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现出高低参差数人,有语桀然道:“凌天昊凭这几下子,怎当得武林盟主?”
楚香玉端坐粥棚,耷拉眼皮,幽幽的道:“踩的又不是我师父,怎知他当不当得?”乐逍遥焉料有此一变,兀自揉眼辨觑,耳边尖声窃笑成一片,难辨语者何处:“楚二是吧?先踩翻你们,然后再踩平凌老儿家不迟!”声犹萦耳,李逾求已飞上棚顶,咕碌碌滚堕于地。逍遥伸手没接着其躯,暗惊:“一踢之劲恁大?我都做不到这等利索……”只道“架势堂”寻仇人马已至,此刻欲再通知楚二已迟,心中唯叹。
他看李逾求背脊微有动静,想仍有救,蹲身方欲察看伤势,斜刺里一根细竹棍儿嗖的撩来,棍梢跳抖,迳点乐逍遥腰间、手腕穴道。他识得此是凌家打穴手法,虽非以独门指功所发,究因昔曾饱尝凌大姑娘的苦头,怎敢稍或轻忽?是未应接,急展玄神步诀,只一转身躬背,让那细竹棍儿擦着腰畔溜溜掠过,耳听得一声叱喝未息,苏子妖刹步难定,撞出二三十尺远,竹棍儿所指之端,却有一张青镫镫的脸。
苏子妖乍瞧即愕:“铁面?”忽豁一声,细竹棍寸寸摧折,手中所握无余,虎口迸出血来。他捧手正欲痛踣于地,但听一声叫:“苏师弟快逃,他是……”此声未落,一只箍套铁鳞片的手已扼制苏子妖咽喉。从他痛瞠的眼眸里,只见青冷冷的铁面缓抬,耳边语声锐然:“铁面刀王,万仞山!”
待闻苏子妖迭声痛呼,乐逍遥忍不住便动念欲救,旁边一语低谓:“你又不是凌家的人。”乐逍遥闻言转觑,见是先前那化缘僧,一张圆脸满是风尘寒苦之态,嘴角两边各有裂疤分咧腮帮,乍看似笑。
噼噼砰砰数响,几十个凌府家丁和拔拳相助的饥民都跌滚遍地。
空出之处置椅,落坐一人,戴斗笠,帽沿垂笼玄纱面罩,遮掩颜容。旁边却现数名西僧红袍之影,撂翻凌家众人,便即晃身闪回椅子两旁,垂手而立。李径庭趁这会儿工夫召来一伙守城卒子,匆匆排开看热闹的人群,挤近喝斥:“谁敢滋事,衙门里说话!”李径庭跑在前头,喜唤:“没事了没事了,古爷和他一班弟兄来帮咱……”语未道毕,那伙兵丁转而奔逃。李径庭忙扯住那小兵头儿,惊问何故“自反而缩”。那小头目惶曰:“是番僧,咱可惹不起。”说着,挣脱李径庭的纠缠,率先钻进人群里溜得没影。
乐逍遥从化缘僧似笑非笑的怪脸上移眸另投,方始看清那张椅旁簇拥的全是红衣喇嘛,而非“架势堂”中人。想起陈友谅曾有提及本朝番僧势大,连官府等闲亦惹不起。江湖于他仍是懵懵懂懂,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意在此撞见番僧公然挑上凌家,乐逍遥未暇思及究竟,但听楚香玉没精打采的道:“铁面刀王本是前辈人物,有话去找我们师父说,何必跟我等过不去?”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乐逍遥虽知楚二内心必怯,但亦引以为然,心想:“此言有理,对方既是前辈,合不该寻小辈过不去。但这‘铁面刀王’是啥名堂,我却没听说过……”铁面人抓着苏子妖举于空中,使之两脚离地,憋气欲绝。方哂:“你等作恶多端,活该有个报应。凌天昊不会教徒弟,那就让我帮他教训你们!”
苏子妖呻吟道:“救……救我……”乐逍遥看出此人危悬顷刻,未暇细瞧椅上寂坐者谁,忍不住又欲抢身扑救,化缘僧在旁又低语喟然:“一品居风评榜,铁面刀王排第十一,仅次于丐帮洪长老。”逍遥闻声一怔,不由回望那僧裂腮之嘴。僧笑:“你算老几?”
便只稍碍霎刻,楚香玉已搁不下颜面,坐棚里狠声道:“要想逞能,来日到武林峰会上再见真章不迟!”逍遥蹲身給李逾求治伤止痛,心想:“隔些日又见面,楚二似也有些进境。先且看他怎么着……”其实毋须旁人提醒,他亦觉铁面人身形气势森然如嶽,眼神之锐宛如分山裂岳的云外飞锋,乍給他目光扫及,便已令人心凛脊寒,知非寻常。而那苏子妖适才所显身手似亦不俗,谁知铁面人随手便将他制服,使其毫无挣扎反抗之力,如擒小鸡一般。逍遥暗惊:“只怕洪日庆都无此令人瞬间气夺的能耐!”
然而此间更有一般隐然欲溢的煞气,却非出自铁面刀王。乐逍遥眼光寻觑,停眸于那玄纱罩面之人寂坐的影子上,一时想不出曾在何处见过此人,但感这般寒煞侵髓之气已非初遇。化缘僧悄坐他后,逍遥不动,僧亦不言。
铁面刀王语声桀然,如刀锋之摩。“凌天昊沽名钓誉,不配搞什么‘武林峰会’!”
楚二裙下伸脚找鞋,垂眉道:“那么,想搅局来着?”铁面刀王一脚跺地,锅迸无存,众皆震耳欲聋。“不错,我便是要你们办不成!锅都砸了,凌家还剩下什么混饭玩艺?”
楚二找不着鞋,恼:“倒要看你们凭什么!”转头忽呼:“大哥——”乐逍遥随着众人转面,耳边先有儿歌活泼,只见一个大块儿童蓬发垢面,穿肚兜而来,手举一支糖棒儿边吮边蹦,待落棚前,天真地问:“二弟,又找我玩哪?”乐逍遥瞅半天才认出此乃楚狂生,愕:“不会吧?”
楚香玉亦持此念,瞠:“大哥,你怎么又……”楚狂生蹦蹦跳跳,兜着圈儿跑,唱曰:“一个宝,两头大……”人人呆眼之际,喇嘛群里有语悄谓:“此是楚大先生,谁去做了他?”立刻有番僧跃然而出,发掌飞捺楚狂生脑门。
当下楚狂生正绕着乐逍遥兜来跑去,那喇嘛发掌急袭,使的是密宗“大手印”,其势之恶,无疑也要波及旁人。乐逍遥瞅着楚狂生脏兮兮的屁蛋儿,刚欲呕时,掌已覆顶。怎遑多想,唯以手抬起一挡,体内“天罡战气”临急激应,斗迫腕间“木灵”发力,砰一声响,众皆转头,只见那喇嘛半边衫碎,打着旋儿跌于城墙上,又掼栽屋顶,压陷瓦脊,随即破门而出,咕碌碌翻滚道边。
“好,借力反激。”乐逍遥兀自懵然,随即闻语回觑,只见化缘僧捧钵垂眉,面似愁苦,嘴仍咧笑。一霎时间,乐逍遥突然想起当初史翼九硬塞的那摞纸上有这么一行记载:“佛笑痴。一品风评天下第七,与傲雷并列。所擅佛笑之剑,昆仑绝学。”
念未转透,耳际针风簌然。乐逍遥知是楚二出手,蓦地转觑,只见一簇飞芒激烁,豁然泼向一个挥掌跃迎的红影。乐逍遥心下喝采:“落雨神针,一次比一次强!”但见那红衣喇嘛急拽李径庭挡于身前,随着众声惊呼,逍遥暗哀:“这样就挂了一个自家人啦,楚二!”抬眼瞧时,看清李径庭虽骇得僵眼惊呆,自脸及躯竟无半点中针之痕,连乐逍遥亦愣。
李径庭徐徐回首,方见那喇嘛满脸密密麻麻嵌遍针眼。
众赞未绝,楚香玉已光着蹄蹦将出棚,脚未着地,楚大抛来一双木屐先承于足底。楚香玉没顾着穿,撒开脚丫奔袭铁面刀王,一路发针扰眼,尘扬方激,蓦然之间已迫至铁面人跟前,跃身发掌,幻化云澜雾涛。乐逍遥一见便省:“咦,那日他跟我家二娘交手,使的便是这种掌法!似乎不是凌天昊教的……”楚二腾空运掌如幻,铁面人抬眼时只觉云雾缭绕,未明就里。但听有人诧曰:“这不是凌家的武学!”楚香玉心头猛省:“尻!”忙收掌势于顷,变转凌烟阁“气脉剑”指力。
仅此一碍,铁面人的刀已挥迎,豁然劈斩于楚香玉发指戳脉之际。乐逍遥跃身相救未及,只见人丛上方有脚急奔,踩过头顶掠向刀锋烁处。随即火花激闪,刀光交掠。
“火云刀!”众皆鼎沸,一阵喧声未歇,陡见万刃纷发,雪片也似激激扬扬,立淹焰锋无余。乐逍遥虽犹豫未动,但受万刃波及,势已不容不挡,“昆吾”霍然出手,瞬间成招,构就幻花雾月之势,若有实虚,是为“无色无相”。
万刃化一,悄隐尘迷处,随即显现铁面迫眸。乐逍遥蓄势护定身旁众人,只觉肩痛难耐,瞥眼方见衫裂三缝,若非内罩天蚕护衣,半边身躯已剖于地。君天护着楚二,手拽苏子妖,乘机跃退棚前,各皆蓄势守御。只听桀声嘿然,铁面人低哂:“火云刀已破。”
君天眉关倏紧,刀落乒然。楚香玉、苏子妖、李径庭闻声投眼,始见君天右肩衫裂,整只袖子碎飘而离,露出一只臂膀,肩胛与肘淌血如浇。随即楚二踣倒,右腿亦溅洒殷然血雾,痛哼道:“他的刀好快……”
铁面刀王目觑乐逍遥,看他虽然中刀却没损伤,微诧:“你不像凌家的人,什么来历?”逍遥忍着骨疼,低哼道:“管我什么来历!”铁面刀王冷然道:“只寻凌家,不关其他门派的事!”乐逍遥一时痛难言继,唯有转面使眼色教凌门弟子快逃为妙。君天视若未睹,皱眉道:“不知阁下与凌家有何恩怨?”铁面刀王凛然望穹,说道:“武林争锋,需要有恩怨么?”
乐逍遥卯出一言,劝之:“没有恩怨,就放他们一马!”君天、楚二齐唾:“孬种!滚远点儿……”铁面人侧头觑看乐逍遥抹颊擦沫,凛声道:“凌家的人已‘横’了这么多年,我相信大家都想看到他们沿街乞讨的样子。”乐逍遥心道:“我看你是想错了。”不料城墙下许多衣衫褴褛辈齐喊:“想啊,俺们就盼着看富人会有怎样一个惨法!”逍遥一怔。
铁面刀王笑了。“看见了罢?真正可怜的不是他们,而是你们。”
苏子妖怒道:“谁在起哄?亏得平白散财赈济你们,到头来却这样对待咱……”铁面刀王:“你们假仁假义,终有此报。”言迄,两名喇嘛狞脸上前,提掌欲废一干凌门弟子武功。乐逍遥有心相救,但他肩痛难耐,几番提剑不起,自知绝非铁面刀王敌手,倘若仍想强出头,不免连小命也搭于此处。他心下迟疑未决之际,只见一妇抢将上前,张臂护着君天、子妖等凌门弟子,央告:“不要伤害他们!”七个饥儿亦挤过看热闹的人丛,挨到其母身旁。
铁面刀王叹曰:“你们真是不识好歹,只有官府才是真正关心大家……”那褴褛妇人目光呆滞,闻言凄泪垂颊,迎着幢幢逼近的森然身影,喃喃道:“是么?”喇嘛伸手揪胸,狞脸道:“我佛慈悲,到喇嘛庙里有你粥吃!别跟着这些人有一顿没一顿……”几个娃看母遭欺,都围来抱腿咬手,喇嘛吃疼发狠,扬袖落掌,怒道:“小孽障找死!”
掌挥半道,两只喇嘛手倏地穿于剑梢。乐逍遥起脚噼啪踢飞喇嘛,随即面对万仞刀芒,仍然好言相劝:“得饶人处且饶人。”铁面刀王凝视剑辉,不退反迫:“这样就放过他们,我怎么下得了台?”乐逍遥气为之紧,咬牙道:“下不了台,那就拆你的台!”君天、楚二闻语苦涩,不由地对觑无言,均感这瘸儿语毕便是命绝时。
铁面刀王斗篷微敞,果然出刀如电,乍瞧似仅一幅刃光,其实伏着无数。倘非乐逍遥先已见过他以潜锋重创君天、楚二,当下不免凶多吉少。即便看出刃底藏锋万仞,亦不知如何抗衡。乐逍遥立萌避念,但当铁面进迫森然,君楚诸人以及褴褛少妇悉皆落于刀势之下。乐逍遥一念所牵,顿知他自能巧恃风魔轻功避得,然而旁人终难侥免。
间不容缓之瞬,他只好不避反迎,穷倾乱剑与刀相抗。以往每使乱剑诀,从来得心应手。不知为何此时绰昆吾宝剑驭招,居然倍感滞绊。非仅运剑失畅,内力更耗良多。只觉每挥一下此剑,耗力甚似寻常数倍。逍遥不明究竟,心中暗慌。尚幸他的剑招偏奇险怪,亦教铁面刀王心存戒意,并未贸然进欺,而是引领刀势,迫乐逍遥多使几招乱剑式,意在一觑底细。
铁面刀王越是意在伺机,乐逍遥越感力不从心。手中昆吾剑仿佛愈来愈沉,乱剑诀昔本灵动自如之感顿失,一旦催加内劲,真气流耗倍甚。逍遥心头暗惊:“这剑邪得很!好像不怎么听我使唤……”噹一声响,刀剑相交。此非乐逍遥所愿,既已硬磕,唯盼得恃宝剑之锐,磕折对方刀刃。
他忽省一事不妙:“我右手少了拇指,剧震之下怎拿得稳?”宝剑已坠,一时虎口僵麻,手震难定。
只道铁面刀王势必乘虚而入,乐逍遥忙探左手拾剑,抬眼之间始见尘雾淡处,刀王并没在眼前。原来一震之势,亦令铁面刀王端难止足稳桩,向后直窜数十尺,堪堪卸消乐逍遥瞬间激发的“阿修罗内力”。
呼簌声响,墙砖接连迸落。众眸惊抬,但见铁面刀王跃于半空之上,飒飒掠刀疾划,将身受的冲激余势倾迫刀头,往城墙打横游走一弧,留下七个映眸深刻的大字:“一片孤城万仞山”。
乐逍遥额泛黄豆大小的汗珠,心头愈加揪紧:“这家伙如此‘弓虽’,叫我怎生是好?”怯念渐盛,只是乱敲退堂鼓。背后忽有僧语悄然:“阿弥陀佛。若能过得了自己这一关,胜出何难?”逍遥不由转头去瞧,那化缘和尚踪影却无,唯留话声犹萦。其中点拨之意,乐逍遥如何不觉?只惑:“自己这一关指啥?”
古意昆吾竖插于地。乐逍遥探手欲拔,心结又生:“我用左手使剑行不行呀?况且它这么沉……”呼飒袂响,铁面刀王又从尘淡处现身迫近,桀然道:“很好。刚进苏城就会着一个硬手,料你不是凌烟阁的人。但你只能怨自己来错了地方,此是孤城。”言迄,横绰长刀示之以锋。君天变色道:“羽裳刀!”
乐逍遥虽不知何谓“羽裳”,暗觉对方既能保得兵刃不受“昆吾”摧毁,料乃神兵。此时他右手仍然未有知觉,左手牵系心结,绰剑不拔,只忧:“行不行呐?这把宝剑忒沉,又不听我使唤……”铁面刀王隐去刀形,手笼于内,披着斗篷猎猎而来,沉声道:“先拿你们祭刀!”楚香玉急问:“师父和邵翁呢?怎地还不来救急……”君天苦涩的道:“师父一早就出门了,邵翁回他酒林未返。想是咱们命该要绝……”
凌门弟子悲嗟之际,铁面刀王身躯两畔倏现大片急烁之刃,辉闪夺目,宛然青翼双展,渐烁渐长,锋芒四射犹如巨翅侵拂。乐逍遥方自愣看忘动,耳听得君天在后啧然道:“他万刃一合,咱就死无全尸了!”乐逍遥心头陡凛,不觉握向剑柄,将拔未拔之际,脑海里霎然重现那日在“磨剑堂”的光景,修剑痴语萦于耳。
未暇多想,瞳间千锋万刃骤合,化为一弧锐光飞掠。如此横抹而来,非但乐逍遥脑袋不保,身后更有多人难逃断首之劫。形格势迫关头,楚香玉暗叹倒楣:“此刻就算再使先前不敢用的那套掌法,我也打不破这般万刃浑合的刀势!”此念亦在乐逍遥心头泛起,虽自忖不敌,然而体内一股浩罡斗志不由自己地激发于顷,剑未及拔,弧锋已至。
铁面刀王在万芒辉烁之间凛目而喝:“记住我叫万仞山!”
眼看刀芒乱激,围观之众纷欲惊散时,乐逍遥一交坐跌于地,握剑的手急扳而下,立激一线飞尘飕射铁面刀王,不意使之眼光乍扰,刀势稍挫。这一瞬间的良机,乐逍遥立刻抓住,就势绰剑急划一个斗大的“走之旁”,圣灵剑法第一式“无尘无垢”豁然成势。抬眼时飞尘忽消,昆吾之梢疾迎万仞山已然化合的刀芒,立摧无余。随即剑转无极,圈圈旋荡如漪,“剑二”继呈。
乐逍遥自亦眩然,口中没忘回敬一语:“你也记住,我叫乐逍遥!”
万仞山眼光顿瞠,急觑不见所发刀势何往,更连乐逍遥的微缈剑辉也辨寻无获。一时之间,耳际诸声尽寥,随即霍一声掠响,万仞山后背剑光斗激,仅一瞬之芒,臂落于地,亦然无声无息。
“剑三”。乐逍遥一气连倾三招圣灵剑法,自亦懵然。飞手抄接返转之剑,反被昆吾疾射的余势带跌一斤头。倒地时瞥见万仞山眼光黯然,似仍想不通如此强势的刀式乍推半途,何以功败垂成。
连同君天、楚二在内,人人瞠然,既觉乐逍遥负局已定,怎会瞬即反败为胜?都疑另有名堂,可却看不出何人暗助乐逍遥。反而在乐逍遥心里并无几许胜败之绪,喘息未定,低眼只觑手中宝剑,回味修剑痴昔日之教,往深里愈悟凌天昊以重杵点化门徒的苦心孤诣。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城楼上有一儒冠陋衫之人提笔悄书,展卷划掉万仞山名号,改添“乐逍遥”三字于风评榜第十一位。随即掩卷而叹:“江湖始见乐逍遥,武林已无万仞山。”
街尾马蹄声骤,四下一阵混乱。人丛里蓦然走出一个褴褛乞儿,行经万仞山背后,趁其犹未回神,摸出短铳砰然射杀。乐逍遥闻声惊望,方见纱巾蒙面之人起身悄行,褴褛乞儿扛椅追随其后,趁乱隐踪于尘雾弥处,不知何向。
他本来不存取胜之念,亦无心与人争较高低,出手只为解危扶难而已。不意遭遇万仞山这等强敌,连倾乱剑着数,复加三式圣灵杀神剑法,始能化险为夷。思及适才所临生死毫发之境,惊魂兀仍未缓,孰料变生顷然,万仞山横尸于地,殊出意外。一串刀器撒于乐逍遥身畔,形状似是“羽裳刀”。他怔茫拾之于手,未及察看万仞山有没的救,骤密的马蹄声愈近,犹如急鼓敲打心头,伴以周围阵阵惶呼:“出人命了!杀人啦……”
乐逍遥衣袖被一人拉扯,不由地随众惊跑,脑后针风簌簌追袭。他左溜右窜,钻入墙角拐向巷中,避得飞快。所惮非惟官军逮去问话,而是担心凌大小姐鸾骑在后。至于楚二之针,原也伤他不得。
跑了一程,忽省:“忘了向凌家说说‘架势堂’寻仇之事……”心下踌躇,想转返去逮个凌家的人捎讯,又虑回头不免要撞上凌女侠,脑海里晃来闪去只是飞舞的鞭子以及她那杏眼圆瞪的模样。旁边有语:“莫担心,再往前跑一段就安全了。”
逍遥转头愕望,始见那化缘和尚陪他同奔于巷陌间。逍遥咦:“怎么你……”僧拽他袖:“别回头,且随我来……”乐逍遥挣手,恼道:“尻,你拽着我跑干啥?”僧未及语,四下里忽有大群官军巡骑打岔道里撞将出来,走马灯般将他们围在垓心。街旁小铺里有人慌忙关窗。“是巡城马!”
乐逍遥摔脱僧手,正慌神之间,闻得一语凛然:“跑什么?”逍遥转头瞥见一个络腮胡子的将弁勒骑于后,两道威肃目光从盔沿下投过来,瞪得心虚,怎知该当如何应答?那和尚却笑:“阿弥陀佛。”那元将觑有和尚,语气稍和:“一僧一俗,却在此作甚慌张?”逍遥得隙缓神,趁那将弁打量游方和尚垂首合什的身影着束,心念悄转:“都跑了这么远才撞官军,想必不是粥厂那边寻过来的。”按下慌意,嘴舌又活:“之所以奔跑慌张,乃因我倆急欲找厕所……劳烦众位老爷指点一下。”
元将微怔:“找厕所?”乐逍遥朝和尚挤挤眼睛,曰:“对。我们刚进城,不晓得茅厕位于何处。行个方便嘛,还望大人指路。”和尚知他随口把话撂还官军,裂着嘴只是笑,眼神却又毫无笑意。逍遥并未觉察僧眸含诡,只觑那元将,看其鳞胄黝黑,神态宛如猛鸢苍隼,右臂缠绕银链流星,左腕挂着一枝盘蟒钢鞭。念不由动:“遮莫是陈友定?”
正忖当不当探问其名讳,那将微哼的道:“原来也是刚进的城。却为何事?”乐逍遥拍和尚肩头,从容答曰:“做法事。”那将皱眉而瞪,显得不甚相信,但瞧乐逍遥的头形也似个僧。旁有从者低谓:“千户,想是因为近日闹妖的传闻。听说城里不少官绅纷聘高僧道士到家中作法驱邪……”逍遥暗乐:“有你帮我‘圆’话最好。”元将眯缝双眼,又打量片刻,摆了摆手,说道:“什么闹妖?我看是邪教闹事!”言迄,教部属让出窄道放行。
乐逍遥不理那僧使眼色,仍觑元将,心想:“倘若在此处撞着陈友定,那真太省事儿了。我须问明……”张口欲言之际,先见一骑驰至,乘者禀称:“瓜儿千户,督将陈大人有请。”逍遥闻声怔住,那元将点了点头,率部欲往又停,转视乐逍遥面容,目光凛凛精闪,问道:“何事欲言又止?”乐逍遥本想告知纳兰寻仇之事,话到口边忽咽,道不清心头何以竟有别样蹊跷的感觉,呆望那千户炯然之眼,摇了摇头,改口曰:“只想打听……茅厕在何处?”
千户让那名督府参随代为指点,沉着脸又瞪乐逍遥一眼,迳率所部策骑而去。逍遥无心理会那参随说了什么,憋惑目送一干巡骑从巷间远去,脑海里纳兰春树仇恨之眸似愈清晰迫近……
俄顷转回目光,见那游僧在旁悄然观察他身形神气,逍遥不禁啧道:“意欲何为哦你?”和尚捧钵曰:“贫僧错过了化斋时候,小施主可否赐些饭钱?”逍遥怔曰:“哇,你跟着我就只为这个?”僧笑:“求个善缘而已。”乐逍遥瞧不出此僧究怀何般心思,自想:“我瞅着像财主么?”挠了挠腮,念及和尚适才毕竟从旁点醒,助他反败为胜,得渡危难关隘。看看天色不早,怎暇耽搁纠缠,便摸出几枚碎银投钵,说道:“别再跟着我哦。”和尚忙谢:“只是給多了些……”逍遥摆了摆手,走几步又觉脊有异样之感,转脸觑得和尚果仍盯而未舍,他顿感不快:“尻,你……”
和尚抬手微揖,说道:“施主今日伤了人,必遗后患。若想求得修行圆满,莫忘前往功德舍利塔还愿。”乐逍遥心头一怔,惑念愈盛:“功德舍利塔?不……不就是城里有名的‘双塔’吗?他怎会跟我突然来这一句……”抬眼之时,空巷已无僧影,怎知那和尚乘他发愣稍瞬,竟去何处。乐逍遥四顾张望,又省一事:“酷奶奶约我去双塔,除了已故的老苍龙之外,这和尚如何得知?”想起史翼九硬塞的那堆风评掌故,越发困惑。就算此僧果是来自西域昆仑的高人,终归素昧平生,他怎会知晓双塔之约、怎能晓得乐逍遥心头之结?
他揣着一腹惑思,本想先回碗店。迭经险斗,毕竟饥疲交困,又不愿粼儿、骠叔久候耽心。但走一程,只在巷间兜来转去,竟觅不着地头。夜色渐沉,乐逍遥茫然立在岔路旁,兀自郁闷不已:“怎么又回到这处岔口啦?”寻不到回去的路,困惑之余,另一烦恼随即涌来:“纳兰一伙或已混入城中,倘乘凌家毫无防备,突然发难。如何是好?”此般不祥的预感愈迫心头,仿佛已能看见烽火杀戮。
巷中寂寥,并无行人。乐逍遥徒自乱寻出处,耳听得后边脚步声小跑而近,伴以轮滚轱辘。他一边让道,一边转觑,但见一个拉车大汉汗淋淋地来,冒然发问:“爷,可是要叫车?”乐逍遥喜:“正好拉我一程。”随即两张脸互瞅,彼此认出熟样儿。拉车的:“咦,逍遥爷怎地在这遛达?”
逍遥不意得个惊喜:“板爷!”边说边登上车座,掏烟卷儿递车夫,曰:“这么晚还能撞到你,真的太好了。先来棵……”板爷同他对火儿,曰:“谢了,逍遥哥儿。闲着也是闲着,俺出来拉会儿客。”逍遥想起身上有李思齐剩下的酒,取而分饮,抹嘴曰:“那你拉我吧。是了,其他弟兄呢?”正唠着,里弄传来嘶哑的吆喝,连嚷带唱,不知叫卖何货。板爷忙道:“这有一个!”没等乐逍遥闹清哪主,只见毒鼠强戴着小皱帽儿,手拿“鼠辈克星”的破招牌幌子,慢悠悠而出。
板爷招呼道:“鼠子,这呢这呢。”那厮似是一路走一路犯瞌,闻声眯望:“哪有鼠子?”随即见俩熟张儿,忙来凑一嘴:“喉干了,留些酒水給我润口先。”饮毕来神,两眼瞪着乐逍遥,奇道:“咦,这么快就打进来了?”逍遥约略叙毕,两汉方知究的,齐指迷巷,告知:“呐!前边就是迷囤道。”
乐逍遥又得一出意外,怔然道:“什么?”鼠强抢过板爷欲饮之酒,一口咪掉,皱脸道:“小人查过了,迷囤道并没米庄,水道也窄,大船过往不得……是了,爷怎么自己寻来啦?”至此,逍遥才知那小客栈何以如此难找,陪着啧啧两声,嗟:“倒也不是太刻意,只是莫名其妙走到这儿来了。其他哥们呢?”鼠强叹道:“说是分头打探消息,我也正找他们。劳般你呢?”板爷坐车辙抹汗说:“有几个俺就知下落。”指夜帷灯缈处,告知:“逍遥爷说要去‘仙客来’打尖,他们都奔那头候着去了。”
逍遥:“我已然住进去了,怎未见你们?”板爷光膀起身,拉抬车子,说道:“这就带爷去,管保一逮一准。”招呼毒鼠强登车同乐逍遥挤着坐下,正要撒开脚,逍遥忙道:“怎么往那边?这一头才对呀,粼儿还在碗店里等候着,别兜风了咱……”毒鼠强问:“爷别急,他拉车熟道儿,错不了。蔺姑娘在哪儿?”逍遥说明。
板爷听毕兜转,说道:“这就去……”小巷狭隘,转动艰难。板爷正折腾着,乐逍遥念动于顷,所想之事不由地脱口而出:“可知凌烟阁在城里哪处?”毒鼠强指曰:“哦,老凌家啊?在姑苏山,打这儿望不见那片灯光,再往近些便能瞅着后山那片庄院的一角……爷问这干啥?”逍遥寻思:“原来我先前那沱‘稀粥’撒在凌家地头了……既然并非很远,不如去留个讯儿,趁有两伴轻车熟路,把我那心愿了却,再回头接粼儿不迟。”
那倆听毕面面相觑。鼠强皱着脸曰:“是这样啊?爷,人那是武林盟主家,賊都不敢光顾何况咱……你想怎么地吧?”逍遥三言两语叙毕,叹道:“我也知那地方险恶得紧,她家门不是咱进得的。但……要出事了不是?”鼠强忧曰:“这事是不小,江湖救急也该。可是,三更半夜摸上她家,我……我总觉得必会凶多吉少。”乐逍遥一样没辙儿,摊开手,苦笑道:“撞着时本想报个讯儿,怎奈我同那大小姐说不上话。她家别的人也都不好打交道!”鼠强愈愁:“越是这般,咱越是上门不得。你想想呵,都已经势成水火了,贸然敲开门,她家人会給你好脸么?”
“不轰才怪,”乐逍遥不在乎凌家有无好颜色回报于他,只虑凌家的人不肯相信所捎之话,若耽误了事儿,疏于提防,岂非多此一举?他不愿枉走徒劳,思得一计,说道:“‘母’须跟她家里人照面。那大妞儿根本说不合,但我自有法子把意思射将进去。”鼠强苦脸含惑:“要用‘射’的?”逍遥告慰:“对那等样蛮不讲理的妞儿,只能用‘射’的!”鼠强:“那该不成采花了?”
板爷拉着车跑向山下,后边那倆计较未毕,凌烟阁灯火已然在望。逍遥只觉两颊风掠飒爽,轮驰端如穿云御穹,见车跑如飞,虽载两人似无丝毫负荷,不免暗佩那大汉膂力过人,曰:“板爷,你吃过饭没?”板爷撒蹄跑,半点不喘,语如寻常:“吃了。日里大伙都蹭过凌家粥厂,爷知道不?她家煮的粥全是白米和面粉,里边搁有蛋花儿,包管吃好,不同于城北侠王爷放的清水淡粥,碗里没几粒米……”乐逍遥闻言才知侠王也在城中另一处搭棚放粥。
毒鼠强掏半颗窝头伸給车把式,笑道:“若是未饱,连这也吃了罢。”板爷摇头没敢要:“你那窝头是用来毒老鼠的。”鼠强啧曰:“真就没毒,这是我晚饭嚼剩的……”板爷迟疑欲接,忽闻犬声骤集,连忙把车刹住,低告:“凌家狗多,只怕跟咱过不去噢。”毒鼠强神态自若:“忘了我是谁嘿,这不剩半只毒馒头吗?”
逍遥知事不宜迟,教强、板二人且留道旁等候,他借夜色掩护,施展玄神秘术悄驰上山。奔不一会,隐约觉得犬声渐歇。夜道昏黑,未遇凌府家丁。沿途所经景观雅致,气派清和,觑不见戒备森严迹象,倒出乐逍遥初时预想:“这是武林盟主家吗?”
凌家庄院却是不小,沿麓而下,灯辉繁密,与城街连成一片。乐逍遥无心观景,虽觉凌家宛然园林,竟望无际;幸赖花木茂盛,聊以遮蔽行藏。他游走其间,犹如小蟋蟀之于大自然。纵至陌地,仍若儿时漫游寂静岭、夜闯十里麓,惟感有惊无险。寻常大户人家,往往每多护院,他本以为凌家形同于龙潭虎穴,此来必历险情,哪料一路走得平淡,连蝈儿也没遇着一只。
“真是太大意了!”乐逍遥边逛边嗟,“没想到就这么走进来了,呵呵……幸好有我,要不然仇家半夜里摸上门来,还不得‘挂’得稀里糊涂?‘玉乳’那妞儿住哪屋?却教好找哦!”过一曲桥时,偶遇陈春凭栏夜吟:“相思难眠……长夜何时尽……玉人近咫尺……恍若远隔千里……”垂泪叹气,神专于涕,未觉有个不速之客皱着脸且行且望。
逍遥没心惹那相思的,绕道走开,沿石径通幽处,入画阁回廊。见李径庭堵一丫鬟于花丛间,左手叉腰,右爪撑着柱子,倆腿呈交迭状,摆着甫士抛眼曰:“晶晶,你有没读过我那本‘猎过狐传奇’哦?”丫鬟欲走不能,窘曰:“人家没上过学哎。”径庭脚酸,遂改个姿势,诱曰:“正好拜我为师哦,我教你识字。先从‘爱’字学起……”丫鬟羞答答:“可是‘爱’字君天公子已经教会我了呢。”李径庭悲愤操拳,曰:“不料他已经对你下毒手了。晶晶,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
乐逍遥一路啧啧:“没想到这么黑暗……”摸黑往深里走,忽听一间厢房里有声古怪,忙窥之。籍借昏灯一豆,见墨近朱朝墙拉裤,喷些油和粉于脐下某处,咧着嘴呼辣,取扇自拂若干下,随即整衫欲出。逍遥避于墙角,耳听关门闭户声响,脚步声远去。身后有呼噜发于半掩之窗内,端的错落有致。逍遥转觑,原来苏笑春及子妖挨着头睡得正酣。耳鬓厮磨,貌似孪胞。逍遥想:“却是走到老凌家一伙子弟辈的大本营里来了。钰筎住何处?”
二胡咿呀两声,引得逍遥来窥。只见君天独坐精舍,朝床拉会儿琴,随即手摸裤内,发出阵阵压抑的呻吟,脸红若醉。乐逍遥驻足悄看一会儿,等不来新花样可觑,转而欲行,瞅得屋中床角搁有“侠客山庄”牌匾。心想:“原来他把那招牌搁自个屋里了。”君天胳膊虽挂了彩,毕竟艺业非弱,为免惊动他,乐逍遥蹑足悄走,经一拐弯处,冷不丁看到墙投一影,云鬟高挽,宛然佳丽。逍遥忙觑,但见楚香玉裸坐梳妆台前,照镜自梳,重复地化了妆擦,卸了妆又画,痴眸若神游物外,那话儿竖着。
另一屋却甚热闹,乐逍遥经过时张望一眼,见蔡骏、叶翩鸿、吴白马辈分作三四围桌,忙于推牌九。逍遥趁着喧吵走开,心中自警:“得留神些,此处诡异得紧!”原以为凌家势必步步为营,才合江湖位份,哪料眼前所见无非闲情逸事,睹此众生相,反令他满头雾水。
步出月门,见匾篆镂刻“百鸟巢”仨字。乍瞧笔迹气派豪放,似须眉手书。乐逍遥驻而仰之,又觉其实清秀。另见墙涂有鸦,留歪批曰:“师妹这仨字写的不咋地哦。”虽不明涂鸦者谁,毕竟有助于考证匾额篆书来历。逍遥想:“原来这伙‘鸟人’所住的地方叫‘百鸟巢’,难怪啥鸟都有……”枉转半天,兀没着落。乐逍遥生烦,虽怀新鲜探奇的心情而来,究仍存惮,走一会忽笑:“我这是怎么了?本以为借一颗胆也不敢来她家,如何犯个迷糊,人就在这儿啦?”眼看庄园浩阔,树葱葱一望无尽,怎知边际?逍遥蹲假山上发愁:“我尻……本想到她家大厅去留个信儿,可我找不着哇。”叼着卷烟回望凌家子弟聚居的那处院落,不由想胡乱逮个人代为捎话也罢。
然而他另有一个念头总按捺不下,手捂双眼,仍掩盖不住凌大小姐烙于他脑帘里的那对明眸。心想:“且去瞅瞅她罢,省得内心挣扎这么强烈。”回思陈春纵乃近水楼台唯空嗟叹,他一路好笑:“想见她就去见罢,何必空嗟?”又寻俄刻,见一排灯光曳转而至,却遇巡夜家丁于不意间。
乐逍遥所立之处地形空旷,规避不易。瞳映灯光辉闪,脚步声转出墙巷,却朝他这边巡来。逍遥忙欲退返有假山回廊处,哪料后边亦有灯至。他虽然身法灵活,猛不丁也闹个无措,眼光急掠,见旁边摆有一排花盆景栽,念转飞快:“碰碰运!”悄翻斤斗晃将入去,蹲身其间,捧一盆枝繁叶茂的花草遮挡脸面。
花叶摇晃未定,见三名提剑汉子领十来个家丁巡近,其中仅梁相忘曾经见过,另倆却甚面生。但瞧其眼光神气,似非泛泛俗辈。逍遥看护院巡丁里潜有高手在列,愈虑此趟躲不过去,暗虞:“若是早些把讯儿射于楚二臀股,何来眼下之困?再往里走,料遇高手更多……”此刻唯有屏息禁气,哪敢乱动?
三双锐目扫掠未至他藏身之处,迎面却有灯近。原来是一个小鬟,左拎篮、右提灯,碎步而迄。两相遭遇,鬟先喏:“是爷们哪,倒吓我一跳呢。”梁相忘抬灯照了照,道:“这么晚却去何处?”小鬟:“文姨做些夜宵,打发奴送去姑娘屋里。”众巡者都叹:“文姨是好!隔天便教院里姐姐们給大家送来好吃的……”小鬟笑:“你们也尝过啦?”梁相忘:“吃过了,刚才福姐挑来鸡粥。大伙儿食毕便出来巡会儿更。”
小鬟提灯继续走,未觉后边花圃幽暗处有个盆栽悄随。乐逍遥目送巡丁拐入西边枫苑,心想:“正愁找不着地儿呢,幸好有这丫头引路。”那鬟行走甚快,小影儿左掩右晃,拐入曲廊,毕竟熟路,教乐逍遥抱着花盆跟得吃力,几番忍不住想窜上屋脊,免失小鬟踪影。若在寻常人家,他早便飞檐走壁驰骋开来,但虑此院非同等闲去处,攀高走蹿必发动静,稍有袂风瓦音,料必惊动凌烟阁高手,届时定难脱身。乐逍遥于此调调儿究属老熟,反不腾高夜行,沉住气继续跟踪那丫鬟,为免她发觉有尾,只隔出一段距离,并没贸然趋近。
他意不在逞能,是未轻易显露行迹,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个讯儿給凌氏父女,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去。至于他与凌钰筎之间的恩怨纠葛,此刻抛诸脑后,怎暇去想。他夜闯凌家,却又非仅为了报讯,心中暗感刺激:“早想摸到她家里来瞧瞧了,呵呵……这趟逛过了‘武林盟主’家里,将来可有得回味。”
随那小鬟兜兜转转,不觉到得一泊荷湖之畔。逍遥搁下盆景,先登一艇划开,顾首遥眺,却见那鬟沿曲桥回廊迳往垂柳荫间。逍遥兜个圈子,将艇悄转湖心亭后,攀将入去,寻得一道精雕木桥弯弯曲曲伸进柳丛。他晓得将至何处,心头不禁暗跳怦然,面热生怯。踟躇:“入还是不入她那里去?”
微风拂柳,柔枝摇曳恍似款款招迎。他情不自禁摸入丛荫,小院门吱呀一声复闭,掩去那丫鬟身影。乐逍遥唯有绕墙找棵枫树,悄攀于梢,籍夜色藏踪,眺看院内。先听到丫鬟之间相招呼,伴之以嬉。逍遥盼能远远见那凌小姐一面,却又心下暗虚,究未敢迟耽,摸兜取出昔获之镖,觑定花厅一椅,仿戏文里侠士投镖留书之例,唰的把飞镖扔进去。忽咦:“忘了留纸条儿你说……”
那丫鬟提篮到花厅里寻着张椅欲坐,闻里屋有谓:“你且坐会儿罢。小姐这就出来了……”那鬟搁篮于椅,兀自顾盼之间,不意臀吃一镖,痛呼:“哎呀!”
乐逍遥忙溜,心中叫苦:“尻,玩砸了这不?”闻得院里鸡飞妞跳之声,蹿下树逃得飞快。到得曲桥上,见亭前有人凭栏夜吟:“独自抚箫待旦,夜夜垂泪到天明。”失魂落魄,一步一叹,却是陈春踟蹰至此,望着枫丛柳荫不敢入。自从十里麓获得陈春之情书,逍遥早知他揣何欲,在凌女侠院外撞着这厮原不为奇,只患其嚷将开来,必难走脱。
陈春陡见绿荫间奔出人来,只道凌姑娘遣人来拿他,慌欲开溜,被乐逍遥一把扯住。没等逍遥捏晕他,陈春先掩面辩白:“我只是来做诗的,又没冒犯姑娘……”逍遥卯其头,低声唬之:“胆敢声张,教你躺着做诗去!”陈春听出男音,诧:“怎么有个男人从姑娘房里走出来?”逍遥拽他到一旁:“有何不妥?”陈春浑忘反抗,怔道:“当然不妥!师父说男女授受不亲,从不许弟子们擅至此处……”逍遥揪他到树丛里,又卯脑袋:“那你还敢来徘徊?”
陈春辨出乐逍遥形貌,惊魂稍定,慰然曰:“咦,你不是家里人,还好不是……”乐逍遥本来担心此人坏事,不料陈春见是外人,反而平静下来,暗觉被外人撞见也没什么不妙,喘会儿却问:“你……你却来这儿作甚?”逍遥本欲告知实情,话到嘴边忽生疑问:“那日在邵氏酒窑,你分明同邵飘萍以及我那两个蜀山小师侄一道逃出,何以他们三人落入‘架势堂’手里,而你却独自跑回凌家?”陈春谢过日前相救之恩,道:“是邵二爷见势紧急,怕大家一块儿落入敌手,中途教小人分头另逃,以便回来报讯儿。”乐逍遥仍未释然:“那你如何不报讯?”陈春道:“报了,家师教人四出寻找,究竟不知下落。”抬眼瞪觑逍遥脸色,又问:“少侠因何摸黑至此?”
乐逍遥对此人疑虑未消,怎敢把要捎的急讯儿托嘱于他,瞪视稍刻,问道:“可否帮我一忙?”陈春眯眼曰:“却要作甚?”逍遥拉他避离一伙丫鬟提灯喧寻所在,方道:“帮忙弄个纸条儿。我念你写……”陈春自忖非他敌手,唯有顺从:“写些劳什子?”逍遥又拉他多往柳丛里退避深些,待觉丫鬟叽叽喳喳之声渐遥,说道:“要你写的是:凌姑娘,架势堂大举寻仇在即,你父女须当小心提防……”陈春一听旁人提及凌小姐,不觉又情迷意恍,摸出炭笔写道:“筎妹,我对你的爱其深似海,滔滔无尽……”
逍遥东张西望,发觉四下里灯影渐近,显然一干会武艺的丫鬟正往这边巡拢。他念毕未暇细看字辞,怎知陈春笔下跑题,问道:“写完没?”陈春泪花迷朦,凝笔憧曰:“深情浩瀚若海,千言万语如何诉得尽?”陡闻丫鬟叫唤:“大家快来,这边有些动静呢!”陈春惊曰:“被发现还得了?”逍遥忙取信在手,推陈春脊背:“这会儿咱们分头跑,或许来得及各奔各的。”陈春称然:“对,那就别过。”究怕其师怪罪,顾不上理会乐逍遥,匆匆起身开溜。逍遥朝他逃处扔石,正中其腰,陈春疼呼之声立时招引众婢追赶。
乐逍遥乘虚掠回那片院落之旁,复登树梢,觑定花厅那椅,此番没忘留心免岔,先取镖穿笺,随即飒地射入。镖至中途,椅前又晃出一臀。乐逍遥惊:“尻……”究已追不回飞镖,眼看那挡着椅背的圆美之臀将欲遭殃,他正感无措,蓦见厅里有只素手反抄于后,截下飞镖,转臀回靥,一对明艳照人之眸掠望树梢,脆声道:“賊子竟敢一再暗算姑娘!”却是凌大小姐。
乐逍遥乍眼瞅出是她,顿时飞也似溜将下树。院里脆叱追萦:“哪里走?”逍遥奔得越发快速,展开轻功迅若风驰电掣,只教柳丛众婢仰眸生眩,皆问:“是什么物事飒一下就晃过林梢了?”逍遥一旦撒开来跑,大小姐自然追他不上,掠过曲桥无非一瞬眼间。陈春划着船兀自叫苦:“那颗石子掷得我腰恁疼,劲儿不小呵。想是师妹出手了……”头顶飒一声风响,秀足踩过他脑门心,凌钰筎借势纵向桥头,撂语俏然:“陈春师哥,你也跑来帮我拿贼呵?那就快些!”
逍遥总算记着来时径,又沿“百鸟巢”返转觅道,因距湖心屿不近,妞们的叫唤犹未传至,大屋里吆喝叫牌声仍喧。逍遥百忙中没忘往楚香玉房里张一眼,见那厮换条粉色儿肚兜裹身,底下著百褶裙,头发分梳两翼,宛如大鹏展翅状。君天房里呻吟方歇,椅声微响,窗映之影乃似倒水入盆,将欲洗手。乐逍遥猫腰从窗下溜过,前边一门却开,不意撞着睡眼惺忪的苏笑春,逍遥吓一跳。只道行藏终是要坏,不料苏笑春视若无睹,转身又返床铺,呼呼复寐。逍遥枉捏把汗,见苏氏兄弟竞相发鼾,一如先前。他心头稍省:“却是梦游来着!”
花间小鬟奈不过李径庭纠缠,急:“快些让开嘛!”李径庭换个姿势仍扮有型,不慌不忙曰:“急啥走?晶晶,你有没预感,五百年后我是‘痔尊宝’你是排骨精……”晶晶:“可是君天公子还在等着我呢!”径庭不觉碍住乐逍遥道儿,摆甫士曰:“再等会儿也无妨,他定力稳得很,没那么快泻了劲罢?”逍遥心道:“可我瞧他已然憋不住了都!”只碍稍顷,凌大小姐风风火火追至,没顾瞧乐逍遥藏身何处,挨间门敲,一路喝曰:“有賊有賊,全給我出来,追賊去!”未觉乐逍遥已避入墨近朱的空房,钻脑袋于被窝,待大小姐敲至此门时,他含糊答应一声。
外间喧乱,众弟子闻讯皆出,各操家伙问:“賊在哪里?”大小姐脆声道:“这么多年从未有賊胆敢侵犯我家,你们说气不气人?”朱每兑撒完尿回来问:“可有损失?”凌钰筎恨恨的道:“他发飞镖射咱家丫鬟的屁股,还留书调戏我。你们说这……”楚香玉接茬儿:“那真是太变态了,此賊却在何处?”大小姐怒:“咦,你是哪来的婆娘,发型怎敢如此嚣张哦?”笑春吐毕告知:“是楚二哥。”大小姐恼:“啧!三更半夜你搞成这等妖异,想唬谁?”
庭院既堵得有一堆叽叽喳喳的人,乐逍遥越窗遁往后山,唯有摸黑觅道悄溜。眼望高处楼阁凌霄,长明灯在夜雾里依然荧烁可辨,他想起该捎的话已捎到,心中欣慰:“不管怎么说,经此一闹,足以教凌家的人引起警觉,因而加强戒备,不至于再像现下这般粗疏自大。此行既果,我该放下一桩心事了……”
但感“武林盟主”家如此好进,他不禁好笑,放慢脚步索性游山,心想:“太不刺激了!当年我逛‘潇洒庄’都没这么从容……”回望坡下万星灯火,依然显得平静如故,难免生出几分纳闷:“他这‘武林盟主’怎么混上来的?”行至青岩削壁前,仰觑左边“昊天正气”、右面“凌烟风骨”字样,又啧:“她家这等平庸,还好意思叫‘凌烟阁’这么酷的名头?”按不住童心既起,顽念斗生。绰“昆吾”宝剑在手,心道:“以往凌家的人百般欺侮我和粼儿、野狐、宋姐姐的帐,这便一剑勾销了罢!”
眸间古剑玄浑,宛若无锋无芒。他微提内力,剑抵石壁。仿佛面对凌家父女,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话是这么说的罢?”一凝神间,劲运剑梢,正要往石壁划个斗大无朋的交叉,树梢蓦地叶落如秋霜寒降。乐逍遥迭历风雨洗练,修为已非同昔比,乍有动静于畔,哪怕再如何细微,他自洞悉于顷,眉头方蹙,闻听山风飘送一喟:“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此涂鸦!”
随着语声萦耳,削壁上悄现一人,蓝衫长裾,抄手俯视。乐逍遥斗见此人身法卓尔,气势凛然,乍以为凌天昊现身,看其容颜约莫四旬开外,心头又异:“年纪不对,却是何方神圣哦?”那人目闪精光,打量道:“我隐居于此已有些年头,还没见过有人似你这般大摇大摆地逛入凌家地界。但你只能走至这一处了,上边凌烟阁是我在守夜。”
乐逍遥本想就此打住,因觉那人未免自负,不由笑欲竞之:“是不是邀请我上山逛逛哦?”那人似显好客:“如果请你留下来多住几日呢?”逍遥迎视那双凛然之目:“我只是游客,没工夫长住。”那人负手凭风,哂曰:“人生是驿,没谁能够长住不走。”
乐逍遥本想途鸦于壁,但感那人气派谈吐不凡,难抑好奇,不由地凝剑未发,问道:“你也和我一样是此间的过客吗?”究因未曾听说凌家有这一号隐逸人物,故有此念。那人嘿然道:“在人生是过客,在此间是住客。我叫田北峻,已然淡出很久了……”
“‘蛋出’这个辞用的很好,”乐逍遥忙掏那摞史翼九硬塞的风评榜,揣惑未暇细阅,心头已有些印象伴着不妙之感同生:“前十名以上,并排的高手已不太多。记得这个名字应该是同洪长老挨着……”蓦间袂动于前,那蓝袍客语已迫然:“既至凌烟阁,且将兵刃留下!”
乐逍遥不意对方出手如此之快,猝然险失宝剑。眼前袖影翻白,田北峻三根手指已搭向剑脊,劲犹未迄,昆吾竟先沉沉嗡震。逍遥暗惊:“厉害!”幸仗手快身捷,急将宝剑斜带,避开指端,回敬以小桃所授闪击之术。
田北峻哼道:“在我手端仍有反击余地的,你是第三个!”从容挥袖,化解乐逍遥所发两招慕容世家剑法。乐逍遥气为之迫,忙改乱剑诀御之,口中诧问:“另倆是谁?”旋即胸胁倏挨掌风所带,如撞粗桩之上,剑势未成便跌。但一旋身又即立稳。
“鹤梳翎,”田北峻就势牵引掌势,袖影挥洒从容,教乐逍遥左支右绌,见其虽挫仍无败象,心下称奇:“小娃儿片刻之间连使慕容、点苍两派妙招,有此机缘已足稀罕,更难得的是他变招之间毫无门派拘束,何以随心所欲若此?”乐逍遥在此撞上此般一等一的高手,先前所存轻觑凌家的念头顿减,因怕宝剑不保,怎容稍忽,再次变招转寰,势成“剑一”取守蓄攻。
田北峻夺剑不下,当乐逍遥“剑一”既成,便不进击,负手旁略,眼光炯炯的道:“圣灵剑法!”乐逍遥自从习获三招圣灵之剑,从来恃以化险为夷,罕有高手可奈他何。蓄定“无尘无垢”之式,虽处下风而无虞,原知自保堪能,本非侥奇。听闻田北峻喝破他的招数名堂,反倒诧然:“怎知?”
田北峻未及作答,忽听一叱如铃般脆,喝曰:“田大少,帮我捉住那小賊!”乐逍遥剑式顿乱,心头怦跳,无须望顾便知谁个。惟恐凌钰筎上来联合田北峻这等样高手夹攻,方欲叫苦,身后树梢有语笑谓:“田少,先前说定只是跟着他,且看欲搞何鬼。你如何忍不住出手了?”
田北峻淡定的道:“出手只因技痒。”逍遥暗地惊出一身汗:“怎么有人暗里盯上我,居然都不晓得哦。若是要取我小命,即使只凭这倆,我岂不得糗乞妈喇嗲……”回头掠目,只见枫梢微曳,树下多一翩然青袍人,头纶素巾,分明文质彬彬,年亦四旬出头。乐逍遥闷头正犯嘀咕,山坡下俏影掠近,大小姐叱:“田少、小马哥,你倆怎么回事哦?既然早就盯上那小賊了,竟还让他四处乱逛,伤了家里丫头且不说,又……又调戏我呢!”逍遥惊曰:“我哪有调戏你?”
钰筎大怒:“白纸黑字,还敢狡辩!”展臂甩鞭,银链飞曳破风,声势飒然,未至先教逍遥头皮发麻,急展身法转至那貌态和善的青袍文士背后。凌钰筎红着脸发鞭,只是没头没脑,即便误笞旁人也自不计。那青袍文士浑若未悉,转面低谓:“小子,你走罢。今儿看在凌大哥面上,且不留难你。”乐逍遥不料此人温蔼若此,愕:“乜由头……”便因惑甚,未及提醒那人避鞭。待见银光如弧,烁然掠近那人璧颊,心下惟叹:“没想到凌家居然有人出面帮我挨一鞭子这么友好……”
青袍文士随手抬指,乍夹鞭梢,忽觉凌钰筎脸色越发不豫,似恨当着乐逍遥面前扫她兴头。那文士缩手飞快,临险亦未失谦逊仪态。凌钰筎甩鞭既出,见状急难收势,恼道:“马英久,是你存心护着外人,挨鞭子须怪我不得!”鞭风霍霍卷落,青袍文士身形乍似稳立不动,倏尔闪开十数尺外,移地犹仍前态。豁喇一声拽响,土尘荡溅,枫树应声拔倒。凌钰筎晃腕收鞭,俏生生顾盼之间,但闻乐逍遥一路跑一路惊啧:“哇尻,你这般蛮劲跟鲁智深有啥区别?”话未消尽,一阵风般却溜飞快。
青袍文士目觑凌钰筎,见她仍欲追赶,劝道:“大小姐,令尊自有主张。”
只道心愿既了,逍遥迳朝庄外奔去。不禁又盼那妞穷追,想起适才那两名凌家高手,一时难以定神:“不料我进庄时竟遭盯梢而未觉察,小命儿悬悠悠。可他们为啥不声张呢?”初见进出自如,对凌烟阁究存轻觑之意。乍然峰回路转,反觉自己微渺。暗奇:“连田、马那等样风评榜上大有来头的高手竟都甘受凌天昊驱策,那凌老豆究竟是何等样了不起的人喏?”心向往之,脑海幻想一个威风八面的老英雄形象。
道上行走寂静,他嘴叼一根点燃的松香火摺子,翻阅那叠揣皱的武林驿报,不时啧啧。原来“一品居”点评群豪,果然将田北峻与洪日庆并列为十,出自塞外的马英久则与“铁面刀王”万仞山、“风自无语”罗森排于十一。再往下溜眼,殷野狐紧挨其后……
乐逍遥兀自憧憬,忽觉两旁树叶曳曳有声,心念倏动:“这处又踩着‘擂’了。”抬眼扫掠之时,前边随风荡落一袭褐氅宽襟之影,有人悄候。背对着他,手拢于风氅之内。乐逍遥刹步转身,背后亦已挡得有人,持剑默视。逍遥认得这俩人便是适才在庄院里所遇的巡者,看年纪尚轻,陡截去路,毕显身手不俗,似乃低辈弟子中的侥侥者。
持剑少年道:“使飞镖射伤朱小梨屁股的是不是你?”逍遥乍为一愣,随即省然:“哦,是为那送夜宵的丫鬟出头来了。”毕竟亏理在先,吶吶忘辩。持剑少年涨红了嫩脸道:“你伤了我的心上人,就算别人意欲放过你,我这口剑也不答应!”说罢,含恨提剑来斗。
逍遥只避不迎,看此少年剑走轻盈,一招一式曼若戏舞水袖,虽然美不胜收,剑法中杀着却寥寥无几,任凭他怎般催急招势,于乐逍遥亦无多少威胁。逍遥看在眼里,心下好笑:“你好象不是来拼命的,而是来舞剑供我观赏。”纵使如此,这少年剑路仍颇精严,即使伤敌无望,亦教乐逍遥没隙可乘。一旦缠将近身,倍难摆脱翩翩萦转的茂密剑辉。
乐逍遥背手蹦跳一阵,不欲纠葛,夸一声:“你的剑法很好看。”展步方要掠离,忽尔脊寒彻髓。耳听得一语低沉:“苏小楼,让开!”那褐氅人拢襟的手飒然拔出,一线刀芒横掠,渗入微风飘叶之间。乐逍遥脖颈倏凉,心蹦:“好快的刀!”褐氅人本可一刀抹落他脑袋,但却飒然收刃,复拢手于襟,面孔微转,低哼道:“罗森出刀从不乘人未备。拔出你的兵刃!”
面对“风之刀”,乐逍遥怎容怠慢,绰剑于手,立构雾花水月之式,背后那舞剑少年不由倒跃丈外,蓄刃凝望不透“剑二”虚实。罗森褐氅蓦扬,又一注锐芒疾倾。他的刀法与众不同,出手仅只一线微芒,快速难觑,恍若有辉无刃。
乐逍遥陡感此式“无色无相”未足与御,风刀无形,乍欲摧碎“剑二”镜花水月幻势,他变招未及,唯仗昆吾宝剑硬磕刀锋。罗森兵刃轻薄,怎堪与古剑重脊抗衡,掠锋闪避,犹觉玄寒迫面。那少年苏小楼忍不住驱剑侧翼夹攻,以缓罗森之蹇。但当乐逍遥得暇化蓄“剑一”之式,俨然如构圆浑无极的剑辉护壳,顿使那两人目为之眩,无隙可击。
树后转出一个臂裹绷带的汉子,观此胶着之局,不禁叫道:“且住!”乐逍遥趁那两人后退,飒然收势,提剑而觑,认得来人正是昔曾会过的梁相忘。苏小楼问:“正要收拾这贼,忘叔为何喊停?”乐逍遥一时内息涌难平定,心想:“我每绰昆吾对敌厮斗,内力必耗倍甚,怎知何故?单凭眼前这倆人已够吃力,再加一名好手,那还不啃掉我牙……”方在暗苦,梁相忘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此位小兄弟曾与咱们有并肩抗敌之谊。何须刀剑相见,有话好说……”苏小楼怒道:“朱小梨那一镖岂不是白挨啦?”
乐逍遥取镖拈于指间,说道:“没白挨。”苏小楼等仨人顿皆警然,只见乐逍遥随手掷投飞镖,罗森迅即出刀磕还,乍感奇怪:“怎么投镖手劲恁地小?”嗖的激响,乐逍遥见镖飞返,非但不加避挡,反似若未见,说道:“各位小心些,你们的仇家随时便至。”那仨人见他胸口嵌镖,神色犹若寻常,都愣。
眼看乐逍遥收剑往山下走去,苏小楼忍不住欲追,罗森横手拦下他,目视前边渐缈的背影,低哼道:“他已自受一镖。”苏小楼仍感不甘:“别以为我瞅不出他内穿护胄,方敢这等耍法!”梁相忘叹曰:“可是罗森刀催反激之劲殊不为小,他竟敢不运内力硬受一镖,纵然皮肉无损,逾五六成风姿派内力重撞胸肋,吃苦头难免。再说……”移目觑瞧旁倆,低谓:“是老爷子有心任他来去自如,咱们虽不明何意,老头的吩咐总是不能容悖。”苏小楼忿道:“怪不得凌师妹总说老头子越发糊涂……”梁相忘啧:“除了咱家大姑娘,此间还有谁敢不拿老爷子的话当一回事儿?”
“是怎么一回事?”乐逍遥揣惑遁于枫山雾林,“一探凌家庄”得个闷头哑锣背返。暗觉内里乾坤隐然,决非表面所观那般寻常无奇。走了半程,胸肋瘀痛越发难捱,拔下飞镖,强咽涌至喉咙的腥热之气,跌坐树下。
适才他发镖虽未使力,然而罗森撩刀反震之劲何止数倍之甚,纵有上乘内功护体,陡挨重撞胸口,气息亦难流畅如常。他不得不坐于树后调息抚元,驭真气自疗。耳际空山旷寥,神专须臾,不觉把修罗心法周行数番,胸中瘀郁方减。他取药用毕,起身而行。正觅路间,忽见不远处树下有张脸窥探,旋即没了影儿。观其头型,似是日间照过面的凌门小徒能仁,怎知为何盯梢至此。
乐逍遥猜想多半是报他行踪去了,既知此间藏龙卧虎,凌府原来高手如云,他怎敢停耽,唯快步而溜,免多纠缠。记得板爷泊车山下枫林道,方自寻找,忽听蛐声隐隐,草木间渐传跋涉动静。但见有个影作寻索状,愈觅愈近,逍遥不由得好笑:“省省吧!光听鸣声就知这种蟋蟀没啥搞头……”丛间抬起张脸,从草帽下投之以觑,乍若一怔,随即称讶:“咦,小兄弟你如何在此遛达?”
乐逍遥正愁辨不得路,不意巧遇凌钰筎的老邻居,喜:“阿叔!真的是你哦……”那捕蟀大汉脸色却不好看,上前揪衫道:“你这小子,却让我好找!”逍遥挣:“我又不是蟋蟀,你急着找我干啥?”那汉拉个脸哼道:“岂有此理。如何不回我鸡?”逍遥知他指的是前次所赠绶鸡,翻手摊空,苦曰:“少来了,你那鸡鸡不幸被别人煮啦。”捕蟀汉恼道:“啊,竟嘴馋至此?一万两呀,恐怕你得赔……”乐逍遥忙使一招锦瑟所传“相濡以沫”削腕,欲迫其缩手松开衣襟,曰:“想得美!分明是你甘愿送給了我,赔根鸡毛要不要哇?”
大汉看其手法精妙,不由赞声好,曰:“天山六阳掌的路数,哪儿学来的?”逍遥只道对方没招以应,得意曰:“服了呦?”大汉怎知这是番话骂人,左手虚引,右掌斜捺,往乐逍遥手臂一拍,顿教半身僵麻。逍遥得见此般绝妙手法,虽迥于锦瑟掌法之飘逸曼妙,功力拿捏倍愈精著洗练,心中佩服,不禁羡问:“啥调调哦?”捕蟀大汉使之无法挣动,方才绷着脸道:“这是老夫自创的‘泰山镇嶽式’,若不給个交代,今儿须教你吃足苦头!”说罢,为使这顽劣之徒学乖些,手劲稍加,乐逍遥登时臂沉若摧,究因脉络受其所制,空负一身修罗神功,急难运驭抵抗,呼:“手断了手断了……”
捕蟀汉冷哼:“你小子言而无信,却到这儿作甚坏事?”逍遥连欲运劲,竟都不成,每抗一回,所受压镇之势倍增,整只胳膊都麻,连站立亦难,皱脸道:“松些松些,不然我没法搭茬你。”捕蟀汉板着脸道:“你内力虽强,可我只用了不到三成劲便令你无法运功。若再支吾搪塞,我再加三分劲,可知后果如何?”
“还要加三分劲?”逍遥心惊,忙道:“你……你怎么跟凌钰筎一样不可理喻哦?”捕蟀汉低嘿:“到这地步,你还敢跟我论理?说,摸黑却来凌家庄园作甚怪?”乐逍遥一边卯劲挣手,一边申辩:“哪有作怪?事实是这样的——”大汉听他叙说到发镖射臀处,不由越发脸色难看,手劲陡加,啧然曰:“不想你却射她屁股来着!”逍遥叫苦:“哪有的事儿?其实真相往往并不流于表面,个中实情本来是这样地……”
捕蟀汉听他叙毕,又观襟留镖眼,微微动容曰:“罗森内力不弱,你伤得如何?”逍遥本欲告知其实自身穿有天蚕丝衣,无须多虞,话到嘴边忽生计策,翻出白眼吐沫道:“伤?我这就要‘挂’啦,提伤字多轻描淡写哦!”那大汉虽知此儿九成作诈,既已聆毕释然,心头毕竟不忍,忙收内力,叵料乐逍遥趁他手抬未收、力道方敛之隙,陡施家传快攫之术,冷不防胳肢那大汉腋窝。大汉倏尔吃痒,乐逍遥乘机倒翻一串筋斗,发腿搅得那大汉眼前花乱,因怕缠夹没完,待要溜开,但见那大汉脸色舒和,吃他抓了一把竟不着恼,反而抱拳为礼,目光流露感激之意,说道:“小兄弟如此古道热肠,是我错怪你了。”
乐逍遥跑几步回望,看那汉子意态真诚,不由止步说道:“那……再赔只绶鸡噢。”那汉难禁微笑:“你还好意思跟我要绶鸡?先前答应我的事儿又没办成。”言及此处,没暇顾及逍遥所提纳兰将欲寻仇之事,目返忧色,叹道:“平白又耽多时,转眼赌约之期即至,入秋近冬,江北受灾百姓缺食少暖,却如何是好?”
乐逍遥感他忧出由衷,委实束手无策,而自己又曾答允帮忙,既涉其事,岂容食言袖观?不自禁地返转,安慰道:“大叔‘母’须焦虑,逍遥儿既然答应你了,决计说话算数。”大汉涩然曰:“可是……”
“没有‘可是’,”逍遥约略述毕日前与宁财神之约,心里想事儿,抚腮道:“老财果然是玩蟋蟀的高手!除了本县的阿杜以外,恐怕没第二人可望赢他。但你放怀些,既然要斗就得一心取胜,办法我在想……是了,你再说说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大汉叹道:“不想你有此机缘。然而财神还只算得头一桩碍事儿的,跟着就有钱王‘斗鸡’那一关,我除了偶尔喝些鸡汤以外,对斗鸡实是不在行。”逍遥想:“斗鸡这种血腥玩艺,我也不大喜好。对了,书航既然在此间出没,或许逮他便有些搞头可盼……”捕蟀汉忧容未减:“若能搞定钱财二阀,还须同陈友定赛艇,才能把衣药粮食一并运往江北,否则没那么多大船承载,空有许多物品却送不过去。”逍遥寻思:“玩艇我越发不甚了然。其中涉及许多水上功夫,除了村里屠户李肥刀爱看比赛、知些名堂之外,叫我来玩,恐怕一点彩头都没!咦,不知方国珍那厮会不会……”
只道就此三桩玩艺已须烦恼,不料那大汉愁曰:“倘能运粮过江,登岸车队必遭秃赤的关卡所堵。此鞑子极不好与,却嗜赌马,除非投其所好……”逍遥一听赛马便感大头,方要叫苦,心念倏动:“赛马?瞅我把谁給忘了……”那捕蟀汉从他脸色上看出几分盼头,忙问:“可有对策?”逍遥点烟曰:“一个篱笆三个桩。你得拨些经费,拿給我作成本,因为我要立马组织一队人,方能啃下这些硬骨头。就只看来不来得及……是了,你再給只绶鸡,咱好联络。”那汉摸了摸身,道:“我出门仓促,没带在身……要不,咱约个地头罢?”乐逍遥只得告知:“那就‘仙客来’罢。”大汉点头,随即叮嘱道:“你需赶紧,差不多只有明后天的筹划工夫了。”逍遥啧毕没忘反嘱:“省得。但你来找我时,记住多带绶鸡喔!”
看天色不早,两人约毕欲各去筹备。乐逍遥看那大汉仍挂心事于眸,为使释怀,慰曰:“宽心些罢,这事忧不来。呵呵,刚才你要是早些撞着我,咱一起潜入那妞家里整整蛊,那才好玩呢!”捕蟀汉却哼一声:“这等胆大妄为,你就不怕撞上凌天昊?”乐逍遥大眼溜圆,笑道:“省省吧,这种老鳖就跟千年龟似地,光会缩着头躲进甲壳里扮高深,都不敢出来让人瞅瞅了……”嘴忙吞烟吐雾,未觉那汉拉着张脸,想着又好笑:“什么‘武林盟主’嘛,都被人欺到家门了,竟仍窝窝藏藏愣没露面发飙,我看他都不如阿叔你厉害。刚才那招泰山什么掌可不可以教我啊?”捕蟀汉恼道:“那是老子留作将来压镇女婿的看家秘技,怎能教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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