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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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青梅煮酒(3)(2/2)
宫烈火方爽:“对,朝代有兴有废,谁都挡不住!你也该听说过什麽叫‘螳臂挡车’!”

    纳兰春树不禁笑谓:“在我的巨轴战车之前,当心碾碎了你们这些螳螂臂!”南宫烈火大怒推掌,呼呼发招,口里豪喝:“看我日炙烈掌……咦,‘火’哪去啦?都不炫了。”任他怎生卯劲儿,究因伤患缠身,真气难行,未能发成掌力,劈砰大响,与纳兰交掌於瞬。南宫烈火骨摧而踣,一只胳膊垂将下来。

    李逍遥生怕有失,忙扑上前,一只手拖老烈火急离纳兰掌覆之下,另一只手朝史翼九乱打索剑的手势,却忘了跟灵儿要木剑亦可使得。他心分多用,撩飞玄奇腿法耍得绚丽无方,手拽南宫烈火,竟犹有余力扰阻纳兰。老南宫性悍异常,虽伤重难起,仍一口口血痰怒喷,直教纳兰心生杀绝之机,横撩一掌,幻化无相。洪日庆看得真切,忙呼:“当心他又用‘小无相’……”

    老烈火教李逍遥:“刚才你爷爷虽然马失前蹄,不过我看出他每番出手或收招,手必攥回胸前那饰物,此是一可乘之隙,就看你快不快得过他,抢在他换招间隙……”毕竟是老江湖,眼光之毒远非初出茅庐的李逍遥可比。

    但他提醒未完,纳兰撩掌已到。出道以来,李逍遥从未尝遇这般幻化灭形、无迹可寻的掌功,比起宫九冰冥毒掌的炫丽奇豔,尤为可怕。南宫烈火呼:“不要等他出招,否则就完了!”他在李逍遥耳边大叫,直教脑炸。李逍遥既烦又慌:“嗨!搞不清楚状况只好闪先……”并没依南宫烈火之言硬搏,仗身法之速,拽他腾跃,与纳兰追袭的掌风比快。

    灵儿不意随心上人在此地迭见无数惨酷杀戮,只觉喘不过气来,倘非为了情郎强自支撑,几欲晕去。她正愣在一旁,眼见纳兰幻化无相之掌似已笼住李逍遥後心,灵儿心弦直绷欲断。李逍遥虽拖一叟,仍窜避飞快,究竟玄神身法平日没白淬练,此亦灵儿督促之功。此时他心分多用,连催史翼九投剑,嗖一声剑至,犹未接住,未料忙中出岔,肩挨纳兰掌风一带,身躯晃趋欲跌,越女剑堪堪投至,穿透手心。

    史翼九吐著血泡问:“接住了没?”李逍遥痛呼之声传来:“尻!你扔得还真准……插著我手了!”

    纳兰一只手挥笔无碍,另一只手撩掌摧至李逍遥背後,神虽从容,招数端的急狠难当。李逍遥顾此失彼,顿临生死关头,蓦然只见一剑飞点,宛然轻蜓掠波,纳兰的掌势浑似幻化无相,旁人越想觑破,越勘不破。哪知灵儿心念素来专凝一点,无意勘探别人有何玄机,只为她的心上人递出解危之招,毫不多思便使“剑二”,亦即圣灵剑法中最为空灵至玄的“无色无相”。

    一剑既出,众人眼中原本幻化无相的掌势与之相较,忽尔有形。

    “破你小无相!”随著洪日庆一声叱喝,李逍遥回眸掠见纳兰掌势刹然而挫,手心与灵儿趋身进击的木剑相抵。南宫烈火尻:“小丫头内力不及,只怕嫩胳膊不保啊!”

    果然灵儿之剑刺不透纳兰手掌。李逍遥看出紧急,撩南宫烈火於背後,腾出另一只手,忍痛拔出穿掌宝剑,抬起那只伤手於眼前一窥,透过创口朦胧血膜,依稀只见纳兰五指屈攥,掌握灵儿撤之未及的木剑,他另一只手掠笔飞毫,迎著空中半张飘笺急书“秋高马肥”最末一字。

    “幽悠书斋主人”何度政急得口喷血沫:“写字之时,他神注於笔端,瞬间专於一线,正是我先前发现的可乘之机……”此又是老江湖久积经验之见,个个眼光有如毒针专往隙漏里插,不管有没插准要害,对李逍遥当下而言都有如溺水逢蒿。他心念倏动:“一线?”未假多思,势急关头出剑唯凭天赋灵性。

    “剑一”纳兰眼帘之纸豁然而破,裂笺处斗现剑芒一豆,乍然恍若粒尘霎显,旋即隐然而似无尘无垢。先前灵儿剑走轻灵,“剑二”虽然破掌不得,却令李逍遥倏得启发。趋进一剑,如走之旁最要命那一点,顷间剑与笔触,交凝一线。纳兰所写“肥”字只剩一划,眼前狼毫迸散,笔管骤摧无存。

    虽然武功火候不及,比起内力之浑,李逍遥却谁也不惮。况他所持乃是古越名剑,昔范蠡遇竹林少女所遗,不论是否後世传说,此刃之锐,便纵不及湛卢那般古风蔚然,无疑也是後世罕见。再经李逍遥内力劲催,其势何等凛不可当!

    忽然之间,纳兰春树方觉眼前绝非螳螂之臂,而是一对旷古未有的雌雄剑璧。

    这一对少年男女双剑分进合击,宛然伴以满园风玲珑天籁之音,摧散一派干戈气象於血字将成未成间。纳兰竟似怔眸未觉,忽尔泪朦,恍见自己少时落难得蒙墨大师收留,随紫烟轩一群少年弟子、男童女伴放鸢於园。

    李逍遥与灵儿对视一眼,同时抬眸,只见纳兰所抬双手分绰剑梢,躯犹在此,但似神游物外。碎笺随风飘飞,如枫之舞、如蝶之韵。纳兰眼前似有炽光闪掠,霎间耀亮墨宗祠列代先贤牌位两旁古碑巨篆,他所立两碑之间,分别铭刻“兼爱”、“非攻”浑然巨字。此即墨子利天下、为天下先的精神所在,而不是自私自大、罔顾他人生死祸福。

    他仰天憬瞳,长啸声中,头顶积尘纷落,梁间旧匾所横“济世为怀”四个漆褪色黯的字跃然入眸,犹记此是昔年墨大先生手书。

    当下圣灵二剑集萃合一,既得灵儿从旁攘护,李逍遥心无所患,“剑一”既成,去势谁堪与抗?只消顺随剑意,非仅纳兰手掌不保,刹那间咽喉亦在剑芒所注之下。便在此时,只觉纳兰满瞳愧疚、隐痛之情,望著他有如重见已故之子,李逍遥怎知他生死一线间想起何人,本就不怀杀戮攻伐之心,眼见纳兰忽似错怪了儿子的父亲,背著人扪泪自忏。李逍遥心头一痛,不禁急荡身形,转剑撩柱,生生消去那一注势如破竹的剑意。

    或只因为一时大意,纳兰春树空负一身上乘武功,霎那间几乎连命也送在两个莫名其妙跑出来混江湖的少年过客剑下,毋论旁边几个老前辈怎样惊诧忘言,他自己亦难相信。

    “棋错一著,便是这般!”南宫烈火瞠然俄顷才想到该唾,瞪著纳兰却呸李逍遥一嘴,骂:“老子指点你怎麽不听,却听何书生这小朋友的?戳他笔有何用,那小玩偶挂在胸前,一剑足以穿他心!”何书生:“听谁的都无妨,赢球就行。”南宫烈火虽唾他满脸:“你懂屁球?”但觑纳兰顷间犹如斗败公鸡,究竟心头快活,不禁揪起何书生翩转而舞,头扭於後,合手杵将向前,步法踢哒有声,乐:“你有干戈我有探戈。”何度政勉力相随,几番欲跌,奄然道:“老烈火,到这地步你还是交代了罢──到底把吾妻胜男拐於何窑?”老烈火怒唾:“蒋介……啊不,蒋胜男是我徒弟,我爱把她藏在哪里就藏到哪里,你管得著吗你?”何度政在他怀里悲鸣:“可她是我娘子……”老烈火又唾:“娘你屁!瞅你现下还不是乖乖瘫在我怀里伊伊啊啊?”何度政挣扎,不意两嘴呶在一起,都愣。

    李逍遥捧腹正感好笑,忽觉芒刺附脊之感愈锐。未及回望身後,陡感剑震脱手,与灵儿齐跌在地。洪日庆刚叫一声:“当心他‘夺气’之术!”纳兰春树双膀微振,目中煞芒又返,威然扫目,说道:“我言出必践,给你们一个不落俗套又何妨?”因见人人瞠然不解,纳兰眼望风玲珑摇磕之影,隐感夜幕中森森杀机愈迫,他眉关锁紧,眼觑李逍遥和灵儿两张满是稚气纯真之脸,心头又痛:“宽儿若活到此时,也该似他这般会找女娃子了。”

    李逍遥看不出纳兰心念是好是歹,兀自惕然而护灵儿,只见纳兰缓缓伸手,眼光含泪滢然,仿佛面前非乃曾经殊死一搏的顽敌,而是他久逝的爱子。口中喃喃道:“起来罢,孩子!让爹扶你……”李逍遥不觉握住他伸来的手,心亦怆然:“可我没有爹。”

    “师父!”後堂忽传一声促呼,跌进一个满身泥污的少年,仆地抬头,见状便即恨眸以瞪:“师父,他……”李逍遥转面见是新关,心头不由打个突。纳兰春树侧目讶问:“新关,怎麽你又回来了?”那少年爬地悲嚎:“撞……撞上了一群黑衣人,杀了江珀师弟,把小姐劫走了!”

    纳兰变色道:“怎会……”声犹未落,又见数人抬一锈箱匆匆而入,为首一苍白脸的少年趋禀:“师父,劳你久等了。在殷紫衣旧时闺房里找到这个,想是宝物……”纳兰抬手止言,待那白脸少年闭嘴,他转面扫视李逍遥等,又闭眼聆听风声片刻,说道:“你们趁早走罢,今儿我不留各位。倘在林家堡相见,大家仍是你死我活。”

    李逍遥闻言方愣,耳听得纳兰身後闷轰数下,那口锈箱忽闪数管火铳齐轰之芒。他乍以为纳兰手下人不肯放过,终施杀著,怎暇多想,忙拽灵儿到身後,就算急避未及,有他身子相护,谅也能保她无碍。正慌乱之间,忽见那白脸少年扬手急甩一团异雾,呼簌拂向纳兰脸上。

    李逍遥惊呼:“小心!”纳兰春树究有不世出的武学造诣,虽说猝出不意,怎容偷袭得逞?但见他抓起袍裾朝面前急挥数下,拂还异粉於那几个抬箱少年脸上,乍沾立倒,瞬即形容枯萎,足见毒性之骇!

    变生倏然,未待李逍遥和灵儿明白过来,纳兰扬起之裾倏穿六道弹焰之洞,血溅如飞红一练。左腿挂彩屈跪於地,腰仍笔直如擎岳之戟。那白脸少年本是纳兰门下低辈弟子,此时突然显出高明之极的身法,纳兰回拂之毒竟被他窜身巧避而开,但既漏馅,怎能逃过纳兰飞扼之手,揪按於地,怒问:“金小康,你……”声未尽落,锈箱突然自启,蹦出一个身绑六管火器的侏儒,腾空尖哮如魅,桀桀叫道:“纳兰,看我霹雳六连环!”纳兰头未及转,六管火器齐喷锐芒,说时迟那时快,有人忽扑在前,挺身遮挡六道恶焰所向。

    “霹雳堂的雷小儒!”纳兰仅只微哂,信手一掌,那侏儒凌空之躯骤摔,坠於李逍遥身畔之时,已是血肉模糊。这般虚空碎躯的掌力,又教南宫烈火等人咋舌不已。纳兰不看半眼,只是含痛低眸,臂承新关挨铳瘫倒之躯,自晓刚才若非此徒舍死相护,他已倒毙於雷家火连环陡袭之下。

    纳兰春树语哽於喉:“新关……”那少年弟子抽搐呕血,手揪恩师衣袖,依依紧攥不舍,眼含深疚之情,嘶声道:“师父,怪……怪弟子无用,没……没能护住小姐!”纳兰便纵心如铁石,此刻亦不免动容:“不怪你!是为师没能好好教你更……更多绝艺。”新关哽呕鲜血,转眼却瞪李逍遥,颤手指他,嘶声道:“师父,他……”这句话他憋了多时早想对师父说,先前碍於紫氅少女所阻,难免郁郁萦怀,此时亦然没法说完。纳兰低目凝注,这名弟子面朝李逍遥,语声寂消,揪袖的那只染血之手徐徐垂下。

    李逍遥头一次看到一个英雄落泪,宛似受伤的野兽。纳兰仰面恸然,恍见昔在祁连山,茫茫原野中有童子牧羊,他抱著羊羔走过来,口中悠悠哼唱:“祁连山,草连天,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记得他问:“叫什麽名字?”牧羊儿好奇地望著这个长发披垂的外乡人:“我没有名字。”他身穿土旧汉袍,回乡反似外乡人,闻言而笑:“爹娘没给你起名字麽?”牧羊儿:“我是孤儿,那年打仗到村里,爹娘他们全都……”

    “莫哭,”纳兰蹲身给牧羊儿拭泪,凝目注视他,说道:“男儿须坚强。”牧羊儿从此跟随他身後,抱著小羊,怎麽赶也赶不走。纳兰心生怜惜,终是转身走回:“我给你个名字。从此你叫新关。”俯身抱起那牧羊童,同眺雄关横断天崭,穷绝回头之路……

    从紫烟轩那双戚然泪眼里,看不到某些人在大都侯门深处端著玉杯窃笑私语:“狗屁,这些什麽草莽英雄!一堆草民,谅他们捣鼓不出什麽名堂,只须与鹰轮番邦化战修和,咱们位子还不是坐得稳稳当当的?”左轻侯本忧金帐汗国反元的战火渐燃渐近,待听古公公这席话,亦感没来由地轻松几分,置杯颔首:“对,现下诸番邦无不畏怕咱们手握终极武力,那就更无忧了。”说完又塞一包金念珠给那公公,供其回第赏玩。

    古金寿眼觑左右并无外人,没忘小声叮嘱:“甭让皇上知晓这些,他不喜这般……”左轻侯会意点头,那姓锺的心腹官儿从旁察言观色,笑慰:“他哪有工夫过问那些小杂碎死活?公公尽管放心,属下们嘴可严著呢,这麽一捂一盖,上上下下全蒙著。”公公欢喜一阵,隐忧一回,白眉忽颤,目透不安之虑:“虽是。然而年初我见雪郡主一回,嘿……她这一代倒是越发长成了,猛一瞅身材高过我……呵呵,这妮子!”左轻侯不明其意,陪著笑了笑,但见古公公眼光收缩,如遭针刺,语声陡尖:“她的眼神越似看得穿咱心里想什麽,我这心就越碜得慌!”垂泪一回,忽叹:“唉,怕是好日子不长喽!”

    洪日庆、南宫烈火、何度政、降龙伏虎一干人多日伤乏困顿,未及歇养,连番恶斗之下难免伤上添伤,更加萎靡。除老烈火嘴上仍然活跃,其他几个都已不行。李逍遥和灵儿见状担心,忙挨过来验伤施治。蜀山弟子重逢带有上佳伤药,当下取用无话。他们聚作一处,眼光却望向纳兰春树,均是好生纳闷:“架势堂不是铁板一块麽?他的门下怎敢忤逆作乱?”

    在灵儿眼里,她只觉纳兰可怜。他炽於仇,伤於恨,冥冥中命运仿佛早就注定。

    史翼九舍命至此,本是誓要阻止纳兰兵发苏州,此时突然困惑:“杀了他,真的可以结束一切浩劫吗?”脑子里乍一恍惚,宛似掠现田英寿精悍逼人的目光。

    金小康挣扎欲溜,不意史翼九、羽云双双挡住去路。此时夜色越发阴晦莫测,似酝不祥之变。纳兰春树徐徐放下新关的尸体,背对金小康颤抖之躯,问道:“我与你父金喜恶交好多年,你的作为该不是令尊的授意罢?”金小康不由脚步倒退,兢然道:“你别过来,我……我可警告你……”

    纳兰起身微拂袍裾,几孔破洞中隐然有乌胄护甲玄光掠目。他转视空箱,语声愈寒:“原来毒霸金三爷也觊觎墨家宝物来著!”金小康口结难言,不停拿眼悄觑出路。纳兰春树虽仍立於原处,那道煞然之影斜注於地,渐伸渐长,迫至金小康身旁,李逍遥见状暗骇:“这是什麽武功,怎麽他的影子可以变长的?”

    虽然先前他与灵儿双剑联袂,齐倾圣灵剑法行险得侥,但想那不过是纳兰一时托大,当真与之放对,莫说双剑联手,就算此刻祠内所有同伴一起围攻,谅也不能奈何纳兰春树。若依南宫烈火的指点,或可有一丝希望乘虚而入、毙敌於瞬息之间,然而李逍遥志不在杀、灵儿亦心地仁善,都不愿取此狠著。暗料若再生变,纳兰既已吃过一亏,他俩故技重施断无再次得逞的可能。

    一虑系此,李逍遥不禁皮紧,心生惮意:“怎生是好?”趁此间隙,灵儿帮他包扎那只伤手,任书易忙递药说:“师叔试试这个。重逢师兄从山上带来的玄蓉仙露,使伤愈口可灵验噢!”李逍遥此时仍未暇细瞧那小道重逢的面容形貌,本待先谢一声,只听洪日庆叹道:“不想纳兰这等样豪杰人物,竟也为了别人的宝物留耽此地,走了一步臭棋!”纳兰闻言不语,洪日庆方在摇头,何度政奄然道:“不,我想他真正的用意是……是为寻找墨家的‘非攻十二策’攻防秘籍!”

    众人闻言皆诧,都没听说世上有此样兵书。“此籍非仅兵书,”何度政摇头徐喟,“其中另有名堂……”虽未多说得几句,却已触及纳兰心弦敏感处,他峻眉一蹙,哼道:“有活路你们不走,却是要留这儿寻死来著!”李逍遥听出语气不善,暗自戒备,情势之迫,本已教他与灵儿喘息难畅,唯盼不再生变,恁料南宫烈火天生性硬,偏是不理己方颓困,咧著嘴骂:“洪安庆你这个孬种!你没胆为袁老八报仇,我老烈火可奈不住隔夜恨!”说完颤身爬起,转来转去寻著纳兰身影所在,冲他怒喷血沫:“袁老八是为我而死,洪什麽庆孬我可不似他!狗养的纳兰臭树,你就算是真的大树一棵,今儿老烈火也要拔你,一把火将你烧得净光……我噗喂!”

    纳兰避过浓痰飞唾,却被老南宫骂得心头火起,探手揪起衫襟,沈脸道:“倒要看谁拔谁?”老南宫虽给拽得站立不稳,手亦揪扯纳兰衣襟,死死不放,迎脸怒呸不绝,大骂:“狗娘养的!狗娘孙子……”何度政生怕有失,也爬过去咬纳兰的腿,降龙伏虎左右齐扑,势成拼命之局。

    李逍遥看得心跳如狂,只惊:“哇尻……”情知纳兰轻易便能结果这几人,不等灵儿帮他裹毕伤手,连忙绰剑而起,只见南宫烈火不顾裤掉,死拽纳兰不舍,嘴朝纳兰鼻上呸沫,怒骂:“今儿可不是老子们招你惹你,是你们这干龟孙子没来由地跑来杀老子们,连袁老八也被你们害死了……我噗喂你妈!”纳兰春树本来扬掌欲落,李逍遥自忖抢救不及,急喝:“住手!”纳兰斗闻此声,抬目恍见一双不羁之眼怒视而来,一怔竟尔迟疑,迎面吃唾连连,只一皱眉,双臂陡振,几个老叟顿时如遭雷电荡击,全跌了开去,何度政捂嘴叫苦:“他妈的震掉牙了……”南宫烈火跌於其畔,一口痰先喷何书生脸上,骂:“要不是你上次砍我一只手,老子这会儿不就可以一手揪他衣衫、用另一只手掴死他?”何书生还之以唾:“你说得轻易!”

    李逍遥不知纳兰心神变化,担心伤害数叟,硬著头皮横剑跃於纳兰面前,凝定“剑一”之势。纳兰浑似未觉身笼何等强大的雄奇剑势之下,只是垂首怔立不动,但见他肩影微微地耸动,两手垂於身畔亦握拳而颤。灵儿暗觉不好,生恐李逍遥有失,提剑上前与他并立相守。

    纳兰并未抬眸,只瞪於地,眼帘里双影璧联,知是那剑术精奇的小姑娘又来维护情郎。他心头忽有一股温馨之感掠然浮过,旋即锁眉愈见煞气,说道:“宽儿,你总是跟爹作对!”李逍遥闻言一怔:“什麽?”不觉觑向灵儿,她自感单凭两招圣灵剑法决难克此强敌,低声对他提醒一句:“哥哥,勿忘咱们还有痴心情长剑。”

    南宫烈火恨声道:“不要再跟这种人讲仁慈,他连亲儿子都杀……”朝李逍遥挤眉搭眼,催以暗示。李逍遥见这叟眼瞥纳兰春树胸前所挂小木偶,自晓其意,但忖:“难道要救大家,只有用杀的?”心下兀自苦苦挣扎难决,只见纳兰春树双目蓦抬,似受老南宫之言所伤,忽尔有泪,迎著李逍遥投来的目光,心头恸然:“我没有亲手杀宽儿!”一闭上眼,又置於昔日烽火北疆,宽儿在他面前反刃自戮,死於他怀里,犹睁那双不羁之眼。

    李逍遥凝守剑式与灵儿相护之时,後背如锥似透的寒飒之感又侵,不由得心头发紧,想起那个柱剑悄坐之人。不知不觉,墨宗祠又陷一触即发之局,人人吃紧,都未察悉夜幕下幢幢影壅,四下里一片森然,许多乌衣儒无声无息地围至墙外,垂手寂候不语。空中流荧闪过,依稀霎显祠外一张张罩著白纸面具的脸,各皆眼神空漠,非似活人。

    金小康逮著隙儿欲跑,恁料纳兰春树眼不须望,随捺一掌,往背心按个正著。先前他留在“幽悠书斋主人”何度政身上的掌印甚淡,几难觑清即消去无痕,概因落掌留情,所伤似无大碍。李逍遥想起适才所见纳兰身影有异,留心低觑,未暇瞧清便听啪一声响,金小康撞上墙头又弹坠於地。

    纳兰横臂凝掌於侧,眼光含痛,只视地面。李逍遥生怕他突然发难,来不及护住灵儿,悄步踏前,以身掩挡。见纳兰春树又施杀手,李逍遥不禁心头揪紧,说道:“纳兰前辈,杀人的算得什麽英雄?”当纳兰目光投来,他回以不羁之眼,把话说完:“救人的才是!”数叟听语皆默,恍然又见老丐袁和平横尸阶下,至死犹凝那招“见龙在田”,只为护住他生前的吵嘴冤家老夥伴不受侵害。

    自从寒山寺初见袁八爷黑著脸出现,李逍遥印象中这老丐非但毫不起眼,话亦不多。便是这样一个人,没有多少豪言壮语,生死关头比谁都扛得住。李逍遥心头一酸:“八爷,逍遥儿连好好陪你喝口茶的机会都没有!”面对纳兰春树这等样可怕的敌人,李逍遥毕竟初出茅庐,不知多少次暗萌退缩之念,自忖不是神明仁圣,岂有不惧之理?可他每回乍动此般畏念,便觉袁和平站在背後,又似往昔在寒山寺一般,绷著脸盯著自己。

    李逍遥一定神之下,畏敌之念即消,凝剑不退,只盼纳兰知难而罢。眼见纳兰望著檐外阴沈夜帷,不知是否在回味他所说的话语,李逍遥兀自戒意不减,耳听得墙脚边有声嘶然:“纳兰,这回看你还不死?”李逍遥转觑金小康,看出他吃了纳兰一掌,浑身骨头似碎散殆尽,口里咯血不绝,一双怨毒的眼光却瞪著纳兰,面上浮出得意的狞笑之色。

    纳兰忽觉手心异痒,抬觑始见掌肤褐斑点点,密延至腕。不由得一怔,心感骇异:“此是何毒?”未觉他半边面颊也渐布褐斑,每粒皆陷若孔。此状之罕,连赵李二人瞥见亦是憟然。未等李逍遥帮纳兰索取解药,金小康垂死嘶笑:“毒霸门下,死也蛰你一口!”眼珠一翻,就此气绝。

    李逍遥心感恻然,但不忍见纳兰春树这样的人物死於恶毒激蚀,收了剑式,伸手欲往死尸身上找解药,灵儿看出有异,忙按他手,颦眉道:“哥哥别碰,他身上都是毒!”李逍遥方自将信将疑,只见金小康翻白的眼珠忽溶,化汁滚淌。继而全身“丝丝”有声,冒出恶臭之烟,整个儿烂失人形,瘫做一堆,乍看这堆烂肉宛如金元宝状。

    李逍遥骇然不已:“哇……氽!”犹感不解,只听洪老丐叹:“素闻毒门有一剧恶秘术,名叫‘拜金煮蚁’,死亦遗毒流祸,必殃旁人。想是这般了!”李逍遥听得皱脸不已,拉著灵儿後避,免遭流毒所染。听那老丐之言仍然困惑难明,乃问:“怎麽他涂了满身毒,自己还能活了那许久?”纳兰:“他必有秘法在垂死之时激活剧毒,使沾者同葬。”说完叹了一口气,闭目摇头,似仍不明金三爷的後人何以对他来这一手,然而答案已在那堆肉骸之形。

    李逍遥望尸啧啧,忽听南宫烈火冷哼道:“蠢小子,还不趁机结果了纳兰这贼?别让他得隙逼除毒性,反倒来杀咱……”究於刀丛纵横多年,纳兰春树心念转得比李逍遥快,闻声心头登时一凛:“俩个娃儿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玄奇剑术,虽然双璧联珠仍非我对手,可若稍有失疏,不免又遭所乘。”以他的武学造诣,一旦惕起於心,岂容半点余地可乘?

    总算李逍遥平日虽浑浑噩噩,临敌并不糊涂,眼光低觑纳兰裾下,陡见那袭投地躯影悄无声息侵凌而来。纳兰身形未动,躯影斗长,似此侵扩之法,李逍遥纵有发觉,一时怎知如何应对,兀慌手脚,耳听得洪日庆、老南宫齐叫:“提防纳兰‘夺气’……”李逍遥尚没听清,那影骤幻如剑形,侵戮无声。

    他一惊之下,忖无可抗,提掌急推灵儿肩头,将她送离险境,自仗步法巧捷,腾身倒跃飞避其侵。心头骇异之余,忽惋:“此非寻常手段,除小仙剑之外,必御不得。可惜我的匣中小剑失都失却了……”他哪里想到,就算匣中剑未失,当下他若唤咒从乾坤袋取以御敌,瞬间的失望只会更大。

    李逍遥倒跃虽疾,纳兰剑影更速,眼看追及,但听藤箱开启之声忽啷而过,纳兰春树脑後刀光飞烁,正是史翼九憋到此时忍不住出手猝乘。李逍遥见过数番他的驭刀术,晓得厉害,心料纳兰专神驱迫瞬息夺气之剑对付自己,必难防范刀锋飞袭於畔。哪知史翼九乱刀荡落,只劈於地板之上。众人愕望,纳兰不知如何竟移一旁,身上毫发无损。

    李逍遥跃落门边,抬眼觑见纳兰春树虽不望向史翼九,裾下剑影却转去向,蓦然悄侵。当下史翼九伤重难以移身,如何避得?李逍遥一见便感心沈到底,欲待出声提醒未及,唯有硬著头皮再返险地,递出一招“追悔莫及”,自忖此招剑法有去无还,最是杀性凌厉,竭力後扯剑势,欲留纳兰一命。

    诚如昔日小桃所言,临敌之际他未免想得太多。待纳兰春树迎剑抬掌,双手虚合,李逍遥耳边一阵嗡然激震,急刺之剑中途刹停於顷,虎口顿失知觉,始知即使他把力道推足,亦穿不透纳兰所蓄“小无相”神功无形扼箍之势。

    岂由李逍遥转念,铮然一响,宝剑震脱手握,那只绰剑之掌兀自剧震难止,欲待再攫剑柄,却不听使唤。纳兰绰剑於手,虚挥一下,李逍遥咽喉倏寒,唯有骇然急退,仗玄衣秘步之诡,险中得脱。灵儿从旁欲援不及,只听李逍遥叫:“别管我这头,且帮小史防范那见鬼的剑影!”殊不知他这一碍,纳兰裾下剑影暂刹未往,史翼九堪堪保住一条命,被那从不打架的蜀山小道拽扯开去。

    李逍遥落步未定,眼见纳兰裾下剑影又长,仍欲侵袭史翼九、灵儿和那重逢道人。他已失却兵刃,徒然心焦无法解危,无意见得自己手中多了一物,正是攫自纳兰胸前的系偶链子,却逃不过李逍遥那双连自己也揣摩不透的快手。想起纳兰一直似甚珍爱此物,李逍遥怎暇多误时候,拎起便喝:“纳兰,看这边看这边……我扔了它!”

    纳兰春树即便身中剧毒之时,神色仍然宁定无变,但他欲握链端小偶儿,攥手空空,忽尔变色,闻声投目急觑李逍遥摇晃之手,看清那链子果然易主,霎时惊怒交涌,喝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李逍遥为引纳兰无暇伤害别人,作势便要扔链,口中说道:“想活我就不玩这游戏了。”

    不出所料,纳兰变色来攫,势若狂魈一般。李逍遥晃著链子忙退,当下情势之恶,直教洪日庆、老南宫一干人看得心惊皮跳,瞠然忘语。灵儿提剑抢上前去,欲迫纳兰无法追及李逍遥身前,恁料纳兰狂怒之下一反先前之不温不火,她刚抢近,纳兰撩手即揪住头发,呼的一声将灵儿甩翻於地,抬脚踩落。

    李逍遥听到灵儿吃疼而呼,顿时不再後退,心头直有火窜:“我看纳兰真是不想活了……”纳兰春树不愿跟李逍遥枉然周旋相逐,脚踩灵儿头颈,伸手朝他招了招,说道:“拿来。”

    李逍遥看出此人目蕴杀机,灵儿无疑命垂於顷,他唯叹一声:“算你狠,我输了。”拿链方要上前,觑见灵儿忍痛朝他投眸示勿,他一怔忽省:“我这样上去是多搭一条命。”眼光急扫旁边,定觑那口青铜长剑。说来甚奇,祠中恶斗连场,人人心悬气促,唯此人竟似浑无察觉,仍是埋头臂弯、状若熟睡方酣。

    李逍遥夺剑之念又动:“看你睡得跟鹌鹑似的,不抢是对不起你!”步法悄换,手影夭矫飞探,急攫其剑。众人见他眼望纳兰,只道爱侣受制,势已心无旁鹜。哪料此儿天生恁般惫懒,越到险时越玩得精彩,一只手作势要扔那根链子,引纳兰目光急移;另一只手出其不意攫向一旁,声东击西,实乃夺剑。

    只道得计,孰料手乍伸半途,青铜长剑已不在那人身畔。李逍遥两眼不由睁大,但感背後芒刺之炙愈寒。他心头顿时怦怦跳起:“尻!忘了後边还有一口剑在等著剁我……”脑帘里霎然闪过一道柱剑寂坐的影子,面前破笠陡抬,那汉子双手分握青铜剑两头,霍然趋身发刃。

    李逍遥应念未及,眼见壁上映出背後那人挺剑急刺之影,端的有如迅雷惊电一般。即使昔曾在“侠客山庄”陷身於修、楚两大剑客对峙的青锋之间,那般感触竟亦不如当下来得惊心动魄。祠内原本仍剩数根火把犹燃未灭,斗地里剑风激荡,李逍遥眼前一暗,火光乍然大烁便即尽熄於瞬,墨宗祠顷时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剑气纵横,寒芒穿梭,发自他身前背後。

    究出不意,倏地身陷激刃穿烁的垓心,李逍遥一时不免手足无措,思及险绝之处,如遭冷水当头浇落,全身顷即汗透,未觉呆若木鸡。他并非怕死,震愕只因灯火乍熄的一霎间,墙壁映影却是那柱剑寂坐的人突然挺剑急刺纳兰春树!

    然而剑光乍到纳兰胸前即告刹止,李逍遥念犹未转,便感腰侧衫透刃寒,无须低视即知古铜剑擦他腰眼透衫掠过,从旁横狙,瞬间结束那柱剑青年的一击之势。

    此般情势无疑是李逍遥平生所遇之奇。待眼前渐渐适应黑暗,身前背後两个人影已踣。此刻李逍遥仍感云中雾里,只是摸不著头,眼光侧觑,方见纳兰春树手中越女剑梢殷淌。拔出之时,那个使铜剑的汉子颈侧血如泉涌。

    荒祠上空雷电阵阵激闪,耀出纳兰春树目光斗然激荡欲泪。他浑忘一切,趋至那个使铜剑的汉子身旁,不觉蹲下身去,握住其手。李逍遥趁机拉起灵儿,退开数尺,转头回望,满心困惑不解:“怎麽回事?”

    “纳兰,我是来杀你的,”那汉子手抚颈侧创口,看了看掌间血迹,萎坐墙边苦笑。“你这一剑可要了我鲁锦的命!”

    纳兰目里伤痛反较那垂死之人为甚。“先前我虽有疑意,但仍不明……”

    “朝廷是……阴险的,”那汉子咳血一阵,手指倒毙於地的新尸,说道:“你这个徒弟已被收买,他明里防我,其实是在蓄势向你发难……咳咳,我杀了他。”李逍遥瞪著那柱剑寂坐之人僵挺挺卧地的尸体,想起那一剑发难的声势,犹感惊憟不已,暗忖换成自己必阻他不下。

    “我知,”纳兰春树对此反不奇怪,只望定鲁锦痛搐的脸孔,说道:“老七柳延东见师门有难,仍无动於衷。我亦起疑,但你……”鲁锦双目犹睁,气息渐竭。只觉时光瞬间倒流,思绪重返河西沙场。他随察罕军劲旅冲锋陷阵之时,坐骑中炮堕河,那时他伤重奄奄伏於河畔,创口溃烂痛不堪受,孰料一个素昧平生的敌营中人路过之时施药救了他的命……纳兰虽然不记得了,当年的获救小卒鲁锦却念念不忘。

    他头歪一旁,破笠掉地,秃脑瓜上数星香疤印然。内心挣扎斗争至此,终於得脱。

    虽有外人在旁,李逍遥此时浑忘拿模扮样,揪灵儿察看她脖颈有无伤碍。小姑娘自有异赋,并未伤著,见情郎如此,反倒忸怩,脸蛋先晕半颊。瞥眼瞟他,看出此儿神情吃紧,她心下暗甜,只垂首不语。

    李逍遥脑後突然悄临一影,煞气凛凛侵然。他犹未觉察,洪日庆提醒不及,不顾有伤,急忙抢上,发掌拦阻。待听交掌之声啪然,李逍遥才知有险,回眸掠见洪日庆跌步踉跄,背撞龛笼,香烛祭品摔了一地。纳兰面孔微转,低哂道:“洪老丐,当下你功力不剩几成,何苦献丑?”

    洪日庆闷哼一声,强凝步桩,含掌欲待再蓄真气,脸色却更憋然,脚下倏滑,一交坐地,再起不得。众人见他神情大变,都吃一惊。老南宫更忖:“当下我辈众人之中,恐怕功力火候最深者,除我便数老化子。他打不胜还罢,却怎地连站也站不稳?”任书易、重逢连忙上前搀那老丐,重逢一探脉间,眼光登变。

    纳兰春树仰面冷哼:“你们来帮林天南,与我对抗真是不自量力!姑念洪长老德高望重、为人心口如一,不想你来日在林家堡陪葬,我废了你的武功,帮你把老命保住,好生养老去罢!”众人闻言一怔,齐望重逢小道,只见他收回探脉之手,蹙眉道:“好厉害的夺气功夫!乍交一掌,竟散了洪前辈身上内力……”

    李逍遥闻言才知果真,不由得又惊又怒,痛惋因己之故,居然害得洪日庆功力皆失。纳兰春树语毕转面,趁众叟均受震慑,谅一时无人胆敢再撄其锋,手伸李逍遥面前,沈声道:“拿来!”见此人功力可畏至斯,李逍遥心头也慑,不由自己地想把手中链坠抛还,但又踌躇,怎知纳兰取回此链,会不会仍欲为难众人?他究是年少识浅,只道有链在手,便可乘机要挟,後退一步,迎著纳兰凛凛威煞的目光,说道:“只要你答应不留难此间众人,不去祸害苏州百姓,我就把链坠还你。”

    此话甫刚出口,连自己都觉幼稚。果然纳兰一听便即冷笑:“凭什麽跟我叫价?”语未毕,裾下剑影斗长。李逍遥回回看见都骇,当下亦无例外,慌忙把灵儿推向一干同伴那边,急叫:“让我多缠他一会儿,你们先走!”嘴上忙碌,脚下步法毫不含糊,仗玄衣秘步之诡,连避纳兰春树剑影所侵。

    眼见纳兰如此之强,任书易早骇,在旁只是悲:“走?怎麽走得掉嘛!”那重逢小道从来怯战,一听忙道:“不打了是吧?不打就找我,路子我有……”任书易只是将信将疑地望著他,但见那小道双袖微扬,地上多一纸鹤,不过眨眼工夫,其大逾丈许,足以乘得多人。任书易低头一瞅,又悲:“纸的!”羽云勉力提手掴其腮,冷哼:“闭嘴。”待任书易含悲闭嘴,羽云伸脚踢了踢纸鹤,恼道:“纸扎的怎麽坐人嘛?”

    重逢手挽邵飘萍先搭将上去,转头催道:“快坐上来,全都闭眼,随我诚心齐念‘黄鹤一去不复返’……”任书易将信将疑地骑到重逢背後,手没忘了扯灵儿袖角,扁著嘴曰:“是‘黄鹤楼记’哎,这篇我背过……师婶你快坐上来。”灵儿只顾回望李逍遥,说什麽也不肯撇下他在此独与强敌周旋。任书易扶洪日庆等数叟全挤到纸鹤上,降龙伏虎分蹲两翼。老南宫死活不肯上,羽云欲来拉扯,反挨此叟唾了满脸,老南宫骂:“甭理我,我要跟纳兰拼命……”不意重逢随手一指,点他腰後若干穴,没法动了。羽云趁机还唾一嘴,抱将上鹤,何度政在後边催:“放他坐到我这边来,好让我一路吐他个够……呵呵,这回看你老南宫怎麽还口?”南宫烈火气得仰天乱唾,如下雨一般,人鹤皆湿。

    李逍遥尽展步法与纳兰兜圈儿,瞥见那堆人全挤纸鹤上催声不迭,他忙叫道:“灵儿你快跟他们走,到後山等我……要不,大夥儿且到船上,过会儿我赶去那边会合也成。”灵儿只是不肯,众人催得急了,齐点她穴,从後边拽将上去。任书易指南宫烈火身旁空位,唤道:“师叔你快坐上来,这还有位子。”

    李逍遥在纳兰剑气侵凌下兜了几回鬼门关,究竟心怯,著地一滚,抄起先前纳兰置於鲁锦尸旁的越女剑,一个箭步冲到纸鹤栖处,抬脚欲登之时,口里没忘问道:“挤这麽多人会不会超载呀?”何书生依偎著史翼九,苦笑:“似此纸鸟儿,单坐一人我看都超重了。唉……”李逍遥告慰:“没事儿,这定然是‘公仔书’有提的控鹤仙术,整支军队坐上去都跑得动。”

    灵儿见他跑来同搭纸鹤,方缓下心弦,恁料李逍遥一只脚还没落稳,脑後倏现纳兰侵然之影。众皆惊呼:“好快!”李逍遥不必回头便感杀机迫脊,心蹦至嗓儿眼,知不可待,反撩一招“无力回天”,剑掠背後,口中急喝:“你们先走!”恃有越女剑之锐,此招究是凌不可当,非仅纳兰不得不旁掠丈外,剑风荡及,鹤翼亦裂一缝,降龙叫苦:“尻,我这边翅膀蹲著玄乎了!”忙拽老南宫衫裾,靠众手齐扯僧袈,堪堪爬稳。豁一声响,纳兰击掌震垣,碎砖满祠激射。

    李逍遥一咬牙,索性把链坠戴於胸前,乱挥数剑,引纳兰无暇招呼众人,展动风魔身法,且退且叫:“纳兰,这边这边这边……”纳兰春树本要一掌震碎那纸鹤,寻声便即转觑,眼见亡儿昔时玩偶挂在那少年襟前,顿时心为之迸,红了眼道:“小贼,你是找死!”语声未毕,脸色忽转惊愕,从墙影但见纸鹤竟然果真腾空而起,直逸夜穹,此景之奇,端未尝见。

    李逍遥亦仰头撮唇而呼:“哇啊……真的行哦!重逢师侄,回头须把这招教给你师叔我,不然……”啪一声,却是纸鹤飞得急了,翼撞垣顶残梁,伏虎摔将下来。李逍遥忙抢在纳兰挥掌之前,一个倒挂金钩,发足飞踹伏虎屁股,内劲斗送,将他又蹬回鹤身。伏虎在夜霾缈处拍胸呼惊:“汗!好险……”声犹萦耳,影踪已杳。

    虽是纸鹤,一飞冲天之时,撞及残梁败柱,竟尔震壁如摧。足见那小道重逢控鹤之功委实非弱。李逍遥看得玄乎,不免为鹤背上诸人徒捏一把汗。纳兰春树突然探手飞攫而至,便趁他不备。李逍遥脚踏“坤为地”,斗转“地雷复”,溜溜转了个坤宫八卦,仗身法之奇,避了开去。瞥见纳兰裾下剑影又长,兀自吃惊,恁想身边砸落数块崩石,阻乱他脚下转寰余地。

    李逍遥看逃不脱,刚叫声苦,纳兰脚扫乱石,劈砰踢飞,无物可挡他道,直逼而来,眼光如欲活撕了李逍遥。顿教他愈慌,不由地乱撩数剑,盼迫纳兰退却,两人功力相比究是悬殊太甚,纳兰赤手入刃,按他臂肘,李逍遥剑势立挫,筋为之僵,险些连剑也握不住。他慌将起来,想起乾坤袋中或有扰敌之物,急欲取而掷之,待得落手摸了个空,才吓一跳:“尻呜……”

    他怎知腰间百宝囊何时丢失,一时心凉到踵,无暇多想,尚幸脚尖勾著地上青铜剑,平日练就一副灵活身手,纵无大成,危急关头毕竟不甘束手待毙,趁纳兰伸手摘他胸前所挂链坠小偶,李逍遥抬足撩起青铜剑,纳兰眼前登时寒芒侵烁,乍见地下有锋撩将上来,下意识地移步旁避。

    “原知怎样都伤你不得唬你不住,”李逍遥哈哈一笑,挣手得脱,绰定双剑,上身微伏,分臂一剑高撩,一剑低斫,足跟溜溜急转,旋如风陀螺般,临险创生半招现时仍莫明所以的乱剑著数,趁纳兰凝目而观、未暇侵逼,李逍遥乱舞双剑倒退丈许,仍是上身微伏,蓄剑埋势,以防强敌突击。

    其实他双手握剑艰难,徒摆虚式而已,心下早已慌煞,眼见纳兰负手凛立於垣石纷坠之间,端的气定如岳。李逍遥猛然似有苦水欲呛将出喉,暗惮:“我日……这家夥怎麽这等‘弓虽’法?同属‘天下第六’的林天南我是没见过,不晓得该有多厉害,但眼前此人恐怕比燕辉煌、关东强雄都差不多,跟他打,我是没盼头!”眼光悄移门外,心归一念:“不如溜──”

    纳兰看剑微哂:“你以为多了一把剑,就能撑得下去吗?”李逍遥自知撑不下去,嘴仍充强:“好比你当年对抗察罕大军,没那麽容易认输。”以纳兰的眼光,自能觑出他剑式中的虚弱之象,本已缓步逼近,闻言却不自禁地怆然垂叹:“不认也输了。”李逍遥一怔,见纳兰眼眸微潮,目含沈痛之情,“我的军队仍有斗志,奈何八郡先降,不待士卒死战,易帜伏地迎敌入城。到头来,我们成了无主的孤军,为谁作战?”

    “你只不过是个千夫长这等没权威,”李逍遥心头莫名感慨,不由给声唏嘘。“上边要降,原也由不得你……”

    纳兰抬面时眼神骤凛,恍现烽火干戈於瞬。“但若纳兰一息尚存,此仗便没打完。”

    李逍遥心头一阵惊跳怦然,不自主地绰剑伏身愈低,眼光乱寻,未见“乾坤袋”遗失何处,越发慌神儿:“尻……”未及抬眸,斗感微袂掠颊。李逍遥只顾游目觅地,刚察不妙,衣衫倏紧。他心蹦至喉头,转面即触纳兰一双锐目凌视。此时欲挣已迟,耳听得纳兰冷声喟然:“不管你与傲家有何干系,碍著我的战车只有碾得粉身碎骨。”李逍遥虽骇仍咦:“战车?你真有吗……”

    纳兰手劲陡吐,将他推顶门边墙角,两躯急趋之间,连教头顶崩石落地砸空。李逍遥方未喘透一口气,颈肤微痛,纳兰摘回他挂於襟前的那条链坠珍偶,紧攥於手,握指成拳,抵於李逍遥胸口,本要猝发内劲震碎他心脉,两人於惊霆闪电中目光交触,李逍遥睁眼待死,不料纳兰春树一迟疑间,拳力竟未发出。

    李逍遥怎知纳兰春树霎时突然想到何人,乘此难得之机,强凝一股真气於顷,斗发修罗气动之术,激起郁积已久的“天罡战气”,大叫声中,骤然震开纳兰揪衣的手,哱一声衫裂,他步法飞换,从纳兰跟前挣身退跃。

    纳兰倒是未料此少年身蕴如此强大内力,不由一怔,讶然而望。李逍遥死里逃生,吃吓已甚,换步不停,退到祠外犹喘不过来。因见祠中光影悄移,担心纳兰仍不肯休,李逍遥生性平和,不愿枉然乱拼,为免纳兰春树上林家堡寻仇之心不死,欲待言明恭硕良、泉纯一死因与林家父女无关,孰料口未张启,纳兰春树晃身即至,迫到身前。其势之疾,岂容他言?

    李逍遥突然间气为之促,显因先前他所催激的强劲战气竟燃起纳兰一腔斗杀之心,顷时他已没有活路。念犹未生,掌力已临。李逍遥只凉到底,徒睁惊眸但见空中霹雳击庭,青石为裂。他只道必殁无疑,心下一悲:“灵儿、老婶,我……”掌风呼簌急凌,乍笼他躯,耳际忽有语声苍然:“天下第六的纳兰,竟在这里欺凌弱小!”

    劈砰一声闷响,有黑影从李逍遥身後倏窜而出,迅即与纳兰春树对交一掌。

    绝望关头不意死里逢生,李逍遥只如作梦也似,究仍浑浑沌沌。但见两道掌力相撞於顷,纳兰春树上身微摇即定,与他对掌的那人却不住的倒退,受其小无相神功瞬间激震,全力相搏之下非仅刹不住步,连头上假发亦飞,却落於李逍遥的秃脑门儿上,歪歪戴定。

    籍借闪电烁庭,李逍遥陡见那黑衣人瞽目秃顶之容,认了出来:“尻,老苍龙你……”心中百惑难解,怎知“八百龙”群豪当中最为行藏诡秘的这位苍龙老大因何跟踪自己,遇危临难之际又为何挺身相救?

    李逍遥越发喘不过气,心下似省反惑:“是了!在姑苏城外我便觉被人跟踪,可是回头又看不见盯梢之人,本以为是‘舔甜’,原来另有其人……但他此时为何自露行藏帮我化险为夷这麽古道热肠?”老苍龙跌步退至李逍遥身旁,未觉口角血丝垂淌,探手取回假发自罩脑瓜儿,一时抚胸促喘难定。李逍遥看出老苍龙气色堪虞,连忙扶他,不由感激的道:“老苍龙你……”

    “八百龙!”纳兰春树提掌平胸,因感气行无碍,方道。“怎麽连你们也来寻个粉身碎骨?”

    老苍龙日前曾在枫桥渡与纳兰交过手,自忖非敌,哼了一声,把李逍遥推离身旁,急道:“走!进城後记得去双塔见我师姐……”因觉庭间杀机犹森,老苍龙不理腹内气血激涌之苦,勉力蓄掌以待,虽看不见纳兰所在,面孔仍朝其躯,端是毫无昏糊,沈声道:“纳兰,跟我打罢!”

    “你老了,”纳兰春树微哂一言,悄然晃过老苍龙身畔,仍阻李逍遥去路,未待凌步逼近,忽闻异声破风诡恶。他背朝废垣,回首不及,但当李逍遥抬目惊望,陡见大片飞羽朝庭中嗖嗖密射而来,疾如恶夜流魇,稍映於眸便难忘怀。有纳兰身影遮挡,李逍遥一时尚算无虞,他念生霎刻,发掌把老苍龙推入一道败墙後头。老苍龙所站之处立时聚羽密不留隙,足见情势之险!

    暗处儒影幢幢,纳兰乍觉杀机早已悄布,数不清的飞羽暗针弥空已至。此时李逍遥与他同时都想起鲁锦临死之叹:“朝廷是阴险的!”纵然未明何以两人同有此感,瞬即均处於漫空流羽飞袭之下,以纳兰本领之高,因猝未及防,亦同李逍遥一样面笼死色。都感似此森密杀局,从所未遇。

    说时迟那时快,这两个片刻前犹然殊死搏斗的敌对之人同时伸手欲把对方推离死地,两掌相交,都被各自内力所震,跌步难定,兀自气血翻涌,遑谈从容避离险境,反而同处於密羽侵射之下。若非急殆关头两道黑影分别扑身而来,各护一人,墨宗祠便是纳兰与李逍遥同葬之地。

    弥空飞羽虽极密急,却只稍瞬即过。耳际风声乍寂,庭前又添烈血新殷。纳兰春树垂目觑定血泊中一人,胸怀热涌。“秦豪!”

    那汉子後背集矢密然,仆於纳兰脚下,凝一口将散之气,仰面说道:“千夫长,原……原谅我!”纳兰浑然未觉森森黑影悄围,蹲身握著秦豪血染之手,一时哽然无语。秦豪本想强撑起身,恁奈气力突失,搐倒於地,依依不舍地望著纳兰春树孤独的身影,不觉泪流满颊,嘶声道:“千夫长,真想陪你……陪你再打一仗!”纳兰搀他立稳,两人并肩齐对满园儒影,他只望著秦豪。“你一直在我身边。”

    群儒逼至十数尺处,不由都刹步难前,纷觑纳兰裾下斗然激盛的八道剑影,无不骇然失色。秦豪裂嘴想笑,一口气却喘不上来,立身而绝。死时不忘犹留一言悄嘱纳兰:“千夫长,快去找回英罗小姐。”

    李逍遥只来得及回望一瞬,耳边掠风急骤,身不由己被扯著飞奔入林。待得老苍龙松手放开他腕脉,甩著手方要埋怨一句:“你拉我溜啥?”老苍龙岂容多言,心感後边杀机追凌未去,断然道:“来不及了,记住我这套武功。”说完,不顾李逍遥转何心念,微一沈凝,便在夜林雾苍处演练一路掌法。

    李逍遥怎明其意,皱脸道:“不要了吧?这会儿我没心情……”老苍龙凝招冷哼一声:“你拳掌功夫糟透,单逞几招乱剑何望得成一代宗师?”李逍遥本是一俟学掌练拳便觉头疼,常思自己无此天赋,每存得过且过之心,闻语一阵憋苦,嗫嚅道:“不是……可是纳兰……”老苍龙在林雾时浓时淡处垂手而立,冷哼道:“这时候还想著敌人!”

    李逍遥仍欲推诿分说,心系墨宗祠,本想趁老苍龙不备,飞奔回去,无意间见到老苍龙後背钉满流魇飞羽,始吃一惊:“尻!老苍龙你……”老苍龙抬手悄抹嘴边血丝,说道:“我有苍龙战甲护身,没事。”言罢振肩,果然沾衫之矢纷纷落地,後背并无血迹可见。

    李逍遥惊魂稍定,摸胸道:“还好……”老苍龙不知为何稍耽片刻气息又促,察觉这小子无心学招,皱眉说道:“时不我待,这路掌法我师姊不会,为免失传,我这就使一遍给你看,学不学由你。”不待李逍遥多言,他便缓缓演示招数。李逍遥究是记性过人,乍一定睛便即认出,乃诧:“咦,这不就是你在侠客山庄使过的‘八荒龙爪手’麽?啧啧,记得老修和玄一真人都被你这几爪子打得鸡飞狗跳,果然有够厉害!”

    “好记性!”老苍龙心中暗喜,面仍绷严,冷哼:“哪来这许多废话?再不学只怕来不及……好生看著,我把这路武功演给你瞧,能记下多少算多少,到了你手里,爱叫什麽名堂那也由得你。”

    “他怎麽这样猴急哦?”李逍遥看老苍龙如此煞有介事,难免暗引为异:“赶著去投胎麽?”眼没顾瞧老苍龙示招於前,低头瞅清脚下黑蓬蓬一团物事原来是假发,忙捡起自戴头上,乜眼看老苍龙那秃脑门在雾中若泛青光,李逍遥心里好笑:“连假发都掉地忘捡了,这老头还真是忘性大过大头佛。”

    老苍龙停招说道:“这麽急,我恐怕只能演一趟。以後怎样,全凭你记性,若多学到几招,於你日後必有用处。”李逍遥戴著假发,点烟於嘴,咕哝道:“哪来这麽多废话?都不知道你怎会这麽好心跑来教招的……快耍呐,等你玩过了我还得赶著去救急呢!”

    老苍龙揪他後脖,怒道:“我耍了这半天,你到底有没用心看?”李逍遥扶稳假发,曰:“看啦……只是耍得太慢,看不出有多精彩,不如你再耍一趟急的?”因觉他如此惫懒,老苍龙本就脸色不善,闻言几欲蹦跳:“浑小子,这个时候你还当好玩?既然看了,那就仿照我先前所示之招演练一趟给我看!”

    李逍遥苦起脸道:“不要了吧?我觉得这等做作不好意思哎……”虽欲推诿,待见老苍龙眼光不善,究怕挨揍,李逍遥忙道:“好好好,就耍……不跟你纠缠耽时候。”老苍龙听罢脸色稍缓,徐徐放开他衣衫,摸出一个薄册子,郑重嘱之:“此是拳经,好生收著。”李逍遥手接拳谱,眼却盯著老苍龙取册时半露於襟的一本厚籍,不由问道:“只舍得给本这麽薄的,那厚的书是啥好物哦?”老苍龙拉脸道:“少废话,快耍给我瞧!”

    李逍遥奈不过催,只得依言去耍那路龙爪手,但想:“你眼瞎都瞎了,怎麽看嘛?耍你也看不到!”心觉好笑,此话几乎冲出口边,尚幸见机得快,生生刹转舌头,却问:“为啥对我这等好哦?本以为你会恨我跟灵儿伤你眼睛……”老苍龙翻瞳怔立片刻,面颊皱皮抽搐,忽叹:“恨是恨的,但……後来我发现……总之……”李逍遥不知他何以吞吞吐吐,愈惑:“後来怎地?”心生奇想:“不会又把我当成你儿子吧?不对,凭你这岁数,难道我是你孙子?”

    老苍龙怎知他又转何鬼念头,自思心事,叹道:“有那麽多仇恨撇不开,岂非连作鬼也不安息?”李逍遥想到纳兰,心中暗拿他跟老苍龙比较,忽尔感触丛生。走几步,转头又望,只见老苍龙背靠树干,颤巍巍伸手递来一物,李逍遥低眼见是药瓶儿,嗅鼻一怔之余,顿时大喜过望:“耶,是酷奶奶让我盼了许久的灵丹妙药哎!”老苍龙忍痛之面微挂笑意,温声说道:“虽不知太妃为何换下罂粟伏蛊丹,却放你一马。这些虎豹之丸纵无毒性,於内力增长亦有补益,然而一时不可多服,免生隐患。”

    不意老苍龙对他如此友善,李逍遥难遏心中惊奇,咦咦之余,忽有一问:“什麽‘太妃’?”此言问得突兀,便是要引老苍龙一时漏嘴,哪料老苍龙闷哼无语,李逍遥等不来回答,惑然抬目,只见老苍龙手指自身护胄,促息难继,低声说道:“苍龙战甲,你……你拿去穿。”李逍遥怔道:“那你……”忽感有些不对,乃趋近而觑,方见老苍龙衣领浸血已溢,顿惊:“我尻,穿著战甲,怎麽还……”侧头近瞧,原来老苍龙後颈深嵌一枚寒羽流矢,项露胄外,终是难防周全。

    老苍龙撑至此刻,气息将竭,凭靠红枫兀立不倒,面朝李逍遥,临终缓遗一语:“把掌法练……练给我看。”李逍遥一时哽咽忘动,经日迭遇伤逝,至此尤悲不可抑,垂泪半晌,不觉跪於老苍龙面前,磕首诚拜,心道:“我便是不明,但……”俄顷想起一事,抬头瞧向老苍龙襟露之书,倏尔念动:“这麽厚……”忍不住取出一瞧,血染屝页,映瞳赫然“功过录”三个触目惊心之字!

    早惑老苍龙何以百般回护於己,李逍遥心头久积之疑,不意答案竟在此籍。他泪朦於眸,恍见老监千家驹提灯悄候雾里,面色虔诚不改生前,默默等待老苍龙前来相伴……

    霁夜寥籁之中,若闻诗吟:“阴壑烟霞辉草木,古祠风雨送蛟龙。”

    “苍龙战甲还是留给你自个儿罢,老前辈。”念及老苍龙於己有恩,李逍遥怎忍心刮剥他的衣物,拜毕起身,擦干眼泪,看老苍龙的秃头蒙了一层薄露青霜,虽感不舍,仍把假发还戴於老苍龙头上。想起一事:“老苍龙曾说假发在什麽道九号买的?到时我也去搞一顶更帅的。”

    他正要挖土安葬老苍龙遗骸,想到墨宗祠,不禁心神难定,暗思:“不知纳兰春树落单会遇何险?”忍不住按剑回望,想去看看。又不忍弃老苍龙尸体於野,只得收拾心绪,用青铜剑挖坑作冢,打算先安葬老苍龙,再回返墨宗祠,若得有命,顺便寻袁和平等人的遗体一并入土为安。

    在一些妞儿眼里,他行事虽有些婆婆妈妈,所虑却不失周到备致。此般性格概受老婶、洪大夫自幼熏陶,即使少些利落,未觉有何不妥。毕竟乡下出来的李逍遥,不比江湖刀口边缘厮混惯了的人。正如卖草鞋的刘皇叔毕竟有别於宦门子弟曹阿瞒。

    挖坑未成,四下里草声簌簌微响,悄现数袭乌衣儒冠身影,只道这少年不觉,其实屡经劫火洗炼,李逍遥的机敏应变之能今非昔比。他手捧一抔土,拾剑未及,面前踩落一只白底乌靴,抢先踏定长剑。李逍遥知有敌至,倒不慌张,心头忽尔愤恨:“便是这夥狗崽子,害死了苍龙前辈!若不是他舍命相护,当时我也‘挂’了在墨宗祠。”

    他并没抬头,只问:“杀了纳兰春树?”旁边有语低哼:“非我族类,他早晚都要死!”李逍遥正想这话是何意思,右首一人捏起他手腕,拨弄寒玉环,笑道:“陈三,瞅我没看岔了眼罢?二郡主吊下暗花悬赏要杀的人,居然是这等样一个形貌可憎的小家夥!”有几颗头凑来观看,李逍遥依然不动声色:“罩张白纸盖住脸,大概就不会显得形貌可憎了。”

    有只脚踢李逍遥腮,脚的主人恨声道:“傲三郡主那等国色天香的妙人儿,不想竟遭这种奸人所污,实是令人恨煞!”李逍遥嘴角流血,仍不发作,心下已是明镜一般:“不料识得寒玉环的人还真多!想是傲霜的格杀令生效了,连这夥小蚂蚁也想要我命……”

    “什麽小蚂蚁?”另一边有手痛掐李逍遥耳,提剑欲割,那儒生怨毒的道:“京里的哥儿们等闲想多瞧傲家那小妞给个笑容都不遂愿,却被你这号低贱烂货沾够了便宜!放有二郡主密令在此,正好让我们整死你!”

    李逍遥仰打个哈哈,手捧之土突然泼洒而出,只道那提短剑的儒生势必应声而倒,恁料泥土乍扬近脸,那儒生手展一卷黄绢轴挡於面前,随著一声低嘿:“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劲发於轴,悉数荡开泥土,反拨李逍遥面孔,若非闭眼及时,他那抔土难免要害栽自个儿。

    那儒生後跃数尺,拉开卷轴忽诵:“奉天承运──圣旨到!”等闲这般做作突如其来,难免要令人陡吃一惊,或肃然起敬,或俯首称臣。那儒生偷眼一瞧,见李逍遥面不改色,腰板仍直,居然咧开嘴乐:“假传圣旨来著?”儒生顿时蹙眉不已,斥:“瞅你这样儿的就不是个顺民,却是仗了谁的势?”口中斥责,袍下起脚狠踹。

    “倒要看你们仗了谁的势,”李逍遥来个脚对脚,斗然发力,将那儒生蹬退数十尺远,眼见此人竟仍拿桩立稳未跌,方才暗吃一惊:“难怪狐假虎威,倒也有几下子!”几个儒生袍裾飞扬,一齐发腿围踹李逍遥,李逍遥本可跃身避开,但一转念,决意来个硬碰硬,先教这帮人吃些苦头。他使出风魔神腿,劲运足端,并不取巧,劈劈砰砰数通绕圈儿对脚互磕,众儒究竟内力远为不及,待李逍遥收腿时,个个捧著疼脚蹦跳开去,一时痛哼四起。

    李逍遥就势立起,左手捋裾结腰,右手微伸,摆个经典候教门户。不知不觉,这便多少有了些宗师气度,仿佛有袁和平、老苍龙这群老前辈在後边撑腰指导,决不容宵小得了势。七八个儒一时面面相觑,似因先前没料想此秃儿有这麽难对付,吃了亏不免著恼。李逍遥诮然问曰:“後悔不叫多点人来?”最先发话那儒:“你又不是纳兰春树,光凭我们几个跑出来就够了!”

    李逍遥淡淡一笑,谅他们一时不敢冒进,便转身继续挖坟,以免徒耽时候。当他弯腰挖泥之时,背後乌影疾至,有儒跃身飞蹬。不意李逍遥脑後长眼一般,後踹一脚踢入怀里,此又风魔腿法再显神威,那儒虽是专擅北腿,但怎敌玄衣神隔世真传?啊呀一呼,搁树上了。

    最先发话那儒变色道:“大家别跟他对脚,咱用手!”李逍遥趁这会儿工夫又多挖尺许深,闻言只觉好笑:“凭你们这样儿的,用鸡鸡都不行。”倏听脑後袖风急至,簌簌响成一片。瞥地上倒影,知众儒发掌来袭。李逍遥不擅拳掌门道,一见便头疼,本要以风魔神腿铲却,眼觑老苍龙遗容犹凝期盼之色,他突然转念:“苍龙前辈至死都想看我学了多少龙爪手真传。我岂能不遂他愿?”

    他生来怕学拳掌功夫,其实并非不行,仅是心头自为之碍。不论昔时老婶传授“飞龙探云手”,还是日前锦瑟教他“天山六阳掌”,抑或早年智冠先生的“野球拳”,他都学得不慢。只因生性懒散,且好习剑,反以为学不来掌法。斯时出於感念老苍龙恩德,决念在此叟遗体跟前复练一番“八荒奔龙”神功,以酬逝者遗愿。

    会当有儒欺近,不待李逍遥多想,接连发掌急袭他腰背,促而不乱,端亦显出名门家数。李逍遥寸步不让,就势将手捧之土斜洒而出,那儒又似先前那般展开卷轴挡开扑面之泥,口里喝叫:“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念这一套套华藻,李逍遥自是比不过,可他也有自己一套,随口来句土辞儿:“烟暖房屁暖床──你还真能放!”

    儒:“梅残犹有傲雪枝──你是高攀不上了!”逍遥:“有你们吃豆腐,没你们也不嚼豆。”儒:“这样啊?人贱不知贱,孰不知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率水之滨皆皇臣,没你份儿!”逍遥:“见著松人压不住火,见著能人直不起腰──就是你们这样儿的。”儒恼:“贫上了是吧?厉行仁政,有如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哄你回归了咱再折腾你!”逍遥乐:“知道你们坏,吐肝咱都不信你!”儒大骂:“歹人!再敢还嘴,别怪我们治乱不得不用重典了!谁叫你‘黑’?”逍遥:“你是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见我黑了。”儒斥:“诬蔑!朝廷怎麽说都是君子之过,有如日月之蚀。再敢顽抗就坚决粉碎你!”逍遥笑:“少来了!谁不知道你?有枣没枣三杆子,人堆里抡板子──拍著谁是谁。”儒辩:“谁说的?咱是‘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情为民所系’,好著呢!番邦都夸咱好……”逍遥乐:“你是要搏谁夸才叫称职呐?别搞得像是割了ji巴敬神,神也得罪了,自己也疼死了。”儒怒:“太皮了你──丫养的!”

    虽然嘴上唠著贫辞儿,双方拳脚没耽也打得热闹。李逍遥好不容易按下数番想要飞脚踢人的念头,连使飞龙探云手法,飒飒撕下白纸面罩,教一干白面儒生现了形也跟没亮相似的,望过去一片惨白脸色。李逍遥啧:“难怪番邦瞅你们顺眼了,猛一瞧养得跟白人似的。都变样儿了!”

    众儒老羞成怒自在料中。袖舞骤急,李逍遥耳边呼簌劲风愈炽,掌影密不透隙,直教他眼花缭乱,忍不住又想飞脚铲却。但思老苍龙遗愿未遂,自己也盼试一试“八荒奔龙爪”临敌运驭的威力,乃依记忆逐招演练,初时生涩不畅,又当群敌环伺之中,使招时但有迟缓,非但截不著拳,反而屡挨拳脚,身上吃痛不胜,每欲放弃,恍觉老苍龙负手在旁掠阵督促,一咬牙又挺了下来,却仍运招凝涩,怎麽也快不起来,遇到难处或记不牢的变著,变招越发混乱失措,方才後悔:“这就怪我自个了!当时要好好用心记下老苍龙演示的每一招变化,此刻临敌应对又何至於狼狈至斯?”

    他自顾怨怪於己,殊不知老苍龙所传本乃平生绝学精髓所在,临时授艺又赶得匆促,未暇细析精授,李逍遥本来就连学武的入门师承亦无,初习这等高深武功岂有一蹴而就的道理?似此变化繁复无比的辽东上乘手法,短时候里能记住不少招式已属难得,况且他未能有暇好好阅习老苍龙所赠拳谱,加上两手带伤演招,以一敌七,乌衣儒各皆身手不弱,怎麽说自有诸多不利。尚幸他有龙虎山真元护体,内力又甚浑厚,挨打倒无大碍,只垮不掉,偶尔恼起,倏发飞脚踹裆,反令儒者吃他不消。

    有儒骂:“说过用手,你小子怎麽使脚啦?无耻之尤,正是贱民不知贱!”李逍遥看其气急败坏,心感好笑:“我有说过这话吗?”但既有心把新学之招演练到位,便不多辩,说道:“不用脚也成。”众儒放下心来,各使眼色,李逍遥只道仍是乱打一气的格局,背剪那只新伤之手於腰後,仅伸一只手立定门户严阵以待。心想:“老苍龙在这里看著,我不能叫他死也蒙羞。”

    呼飒一响,乌衣儒散占七星方位,各摆架势。李逍遥兀自看不明晰,两儒倏地踢沙扬面,趁机疾扑而来,抢扳他手,臂掌翻晃如蛟蟒之箍,喝:“分筋错骨!”李逍遥见势凶恶,忍不住又要起脚踹人,总算生生刹住,仗家传快手匆促避招脱箍。这时儒阵变化,有影悄踞“官鬼寅木”方位,与另一儒所临“官鬼卯木”对应,乘李逍遥顾前忘後,齐取卷轴半展於地,落手唰唰抹帛发射寒羽流针抄袭他背梁要穴。

    李逍遥听风知袭,想起老苍龙之死,足见此般流魇暗针袭人之毒,既惊又恨,但未及避,又有两儒蹑身封阻他转寰必取方位,齐伸卷轴,半道里吐刃烁然,使开剑法近距搏杀。这般配合默契,亦令李逍遥难免吃紧,尚恃身捷手快,不遭所算。他撩手於後,五指连连夹住数枚飞羽流针,冷哼一声:“还给你!”唰地回射後边两儒,反击之劲何止强胜十倍。

    两儒见来势猛急,落手刷针对射未及,连忙举帛展轴,横挡於面前,齐念:“天子门生,精英尽收。”李逍遥回掠一眼,但见回射之矢竟嵌於两轴黄帛之上,二儒上身震得後仰,飞羽却穿帛不得。李逍遥亦讶:“好帛!”双脚夹剑,跳身唰地掠刃,逼退二支卷中刃。犹未蹦足落地,分筋错骨手又到。

    李逍遥心念电转:“先前怎麽没想到,八荒龙爪手与老婶教的飞龙攫其实万变不离其宗。所差者,一刚一柔而已。”乍想到其中不无共通之处,两儒各展分筋锁脉手法,齐从“未土”、“丑土”方位扑身飞袭。间不容缓之隙,李逍遥没让机会从自己指间溜走,斜探一爪,乍似飞龙探云,中途却变神龙掠八荒,後发先临,隐含锦瑟所传“相濡以沫”,切腕抹脉,骤粘上臂,立消分筋之势於瞬。那儒惊欲变招,李逍遥变掌为爪,拧手翻腕,但闻哢嚓之声迭起,四只儒手齐折,李逍遥既入门户之内,岂容敌退,逸然反转手背,化抓为拂,内力驱至掌端,撂二儒於地。

    此时李逍遥已略窥其理:“我家妙手讲的是快诡阴柔,老苍龙的龙爪手则是刚劲沈猛,先前弄不清二者分别,所以发力驭招不对,抓不著疼处。”既知妙窍,不由心情斗畅,索性揉合家传手法的快攫之妙,融於八荒龙爪手的猛打猛截之中,反手再拂一把,迎著两支疾戳腰眼的卷轴剑,掌擦边缘,斫於二儒手腕,又听两声哢嚓,二儒失轴而呼。李逍遥反转手背掴翻一个,晃腕旋探,闪攫另一人咽喉,便在劲吐指端,欲碎喉骨之际,李逍遥心头一凛:“我这是怎麽了?”尚幸转念省悟得快,急收指力,方未扼杀那面如土色之儒。

    顷间连伤四儒,余下三人一齐变色矍然:“片刻之间,这小子武功激进!却是著了啥邪?”李逍遥飒然收势,凝摆一手微让,立回候教门户,微喟一语:“不要满口正邪大道理!谁是谁非其实很难说。”眼光移觑,只见老苍龙本来至死犹睁之目不知何时竟尔闭阖,面上似凝欣慰之情。

    李逍遥见状一怔,若有所悟,不禁悲慨丛生,拜於老苍龙遗体之前,诚心默谢:“苍龙前辈,不管你本来是何人,几番维护之德,逍遥儿已无从回报。况你传此绝艺,令我毕生受益非浅。请受三拜!”第一拜磕下头去,不料啪的一响,老苍龙原本靠树直立的遗体竟然朝他屈跪而下。李逍遥顿吃一惊,怎明其故?

    脑後劲风斗疾,他低眼瞥地,见三儒之影齐临。一时心情愤激,浑忘历来怀柔本性,倏然反手攫向身後,哢嚓抓碎一儒飞蹬的脚踝,冷然道:“不是说不用脚麽?”那儒痛呼而跌,另俩虽吃一惊,仍不肯善罢甘休,只道李逍遥必是著了那老尸邪灵庇护,分出一人绊住李逍遥,另一儒却挥剑乱劈老苍龙尸身,口中狂喝:“叫你邪!劈烂你……”

    李逍遥心中大怒,本要抢身护住老苍龙遗体,那儒发指急戳胸口穴门,欲使分身无暇。李逍遥看出指法精妙,倒也没敢怠慢,仍使八荒龙爪手,因怕不太熟练,招中混入锦瑟所授似是而非的无忧手法,斜掌切腕打脉。那儒顿吃一惊:“大内的门路!”竟似识得厉害,不等李逍遥手至,忙掠身飞避。

    李逍遥心中一怔,但未及多思究里,横身挡於老苍龙遗躯之前,喝道:“行事没有分寸,那就别怪我打得不讲分寸!”他胜在手快步捷,从来後发先至,抢在那儒再次挥剑砍尸之前,拳捣胸腹,不意使出幼年所习“野球拳”的乱球破门路数。其时内力激盈,即便随手一拳,又岂同凡响?

    那儒堪落一劈,剑身忽折,方吓个跳:“好大的邪劲!”李逍遥摧碎剑刃,拳势未减,状似野球拳的乱打著数,暗里却不知不觉地溶入了苍龙手法,当那儒发指打脉时,他反捺一下,生生磕断儒者腕骨。劈砰一声响,拳捣肩窝,那儒嘶叫未成,半身瘫翻於红枫之下。

    李逍遥捏拳而呆,顷间忽觉:“苍龙前辈传我这套手法,用来对付林家父女的独门指功似乎也是一般有效!就算仍敌不过武林盟主林老豆,至少他女儿以後是欺负不了我啦……”於此节方只懵懵懂懂,未及深思,眼帘里黄卷飞扬,间有锐芒烁至。李逍遥看出卷轴里剑路诡恶,本想拾剑拍之,顷又转念,仍使老苍龙手段,撩手拍折刃脊。

    那儒虽然变色,但竟不退,仍挥卷轴照头乱打,变换钢鞭招数。李逍遥并不硬格,忽作推掌之式,仿的是袁和平绝招“见龙在田”。那儒悲呼:“连降龙十八掌你都会,到底何方神圣哦!”却不知李逍遥压根不会“见龙在田”,只是徒具虚形,唬敌而已,趁那儒吓一跳,斗然跨脚踩入门户,扰乱下三路,拳势斗吐,呼的打胸。那儒面无人色,慌忙举轴拉帛,往面前展卷一挡,李逍遥捣拳如中败革,也吃一惊:“真的是好帛纸!”

    那儒发力展卷,弹开李逍遥拳头,嘶叫:“天子门生,所向无阻!”李逍遥恼:“三成劲打不透你,那就再加三成!”拳力再发,仍击横亘之帛,砰地大震,卷帛应声深陷拳窝儿,正中那儒生腮帮,捶碎下巴,望後便跌。

    李逍遥握拳回首,只见身後跪伏二儒,逃走不及因怕挨打,最先亮相那儒惶声道:“大侠饶命!小人冯俊扬……”旁边的磕头流血,哭:“小人陈俊侠。”俩儒齐乞:“饶了我们罢,反正就这麽回事儿。”李逍遥冷哼:“听你们的狗名就知道不是干好营生的。”儒:“对对,我们不是好人,专好干那为五斗米折腰的勾当……”李逍遥蹙眉道:“还跟我耍贫是不是?”二儒忙求:“没没没……小的们是‘钦话舍’的奴才,此番前来原乃凑数,都怪那‘侠王’不好,他最坏!总之,只求大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回头我俩定然写邸报夸你。”李逍遥笑:“不糟踏我都好了,指望不上你们嘴里吐啥好牙。”儒:“没有……我们嘴里绝对能吐象牙。”逍遥俯而视之:“哦,那先吐两根象牙来看看。”

    俩儒面面相觑,都觉难办。李逍遥笑了笑:“牛皮又吹大了罢?得,我也不苛求你们这样儿的。”俩儒正自惴然瞎猜,只见这少年指了指旁边的坑,说道:“干活罢,干完了才许走。不然我一拳就叫你俩吐牙。”俩儒都惊,唯有装驯埋头苦抠泥坑,应证了李逍遥先前那句俗语:“见著松人压不住火,见著能人直不起腰”,此即世间一切势利之徒的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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