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隐笼黑气。李逍遥寻思:“尚幸我给人解过沼气中毒,虽然他中的毒又似另外一种瘴疠,还好我拿回了‘乾坤袋’,里边药材足够摆平。”於是取药施治。两人相识虽未甚熟,毕竟同患井下之难,宁财神觉这少年心无城府,又有相救之恩,神色间并不防备,只是垂目运功,自抑体内毒性。
李逍遥以银针炙之,见宁财神眉头微紧,乃笑问曰:“针入两额要穴,当下你命在我手,怕不怕哦?”宁财神暗觉施针数穴似为助他疏脉复明,眉头稍紧即舒,任其所为。虽也不免担心这小子下手有误,反增患痛,随即一想又坦然:“死马当活医,总比眼坏了看不著美食好。所谓色、香、味俱全方是上乘佳肴……”
李逍遥使过药石,看宁财神倒是神态自若,一如当初他为那捕蟀大汉施针的情形,油然而思:“宁前辈本是成名高人,有此风范虽教我佩,终不为奇。那捉蟋蟀的大叔居然也具此派头,才叫稀罕呢。不知他算哪路神喏?”针毕留方,依照昔时金宝大夫作法,嘱曰:“财神爷,虽然我给你施过针石,但一时究难复明如初。你须照这方子回去抓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不许吃这不准吃那……方能好转。”
宁财神缓缓睁眼,所见虽仍淡影朦胧,比起先前一团漆黑,实已意料未及,不由喜而诧之:“好小子,居然有此手段!我只有一处不解──大家素昧平生,为何如此好心施救?”李逍遥笑:“为啥?小时候我见洪大夫走路时,遇到折腿伤嘴的小鸡小鹅,他都忍不住捉来悉心医治。何况人?”想到洪金宝这等样好心老郎中竟也不得好死,总是难抑心头辛酸。
宁财神捻著鼠须,沈吟道:“难得你小小年纪有此妙手仁心,若肯把东西还给我,财叔非但既往不咎,甚至还要破一回例,打开我的小金库,投钱给你在城里开一家医馆。你意如何?”李逍遥一听大是惊喜,正要拜谢,但感疑惑:“还啥东西?”宁财神冷哼道:“些许钱财也还罢了。可那孔方坠子、铁金鸡都是另俩家财阀与我合作的凭据,比白纸黑字更靠得住。”摊开手,“还给我!”
李逍遥窘曰:“你怎麽知道哦你?”财神:“还不是小甜甜派你来计算我?哼,少来了!”逍遥奇:“她干啥派我来算计你?”财神:“因为……先拿来再说。”李逍遥悄退,道:“先说再拿。”财神手拈一叶,默聆脚步所向,冷哼:“敢跟我叫价?那你是要尝尝‘飞叶镖’的滋味啦?”只道这小子会怕,哪料李逍遥先已在旁活动筋骨,热身道:“实不相瞒。正是要叫价,想拿回你的宝贝不难,只要你老出点儿血……”宁财神恼:“敲我竹杠来著?”逍遥趴地做俯卧撑,喘道:“你也爱捉蟋蟀,何不学学另外一个捉蟋蟀的大叔?”财神傲然道:“他捉蟋蟀有我高明吗?”逍遥起身压腿,说道:“他当然笨手笨脚。但若你肯出点儿血帮他去救江北灾民,咱俩的事就好说了。”
宁财神听到此处一怔,蹙眉道:“这麽说你是……”逍遥拉开架势准备接镖:“宁爷,看到你老捉蟋蟀的手法,晚辈便知那位大叔斗蛐赢你无望。别说叫上我,恐怕王晶老爸也玩不过你……所以,要不咱俩玩会儿镖,要不你且让一步,不用赌蟋蟀了,直接把粮仓开了罢?”
宁财神嘿然道:“那恐怕他老林是要失算了。小子,瞧不出你也是一孬的!”李逍遥恼:“我孬在哪一点上了?”财神冷笑曰:“你们斗不起呀,所以搞什麽鸡鸣狗盗,居然偷上我身了……”李逍遥怒曰:“斗不起?怎麽个斗法,这不准备接你镖吗?”宁财神:“这会儿你欺我眼坏,那算得甚麽公平斗法?”逍遥不觉上其套儿:“也对,这般赢你必不服输……要怎麽斗才公平呢?”财神胸有成竹:“斗蛐呀。三天後到我家斗蛐,你敢来麽?”李逍遥恼:“‘敢’字应该去掉──来就来,到时候斗死你大财主!”
财神捻须微笑:“那咱们得有个赔注。”李逍遥摆金鸡独立:“划下道儿来吧,老财!”财神呵呵大笑:“别人的赔注且不提。你若输了,除了归还我那两样宝贝,须得乖乖地帮我干一件事儿……”逍遥忙道:“要我去杀你老婆?单只‘杀人’这一点休想。”财神笑:“这个自有别人去做,不必勉强你。”逍遥又插:“我也决计不肯‘上’你老婆,因为……”财神恼道:“住嘴。这等好事轮不上你……我要你去做的是,泡小甜甜。”
李逍遥不意有此一注,乃愣:“泡她?”随即苦脸摇头:“那我还宁愿去‘上’你老伴了……”财神从未见过如此惫懒儿,本要斥,却失笑道:“忒浑!泡不泡随你便,只管哄得她忘乎所以,把上次她拿去的那宝贝弄回来就成。”李逍遥挠头:“这倒不是很难。只是你答应过要给楼盘……”财神叹道:“这有何难?我是信她不过,想前思後,觉得她必会使赖,结果不还我那宝贝。”李逍遥想:“不就那木头吗?就算偷不回来,大不了我给你做一个如假包换的……”心下放宽,笑曰:“你若输了,就得乖乖开仓放赈噢。”
宁财神冷哼道:“先赢了我再说罢!两样物事在你身上,若有损失,到时你与那老浑头都有劫数,莫说我不警告在先。另外,你窃取的那斗蛐书,我也先不急著要你归还。拿去好生翻翻罢,你与那老浑头也就只有三天时间。”说完,扶树起身,经李逍遥医治,眼虽昏朦未晰,庆幸辨路已可将就,趁天渐亮,迳行入林荫小道。李逍遥究竟有些不放心,望著宁财神背影,问:“老财,你的眼还使得麽?”宁财神冷笑:“接镖便知。”
蓦听得飒然叶响,李逍遥抄手飞快,却接个空,方感怔愕,腰下忽凉,低头始见裤褪於地。“哎呀……”他慌忙提起,欲系裤带儿之时,咋舌难下:“一片树叶,居然擦破腰衫,瞬间削断我裤带子!”
抬眼望时,宁财神身影已隐於晨雾缈处。李逍遥愣立半晌,心生敬畏之意:“只道我这双手已算够快,哪料……啧!”脑中回萦那一声飞叶掠响,伴以老婶曾嘱之语:“但入江湖,时刻须记住‘山外有山,楼外有楼’。”李逍遥做个苦脸,低看裤带削处齐整,竟似利刃所抹,这份掷叶悄袭的准头、手劲拿捏之精,委实匪夷所思。
他傻眼之余,唯啧啧连声,续回裤带儿,想起老苍龙仍在山坡未及安葬入土,忙奔将回去。籍借晨辉洒照,只见坡麓新冢竟就,树有一块朽木板儿,上边画一吐舌的俏皮脸。李逍遥乍瞧便愕:“怎麽回事?”忙寻老苍龙骸,却无所获,惶然返身望冢,看清坟头罩有假发一顶,李逍遥恍有所悟,怔想:“谁葬了老苍龙?”
他扫了扫坟边杂枝乱叶,想到老苍龙对自己的恩情,不禁难过。看见那块朽板儿,忖思:“遮莫是她帮我安葬了苍龙前辈?”暗思那小鬼灵精行事的难以揣度,不知以何言辞形容当下的心情。发会儿怔,提剑欲往板上写墓铭。“苍”字尚可勉强,“龙”字却不会写,摸著头懊恼:“若有灵儿在这,何至於让我遇到难字?”
墓铭竖就,写曰:“苍老大之坟”。李逍遥憋出这行歪斜字儿,如释重负。眼望坟头那顶假发,又悲生莫名,取而埋入坟土,默告:“苍龙前辈,你且先将就一时,等几天逍遥儿必来帮你老人家修座好坟……”拭去眼泪,见脚边有一卷轴,无非那些乌衣儒所弃。以此为兵器,端属罕见。李逍遥心感好奇:“先前弄不穿这帛,须拾一支好生研究。免得日後又遇上他们当中更厉害的……”他拾起卷轴,未待多瞧一眼,忽尔想起:“袁八爷的遗体仍留墨宗祠那边,我不能让他暴尸荒地。”又记挂纳兰春树在祠内,不知是何情形,怎可多耽?连忙拜别老苍龙,起身赶去。
待他身影逸入雾间,坟前多了个身披神龙战甲的小姑娘,支腮蹲在墓铭旁边发怔,大眼骨溜溜转,回思适才躲树後所见,竟痴:“他……他怎麽会这般重情义的?偶从没见过有人走江湖还一路似他这样……”妙睫稍闭,脑帘里便现李逍遥噙悲含泪的眼睛。不知不觉,被那样一双怆伤之眸烙痛心头,难以抹灭。
许多年之後,这位曾经戏称“伤尽天下少女心”的浪子,才知自己原来有著与生俱来的悲郁眼神。不但伤了别人的心,此生更深深自伤,黯然销魂。
手持三尺剑,他寻至晨雾萦缭的墨宗祠。只道自己终是返转迟了,料必曲尽人歇。犹未近前,耳际便荡传打斗之声。李逍遥心中诧异:“我感觉不到纳兰春树仍留於此的那股肃杀气概。却又是谁?”甫转过半堵残墙,陡吃一惊,原来遍地皆尸,几难寻辨袁和平之骸。
他强定心神,认出满庭死尸多属乌衣儒,每人都从头顶正中遭劈裂为二,死状甚是惨酷。李逍遥寻著袁和平遗体,忍呕忙出,待放那骸於地。祠後又传数声闷哼,有人掼跌於地。李逍遥匆匆推垣覆盖袁尸,免招野犬分食。未暇细就,连忙循声而去,但见园中飘弥殷雾如血,久腥未散。他快步趟近,遥见一夥灰衣儒鬼鬼祟祟,在红枫间穿梭出没,纷展身形围向一人。
李逍遥喝:“站住!又想搞什麽鬼?”群儒跪伏埋首,反令他难免错愕:“这麽听话?”眼光投觑,见得一袭倩影纤然,在一株枫下弓著腰似欲呕吐,群儒本似趁机齐扑,待被李逍遥突发一喝,居然五体投地,纷做恭伏状。
他挠著头上前,瞧清那女子身姿背影,顿时又愣。揉眼道:“这是谁哪这是谁哪……”那少女转面见到是他,亦是喜出望外,刚叫一声:“逍遥哥哥……”语又转呼:“当心哪!”李逍遥只顾朝她走来,未料拜伏於四周的灰衣儒纷跃而起,飞裾扬袂,一时晃眼花乱。李逍遥步法幻转,滴溜溜穿影过隙,教众儒一齐袭空。
到那少女之旁,他不顾有敌环伺,忙问:“灵儿,你怎麽在此?”毋怪惊奇生惑,四下并无南宫烈火一班人,唯灵儿落单於斯,身上湿衫贴肤,仿佛刚从水里钻出一般。灵儿闻著满园血腥气,本感反胃欲晕,待他突然现身,她便忘一切,眸间喜泪闪烁,不知想到什麽,小嘴先扁。李逍遥诧道:“怎麽跟落汤鸡也似?其他人呢?”灵儿挨到他身前,察看他周全无恙,一直绷紧的心弦方弛,手指园外,说道:“哥哥,风好大。把仙鹤吹掉城里了!”
李逍遥想起刚才那场风雨,豁然失笑:“那不过是只施过法的纸鹤。雨把你们全打湿了罢,呵呵……”灵儿忙於揩拭脸上雨水泥花,并不多话,望著他只是羞憨微笑,自感模样狼狈,给他看在眼里不免难为情。李逍遥不意在此又与灵儿重聚一处,喜埋心头,脸色仍似往常,问:“那你怎麽一个人在这儿呀?不是被点了穴麽?”灵儿垂眸避他灼灼之目,轻声答道:“人家不会自己解穴麽?”
李逍遥笑:“这也说得过去……”旋即瞪起眼来,板起脸冷哼:“谁叫你又一个人跑回来地?怎又回头了?这麽凶险的地方……”无须灵儿分说,他便多少猜到几成,心中感动:“此妞必是一路惦记我在这园里打掩护,走时她就噘高个嘴不乐意。被迫骑鹤飞行半途,悄悄解开穴道,瞅人不备就跳下来了。”看灵儿秀发上沾有水草杂藻,乍时奇怪,继之以恼:“这些头饰又是咋整的?”
灵儿抬手忙拂脑瓜子,红著脸道:“跳下来时,掉……掉水了。”李逍遥心生怜惜,面上愈加难看,恼道:“不听话就是这般狼狈法!下次不准了,叫你走就得走。别又回来……唉,你说多险?若是我不转返此间,你跑回万一出事,叫我去哪儿找?”灵儿料他不会有好脸色给下,领毕责怪,她柔唇微噘,眸里噙闪委屈的泪花,心道:“说什麽我也不舍得离开你身边。”
这般心思李逍遥亦知,为免她下次又如此返身犯险,究是不肯给她好气,仍绷著脸,却暗称万幸:“你说有多险?若不是我刚好跑回来寻找八爷遗体,又怎能撞上灵儿这小妞被围此处?”正思到惊处,啪一声响,灵儿抡转木剑打跌一个偷偷摸近的儒。不意树後异风横袭,险些把木剑荡卷而去。
李逍遥心头恼意未消,只听灵儿低呼:“哎哟,他们有……有尾哎!”
“尾?”闻她语声讶异,李逍遥不免怔然抬面,果见那群穿闪包抄的儒影竟似突变,奔窜跳扑间灰裾下毛尾晃曳。李逍遥咦:“怎会?”灵儿提木剑蓄个守势,严防後边又有儒尾抄袭,脑中瞬然飞快翻书,说道:“是犬儒来著。”李逍遥徒瞠大眼:“啥?”灵儿告知:“我师父曾说,儒有二派,一类为人,一类为犬。”
林雾间一干犬儒纷笑,伴语桀然:“人样儿的小丫头,你也有股不一样的气息!”李逍遥每闻针贬灵儿之辞便恼:“我一向喜爱狗勾,最好不要逼──我改变观感。”说完绰剑於手,横握胸前,一时寒气四夺,非但众儒动容,灵儿亦为之瞠目:“呃哦……”
李逍遥横眼瞥她,得意道:“犀利吧?哥哥又有宝了……快问这是啥剑,好让哥哥告诉你。”灵儿说道:“是昆……昆吾哎。”李逍遥噎呛,过会儿才喘过来,恼道:“拿你这小脑袋没一点辙儿!”心下越发好奇:“她怎麽啥都知晓噢?啧啧……”
灵儿看出儒有异动,悄声提醒他:“有味儿哩。”李逍遥信她有此辨异之能,心头乍凛又释:“对了,先前我遇的是乌衣儒,现下面对的却是灰的。想是两派,怎麽看起来都一样?”素来鄙其蝇营狗苟,乃笑:“我从来不当这样儿的是人。”二人并肩对敌,又似以往那般危难相护,李逍遥瞥她一眼,忽然心生一缕难言之爱,虑及灵儿手持木剑毕竟不利,而她又不愿使林大姑娘的宝剑,尚好他囊中现已有备,便取古铜长剑递去。灵儿一握便即手沈,说道:“重啊。”李逍遥板起脸曰:“给什麽就拿什麽,不要叫苦。因为你比我厉害!”晃动昆吾剑,叹:“这一支更沈!每当提它,都须耗去我好几成内力。不信你试试?”
灵儿只好双手绰起鲁大师的重锷古铜剑,显得人比剑小。李逍遥稍觑一眼便感好笑,随即掠目殷雾,说道:“妙得很。咱们早餐这不就有了,便是烹妖兽尾作羹!”他对凡人虽怀不杀之心,但妖魔鬼怪倘有为害者,从不在此列。昆吾既绰,顿时寒气煞然侵越,枫叶簌摧。
犬儒似畏其锋,纷退甚远,雾间幢幢灰影踞围,仍不甘去。李逍遥暗觉这群半人半妖之物行径异乎於先前那群乌衣儒,怎知是不是一路?心想:“索性除掉你们,省留害人。”本要拿妖儒试一试昆吾之锋,但见它们身形走蹿如电,没等剑到,便又呼簌飞避。李逍遥并不追赶,留心掠目觑察雾中诡影踪迹,只看片刻便感追亦无用,啧然转念:“我拿这把古剑很是消耗内力,不知是什麽缘故,总觉一时不趁手。何必乱耗於此?”当他插剑於地,诡影迅即返身欺近。这正中李逍遥下怀,凝神默唤法咒,扬手发符镇之。“师法天地,龙虎之符!”
久已不发天师符,随著功力增长,只道威力势必更炫,哪里想到咒诀既下,发符竟无半点动静!李逍遥连忙再试,依然如此。他怎明端的,唯自暗叫不幸:“却是咋整的?这当儿……”
这当儿岂容多想,四下里大片灰袂飒飒扬至,不知多少根毛茸茸之尾挟风劲扫,李逍遥气为之促,忙提昆吾宝剑发招荡击,斗倾“乱象纷呈”,一时摧树倒垣无数,地面纵横交裂,锐痕深留於瞳。剑式即构,真气亦随之剧减。李逍遥方叹此剑摧杀之势竟剧若斯,眼前飞尘消淡,竟无半条犬尾留下。他愕然四顾,原来群儒又踞远处,诡影幢幢仍如原般,居然周全无损。犬儒瞬间避刃之速,此等身法实堪骇异。
看群妖无一伤折,李逍遥头皮渐渐发紧,转头急寻灵儿身影,见她又扶著树干弓腰欲呕。他哪知何故,顾不得乱喘未定,连忙趋而探之。灵儿悄拭腮边,勉力拖著沈锷长剑要来伴他对敌。李逍遥问道:“怎麽又吐?是不是哥哥的乱剑耍得恶心哦……”灵儿蹙眉告知:“此处气味有……有异,我胸闷得很!”
“胸闷?”李逍遥收起昆吾,改绰越女,立时恢复操持自如之感。闻言却愣,心道:“胸闷就没法帮你揉了。”猜她多半是闻不得此园浓弥未消的血腥气息,取出“还神丹”、“定神丸”施之。灵儿却又“哇”地一声转身去吐,纤身软绵绵随时要倒,一时无力接药服用。李逍遥本要扶她,又怕妖魅乘机悄袭,转头一望,果然数魅乍近又退,仍围不去。
灵儿忍抑一会翻胃之苦,偎树说道:“哥哥,这些气味想是有毒!”逍遥亦已存惑,听毕乃诧:“啥毒?我只嗅出血的味道……”灵儿颦眉猜道:“想是血瘴。”李逍遥从未尝闻,仍愣:“那又怎地?”灵儿抬手背掩鼻,说道:“血瘴乍时除了让人胸闷、气淤,尚无别样不妥。可若闻得多了,便会窒息、血渐凝而死。”李逍遥心头耸然:“难怪我越呆越不得劲儿,一返墨宗祠便感不太对味,原来这里有毒雾了,却不知谁搞的鬼?”
灵儿从他手心里取药噙服,定了定神,见他转望雾里诡蹿之影,似是疑心犬儒所为。她说道:“血瘴是一门很难的法术,想来它们没这能耐。但……”每临危难,两人仿佛心意相通,没等她说完,李逍遥便接著说道:“但这群妖犬必在等咱们昏迷时,方会放心来犯。难怪它们虽然怕我的剑,却不肯退。”灵儿看他明白过来,慰然不再言语。
李逍遥内力深厚,尚可多撑一阵,但虑灵儿怀恙难支,原有杀妖之兴顿消,说道:“咱得闪!”又似往日一般,横抱灵儿在手。灵儿知他又要施展“风魔天下”绝顶身法携她齐遁,腹里虽仍苦楚,嘴角不禁抿笑,浅涡盈然。
哪知李逍遥乍跃半空竟栽,叫苦曰:“尻,连这点儿真气也提不起来了!”群儒看出逃意,纷纷扑来袭扰。稍经周旋,李逍遥已知这夥妖类除了身速如魅,专擅以尾打人,岂容靠近,一手挟定灵儿腰肢,另一只手绰剑反撩,恃“越女”之锐,斗施乱招剿击。只道剑气足越丈许毙敌,恁料效果非然,越女剑芒只掠数尺即失其辉。李逍遥自叹力有不逮,妖儒亦被他那一剑震吓,仗身速异常,慌跃甚远,都不敢近。
李逍遥担心再耗一会,连抱著灵儿奔跑的气力亦失,更无迟疑,急撒开脚跑,虽飞不起,尚幸玄神秘步可堪逃之夭夭。一群犬儒不甘心,尾随其後。李逍遥抱灵儿奔得一程,回头望见犬儒均是四肢著地,奔蹿如飞,任他怎生兜圈,总难摆脱雾林里那拨幢闪诡谲之影。又越林半里,仍处於殷雾迷缭之中,李逍遥自感奔速渐缓,暗忧:“这麽下去,只怕会被妖儒追上来纠缠。如何是好?”
灵儿看他面色懊恼,便说:“用‘剑三’呐。”李逍遥苦思无计之际,得她指点,顿悟:“是了。这一招发剑飞掷,纯取巧势,倒无须多耗内力。”他於丁情所点化的“剑三”妙处未暇尽会,灵儿忙加以指点,原本奥难的诸处经她妙语开豁,李逍遥精神斗振,释然道:“好灵儿,我且依你的法子试试。就算灭不尽群妖,也须阻上一阻。”放灵儿下地,驻步转身迎著追蹑之影,欲投剑时又生烦恼:“把剑扔出就来不及返回去捡了。那……舍弃哪一把剑呢?”
新获的神兵昆吾自然舍弃不得,再说这口宝剑每绰於手须耗许多内力,当下只好不提。灵儿知他必不舍得扔掉“越女剑”,而她舍不下木剑,只是妙目晏晏地瞥望他。李逍遥果然如她所料,取古铜剑。灵儿小嘴微嘟:“不怕这支剑沈麽?”逍遥怎顾去揣摩她小姑娘家心思,掂剑说道:“还好这口剑不怎麽消耗内力。”灵儿颦然而视,只见他依诀发剑,飕地掷入殷雾深处,“剑三”显威於霎,随那道电光烁然激射的去处,有一犬儒躲避不及,发声异嚎,立钉於地。
灵儿回眸看李逍遥汗喘於旁,知他掷此重锷长剑亦耗几分真气,暗嗔:“不是说不耗力麽?”李逍遥趁另外的犬儒纷噬同夥尸体,心想事不宜迟,忙抱她又撒开大步。跑了一会,出得枫山雾林,却置荒野之间,急觅不著回渡头的道径。他正没头乱奔,听见灵儿在怀里小声数曰:“十、九、八……”李逍遥奇问:“何意?”灵儿眸蕴忧色,说道:“血瘴犹萦,怕你撑不一会儿呢,得快找避处才是。七、六……”她说完又数,李逍遥晕:“可我找不著回渡口的捷径哪!”灵儿听毕,手指西麓一处青幽幽所在,告之:“先前骑鹤飞行时,见到那边有一木屋,正好处於山阳风口,不如去避会儿毒瘴罢。五……”
“那不是鹤,是纸。”李逍遥蹦跳曰,“尻,那边有木屋,你怎麽不早点儿说?却在这儿数得我越发紧张!”灵儿:“四……”李逍遥亦感力已不多,惊跑。总算山阳青翠处距此不远,又甚易辨,转眼即至,却要爬坡。本来这点儿斜坡殊非难逾,更何况他身怀绝顶轻功,然而此时可不容易。灵儿见他吃力,便即挣身下地,与他牵手齐跑,口里没忘数:“三……二……”
李逍遥三步并作两步,拉著灵儿纤手,总算上坡。迎面大片梅树幽然,荫下草茵修缮齐整,似是有人打理的园子。两人奔将入去,堪堪抢在灵儿数出那要命的“一”字之时,寻著林间一幢木屋。李逍遥不顾门闭,急撞将上去,只道木门究竟不济,哪料一撞之下,砰然磕鼻懵头,眼珠七上八下的仰跌於地。悲曰:“门很敦实。”
灵儿先已望清门旁有窗半掩,岂似他那般莽撞?未待近前,便即展身轻盈掠窗入户,姿如乳燕穿林。从里边开门,乍迎个空,低眼方见她郎儿在地上晕曰:“都‘一’了,我是不是该出局啦?”风动梅林,清气爽然。趁殷雾毒瘴被这阵清风吹散於坡下,她忙拉他起身,搀之曰:“还好有这阵风了。”
李逍遥痛扁那门,终究余恼未消:“这门怎麽回事哦这门……”不出灵儿所料,他又得捧著肿手蹦跳进屋,只是苦楚难当。灵儿没忘先把那扇厚重的木门关严,才转身慰之以药,说道:“这门是双层加厚的,连窗也关上,或许足以挡得毒瘴所侵。”李逍遥掩鼻揉疼,郁闷曰:“谁这麽损哦他?出去时居然把门从里边反锁啦。他人呢……”灵儿帮他往瘀鼻擦药,怜惜地瞅会儿他,才答:“屋主不在哦。不然非把咱俩轰出去不可,因为……”逍遥恼:“我会先把他轰出去。谁叫他这样倒行逆施,居然从里边锁门……”
待灵儿把门窗全闭严实,他转头看屋,无非斗室陋然,有床有椅,每物各一,摆设颇似看林人独居之所。墙角红泥炉嫋嫋犹烟,不知所蒸何物。李逍遥耐不住手闲,揭盖探锅,惊:“尻!这锅里煲的啥?”灵儿莹鼻微嗅,只眺一眸便知:“是血。”
李逍遥怎待她娓娓语毕,心念立转不妙处,知非好地,叫一声苦也:“咱投错地方了……”他总算应变飞快,慌忙拉灵儿夺门飞逃而出,迳奔梅林尽处,因感气促难支,一路苦恼:“躲半天血瘴,到头来却躲到煮血的地头了。你说这……”奔不一阵,两人累倒於荫下绿茵。
灵儿得隙便自运诀调元,盘膝凝神宛似!玉观音,只尚稚些。李逍遥却似活猴儿般,歇息也不消停。翻肚仰卧树下乱喘稍刻,担心血瘴入林,起而望顾,待见晨风绵绵不息,吹朝来时方向。想起灵儿之言,果然此处地势甚高,又当岭麓风口,毒雾在低处遇风即散,便纵仍有余瘴,由於他俩已钻至梅林深处,倒也不虞残毒侵及。李逍遥看灵儿脸蛋仍显苍白,尚未恢复昔日红晕。究感不安,猜是瘴毒之故,忙取“净衣符”等几样祛毒除瘴物事施用。
灵儿知他关心之意,柔声道:“省点儿用吧,逍遥哥哥。我没事,歇会儿就好。”李逍遥哪依,仍把该使的都使了,守在她身旁,记起那群犬儒,心头格登蹦然:“别又趁机寻来。”张望无觅妖踪,乃惑:“哪儿去啦?”灵儿劝他且歇养回神,他忖:“然。力气不够打点儿小妖也打不成,那该有多懊恼哦!”便也仿照灵儿静坐守神之姿,当会儿观音旁边那如来,只是心猿意马,比俚戏里那佛还不安宁。却非凡心萌动之故,所患者乃锅烹之羹也。
他胜在内力浑厚,阿修罗心法又妙在顺随自然,反而切合他为人情性。凝神未顷,体内真气已盈转一周天,加上桑十娘所哺天蚕教神菌自有防效,毋须另服还神祛毒药物,便即无碍。虽说内力犹未尽复至十足,心头杂念又纷涌而来,为免岔乱自害,慌忙收功作罢,眼望木屋方向,困惑:“守林人屋里怎麽会煮血瘴哦?”
灵儿稍敛心诀,告知:“那个不是呢。”李逍遥一听更糊涂:“啥?”灵儿忍笑道:“哥哥你搞错了呢。”李逍遥越发困惑:“咋说?”灵儿嘴抿笑意:“那锅里煮的是血羹呢。”李逍遥哼:“那定然是毒血羹了。依我看,屋主邪门得很,出去时居然将门从里边反锁,却害我磕一鼻子黑……你手里粘粘的是啥?”灵儿等他眼光瞧来,方才含笑抬手,指间羽绒迎风微曳。
李逍遥拈羽一瞧,又嗅了嗅,皱眉道:“鸡毛。”两人目光对视,妞虽含笑不言,他却突有所悟,指著木屋那边,咋然道:“那该是鸡血羹了。你怎麽不早说啊?让我跑这般冤枉路,还得转回去喝掉它,因为咱缺早餐。”灵儿心道:“你那麽急,哪给人家开口的时机啊?”因见此郎急於掉头去盗饮那羹,她觉不妥,劝道:“不要嘛,逍遥哥哥。那是人家的……”逍遥从来听得进劝告,想了想,曰:“那好。咱只喝一半,另半锅留给他。”灵儿仍觉此举不对,但怕郎骂,没敢多劝,起身时却指前边,问道:“不如咱们去采些梅子草果吃,好不好?”
“这时候有梅子了吗?”李逍遥闻言一怔,不由自主地被她牵著手往林间走去,抬眼乱望,忽诧:“那些树上怎麽挂许多甕子哦,你说奇不奇?”灵儿未及答茬,他又讶然指地:“瞅那儿躺著个和尚。”
灵儿顺他所指方向觑去,梅树下果然蜷卧一个破衲僧,身上覆盖些落叶,乍看一动不动犹如死尸。两人同感好奇,不由穿林越荫,悄去察看,又怕惊动此人徒生麻烦,一时未敢冒失走近。抬头但见此处许多树枝皆悬挂大小各异的坛甕,不知何用。灵儿正感奇怪,李逍遥已忍不住摘下一只坛子,说道:“是装酒的坛子。以前我在十里坡後山也见过不少,偏就没见过挂树上的,还满园都是。却搞何鬼?”犹未拍开泥封,鼻际先闻香醺然,转面看见灵儿俏颊微酡,本显苍白的面色竟尔红晕娇殷。李逍遥乍愣,随即失笑:“有面镜子给你照照就好了。”灵儿抚额蹙眉,红著脸道:“晕呢。”见她此刻神色越发娇豔不可方物,宛如满园花开於霎,李逍遥心头荡漾,未饮已醉,不禁兴念要抱。
灵儿看出他眼光灼然,含羞忙避於旁,说道:“有和尚……”李逍遥心头绮念生生刹住,望向那僧,见卧如故,旁有一土灶儿仍冒淡烟,其上支著个酒香蒸然的甕。李逍遥顽心难抑,猜想:“和尚定是醉倒了,我且去瞧瞧煮的那甕是啥好酒。”灵儿念转未及,他已蹦将上前,先揭盖瞧甕,闭眼闻香陶然,笑道:“青梅绊酒煮,我没试过。”随即蹲身瞅那醉僧,只觑一眼便乐:“灵儿你看,好大肚子!”灵儿倚树揉弄衫角,迟疑未动。
李逍遥侧头端详那和尚的大肚子,啧啧称讶:“厉害!”越闻酒香越感饥渴难耐,便没细觑,乘那僧沈酣未醒,拎甕欲尝青梅酒。总算他幸遇灵儿随伴在侧,否则这一口下去,必也同那僧一般。他提甕正要畅饮,忽听灵儿急唤:“不要喝!”举甕兀自怔然,一只素手已到,抹他脉门,就势接去酒甕,把里边青梅酒倾倒於地——
附记:目前所透的底儿(那三篇片断)只是一种可能。这小说到底结局怎麽样还很难说,听由故事里那些可爱的男女娃娃们自己发展算了。搞到这份儿上,我也没辙儿了。看他们怎麽折腾……逍遥儿目前这性格有点象段正淳,也许因为他不太懂得拒绝人。
我觉得呢,其实这故事应该是有两个隐藏结局的伏线,一是俩三年前最初那个梗概,结果虽然苍凉但个人命运好一些;另一个就是可能悲惨的走向,个人命运更强烈地折射时代的悲剧。具体怎麽走,看男女主角们的性格会不会越发极端化,也须看他们化解劫数的智慧足不足以乱世保身。在第一卷里,庄无涯曾说逍遥儿的性格一旦遇变故会走极端,这会导致极凶的後果。老婶则把改变李家命运凶劫的希望放在女主角们身上,看他俩谁预测准确。我很有兴趣去探寻那最後的结局。倘如太过刻意人为地去设定它,会连自己也说不服。马君武最後那一转变也很有用,这也是一个破解命运玄机的伏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