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
方谢晓眼光被乐逍遥推门的身影所碍,如梦顿醒,唤道:“君似海,救我……”修剑痴落手闭了他哑门。里边那光膀汉急欲大口喝光锅里鸡血羹,听见方谢晓唤,喝得更急了。乐逍遥拉大肚和尚进屋,问道:“留一半可否?”光膀汉摇头,眼从锅边惕然瞪着几个不速之客进屋,手悄摸板斧,却绰个空。
乐逍遥飒然扬手,扔斧门外。转身扶修剑痴坐到墙角凳上,取药助他还元回神。但听粼儿在旁忧道:“怎生是好?”他忙回望,见她使银针往那大肚和尚胸腹密密地嵌插一片,却余十余针不知该落何处。乐逍遥问道:“如何?”素知蔺小粼之能,非他一时所能看得明白,别的倒不多问,只想知道结果。
粼儿赧然,往他耳边低语几句。乐逍遥大眼溜圆,恍然地“噢”了一声,想起那日他在王家地窖为解凌女侠之厄,亦遇此窘。当下接针于手,笑觑和尚,说道:“奴仆拉补轮!”此又舶来辞,昔在红番船坞没少学腔扮调,旁人如何明白?
“等一等,”粼儿捧瓮过来,见他瞠望不解,释之:“先前找到的八十来种毒,我又煮在一起了。里边还有些药材,得給他饮下……”乐逍遥惊:“不用吧?你还嫌他毒得不透吗?”粼儿:“总得试试嘛!”呶了呶嘴唇,眸闪灵慧。乐逍遥看她神情自信,他虽惑意未消,但想事不宜迟,唯有依她的法子一试,心中找点儿自我安慰的念头:“将来开医馆时,也是粼儿这小妞坐馆当主治大夫,而我……”忽感懊恼:“作药剂师,我可不如小甜甜识得草药多。”
粼儿捧着酒瓮耽些时,酥手烫出淡烟袅袅,她却浑不觉察,只是侧头瞧着乐逍遥脸色,怔问:“你在想什么?”那光膀汉端半锅羹,眼见粼儿手冒烟,不由看得愣然。乐逍遥忽省:“哎呀,粼儿你……”粼儿睁着妙眸,似未觉疼,轻声催道:“快嘛,哥哥。”乐逍遥指着她手,皱脸问道:“你……不怕烫吗?”粼儿做个不明白的表情,微抿小嘴,随即目光移视那僧发青的面庞上。
乐逍遥虽知她有创伤自愈之能,仍不免暗生疼惜,忙敛杂念,捋起破衲施过针灸,指捺那僧颌边穴位,帮粼儿让大肚和尚张嘴。粼儿屈腿于床边,高抬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瓮药酒喂入和尚口里。俄顷酒尽,粼儿搁瓮于地,乐逍遥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撕下一片布帘,取药为她敷擦烫疼的手。但当他捧起她腕,看手心浑玉般竟无片瑕,乐逍遥不禁怔住。本以为她已失却的异赋,不意又悄回她身上。焉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光膀汉见此奇迹,眼为之呆,想起当地甚嚣尘上的那些可怕流言,突骇:“邪得紧!”颤手丢锅,背起方谢晓,失魂落魄一般夺门逃出,竟然片刻也没敢迟耽。粼儿转面怔望,不晓得那大汉因何如此惊慌,眼帘里飞锅将落,半道里忽有一只手迅即端了过去。她美目稍转,见乐逍遥捧着锅笑道:“果然給咱留下半锅,如此够意思的人,江湖上已经不多见了……”想起修剑痴困厄多日,料必饥肠辘辘,端羹欲先予之,肩后出其不意探来一只大手,抢锅而饮。
乐逍遥愣:“谁能从我手上抢走东西?”蓦地转身,只见一座小山般影高踞于后,撂空锅掉地,拭嘴而笑,声如风雷鼓动:“幻梦谁先觉,当浮一大白!”满屋家什都震,乐、粼、修三人也随之摇摇欲跌。光膀汉背方谢晓奔于梅林,闻声愈惊:“幸好逃得快,小妞变大猛鬼了不是?”
乐逍遥拂掉脑袋上一团雀巢,仰望屋顶竟摧得千窟百孔,嘴合不拢,瞠眼转视粼儿,见她亦怔。原来大和尚不知何时已醒,簌然抖肉舒筋,胸膛所嵌银针尽落,坐床上伸个懒腰,笑:“好个以毒攻毒!小妮子有一套……”语气大是赞叹,眼光亦无所掩。粼儿本想笑一笑,看那和尚满脸横肉,神态威猛,不由有些害怕,忙避到乐逍遥身后,但又忍不住好奇,仍探眸羞觑。
“别怕有我,”乐逍遥低言慰她一句,仰望那名副其实的大和尚,暗惊:“不想这厮站起来这么高大!”怎知是好是歹,暗存几分戒意。大和尚低头瞅着面前两个小辈,呵呵而乐:“哪儿冒出来的?”逍遥硬着头皮答:“家里冒出来的。”大和尚又笑如雷动九州,哼:“我是说来自何处?”逍遥强忍耳震之苦,曰:“来自娘肚。”大和尚越发觉得有趣,乐:“爹娘又是何来历?”逍遥恼:“来自奶奶以及外婆肚里……”他从未见过亲生爹娘,对于他们的旧事所知亦少,每当有人问起,难免莫名怅恼。
修剑痴为免两个小伴被欺,冷冷把话接了过来:“和尚又是何来历?”大和尚瞅着两个少年,本来满面欢畅,待修剑痴作声,他立时拉着个须搭搭的粗脸,哼道:“滚!不然老子拧掉你头……”乐逍遥变色道:“没来由干么要拧头?”大和尚挺肚把他顶了开去,眼瞪修剑痴,面色立转煞然,沉声道:“因为老子一看到蜀山的牛鼻子,我这双手就忍不住要拧头!”修剑痴心头一凛,虽无兵刃,但听此僧对蜀山怀有敌意,仍不禁矍然立起,哼道:“我怎么不知蜀山有你这号敌人?”
大和尚道:“你是修老五吧?无知小辈!”说完拿凳要打,乐逍遥忙拦:“有话好说。敢动我五叔,这可由不得你!”大和尚恶狠狠地瞪视他,粼儿看得紧张,忍不住站到乐逍遥肩旁,从来随他同生共死。不料大和尚脸面绷紧的粗筋又松动下来,眼光缓和,嘿然道:“看在两个小娃娃面上,今儿老子先不计较往昔恩怨。修老五,滚回去告诉蜀山那几个老儿,我要去拆了他们‘蜃剑阁’。叫他们趁早自杀罢!”
乐逍遥听得心蹦不已,修剑痴语气反而平静:“凭什么?”大和尚瓮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一指头戳在修剑痴右胁。凭乐逍遥与蔺小粼二人的本领,竟都没来得及出手阻挡那僧。修剑痴并不垂手待亡,以指作剑,亦点那僧胸膛。大和尚只一绷肌,他的指头便給弹开,震臂麻木,竟抬不动。
修剑痴跌步后撞,面上乍赤乍紫。乐、粼二人吃惊忙搀,修剑痴形颓身僵,勉力吐出一个字:“走!”乐逍遥哪里肯舍下他独对强敌,拔剑蓄个守势,防和尚来犯。那僧却只是笑:“老子从来快意恩仇。两个娃娃不必害怕……”逍遥恼其伤害修剑痴,不禁愤然道:“我后悔帮过你。”大和尚目露讥诮之色,笑道:“天地不仁,人心不古。你倆怀着这般心肠走江湖,合该天天吃后悔药!”说完舒展筋骨,走到门口望向林梢青穹,叹道:“满园美酒尽毁,可叹我白跑一趟!”
乐逍遥看粼儿为修剑痴验伤,似仅封闭内力,尚无性命之虞,他稍微宽心,闻语回觑蔽门僧影,说道:“酒有毒。谁叫你馋?”猜想下毒之人的本意会不会为了对付此僧,但听和尚摇头自笑:“老子身上虽余十几样毒性未解,小姑娘却也算了不起啦!”逍遥暗奇:“他倒这么清楚!”本想说明,粼儿其实能够尽解酒毒,出岔却因他失手之故。大和尚忽道:“你们快走罢,离得远远的。”
乐逍遥惑然道:“为啥?”大和尚蹒跚走出门外,身躯摇晃,犹如宿醉未醒,瓮然道:“难道你们想被邵醉翁、凌天昊赶来拿个正着?呵呵,他们大概正闻讯而来!”乐逍遥想起凌钰筎杏眼圆睁的模样,兀自不安,又虑僧毒尚未尽除,不由得问了一句:“然而你体内余毒怎生是好?”那和尚摇着大脑袋晃悠悠地走,脸不转的道:“只好自己搞定喽!”
乐逍遥与粼儿相觑一眼,猜想:“他怎么搞定?”只见和尚走到林里,双膀一振,仰首发啸如龙吟虎嗥,随着一声“还我至尊!”顷时破衲激振,逼汗随劲气四射,立身之处惊尘飞荡,摧树无数。
屋里三人见状都愣,那和尚发功逼毒竟然威力若斯,殊未尝闻。大圈崩坍之树犹未尘埃落定,那僧已杳然自去,不留一谢,霎那间振衲激尘的余威久萦未消……
“什么叫‘还我之樽’?”乐逍遥背修剑痴随粼儿穿林疾驰,只盼别撞上凌烟阁的人,憋此疑问走一程,终是忍不住迸出唇外。粼儿提剑拨荆削棘,领先觅道而行,闻语回觑,说道:“是‘至尊’呢。”逍遥笑:“还不是‘只樽’?”粼儿乐:“我不跟你说了。”逍遥恼:“你领的啥路啊,粼儿?怎么越走越像是深山野林啦?”粼儿闲走未停,说道:“刚才似有好多骑马的人从那边小路经过,咱得避远些啊。”又随一程,逍遥纳闷道:“可别走错了哦,你真记得来时路?”
粼儿转身等他吁然而近,笑道:“不如歇会儿罢。”帮逍遥扶修剑痴坐于一株大树下,又从兜里摸出些野果,分他两人解渴。修剑痴适才被封的脉道已畅,气色仍差,坐地颓然未语,似有些神志不清。乐逍遥和粼儿都是谙熟医理之人,年纪虽少,手段不知胜过世上多少医者。然而修剑痴此般症状,竟教他倆不明所以,只觉仿若酒酣沉醉,瞅脸色又淡笼一层金纸般的异气。经粼儿察看,并无丝毫中毒迹象。他倆始终在修剑痴身旁,未曾看到他饮酒,亦无伤损臓腑之徵,怎知是何缘故?
乐逍遥纳闷不已,給修剑痴施用诸般药石,仍不见效,反而迷醉愈甚,连粼儿喂他吃果子,都无反应。两人对视无措,唯盼回船上再作理会,当下未离险地,怎暇细加究验。粼儿见乐逍遥神态疲瘁,心感疼惜,搀他靠树坐歇,她并没随他坐调元神,掏果莓置于他双膝,以衣衫下摆兜承,说道:“哥哥,你先吃些。”
乐逍遥吃果子时,粼儿蹲身为他包扎伤腿,重新敷药,细细裹实,然后又去帮修剑痴敷药治疮。乐逍遥道:“你歇会儿罢,我来帮老修……”从她手里接药,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先前我被捉去紫烟轩,你怎知那地头?”粼儿告知:“傲姑娘骑马,我追不及,只好循踪沿路寻找。天黑了,人家正感惊慌呢,道边却有个姑娘在荡秋千,指点那处废园,说看到歹人掳你往里边去了,于是我就找着你了。”
“荡秋千?”乐逍遥眼光霎间恍惚,心念暗动。粼儿怎知他想起何事,轻轻叹道:“多亏了那位姑娘,不然我找不到哥哥你呢。”乐逍遥忽问:“你有没觉得咱在啥处见过她?”粼儿微侧俏脸想一想,手指枫桥镇方向,说道:“那边。”两人会意交觑,却仍不晓那迎客少女究竟是何方人物。心怀感念,只盼下次再次遇见她时,尚有机缘彼此道声平安。
粼儿话语虽然不多,心思却细。看出乐逍遥似怀心事,坐亦难以安稳。她猜想多半乃为修剑痴的怪症状,不愿他揣在心里徒增郁闷,坐他身边,柔声道:“哥哥莫要太过担心,等回咱船上,粼儿会找出法子医好五……五叔的。”所谓“五叔”,乃随乐逍遥的称法,两人都怜修剑痴孤单无依,又因曾获他传授“痴心情长剑”之故,心里视若叔伯般亲近。
殊不知乐逍遥此刻非仅因为一事烦恼,想到范老板托付之事未办,徐达等人又吉凶未知,稍想便会头胀。至于修剑痴,他倆验知性命无虞,内息亦未散岔,猜想或因多日困顿的缘故,吃那大和尚随手点着穴脉,以致真气滞碍;除非到船上多歇些时候,不然急难复元。此刻他所忧者,却是纳兰春树。憋了一阵,忍不住说道:“我想他不是闹着玩的。咱须尽早向城里官绅报讯,加强防备才好,免得河西兵抢了先,祸殃无辜。”粼儿听他嘴申大义,心下暗猜此郎九成是为那凌姑娘操心,回回都是如此,然而别人并没給他好脸。粼儿虽不至于小家子气,萦怀难忘的却是凌钰筎屡伤自己心爱的郎儿。她盈眸而望,即使看得出他有意向凌家报讯,但未言语。
“管他什么怨仇啥理由,但若动起刀兵,势必满城生灵涂炭!”乐逍遥登高演说至悲天悯人处,忽觉粼儿仰觑的眼神似笑非笑,他忙溜下树,朝她捏拳浩叹,“悲夫!是这么说的么?总之……”粼儿回想纳兰春树那双仇恨赤炽的眼光,更忘不了那群河西死士势成疯魔之状,再加乐逍遥从旁声情并茂晓以道理,她不禁受其感染,也捏个嫩拳,说道:“好啊,咱们去阻止他。”
“错!”乐逍遥到大树后小解,脸转过来说,“不是阻止,而是坚决制止!放着咱倆在这,岂容……哎,对了粼儿,出来时咱倆身上都携带筐呀篓的,哪去啦?”粼儿先怔一怔,随即哎呀一声,拍额立起。乐逍遥抖擞裤,转将出来,背起修剑痴,皱着脸叹:“看看你……”跟随粼儿快步奔出树丛,簌一下微响,她上树了。乐逍遥不由仰首愕望,只见她抱篓飘袂跃下。迎着他瞪视的大眼,她腆然噙笑。
乐逍遥奇:“怎么又变出来了,我道丢失了呢。”粼儿翻看篓里衣物无失,才抬面微笑:“人家就是怕丢,才先搁树上嘛!”原来昨夜她便经此处往寻乐逍遥,却把家里带出的篓筐先藏妥。若非如此,紫烟轩一场恶战,顾全性命尚且不暇,怎能保得住身外物事无失?乐逍遥接过她从筐里翻寻出来的水壶,本已渴煞,些许野果毕竟难济,不意粼儿备得有水,清凉解渴正宜,他饮毕精神一振,夸赞:“小机灵鬼!”
粼儿每被郎夸不免颊飞红晕,垂眸接壶,待他饮足,又喂过修剑痴,她才将些剩余的饮来解渴。乐逍遥点棵卷符烟草棒儿,说道:“粼儿,等送修五叔到咱船上歇着,咱须赶紧进城。一为打探其他兄弟下落,二来须得提醒城里官绅,严防河西军来犯……”粼儿拭腮忍笑,说道:“你都讲过了。”乐逍遥愕:“啊,我讲过啦?”粼儿帮他搀稳修剑痴,觑眸道:“最近你怪怪的。”
“没……”乐逍遥忙掩,转身避她笑瞥之眸,心头暗怦,敷衍曰:“那咱说点别的……”两人均是少年心性,路没转得几圈,话题又兜回“酒林”那和尚身上,毕竟同怀好奇。逍遥唏嘘:“说起来他的肚皮……”心里正拿那大肚和尚同某个胖子比较,不觉步出林荫,迎面一墟,道旁有些人,三三两两看官府榜文。
“说起来那和尚的肚皮还不只是‘将军肚’那么简单……”粼儿提篓拿筐,随他且走且看。逍遥说话间忽咦:“氽!”他立在一张被风刮皱了的榜文前边,头侧过来又偏过去,看榜上文告,不禁揉眼。
眼帘里画影描形,隐隐约约似一胖道士轮廓,只额头多画一帖铜钱大小的狗皮膏药,以彰其恶。榜告写曰:“通缉堕落术士黎铁硬……”乐逍遥不禁讶然:“硬天师?”打了多时交道,直到路过此处,看了海捕文告才知硬天师本来姓名。乐逍遥几难相信竟有此事,奇怪不已:“这胖子守法得很哪,怎么会……”
旁边一皂役拿笔蘸糊,刷着板说:“你不识字儿么?”逍遥乐:“我跟那花旦周讯也似,爱看有画儿的,不爱有字儿的。”皂役展开新榜纸,脸隔着说:“是这么一回事儿……”原来那胖子上其师兄姚文软的恶当,往北踹过黄河之后,竟踢了当朝钟大人十三姨太的大肚皮,由此得罪权奸,故遭海捕追索。
乐逍遥听毕只是唏嘘:“唉,他……”想人世间事真是难说得很。新榜告又一张张的刷将上墙,每张画像依稀认得,自左往右分别为韩山童、刘福通、殷正道、殷承宗、孟海马……乐逍遥看皂役攀梯登高接着往上刷糊贴榜,只觉杀气森森铺天盖地,越发衬得自个渺小微弱。
他遍览不见彭莹玉那惯犯,无疑反成新鲜事,讶问:“彭和尚呢?”只不明白何以画像給拿下来了,那皂役在高处曰:“在这儿呢。”说罢,展开一大张黄榜粘贴墙头,只见彭和尚与山野浪挨头齐肩,并挤一张纸上。逍遥奇:“怎么把他倆糊弄一块儿了?”皂役:“反賊跟色狼合该摆在一处,这才更加容易引起百姓之愤恨鄙夷。无须费口舌用大道理去解释他有多坏,只要这么一弄,想不沦为过街老鼠也难。”
逍遥恼:“你整的?”皂役边说边往下爬,叹:“我有这权吗我?”乐逍遥知这样儿的无非为养家糊口干苦差而已,须怪不得。转头再瞧那些海捕文告,忽有发现:“怎么这堆人头像的面额上全給描了一块小膏布?尻,殷承宗还給贴在鼻梁了。难怪怎么看怎么难看……”皂役笑道:“要不怎么叫‘丑化’?”
乐逍遥不禁摸了摸自个鼻,见那皂役拿着余下一张新榜没往墙贴,逍遥奇:“这张是谁?”侧头探觑一眼,惊:“尻!”粼儿闻声忙来挨着他看榜,那纸写明是:“通缉雌雄大賊。姓名不详、来历不明……”罪状为:“盗窃大将军傲府宝物。”另谓:“知情者报官有赏。”
画像中男賊女盗亦似乐逍遥、粼儿看榜时两头相挨的模样。其像显出名家手笔,殊无丝毫粗略之感,活脱便是他倆本来的样貌,连乐逍遥头上曾有的那根小辫儿也没漏掉。粼儿喜道:“哪!哥哥,你这里有两绺毛卷儿是我給你梳下鬓角的……”乐逍遥恼:“可咱倆的脸上怎么也多了两副五分钱大小的狗皮膏布?粼儿,瞅你这画像就跟地主婆似地。”粼儿亦不喜这等样,听完噘嘴。
皂役脸在榜后念曰:“知情者报官有赏。”乐逍遥心下陡醒:“不好!”乍抬眼皮,尚未拔拳,那皂役先已双手合拢,把榜文揉作一团。映入乐逍遥眼瞳里的面孔却非陌生。先前他没注意,只愣个神儿,这贴榜的差役已扯他避开人群,粼儿提篓跟到林畔树荫处,怎料那差役突然纳头便拜。粼儿妙眼徒愣,那差役道:“两位恩人,且受廖永忠一拜!”
乐逍遥忙扶起那差役,一时想不起来,惑:“你……”差役趁他没留神,又磕下头去,感激的道:“那日在三宝颜,乱军之中小人受伤垂危,若无两位恩人相救,小人……小人这便不在了!”乐、粼二人方省,皆松了口气。逍遥忙拉那大汉廖永忠起身,笑道:“些许小事,我倆都忘了,廖大哥何必挂怀?”廖永忠拭泪道:“恩公有所不知,小人幼失父母,全靠外婆把我拉拔大。如今外婆年迈多病,瘫床难起,连吃饭喝水都须小人端床边喂她,小人又没媳妇,若是那天回不来了,谁帮我养外婆?”说完又拜,执意要谢大恩。
乐逍遥见是个孝子贤孙,暗喜其为人,笑觑粼儿,说道:“要谢就谢蔺姑娘罢。她才有起死回生的本事!”粼儿如何受得,忙躲于他身后,红着脸没言语。廖永忠拜她不着,心想这对少年结伴出行,神态亲密,早晚是一家子。于是改拜“一家之主”乐逍遥,咚咚咚磕三个响头,乐逍遥放下修剑痴来拉这汉,廖永忠才躬着腰起身。逍遥见他额头有血有土,连忙掏药取布,帮他包扎磕破之伤。想起刚才之事,笑道:“谁知在这儿遇上了廖大哥!”永忠告知:“去‘三宝颜’拿人那天,小人没立功,后来給贬于此处,为‘钦传衙’干些满城张贴文告的营生,聊以糊口。”
此汉老成,非问不答。等乐逍遥问起那张榜告是何缘故,永忠知无不言:“不晓得恩公如何得罪了傲家,鬼力赤大人已教各地衙门描形画像,要拿你倆。”乐逍遥哼了一下,心知肚明:“无非是傲雪她二姊下的命令,非但栽我偷窃她家财宝,还梢带把粼儿也算同伙了。因我之故,却连累了她这等不知世事的人……”瞥她之时,却见粼儿抿嘴含笑,也觑他这边。逍遥觉得她并非全不知情,避其妙眸,语气含恼:“拿我又怎地?”廖永忠道:“这榜告明里写得含糊,但恩公须小心。”压低声音,告知:“此榜明文虽无杀气,然而小的得悉傲家另有‘暗花’颁下,恩公处境不妙。小的早晨看了榜文,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幸教再遇两位于此,总算堪慰。”
乐逍遥心下不以为然:“什么‘暗花’?她家想干啥?”永忠不安地觑望四周,以身遮挡墟民视线,催道:“暗花就是另聘衙门外边的黑道人物来料理衙门不便出面之事。总之此处人多眼杂,恩公莫要多耽。要去哪里,小的这便护送前往……”乐逍遥望那条通衢大道,问:“打此墟往前,不知是啥地界?”永忠:“哦,那是往城里了。”乐逍遥本欲前往,廖永忠却不让走,低声道:“此非往日。恩公莫要冒险!”
粼儿在旁低声劝道:“哥哥,须把五叔送回船上将养哩。”乐逍遥心想也对,单凭他倆倒是不惮遇敌,可是修剑痴状陷昏迷,怎可不虑?
廖永忠问明他倆泊船之处,殷勤要领路寻往,说道:“不远,打那条横巷沿小河走不多时,便到大河边。小的熟路,这便随两位同去,免遇这那。”言罢,抢着把修剑痴背起,不让逍遥劳累。乐、粼二人见其报恩心热,只得由他领先而行。逍遥走几步回望那墟,心想:“原来这里也可以进城。”
走了半程,小桥流水畔飘送炒食香气。永忠背着修剑痴放缓脚步,曰:“两位可是没吃早餐?”逍遥与粼儿都笑:“他听见咱们肚子叫唤了罢?”永忠:“出巷就到地头了,这处有个摊铺小人常来吃粉,味道确实不错。两位且随我来。”逍遥喜:“闻着香味我就走不动了。”
过了小拱桥,对面果有一铺子,几张桌边坐满了老街坊。廖永忠教他倆且候片刻,到铺子里叫人搬出一桌,沿水边柳荫搁定,方才落座。乐逍遥看修剑痴竟坐不稳,手稍离就倒,忙搀他靠树坐定,忧:“老修这是比醉汉还醉了!”想起那大肚和尚的手段,越觉奥妙莫测。
永忠:“老油条,先給弄壶暖茶上来。对,炒四个粉。”那干蔫老儿与他熟,忙撂下别的客,先伺候此桌。永忠亲手把壶,为两个少年斟茶,恭曰:“恩公请,咱只好以茶代酒。”逍遥饮毕,赞:“茶好。”永忠笑:“等会儿便知,他这里的炒藕粉更棒!城里凌府隔三岔五便会着丫环来买,听说凌小姐爱这口味……”逍遥乍听未省,待又饮一口茶,突喷于旁,惊:“你说凌钰筎……”永忠忙慰:“没没,凌小姐从不亲自光顾。人那脚能踏这种粗地儿吗?”心下暗奇,怎知此少年为何一听旁人提及凌大小姐就有偌大反应?
“她那蹄踩都踩过我一身脏泥了,能有多纯净?”逍遥心下暗笑,想起粼儿在旁,连忙自掩适才所失之态,转面但见修剑痴脸上茶汁淋漓,乍怔而知:“喷了他一脸。”廖永忠不欲两位恩人操劳,抢先抓起抹桌布,往修剑痴脸上抹,看那张脸跟猪肝似地,咋舌道:“恩公这位朋友怎醉得如此厉害?就像灌了一车酒……”逍遥叹:“问题就在于他一滴酒都没喝。”
廖永忠听着只是愣眼,老油条吆喝着端粉上来,果然香喷喷引馋。粼儿低瞧面前鲜色诱人的粉丝,虽也暗咽口水,仍先夹筷喂修剑痴吃些。耳边只是呼嗤呼嗤之声大作,那倆都忙得抬不起头来。永忠且吃且赞:“好味道!这粉不错吧?搁些麻椒末更好……”因见逍遥点头欲要,永忠嘴垂着粉丝儿忙起而寻之。乐逍遥吃粉时大眼没漏了溜转四周,心里仍惮:“那大妞儿可别突然从后边給我一指头!”无意中掠目铺子西侧数座,适才廖永忠粗厚的身背挡此方向,此时视线无阻,忽见那边吃粉的人丛间隙微露半张戴着破毡帽的头脸,起初他眼光移开,尚没留意,随即又急转而回,望向那低头吃粉的小厮,心念倏动:“这不是书航吗?”
书航:“这瓶麻椒粉我还要。”廖永忠:“等你需要时,再过来拿。这会儿我先用。”书航手按不放:“不行!我又叫了一碗新粉,马上得用。”永忠说他不动,恼掰书航死攥椒瓶的手指:“我尻!咱较上劲了这就?”书航咬他手,骂:“狗賊!臭賊,敢抢我的……”永忠怒掴:“瞅不出你还耍起个性啦?”书航拳打脚踢:“直娘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穿着这身狗皮咋唬谁?你不过是个贴海报的,前天诬我路过撕你榜文,这帐没结呢咱……”廖永忠怒:“哦,你小子这算睚什么必报了对吧?我抽你丫的!”大手一扫,可怜书航个小体虚,怎敌这等样粗壮汉子三下五除二,倒地时碗翻盖头上,粉撒衣襟,大哭:“杀人了!贴海报的屠杀老百姓了……”
乐逍遥哪料廖永忠寻椒油瓶儿寻出乱子,见书航滚倒在地撒开来闹,越发招恼永忠揍得更猛,他起欲去阻,但听啪的一声脆生生的鞭响,逍遥心弦亦随而蹦之。廖永忠那拳发至半途,整个儿陡然从书航恨瞪的泪眼里霎地消失。众人怔然张望,脑后柳丛“嗖”一声响,有影飞掠树梢,栽进护城河里。
书航、逍遥仰目寻觅廖永忠一飞冲天的身影,不经意两双眼遥相交触。书航方始看清乐、粼二人在此,不由一怔。鼻际香风徐飘,随袂声簌落,家丁清出的桌边落坐一人,锦袍玉带,头结赤缎方巾,缠绕金缕银链软鞭于腕,在众人呆觑之中大模大样地跷起二郎腿,杏眼瞪视,脆声道:“书航,今儿我请你吃粉。”
乐逍遥一见那女公子俏生生地亮相,心中叫苦之余,又感内里莫名地燥热:“尻,根宝……”没等书航有所反应,七八只粗手骤揪,或抓头发、或扯衣衫,拽他起来,按于凌大小姐对面桌旁,置一空皿,倒满椒油,再拌以辣椒粉末,密密地调了一碗,那家丁一边呛咳,一边推碗到书航嘴边,说道:“大小姐请你吃香喝辣!”
书航惊:“这如何吃得?”墨近朱抱臂坐在屋顶上冷声发问:“那你是要吃打呢,还是吃粉?”书航哭:“怎么找上我啦,各位?”苏笑春栖于树杈间,寒脸道:“问你自个儿。”书航歪个嘴哼:“我干什么了我?”墨近朱皱眉道:“真的想不起来啦?”迎着他冷觑的目光,书航突感不妙,变色道:“尻,你出卖我?那天……那天也有你的份儿。大小姐,他……”听到这里,墨近朱也变色。
乐逍遥想到那天“枫桥客栈”之事,只道为此,却见凌大小姐微蹙秀眉,问:“哪天?什么事儿瞒着我?”墨近朱飞身蹦落,按书航脸埋碗里,以椒油辣粉堵其嘴,说道:“先让你小子醒着点儿!”凌钰筎嗔:“你干什么?我还没问他话呢!”墨近朱踹书航裆,冷哼:“就是他了,亲眼所见,还用问?”凌女侠颦眉道:“我可不想冤枉好人,须问清楚。”
乐逍遥到河边拉廖永忠游返,闻语暗奇:“到底怎么回事?”但听一人朗声道:“筎妹,此确是我的随从亲眼见到,绝无枉错。”随即现出数人的身影,左为唐翔千,右乃易百山,居中那华袍俊朗男儿,正是拓跋英杰。
墨近朱一瞧易百山已康复如常,顿感惮然,忙放开书航,退后按剑惕视。凌女侠俏摇足靴,眼瞥一旁,朝那暗自叫苦的铺主老儿投一锭银,说道:“丫环说你这儿炒粉不坏,今儿我来尝一尝。”老儿拾银掂出份量,顿时转悲为喜,忙要拜谢,凌钰筎道:“好生把粉炒上来,大伙儿都等着呢。”英杰皱眉道:“这种地方脏得很。筎妹,不若咱们改到‘仙客来’罢?那儿我有包厢……”
乐逍遥捞回廖永忠,搀他上岸,瞥眼之间但见大拨侠门人物影影绰绰地分布铺子四周,各皆神情戒备,严防有敌袭扰拓跋英杰、凌钰筎二人。见此阵势,廖永忠一腔怒火化转为愕:“怎地?找麻椒粉嘛,这么大反响!”逍遥低言:“不是找我们的。”此刻不得不暗称幸甚,若非廖永忠陪着小心先教铺主把座头另安于河岸柳丛之中,避离一干围摊吃粉的闲杂人,凌钰筎或已发现他们在此。
瞅凌钰筎等人没留神,他扶着廖永忠溜返先前吃粉处,盼有柳荫所蔽,暂保无虞。但见粼儿不知因何神色有变,噙泪盯着凌钰筎、书航那一边。乐逍遥怕她按捺不住,生出事来,忙以眼色示意莫要滋衅。粼儿突然把脸蛋埋于臂弯,伏于桌沿。乐逍遥虽觉奇怪,只道粼儿无非恨凌大小姐废他手指,怎暇理会,忙指修剑痴,低声说:“廖大哥,等会万一生变,麻烦你照料修五叔。粼儿,你得护送他倆安全回咱船上。”
廖永忠不安道:“逍遥爷,不要为我出头了,人那是官绅大户……”他只道乐逍遥欲寻凌大小姐算那一鞭之帐,既知那伙人难惹,怎能让逍遥为他犯险?说完,背起修剑痴,低声催道:“走吧咱!别忘了黄榜上有你倆……”乐逍遥点了点头,看得出凌钰筎一伙此来乃为书航,虽不明究竟,眼瞅着书航满脸麻辣汁儿咳得死去活来,继而又裆痛而倒,逍遥怎能不理?
几只脚踩在书航身上,不时踹腰撩裆,迫他像狗似地爬到凌大小姐足下。书航只是嚎,涕泪绊着口沫齐涌。易百山手按其肩,冷冷发话:“你只有一个‘招’字。”书航立时骇然忘哭,苦脸仰眸,悲怨地望向易百山那张铁青的脸,不明他何以翻了面。随即有剑抵向书航嘴腮,微入肌肤寸余,书航又惊又痛,忙转觑凌大小姐,见她俏目里似含不忍之意,书航忙央告曰:“大……大小姐,开开恩!”果然凌钰筎瞪退那持剑逼迫的相府护卫,说道:“书航,有人说亲眼看见你往我家送花圈。我知你不会平白无故干这事儿,只想知道是何人支使。”
书航惊道:“我……我搞这干啥?谁说的……”脸上砰地挨一脚,翻倒于地。大小姐阻之不及,转面瞪视一个罩白纸面具的青衣儒,绷了俏脸道:“我在问话,你着啥急?”那儒并没退却,哼一声又发脚蹬书航。钰筎大怒,霍然立起。身后簌簌跃出数人,袂动之间有腿斜撩,与那儒迅即交蹬数下,各自暗感了得。
乐逍遥曾见过那儒使脚厮斗丐帮袁日初,知其了得,不料凌钰筎身边也有这等腿功好手,待那簇衫影晃定,只见一个秃头光额、脑心却剩一支小辫的少年飒然移退凌钰筎畔。大小姐哼:“能仁,你不跟着我爹。跑来干什么?”那少年恭垂双手,低着头道:“师父要你回府。”
那儒看清逼退他的居然是一个小脚色,不由老羞成恼,袍下抬足又欲撩之。钰筎肩后却有手呼簌扫那儒面颊,乍探即收,端的迅急难防。那儒终是吃了一惊,忙摆头晃身急避。只见手影飒收还笼于袖,那人皮毡遮额,急难觑清脸容。钰筎脸朝一边,哼道:“高抑之,你那帽沿刮着我脖了。”几只手齐把那戴大沿毡帽的推开。
一时间,相府诸儒齐往前涌,凌家的人也不示弱,苏笑春、陈春、朱每兑挺胸同几个儒对顶,你撞过来我顶过去,只是不可开交。因见钰筎脸色不豫,拓跋英杰忙喝:“关、邬二位老师,莫与凌家下人计较!”关愚谦、邬焕庆诸儒遂退,然而凌钰筎身边的人听了这句话,个个不忿:“什么下人?”
易百山双手抬起,微打息争手势,众知他能耐,看在北岳名家面上,熙攘渐止。易百山眼瞪书航,沉声道:“小賊,日前关先生亲眼看到你把花圈摆在凌府门前,此时还想赖么?”书航眼望关愚谦,犹如见鬼一般,变色道:“我没……”关愚谦探手如电,欲扼他喉。凌钰筎从旁撩掌削腕,迫那儒不得不变招以避,趁得此阻,书航不顾胯痛,忙使“凌波微步”欲溜。
乐逍遥正自纳闷:“送花圈?”砰一声响,邬焕庆袍下起脚,将书航照胸蹬到柱上,稍发几分劲,立时顶得他僵身难挣。趁凌钰筎一时蹙眉怔思,兀自拿不定主意,易百山悄使眼色,那儒邬焕庆会意,衣袖翻处,手拈铁镖,作势要钉入书航耳后死穴。见其惊骇失禁,邬焕庆再次冷冷发问:“何人指使?”书航被逼得慌急,哭丧脸道:“哪有指使……”待见那儒拈镖欲刺,生死关头,书航心绷欲爆,眼见一影跛步疾至,书航忙呼:“他……逍遥哥儿!”邬焕庆等人闻声一齐转面,眼光陡狠:“他指使?”
凌钰筎不意在此看见乐逍遥,也愣。易百山在旁冷哼:“谁来救这小厮,便是他主使无疑。”钰筎心头一凛。
乐逍遥快步来救书航,闻语怔然:“什么?”书航忙道:“哥儿,他们要杀我!”拓跋英杰一见乐逍遥便满眼厌恶之情,不愿多瞧,垂目看地,皱眉道:“别放过他!”话未落地,相府与凌家两拨人纷纷扑将过去。邬焕庆那只腿顶着书航胸口不放,乐逍遥斗施风魔神腿,自下而上撩着膝弯,端的奇急难当。邬焕庆反应不及,闷哼而退。
乐逍遥旋身飞腿扫荡,将众人迫难近得,乘机救下书航,拽衫拉着觅路便跑,书航喘曰:“哥儿,江湖太凶险了!”乐逍遥犹未听清,眼前青影飒飒而至,发掌按向他胸膛,气为之郁。乐逍遥无须抬眼便知关愚谦欺身来迎,急促间却忘使老苍龙所传武功,怎敢与之拳掌互较?更惮者乃易、唐两大名家,知不可耽,拽起书航倒身纵跃,霍然纵离数桌之外。
关愚谦发掌明明可望拍着乐逍遥胸口,不意撩空,心下大异:“怎么可能?”乐逍遥本欲窜往粼儿那边,倏地转念:“岂能把祸水往她那边引去?”趁凌钰筎一伙尚未发现粼儿、修、廖三人在柳丛,他挟了书航改奔相反的方向。甫转头时,只见唐翔千不知何时悄立于后,待他身形一动,凝按豹纹囊的那只手陡扬,隔十数尺发暗器猝射。名家出手,即使是发暗器,亦然气镇如岳,毫无急促之感。
乐逍遥腾身慌避之际,掠眼陡见四下里大群好手各展家数逼拢,端难觅着逃路。一时气为之迫,因惮脱困无望,只得提起书航,欲把他抛往河里,免得两人都逃不掉。书航惊叫:“哥儿,你要淹死我?”逍遥乍然一怔,旋感后腰陡遭撞击,挨数枚唐门铁蒺藜。间不容缓之瞬,但见河道中有小船经过,他忙抛送书航飞落船上,顺手绰出长剑,扫退欺近之影。
众人受他所阻,怎暇去追书航,只听一声惨叫,艄公挨书航猛踹于腹,离船堕河。书航趁机夺橹划桨,荡舟逃入柳丛密荫。乐逍遥闻声张望,却叫声苦,原来粼儿急欲来援,却被凌家的人围住。凌钰筎面寒如水,冷冰冰的道:“这两个人一直跟我过不去,今儿踩进了我的地头。看你们往哪儿跑?”
话声未落,飞鞭飕然已至。乐逍遥顾不得拔掉后腰所嵌铁蒺藜,慌忙腾身欲避,哪料苏笑春、墨近朱双双阻断去路。乐逍遥身在空中,低觑底下满是高搠的兵刃,知寡难敌众,唯折转身形,如鹰凖回翔,窜越众人头上,未逾险地,足踝忽紧,伴以大小姐一声娇叱:“着!”软鞭簌簌缠绕,缚住乐逍遥左腿。拓跋英杰大喜,乘机挥剑飞斫乐逍遥。只道必中无差,哪料乐逍遥应变奇快,发腿反迎剑光烁处虚踢,借拓跋英杰剑锋巧断鞭链,得脱钰筎之绊。
乐逍遥与粼儿会作一处,双剑合璧,将群敌驱离身旁十数尺,急问:“廖大哥和五叔呢?”粼儿悄告:“我給他指了咱们船泊之处,趁没人注意,教他背五叔先去。”逍遥宽慰道:“好样的!”他无心纠缠,正要觅路离此,斗然间劲风飕啸急临,腿影纷纷扬扬,眼为之花。
乐逍遥心道:“好腿功!”知是邬焕庆同那凌门少年能仁发腿齐袭,他不愿使剑斫之,便亦以腿对腿,跌步踉跄,乍左实右,让过邬焕庆,冷不防撩那少年腰侧。此属玄神奇招,出其不意。能仁却未慌张,晃身旁窜,转至乐逍遥后隅,起脚欲踹他个措手不及,忽讶:“秃头瘸子?”乐逍遥不明他何以大惊小怪,但诧:“我的身法和腿功很少遇上如此难缠的敌手。今儿却一撞便倆……”邬焕庆腿法之妙,亦没在那少年能仁之下。趁乐逍遥步法转寰稍迟,不声不响地欺将上来,发脚飞撩。
噼砰。两足交磕于乐逍遥脑后,霎然激泛尘雾。乐逍遥见是能仁蹬开邬焕庆,难免错愕:“怎么你……”那少年只顾打量犹未吭声,便闻大小姐叱:“阿仁,給我拦下他!”能仁反手搔背,皱脸道:“可是师父要我……”乐逍遥怎暇猜测他们葫芦里卖何药,趁机溜开,瞥见粼儿拿着木剑急欲迎战凌女侠,他忙拎她回来,说道:“好了好了……咱莫纠缠。”不理粼儿是何心情,斗展“风魔天下”秘法,携她飞越群豪头顶,乍腾至对岸,易百山负手走出墙角,沉脸垂目,阻住去路。
逍遥叫一声苦,忙折身另寻去处。易百山默不作声,陡发虎风手抓他后腰,其招狠决老辣,岂是乐逍遥乍学八荒奔龙手可比?逍遥自生惮意,急催步法往河汊飞纵。觑定一艘瓜皮船,稳稳落足其上。凌钰筎怒道:“小賊,还我宝剑!”逍遥收好适才所使的“越女剑”,并不搭理,放粼儿坐于船梢,取银扔于船夫脚下,说道:“有多大劲使多大劲,能划多快算多快。等会还有赏!”船夫本欲赶人,见银即乐,毫不迟疑换绰强篙,说道:“放心有我。”
小船骤驰如飞,一反原先慢悠悠之状。易百山迳跃落空,乍似坠水无疑,但见大袍飒扬,水面微泛涟漪,众人眼前只一花晃,易百山又掠返岸上,片袂未湿。此般身手便连乐逍遥亦叹:“老鸟还真有一套!这都掉不了水,枉我平白为他预备一调:‘有只老鸟掉下水’……”钰筎怒:“追呀,个个还楞?”跃身上马,率先沿河来追,却听后头有问:“炒粉不吃啦?”凌钰筎撂话脆然:“打包!”
逍遥听会儿后边马蹄声,不动声色,水波粼泛映眸,隐约可辨两边河岸奔马幢幢之影。那艄公为搏赏银,使尽浑身解数,将小船飙入数条水道岔口,巧借穿梭往来的帆篷樯影遮蔽。乐逍遥想:“可别溜得太过了。回头难找修五叔、廖大哥和咱船……”觑定一处水巷拐弯处,拈银在手,朝那舟子眨个眼色。
凌钰筎跨下坐骑脚力虽好,恁奈街巷杂乱不堪,处处遇碍受阻,平白耽搁时候。却惹她恼起,自感呼喝无效,又不甘放那倆冤家从眼底走脱,便离鞍跃起,展开轻身功夫,时而走瓦,时而登船,一路纵跃如飞,徒教沿途百姓为她丰姿眼眩不已。煮鱼丸的下错了锅、倒洗衣水的撒了钓叟满头、推车赶墟的更是纷纷掉河……
那艄子急划长篙,驱舟没头乱窜,怎当大小姐身手过人,从来无虚。素手甩银链飞鞭,飕然缠于篙头,舟子叫一声苦,被她拽跌水里。众皆喝彩,只见女侠凌空跃落舟头,一双修长秀腿微分,俏然稳立,名副其实的玉树临风之姿。待瞅小船上仅她一个,哪有那倆冤家对头踪影,大小姐不禁怔住。“人呢?”
两船擦舷交错而过,乐逍遥拉着粼儿齐蹲舱篷里,隔着苇编舱壁缝隙亦可一睹大小姐绛袂飞扬之影掠过。逍遥、粼儿对视而笑,随即从另一处水巷拐角悄然登岸。因怕失散,两人携手穿入过往人群,粼儿适才本不开心,经此周旋,见那凌大小姐被逍遥儿耍得团团转,嘴腮渐有浅浅笑容。
乐逍遥没忘忙里偷闲,收好先前与群敌周旋时顺手所获钱物,经过一处糖葫芦摊,趁摊主低头未察,他悄拔两支糖葫串儿,分她一支,两人各自边尝边走。忽听后巷鸡飞狗跳,有声脆叱:“小賊,看你往哪儿跑!”原来大小姐究仗地头熟络,也没那么容易追丢了人。她跟踪至此,刚好瞅见逍遥行窃,女侠从来嫉恶如仇,岂有不怒?取钱代付糖葫芦摊主之后,忍不住发声呵斥。
便因此碍,她一路推人搡驴,匆匆抢到前边,又失敌踪。
“碰!”东座一叟拈牌欲落,盼曰:“碰完总该杠一把了罢?”逍遥忍不住道:“别碰,我看你要‘点炮’哦!”那老儿转头问:“那你说我该打哪一张?”逍遥侧头看牌:“是你打牌还是我打?”老儿叹道:“我输了一通宵了,这还有何计较?”逍遥舔一舌糖葫芦,看着牌说:“你这一手烂牌,叫人怎么打?”老儿:“那你说呢?我哪对儿都有可能自摸,可到头来哪对都悬乎……别碰!”逍遥快手抓一张牌啪的打出去,硬是要碰出生机,曰:“碰过了就该有机会‘杠’嘹!”北首一妈子笑眯眯地瞅着站一边舔糖葫串的粼儿,推牌曰:“糊了!”
逍遥拉着粼儿忙溜。布店里那输牌老儿已然掏不出钱接庄,愤而扔鞋:“小混球!把我最末一吊钱給碰没了……”凌女侠走在贩夫卖浆的人堆里兀自顾盼无觅,后脑勺突然“啪”的挨了一下,愣然转面,但见老头鞋悠悠落地。
眸间浮光掠影,他在巷尾回头,见有柴车驶过,掩蔽人丛里那片绛袂。始自初遇凌大小姐而今,追追逐逐无数回,从来拖泥带水,哪有当下这般干净利落?
摆脱凌女侠尚非难事,难的是乐、蔺二人究属地界不熟,兜转半天没法会着廖永忠。粼儿只是跟着他,没甚主意好拿。逍遥却急:“尻,可别把老修弄丢了!”粼儿自尝甜果,本是默不作声,待见郎急,她才柔声细气地说:“许是去咱们泊船那边等候呢。”逍遥皱起脸道:“你怎知?”粼儿舔了舔糖葫芦果,说:“是我叫他去的呀。”逍遥晕:“那你怎么不早提醒我?却跟着我在这儿兜来转去,同凌大妞儿枉捉迷藏当好玩么……”粼儿含一颗糖果,鼓囔嘴腮,低声道:“告诉你了。”逍遥拍额无语,只是郁闷:“跟我说过啦?”
粼儿水灵灵的眼睛瞅着他,虽不多言,心里却想:“一见那凌姑娘,你就会犯迷糊的。”诚然这并未冤枉了他,只是乐逍遥即使没撞上凌女侠的时候,往往也会心不在焉,没怎么留意倾听粼儿的话语。
两人各捏一根糖葫串儿,从长巷另端走出,果如廖永忠所言,不一会便能眺见大船泊处。风拂柳丛,帆影依稀如故。这对少年望樯愈感亲切,欢欲返之。未近渡头却闻吆喝凛然:“甭废话,赶紧下来,别等挨揪啊。城里多的是苦窑!”乐、粼二人不由驻足愣望,原来前边正有数条汉大眼瞪小眼。
“哎喲!”方国珍皱着脸原地打转,啧啧而觑,“跑来招我?咱还真不信这个!”另一汉唾:“嘴说不拢,那咱就……”方国珍早预备谈崩,退后几步,摩拳擦掌,大扭腰肢,活动周身关节。“候着你呢!来来来,咱练会儿。”
趁邓愈拉腿热身,冯小缸敞开瘦骨嶙嶙的胸怀朝郑向虫走去,作着各种恫吓的手势和嘴脸,咧牙道:“自个挑一屋顶,想上哪蹲随您。”向虫抱狗曰:“我是斯文人,不与你见识。”小缸掩回学生衫,眨眼道:“你要玩文的?那可找对人了,我还在念书。”反手抄后腰,取扇自摇,曰:“那就文比。”郑向虫抱狗曰:“比啥?”冯小缸矜谓:“对对子罢?”向虫:“我先来好吗?”小缸鄙之曰:“不得让着你?”郑向虫手抚米宝宝头,念:“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冯小缸抓耳挠腮。
这边邓愈已经同方国珍走起场子,皆拱背猫腰,各展猿臂,又似倆鹰对旋,横迈弓步若蟹走,嘴里互相叫骂。“不定谁折戟呢。别看哥哥状似饥馑,咱这叫‘辟谷’,工夫全潜着。”“少废话,卖鱼佬!咱这就叫你‘劈股’……”
冯小缸:“赤橙黄绿青蓝紫,进园一眼花。”向虫:“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小缸:“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郑向虫恼:“喂,咱这不有点儿人身攻击了?”小缸摇扇曰:“是你先指葫芦骂瓢儿。”向虫冷哼:“咱来点难的吧?”小缸:“等着你。”向虫:“两脚不离大道吃紧关头须要认清岔路。”小缸:“一亭俯看群山占高地步自然赶上前人。”两人换个方位,轮着小缸先出:“古井冷斜阳问儿树枇杷何处是校书门巷。”向虫:“长江横曲楹剩一缕风月要平分工部祠堂。”小缸:“老童生拿本小大学,穿双干湿鞋,由内而外。”向虫对曰:“高矮子背幅新烂索,牵条黑白牛,毕直进湾。”冯小缸暗觉遇着对手了,怎敢怠慢:“见州县则吐气,见省督则低眉,见尚书大人茶话须臾,只解得说几个是是是。”向虫见招拆招:“有差役为爪牙,有书吏为羽翼,有地方绅董袖金赠贿,不觉的笑一声呵呵呵。”小缸恼:“笑啥?”郑向虫出绝对:“五百里天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索。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冯小缸几番插不上嘴,耐着性子听迄上联,瞠目结舌:“晕……”
此厢唇枪舌剑,怎及另一边斗得精彩。方、邓二人交起手来,你一招我一式,状若推手揉棉絮儿,谁也揍不着谁,耍得花团锦簇,边打边聊:“喝,你还敢顽抗?非逼哥哥出绝技?”“你那啥绝技?瞅瞅我这拳多飘呵、瞧仔细了我这桥马……这叫火候。”“你扎那马跟屙稀怕沾裤似地。”
两人兀自兴致勃勃挥汗拆招,陡然只听一声喝:“两位好汉且歇一歇!”原来乐逍遥见自家伙里哥们儿捉对儿开练,虽不晓何故冲突,究怕伤了和气,连忙奔来劝阻。方国珍和邓愈分头跳出圈子,徐徐收势,喘成一团,犹自嘴硬:“我正要结果他,为何喊停?”“该不是跟我玩什么打打谈谈?”
逍遥拿着糖葫芦棒儿走过来,招呼道:“邓愈哥、国珍兄、小缸、虫爷,自个人怎么回事哦?”那两拨人转面看清他,都愣。随即争着指控曰:“逍遥兄弟,他们打你船主意!幸亏有我……”乐逍遥已猜到怎么回事,笑:“你们两边互不相识,难怪在此一撞就闹误会。”正要为双方引见,突见一人立于河岸柳边,朝船上揖问:“请问范艟淹先生在吗?”
“什么烟?”方国珍等闻语纷怔,乐逍遥转面瞅那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着褪色长衫,鬓角花白,手拿一支拂尘,怎知是何路数,不免也愣得一下,旋即想起:“范老板就叫这个名儿。”冯小缸摇扇曰:“范仲淹搁北宋那会儿就没了,你老却到这儿嚷啥?”那花白头发之人微笑道:“一字之差,其实大有分别。我找一位船行范老板。”逍遥侧头打量不出此是哪行的人,惑然曰:“老先生是?”那人稽首道:“敝姓杜。”
乐逍遥含着糖葫芦犹未省起,粼儿在旁小声提醒道:“呵,单据上有写的……货主叫杜遵道。”
那中年道人也在打量他倆,目光含惑。怎知他们与船主是何关系。逍遥好奇:“货主怎么是个老道?”暗觉这个名字似在哪处听过,一时想不起来。拿着糖葫芦道:“范老板没在。”老道揖曰:“那么谁在作主?”逍遥问:“先生怎知此是范老板的船?”毕竟船货贵重,交割之前半点含糊不得。倘若有失,如何向范老板交代。
那道人微微一笑,移眼望樯。“七海龙王近年来占尽江南各口岸船舶,唯独这艘船没打‘龙腾四海’旗号。除了‘舶运行’,恐怕没有第二艘了。”
乐逍遥吮着葫芦糖,心想:“你倒清楚得很。”那老道精烁的目光又移回他脸上,说道:“我还听说,老范的船行虽小,可他船上偏有智胜龙王爷的小水手。‘瀛外天’一场海战,舶运行最终得能置身局外,其实是真正的赢家。”乐逍遥与粼儿不由相觑微笑,彼此说不出何来会心一刻。逍遥挠着脑袋,嚼糖道:“没吧?人张士诚不也玩他自个儿的,没挂七海龙王的旗。”那道人摇头,“可人家是拜把子,打的同为‘龙’字号。”
逍遥念有所动,只听那道人又说:“这位小兄弟想是船上的人了?”邓愈披衫叉腰,哼道:“合着唠半天话,不知这是船老大。”老道闻言微讶,实未想到有这等年小的船老大,移目又端详他。方国珍虽然没了船,余威尚在,听得不爽之极,拉着脸道:“这儿可不止一个船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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