满身灰,相对发愣。
李逍遥忽见史翼九身穿小兵服色,另瞧自身亦然,怎知何以到得烽烟所在变作卒子,不禁惊问:“这又是哪一出?”史翼九告知:“此是拙作‘西凉战史’的一幕,所记载的全是实情……”李逍遥对著旁边一堆烂骸呕吐:“晕!”
东岸满是河洛军旗帜,察罕半渡而击,坐看河西八镇联军纠集前来抢地盘的乌合之众溃散於野。李逍遥随史翼九稀里糊涂混在乱军之中没头奔窜,望见扩廓挥师进击,李逍遥喜欲奔投,翼九忙扯:“别去!咱俩是输的那一边……”果然话声甫出,乱箭已临,眼看大势去矣,两人唯落荒一途。
李逍遥且逃且恼:“怎麽不把咱写到赢的那边?”随即又有炮石把他俩轰到壕沟里,虽然狼狈不堪,却仍顽强不怠地爬著往沙场外逃。翼九歪戴卒子帽,一路呸嘴里土粒儿,没忘告慰逍遥:“没事儿,不管谁打谁哪家赢哪家输,最终咱们都得逃回家去,傻的才去当那些官老爷的炮灰……”逍遥忽感不好意思:“光咱俩开溜,会不会逊色点儿?”翼九拉他抬头望著沙场上大片奔逃之影:“瞧见了吧?咱俩都落後头啦!”
李逍遥歪戴兵笠儿叼著残烟卷边逃边叹:“没想到真打起来会是这样……为啥开仗之前河西八镇老爷们询问士卒和百姓,大家都没异见呢?全都振臂高呼拥护并发誓死战到底,宁可不要性命也要维护自个主子。记得那时好像挺有把握的样子,真以为能赢呢!”史翼九拖著伤腿边逃边笑:“都是这麽回事儿!那时你敢站出来说有异见吗?你敢公然豁心里话说咱主子实在操蛋我想换天一下试试吗?不敢吧?刀口之下有屁个民意,况且咱在矮檐下没法不低头,饭碗搁别人手里呢。平时谁不会说?真到了要命份儿上你就明白怎麽回事了……”
两人蹲壕里刚对一嘴烟,头顶飒飒矢掠,没来得及蹲的倒了一地。李逍遥忽咦:“这里躺的一个好似我老师徐克噢!”那尸半搁骸堆之畔,死了眼仍半睁,满面嘲弄抑或自嘲之色,无语而望苍天,眼神里凝固著控诉与哀怨。
史翼九挨近一看,悲从中来:“瞅这眼神儿,没法比他经典!都不需要多言,千百年来中原百姓的悲情都在这里,蘸著血含著冤……无语啊!”李逍遥打他手:“说归说,你别掰他眼皮儿呀。”翼九颓然跌坐在地,捧头大哭:“临阵脱逃,非是咱孬!你们明不明白,拼掉性命之前先想一想,你为谁拼命,为啥理!那些官老爷从来不由咱们作主,还处处防著咱坑著咱!赏你点儿好的,也只是为他私己位子坐得长治久安,古人曾有‘朝三暮四’之说,人那是喂猴儿……”逍遥警告:“我这徐师虽长成这般样儿,你也别往猴那儿提。”
两人继续前逃,却同其他一夥灰头土脸的散兵全给堵沟里了。逍遥:“咦,楚二你怎麽也在?”楚二遮著脸道:“岂止我,你瞅那是谁?”散兵中间立著个卒子打扮的老爷,兀自振振有词:“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八疙瘩城没有敌军,王保保已於昨夜兵败落荒了。现下正是俺们反攻的时候,形势一片大好……”史李二人一瞧皆呼:“萨哈哈!”那老东西忙溜入逃兵堆里偷了车跑,史翼九叹:“瞅人这路数!”有人在旁警告:“勿笑萨哈哈!”李逍遥听语熟耳,硬掰帽儿一瞧,认出:“搏阴!”许搏阴推开他,抱头鼠窜,所有逃兵里就他蹦得最快。李逍遥望尘兴叹:“这俩想是一个路数。”楚二笑道:“臭味相投呗!惺惺相惜,什麽人欣赏什麽人……”
大家称然。李逍遥问:“那你有没欣赏我?”楚二:“没有。”史翼九过来拽他俩,急催:“快逃罢!还瞪啥大小眼,这会儿咱先避往邻近农舍里去,免当炮灰。村里有个晒谷场,你俩可以到那儿决斗……”楚李皆笑:“没到那份儿吧?”便欲溜时,却给一群游勇提拎正著。
史楚李三人跌於沟壑里,旁边围了一群河西顽军。正惊慌间,眼帘里硝烟稍移,现出一个服色毕挺的人影,发矢连杀数敌,方才觑目凛然。李逍遥悄问:“这是何人?长得有点像老生郑少秋哦……”史翼九悚然答:“纳兰。”
刀斧手正要诛这几个逃卒,史翼九忙呼:“千夫长!”待刀手停锋稍刻,他几个忙诉:“非是我们怕,兵败如山倒,这势头突如其来,挡都挡不住,跟萨哈哈、许搏阴之流先前胡吹的都不一样……”
“不信东风唤不回!”纳兰摆手挥退旁者,锐目瞪视他仨,语声赫然威肃:“姑且留你们活命,但决不许逃!否则我必亲手割你们脑袋,就像我的长子……”李逍遥悄问旁的:“他长子怎麽了?”翼九不安的道:“前次那小子带头开小差,被千夫长亲手割了脑袋。”闻者均憟。
迎觑漫山遍野的河洛精骑席卷之势,败者纷纷望风而降,果是大势已去。但见纳兰持剑而立,洒然无惧,说道:“我纳兰的队伍,从来不言退。战至一兵一卒,宁死不降!”
“噫……”李逍遥惊省时犹是寂夜寥然,听毕史翼九口述战地佚闻,恍如身临其境,始知纳兰和史翼九昔曾从军於河套八郡,而楚香玉居然也在那里头,实感意外。又思适才所见,不由暗忧:“孰想纳兰的手下大多来自河西残部,难怪个个这麽悍!还悍得这麽有型!他这番纠集旧属,誓向林家父女寻仇,苏州城里百姓只怕也要跟著遭殃。”登生一念,决意不使纳兰得逞肆虐。
转头再望几个老叟,方觉少了南宫烈火和洪日庆,怎知何故,急欲问时,坡下传来打斗之声,刃风骤近。
李逍遥吃了一惊,忙问:“又唱哪出?”史翼九在旁端详,暗觉此人眉目身材虽也似宫九那等俊挺,年纪却小得多,且无煞气可言,兀自暗感困惑,闻问便笑:“此是现实,没在我书里。对了,你有没读过我那本‘九州官府笑闻录’?”没等李逍遥答腔,他便自说自乐:“其中有一篇太逗了,讲百姓候於衙门外找官老爷问生计庶务,几个贪官污吏一边打麻将一边教人拿鹦鹉出去敷衍人,钦话舍一戴老爷搓著牌说:‘那些人高谈阔论,什麽事情也不做,他们讲起话来也是言之无物。老爷我懒於应酬这帮小民,买了这只会说话的老鹦鹉,让它应付那些喋喋不休之辈,这样我等便能得而脱身,不必再与草民纠缠,因为我忙,何苦搭理他们?这只会浪费我的光阴,没瞅见我正在忙於公务吗?’另一老爷锺炫布打出张牌,没忘了叮嘱:‘派那鸟出面之前有没统一过口径?’……”
李逍遥眼望坡麓渐近的那簇缠斗之影,突而扬眉,动容道:“这样还不死?”史翼九只道此位听众发感喟,乃愣:“这麽快就给官老爷们下判决啦?”李逍遥撒开脚往下奔,如何有心思搭理别的,撂话儿道:“他们想寻死就死去罢,尻!”待又近些,看清被围的那人身形娇俏,纵是以寡御众,仍然神色如常,举手投足从容飘逸,如仙鹤之舞,云雀之翔。纤影时而湮於迷雾,时而随灯显现,映入李逍遥睁圆之眸,不消说正是灵儿。
李逍遥一时惊喜不抑,旋即生惑:“她这麽和缓的性情,怎会跟大群人拼起命来了?”再瞧那夥围攻灵儿之人,顿时心头凛然,原来清一色残兵服色,罩卒子笠、著铜甲背心,光著膀子耍刀,虽给灵儿指东击西撂翻多个,余者仍是有进无退,仿佛战争器械,眼神空洞,浑无惊慌恐惧之色。
李逍遥嘴巴张开,犹未合拢,只见史翼九跟了上来,满眼皆是迷茫之色,乍以为他又著了道儿,待听他兢然迸出一句:“怎麽会……”无须多言旁注,李逍遥便已猜到几分:“缠住灵儿的那些显然是西凉残兵!”
坡麓另有数人斗笠遮额,提灯照定灵儿身影,指引百来名悍卒朝她步步紧逼,这般战法端是训练有素,非似寻常武林乱仗的路数。籍借灯光曳闪之辉,始见灵儿游斗不退,原来是为护住旁边两个老叟。其中那坐地运掌的硬杆身影似是老丐洪日庆,趴於地下的另一人看不清面目,猜想多半是南宫烈火。两叟都动不得,南宫烈火似乎受伤昏迷,那老丐只顾附掌其背,专神运功助他守定心脉残息,一时无法自护,倘非灵儿在旁全力守护,不知已有多少兵刃招呼到两位老者身上。
一个戴破毡的花布包脸之人端坐断垣顶上,抬灯说道:“老家夥想是来帮林天南的,可惜没命进城啦。小姑娘,没亲没故你就退到一边去,甭陪两个老家夥玩掉你那如花似玉的性命!”立於圈外的八名提灯者踏前一步,齐喝:“退不退?”其声威猛促迫,虽教灵儿似吃一惊,小姑娘仍倔,甫定神便道:“不!”花布包脸之人立时沈哼:“给我杀!”
说来却奇,此人既发下格杀令,群卒原该越加奋勇才是。洪老化子固然身无余暇,心下仍为旁边这少女暗捏一把汗,待见众卒不进反退,难免纳闷:“怎麽……”未等松一口气,呼啦一声响,四周斗然推出一排厚盾,层层推涌,朝灵儿和两个老者骤逼而近。灵儿即使换持李逍遥所给的木剑,也拍打不动,若非她身法奇妙,难免葬身铁涛刃浪之中。即便如此亦难久撑,只见排山倒海般推进的盾墙迅猛之极的四面合拢,封绝了她业已不多的转寰余地。凭她的身手如要掠出敌围原非难事,但为死保二老无恙,怎肯稍离半步?
洪日庆本要叫她逃命勿耽,恁奈发功当儿作声不得。又忖:“小丫头忒没脑筋!拿支木剑怎能使得?还不快拾敌人所弃的兵刃防身,你当是儿戏麽?”可是说不成话,唯有心急而已,稍一岔神,险乱了体脉真气。灵儿眼见木剑无法却敌,方才想到拾刀与抗,但她伸手已迟,只听咚一声响,有个甲兵蹬盾高跃,凌空发箭急袭。
她虽立时察觉,四下里大群西凉兵同时推盾猛进,即使她来得及抬剑挡开飞矢,纤身也难免要遭盾潮生生挤为烂肉。陷身乱军,纵然身手再怎麽了得,势单力孤毕竟无侥,这一刹那她只憾死不能见爱郎一面。她柔睫乍抬,飞矢霍然已临。危急关头,只见空中游刃飒至,後发先迄,截住飞箭,翻腕旋剑撩还,正中那甲士大腿,铠难护遍全身,立时穿透其股,那甲士闷哼而栽,撞入盾丛之间,却遭自家夥里刀矛误搠咽喉,横搁於众卒头顶,血往天喷,夜空殷然如洒红雨。
众卒视若无睹,仍推盾前逼,岂把灵儿柔手所持的木剑看在眼里?
但见一人横空飞掠而入重围,势如鹰!回翔,两脚连环急蹬四面围拢之盾,劈劈砰砰之声迭耳不绝,骤密有若战龙夔鼓。灵儿又惊又喜,看清了飞身奔援之人正是她念念不忘的爱郎。此前不论狄武抑或别人,都曾屡救她於危难之境,她虽怀感念,竟都不如此刻自己心上人舍命解围来得激荡情肠。
李逍遥武功火候尚难比肩当世风评十大高手之列,可他内力之强亦属时下罕见,加诸因缘际遇,得获玄神秘术,临急关头斗展风魔神腿,群卒如何抵得他这通绕场旋踹之势,盾为之震,虎口都木,望後纷跌,势若大潮遇坝回涌。
李逍遥身犹未落,盾墙之间陡然突出大片长戈,嗖嗖急射,其密有如流蝗蔽空。虽说自陷险地,见得这通杀势,李逍遥不免越为林家上下担忧:“似此阵势,林家堡的人怎麽挡得住?何况寻仇在暗不在明,平日风浪不起,一旦突然发难……”洪日庆看得肉为之绷,心道:“当下的情势,似乎唯有我的‘降龙十八掌’堪能与抗。可惜我心无旁鹜,不得不救老烈火这厮……”掌底有语低哼:“要不是小苗女使毒针射了我一背都是,咳咳……老夫但凭独门日炙烈掌,还不把他们烧得连屁毛都没剩半根?咳咳……哪还论到你这几根葱?”原来先前小甜甜那把乱针却伤了他,难免一提就恨之切齿。洪日庆咦:“你醒了啊?还以为你必‘挂’无疑呢!”南宫:“要‘挂’也是你先!洪斤保……啊不对,洪七公……又不是!洪大庆,等会儿你就知道咱俩谁厉害!”日庆:“老烈火,保住老命你先得感谢我,可见正派仍然压住你……”南宫转脸怒唾:“噗喂!救咱那小子所使伎俩哪一点像你们所谓正派?我倒觉他与玄衣有点关系……”日庆恼火:“我徒耗内力帮你拔毒,你喷我满脸是啥意思啊?”
李逍遥陷身矛雨所覆,倘想拉灵儿飞身齐避半点不难,可他怎能置那两个忙於吵嘴的老前辈於不顾,只得硬起头皮挥剑拨挡。灵儿看出凶险,忙道:“逍遥哥哥,咱们合使修五叔的剑法!”李逍遥正感势迫,闻声顿省:“对,有啥能比老修自悟的痴心情长剑更密切?这便有如无形剑盾……”
“看人‘双剑合璧’,”洪日庆目策神驰,不禁赞叹:“这分明属於蜀山正宗的剑法!瞅那神髓多正点哦……”南宫怒道:“我噗喂!谁不知修剑痴这小孩子十年前就已走火入魔,所创的剑法套路无不归於邪魔外道,别以为我认不出这俩娃的路数,夸口轮不到你!”日庆:“人家身正不怕影斜!”南宫烈火又唾:“老鳖秧!”
二叟绊嘴之际,乱矛纷受剑网所截,又给李逍遥拨打回去,反搠盾墙,经他内劲催发,去势愈急,众卒无不震跌,都挡不住。经此一役,赵李二人“双剑合璧”之中的患难相依之情愈笃,虽不刻意感味,毕竟甘苦自知。李逍遥没有灵儿那等细腻的情思,乍退群卒,心便飞萦林家堡,暗虑:“得设法通知他们,别出门一个‘挂’一个!”
夜雾中悄晃一影骤至,李赵二人吓个跳,忙欲出剑,那厮急道:“是我!”原来史翼九又凑上来,待面前双剑收回,他一定神方道:“二位剑法耍得精彩!这越发使我相信你俩决非宫九一路……”李逍遥道:“早说不是了,是你硬栽……”翼九:“不能光凭你说,我有我自个的判断,别把我当成‘钦话舍’那一号鸟人!”说话间有急声飒至,李逍遥眼疾手快,忙拉他同避一旁,待几道飞芒掠过耳边,史翼九兀难定神:“可见要亲临其境探明真假也是要冒险地!但……谁叫我吃这行饭呢?不能光站远处靠瞎编,谁像他们!”
趁这间隙李逍遥问灵儿:“怎绊在这里,让我好找!”灵儿眼瞧二叟,告知缘故:“是这样的……”其实无须她娓娓道来,李逍遥已猜到点儿上:“定然是小甜甜先前乱射那一梭毒针伤了老南宫,洪前辈为了救他而无法自保,在此撞到西凉来的这夥散兵游勇,於是你就死死在此护著。怪不得先前没听到你的动静,想是那会儿你怕他们巡回撞见,忙於掩行藏呢……别怕有我,灵儿。”既有这等聪明的郎儿,倒也省了她徒耗口舌叙述究竟。不管怎样,有他在旁,灵儿心便大定。
那包著半张脸的人坐残垣上冷然道:“多来几个送死的!”说完便欲发难,灯光烁闪之际,史翼九突唤:“百夫长!”因见灵儿目露不解之色,李逍遥告知:“我也没料到这是个退役卒子,怪道不那麽寻常。”那包脸的人闻声一怔,提灯照觑,方省:“是你?咱老八队的人……”史翼九向众卒招手,含泪叙旧道:“对对对,俺是小九儿。老八队没几人活下了,除了百夫长硬硬的还在,俺算一个。大家这些年混的都过得去罢?”那包脸汉子眼光忽狠,喝道:“你这逃兵,逃到今儿路算走绝了!”没等史翼九反应过来,快刀已抹至咽喉。
大敌未去,赵李二人怎敢稍有懈怠,持剑在旁惕防,待见那包脸汉子猝无先兆地劈来一刀,史翼九忙於拭泪竟似不察,他俩双剑齐出,荡开急刃。包脸汉子虽吃一惊,但仍毫无退却之意,凝刀冷哼:“小史,别怪老哥们赶绝,纳兰的队伍从不容退却逃避之辈!”史翼九先前犯过一阵迷糊,未暇看到残垣中的悼亡情景,此刻闻言方愣:“纳兰的队伍?难道千夫长也来了?”
包脸汉子横刀自抹面颊,随即舔血狞笑:“既是老八队的,告诉你也无妨。打此往苏州城去,很快就会血流成河!”
赵李二人相觑暗惊之际,史翼九颤声道:“可是河西之战早……早都打完了!”包脸汉子缓撕蒙面花布,现出伤痕累累的狞恶之颜,同史翼九相对噙泪,眼神随即更寒。“河西八郡虽降,但你该知道,千夫长的仗还没打完!”
李逍遥又荡开数道急刃,护住身旁数人,扫目说道:“这是江南,不是你们河西战场!”包脸汉子率众举刀自戳,一时遍是血星飞溅,但听群声如哀兽之嚎,直教人心悸不已。史翼九见此惨景,不禁目眶欲裂,仿佛重回昔日疆场,又置尸山血海之中,双腿一屈,跪地哽咽不已:“大夥儿回……回家去!别再打仗了,不要再为那些老爷拼掉性命!仗打完了……”那汉子也哭,但一抹脸,语声又似战狼嘶嚎:“你怎麽就不明白!俺们本是那班老爷养教出来为他们打仗的,只要一息尚存,俺们别的活计都不会,除了打仗!”史翼九忙拿一摞书皮示之:“不,大家看我……当年的小九都已经改行成功,兄弟我能丢了枪杆子改操笔杆,你们怎麽不给自个一点信心?何妨给自己一个机会!”
李逍遥和灵儿相对戚然,突然明白史翼九这些年挣扎得多麽不容易!本以为他这番挚诚苦劝能说动昔日军中同袍回心转意、放下屠刀,哪料群卒皆似绝地之狼,非但听不进耳,反而凄声笑了起来。那包脸汉子摇头道:“那就给个机会你们杀了我,否则江南必将沦为千夫长的战场!”史翼九凝泪问:“为什麽……”那汉子自肩拔刀,舔刃道:“我们生为战士!”说罢,举刀便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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