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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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人心鬼蜮(上)(2/2)
又听另一人浊声道:“何必杀马?我等陪衙内前来,正事未了,实不宜旁生枝节。”乐逍遥乍听之下,险些“啧”将出声,心头暗怦:“易先生!”

    先前那语音阴沉之人哼道:“他看到我了。”乐逍遥被语中杀气侵得激灵,但感不解:“为啥看见你就杀?”易百山道:“何亲斤,同为幕府策士。我知你秉性无谓多疑,其实自卑,每多怪论以求哗众取宠。可你也别昏了头,我经常在外面行走,晓得有些事不像你所臆想的那样偏执。”因感同行者脸色不善,易百山究是练达,便缓和语气:“别往心里去,我敬你有才,本以为荐你入国学坊做学问就够了,权谋非书生所擅,又何必热衷涉身于官场是非旋涡?”何亲斤惕然道:“你这话是何意?”易百山语重心长:“只是良言相劝。你为古爷和傲家作事便做得,可也不能总是昧了良心。身为兄辈,我可不想掀老弟你的底牌呀!”何亲斤语愈阴沉,显然对易百山起了戒心:“易兄……”易百山抬手示止,皱眉道:“话就说到这里。你和显刚别再給我搞事,否则……”顾显刚的声音透着冷笑意味:“怎么?”易百山正色道:“不管怎样,我敬凌天昊的为人。易百山但在姑苏一天,决不容许有人在他的地头搞事!”

    乐逍遥越听越奇:“搞啥事儿?”何亲斤低哼:“刚才要不是易兄碍了一下,姓马的又岂有命逃掉?”易百山不耐烦的道:“逃便逃罢,不要再找。陈友定的部属在外,冲着他跟凌家的交谊,我可不想你犯在他手上。素闻友定为官严正,从不趋炎附势。别拿傲家来压他!”何亲斤眼光闪烁,干笑:“难怪他官越做越小……”顾显刚也跟着发嘿:“离朝廷越来越远,很快就看不见了。”易百山:“我看是朝廷离他越来越远,却跟你们这样儿的凑得近乎!将来谁看不见谁,很难说。”乐逍遥心感好奇:“怎么他们既是一窝的,又有分别?”至于有何不同,他却想不出。乃至将来,因见气运有变,一干专好煽风点火引燃战祸的趋炎附势之辈纷纷倒戈投敌,反而陈友定、王保保这类曾经离元廷很远的人矢志不渝,宁死甘为危城守将,直至生命最后一息。此般世情与人心奥妙处,原非乐逍遥当下所能悉悟。

    他心神乍疏,不意马英久稍醒,即便极为低弱的一声痛哼,亦逃不过易百山等好手耳目。易百山微一皱眉,犹未忖定,何、顾二人相互交视,齐跃而起,沉声道:“滚出来罢!”乐逍遥猛然回过神来,始知躲不过去,未及生念应变,二道急凛的劲风已至,挡于身前的花树先已摧叶碎扬。

    总算他常历险境,天赋专禀,轻功早已修练至应念即生的地步。不由稍思,垂手抓起马英久背心衣衫,发足蹬树,内劲到处,树干啪一声横折,何、顾二人倏受此碍,乐逍遥借势倒身急纵,飒地从眼前消失。

    眼见随意一足竟使树折,乐逍遥不免暗异:“不是真有恁地绝吧?一脚若是踢在人身上,那我不是要坐十年八年牢,熬到太太都改嫁了,出来时重新泡妞却撞上女儿吊凯子这么糗……”暇想未迄,掠眼只见一影穿雾逼近,端的奇急。乐逍遥觉得似是易百山,单凭自己本无须忌怕此人加害,然而保不准易百山对马英久怎样,毕竟这些儒同属一路。

    易百山的步云身法练自恒岳之险,果有过人造诣。乐逍遥怕他追上纠缠,唯有催快步法后逾数十尺,不觉背临大窗,止势未及,砰地撞入,连同手挟的马英久齐跌于地,眼前光昏影冥,莫辨东西。

    他栽得急了,撞额生眩,尚未定神便闻到有团熏迷之烟飘在鼻际。

    乐逍遥稍嗅此气便知端的,心念急动:“尻,不料温端女在这里等着端我了!”抢在穴道受制之前,晃手悄拈定神丸自噙入嘴。尚没眨定大眼,颈后“大椎穴”踩落一只穿草鞋的黑兮兮脚,此是要命所在,他没敢妄动。耳听得豁然大响,屋顶瓦陷,砸头生痛。何亲斤阴骛之音随即荡落:“姓马的,我不怕你有帮手!”易百山欲阻未及,唯有清咳一声,硬着头皮推门入援。

    有手缓伸,晃亮火摺子,点燃灶台上的菜油灯。乐逍遥不意与易百山遥相打个照面,始晓彼此置身于一间大厨房里。瘴叟温端女冷哼道:“偌大‘八百龙’,对付我一个糟老儿,竟还增援不断!”

    何亲斤急于灭口,灯光乍亮便寻着马英久身影所在,提气发掌,喝道:“无须帮手,我一人就可料理你!”背后有语微嘿:“说到‘料理’,当年我在东瀛京都没少吃。确是有一套!”何亲斤猝间变色道:“啊,倭寇这就侵入了……”掌分二路,未待成招,背梁便临一手悄按。何亲斤不料竟落于后着,一怔之际,易百山的虎风手簌地疾探,抓于那人右腰,劲犹未吐,门后有掌倏拍其脊,易百山瞥及墙映之影,立知有伏,另手反抬,改背抄手姿势为“白虎鞭”,左手仍攫前边那人腰眼,右手迎交门后骤拍的掌力,不料那两人均非俗辈,顷即凝较未决。

    易百山蹙眉道:“怎么,八百龙要以多欺少吗?”菜油灯旁有嘴翕动,接过话头:“易先生,此间任挑一人单对单,不须恃众足可欺你。”易百山投眼见是一个光头在油灯旁泛亮,眉愈皱:“佛笑痴,你怎么也投了‘八百龙’?”嘴在灯旁咧,僧笑:“这不叫‘投’,只是策略联盟。”易百山道:“便是‘投机’。”佛笑痴玩灯,脸忽明忽暗。“既然话不投机,你却到此为谁偷鸡来了?”

    易百山不答,脸微旁侧,瞥看墙影,说道:“门后这位朋友使的是昆仑手法罢,想是姓杨名叛?”背后一个绷带缠眼之人点头:“易爷以一对二,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何亲斤背后那人抵掌未收,把脸微侧,问道:“刚才说到‘料理’,不知易先生有没尝过此肴?”乐逍遥抬眼见是一个黑甲大汉,钢铠罩脸,难知相貌,心想:“姓何的能够重创马先生,可知手硬。却被此人一招制住,看来这黑甲士与易百山大概不差伯仲……”易百山道:“朴骧龙所谓料理,东瀛的我没兴趣,你家乡高丽国的我倒是想吃就能去吃。”黑甲汉子沉声道:“中原朝廷长年欺吾高丽,今既撞我手上,总须料理几条汉狗的狗命!”易百山指端稍紧,使之足感制箍之劲,说道:“杨叛即使能伤我,易某先料理你这高丽仆从也还绰绰有余!”杨叛背后有人嘿嘿冷笑,接茬儿道:“所谓后来者居上,易兄尽管放心吃你的高丽料理,杨叛已受我制。”杨叛身后一掌乍临,即知有敌悄立于门外,反指后戳,亦抵黑衣人腹间,冷冷道:“顾显刚,少林金刚掌力全凭丹田运驭,看我这一指戳中何处?”顾显刚在门口嘿然道:“你命门受我所制稍先,未必敢发出指力罢?”

    乐逍遥啧啧称奇:“转眼间怎么成了这般僵局?”想起温叟在后,转面急寻粼儿,却与温叟痛搐的脸对个正着,眼往下瞧,才见温叟右胸竟嵌一刃微露青芒,血未多溢,概因此叟先封了创口周围的几处穴道,暂阻失血之势。乐逍遥熟习医理,瞧出此处伤势不轻,即使那叟封阻创口旁边诸穴,血涌胸腔之内究也一样不妙。他心中暗奇:“却是被谁伤了?”

    “强锋!”温叟脚踩乐逍遥,手中旱烟筒却与柱影后一个端坐之人的手掌相抵,既陷八百龙六壬遁甲阵圈,巫瘴妄法形同于无,唯凭毕生武功与抗,因见胶持不下,搐脸道,“你是要与我同归于尽吗?”

    乐逍遥大奇,不顾背心要害受制,侧头急觑柱后,只见耶律强锋左手按着瘴叟的烟筒末端,右手却扼一个白眼童儿咽喉,那童儿脸挂诡异的笑容,双手掐着墙角灶眼旁一个少女的嫩脖。那少女纤影另隅却有一个模样摧颓的秃叟伸掌凝按佛笑痴后腰,不出乐逍遥所料,佛笑痴袖反于后,亦以二指暗抵秃叟胁下,僵局亦然。

    籍灯光跳闪辨得秃叟却是南宫烈火。乐逍遥未及称讶,随即认出那盲童曾在寒山寺外见过,心头暗凛:“无瞳!”佛笑痴苦笑:“殷无瞳其实不小,我正要告诉少帅留心此是魔教派来清理门户的使者,不料受南宫烈火所乘!”乐逍遥暗奇:“老南宫那天伤得不轻,怎么又跟浑若无事一般?”南宫烈火的脸色在昏灯下愈显晦明不定,低哼道:“佛笑果然了得,猝受我一招‘日炙烈掌’,居然还有反制老夫的余地!”

    易百山诧然道:“魔教却在这里干什么?”无瞳翻白眼道:“不关你们的事。”其声幽稚,却似针往每个人心里猝刺一下,都为之凛。灶里余炭赤烁,那少女凝目觑视红炭微烬,手持一根细树枝,缓触地下一张划画而成的奇谶卦象,久久沉吟未决。乐逍遥心头乍怔即怦,认得灶前少女正是粼儿。

    眼前所睹的情景无疑比北楼撞见凌钰筎还要意外。灶中每有火星闪耀,粼儿便以树枝往地下多划一道。乐逍遥只觉摸不着头,但见粼儿面廓随灶里余炭辉映时,那瘴教温叟、南宫烈火以及无瞳脸色都有变化。粼儿浑不理会,依然神情如常,提树枝往脚边横划,宛然已构一符形廓。只甚模糊,乐逍遥眼睛瞪得虽大,亦是急觑不分明,况他看得清也未必能悟解意会。因粼儿安然无恙,他悬了久时的心终得松弛,困惑愈增,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噢?”

    南宫烈火沉脸多时,忽觉有趣,哈哈大笑:“魔教也好、苗疆也罢,即使朝廷的鹰犬,乃至关外军阀,不料今儿竟都汇集一厨,想是要爆大钁了!”乐逍遥见此人孤身陷险,于强敌环伺间竟还笑得恣肆,不由暗佩其气概。佛笑亦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伙儿逼这小姑娘做饭給咱们吃呢,却道一窝馋鬼在此!”说着,眼望易百山一伙。

    易百山自掩疑惑,淡定的道:“想来大和尚要吃‘佛跳墙’了。”无瞳翻白眼道:“不着急,很快你们就要鸡飞狗跳。”乐逍遥听他们话里有话,心里暗增不安。强锋一只手透过那根长烟筒与瘴叟相较,眼却盯着那童儿殷无瞳,蹙眉道:“敢伤这位姑娘一根毫发,我把你们光明顶杀个鸡犬不留。”佛笑痴与关东强雄素来交好,从未见这位锋少帅如此情态,竟为那小姑娘一反以往冷漠孤傲之气,闻语甚厉,微微不安道:“昆仑派与光明顶本处一脉巍岳,但愿不会殃及池鱼。”南宫烈火发狠道:“前次我到你们坐忘峰去逛,却被你这裂嘴和尚门下小辈史翼九和聂重九以及一褐发女娃娃使伎俩‘阴’我。这帐须不能不算!”

    乐逍遥想:“原来老烈火突袭此僧,却为这码子旧事。所谓‘快意恩仇’,想是这般。”杨叛掌抵易百山不放,冷哼:“老烈火,大家是邻居,你这就未免不够意思了。”南宫烈火变色道:“什么狗屁意思!老子在这里等候故人,你们却来搅啥局?被你们这么一搅和,我那生性害羞的故人就不会来了……”说到恼处,愤而咆哮:“非干掉你们不可!”语中煞气激溢,便是乐逍遥也不禁激灵而栗。易百山冷哼道:“单凭你老烈火一人,即使我等袖手,谅也干不掉此间八百龙这么多高手。”

    话声未落,便见一人悉悉爬至,在门外悲目投觑,探怀拔书,凄声道:“未找到我妻胜男之前,谁敢干掉老南宫这厮,我便和他拼了!”乐逍遥:“咦,幽悠书斋主人度政先生也赶来出场了。”何度政发红的眼里只有老烈火一个影子,悲痛翻页,卷中刃光闪闪,嚷毕见南宫不理,愈愤:“许是我出场早了些,究因忍不住。”南宫烈火呵呵狡笑:“这位小朋友还算伶俐。本来嘛,我是有意召唤爱徒胜男和楚女来帮忙,但你在此,那就算了。咱倆联手也不错呵呵呵……”何度政气不打一处来,究竟无奈。

    无瞳:“南宫老弟,教主命我来清理门户,你最好不要从旁多事。”乐逍遥见此童分明受制于强锋,竟还语发威胁,端是堪异。他本感好笑,却见南宫烈火面色微变,随即低哼:“什么狗屁教主,你分明是奉了旁人的吩咐行事。”无瞳:“贤弟,我知你念旧。然而你那故人残害本门兄弟,罪不容诛。我要清理门户,凭你是拦不住地!”乐逍遥暗异:“他这么小,怎么管老烈火叫‘贤弟’?”

    南宫烈火怒唾:“我看黑水老鬼最多只是灵魂出窍,不知去哪儿串门了,并没死。你又找不到尸体,怎算残害本门兄弟?”易百山听得荒谬,忍不住插口:“灵魂出窍就是死了。”南宫烈火怒喷:“你懂屁的巫神魔法!”无瞳摆头避过头一口痰,空漠的道:“你也不懂魔法,便拦我不住。”易百山晃了一下脑袋,转头见痰飞簌簌,杨叛听风辨形亦避堪快,痰从顾显刚耳边飞过,沾于何度政鬓额。

    其间如此喧闹,粼儿竟似神游物外,依仍凝神睇火,不时沉思划符,连乐逍遥堕于屋中,她也浑然未觉。先前灯光未亮,仅灶眼炭光微烁,待得灶上灯明,她辨看残烬便不及适才清晰,熬红双眼,盯得久时酸涩难捱,越发看物模糊,不禁抬手拭目。无瞳的嘴角泛出微微冷笑,忽道:“小姑娘,这般难题你终是不会解了罢?”粼儿仿佛没有听见,又仍专神凝看灶眼。

    乐逍遥怎知她为何专心致志似此,想她眼患未痊,却做这等耗伤眼力的事情,概是受人逼迫而然。他在旁既牵心,又恼怒,不由转瞪温叟,猜想:“定是这老儿逼迫粼儿,却捉她来虐眼,实叫我怒……”温端女落足稍跺,教他晓得背心要穴受制是何滋味,随即冷哼:“曾见关东客沿途跟踪保护,连伤我姬老哥数拨手下,这小子是八百龙的新秀罢?强锋,想要这瘸儿安然没事,咱就一命换一命如何?”

    乐逍遥先诧即悟:“难怪近日不太见老姬的人来寻事,原来是八百龙暗中搞了鬼……”未待弄明关东强雄此出何意,继而暗叹:“听温端女的意思是想逼强锋以粼儿换回我,那你可大错特错了。”耶律强锋果然立有拒绝之意,未待作示,佛笑痴投一眼色,朴骧龙便即会意,代强锋作答:“这位小哥果是我们的朋友,但敢伤他,来日八百龙定将西南瘴教杀个片甲不留!”乐逍遥听得懊丧:“唉,你这样说便是赶着我上鬼门关了。”瘴叟沉脸道:“八百龙大概在关外吃多了大蒜,口气忒大。我若失耐心,管叫你们满城瘴气弥漫!”乐逍遥心头砰起:“哇,温端女竟想连满城百姓一锅端!看来逼他不得……”

    朴骧龙皱眉而忖:“这便是我等失算。先前只道遏制了苗疆巫法便足无患,好让佛笑出手驱他,被老南宫从旁一搅,却忘了这温老瘴最厉害的是使毒,而且是覆盖极广的瘴毒……”强锋冷冷道:“温老爷子,你已挨我含锋吐刃重创,想保老命,这时就走罢!”乐逍遥想:“果真是强锋伤了温端女!唉,这老头捉了粼儿为何不跑得远些,却躲于此处搞啥鬼?又是谁解开她的穴道,那无瞳究站哪边,这真叫人费解。”

    无瞳只留意粼儿举动,她迟疑片刻,终是下了决心,将手里小柴枝悠悠一转,落于九二居中位。这卦乐逍遥曾听她解说:“九二所以真吉,是居中位行正道。”但却不解她此举何意,竟让无瞳聆而变色,耳垂抽动几下,低哼:“未既,亨。”温端女会意舒眉,自吟:“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乐逍遥想:“哦,这是未既卦,我背过。”张嘴就来:“小狐狸快要渡河了,尾巴被打湿,不利……”

    佛笑痴忽道:“水在火上,未济。”乐逍遥嘴咽回话尾,转而觑。只见这僧不时伸口吸灯火作耍,眼却盯着粼儿手中小柴落处,以他修为,自能看出乐逍遥不明之处。易百山本是疑惑,听毕佛笑点醒之言,似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幽悠书斋主人何度政拖着同绰号一样长的破袍爬入屋里,本是要揪南宫烈火理论,却见粼儿脚边有个大卦象,所构谶形无比繁杂,一笔一划落处均是匪夷所思,实乃殊未尝见之雄奇瑰丽。他一瞧之下,书生气发作蓬勃,顿忘其它。凑头翻书,于旁若有所思,边瞧边说:“上卦离是火,下卦坎是水,火在水上,称为未济卦。”乐逍遥头挨着他额,越觑越惑:“什么济不济的,究是啥意?”何度政教之曰:“那位易先生说的对。亦即,君子应慎重地辨别事物以及它们合适的位置……”乐逍遥忽见度政先生所趴位置不佳,以致长袍裾角竟沾灶眼的火星,忙救之曰:“走水了你!”

    粼儿所持小枝将落未落时,却又迟疑难决,暗思这一落实有不测之险,一时又不知何处不妥。何度政未觉臀后冒烟袅袅,蓬头遮挡粼儿视线,只顾自看地上卦图,觉她手落之位欠当,不禁出言商搉:“初六,濡其尾,吝。”说话时,衫尾愈燃。

    “尾?”乐逍遥乍愣即省,见度政先生指向未济卦第一爻,亦即粼儿拿捏未决的阴爻阳位。乐逍遥伸脚踩灭火星,晓得这一卦是:“尾巴湿,有险。”

    无瞳本来牵心紧若弦欲断,待看粼儿似已局迫无计,他又得意,翻眼冷笑:“濡其尾,亦不知极也。”度政先生见逍遥不解,又解給他听:“尾巴被打湿,是不知自己有多大力量。”乐逍遥拿焦黑一角的衫裾摇晃在何书生面前,问:“尾給烧了,算不算有险?”何度政才知发生何事,从乐逍遥手中拽回衫角,称悬:“拽住车轮,真吉祥。卦即九二,拽其轮,真吉。”逍遥只是晕:“都在搞什么鬼?”

    佛笑不负素痴之名,这当儿居然忙于弄亮灯火自个玩,耀得屋里通明。南宫烈火看出名堂,暗异:“这家伙真能玩火!半盏残灯油快没了,他随嘴一吸一吐竟能耍得跟火龙夭舞也似,足见内力之炫,实是可骇!”此时粼儿已看不清残烬余光,怎知下一划应落何处方为吉,颦眉凝思之态越发楚楚动人。耶律强锋本谙壬术,只痴于她姿色,浑忘其他,此刻被她苦恼神情所动,不禁有心助之,移目观谶俄刻,指点道:“六三。”

    易百山等人当下莫不与粼儿一般为卦谶藏奥所困难明,正感头涨心闷的苦楚剧增之际,闻得强锋道破难决处,都是心头一震,易百山更想:“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都道强雄父子文韬武略均为盖世,今得观之,更教朝廷堪惕。这道卦解到末处走偏锋,似已破谶在望。”粼儿专神思索未得解法,兀自烦苦时,得聆强锋点拨,顿教豁然:“征伐凶险,有利涉大川。先前我总想绕或避,不免自堕缠扰困局。然而这一卦却是避不开的,只有征迎一途。”

    无瞳蹙眉暗惊之际,耳垂急动。粼儿既得解法,素手拈枝落在未济卦第三爻,阳爻阴位,位于下卦上方。

    无瞳眉锁骤然,灶里余炭突炽。乐逍遥在旁虽说糊里糊涂,亦然心下一凛:“这一卦好大杀气!我识粼儿以来,从没见过她举手投足似此煞气陡盛……”只觉不妥,却说不出粼儿这一划落到底有何不当。耳听得何度政在旁说道:“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灶火骤烁之瞬,霎耀何书生脸上莫名惊疑色。

    无瞳矍然道:“温老儿,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小姑娘?”温端女冷哼:“如何?”乐逍遥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便是不解。无瞳觉势无可挽,变色道:“这道卦为绝灭谶,你们破不得!”强锋:“有何破不得?”随即指明下一划应落何方位,语冷如故:“九四。”

    易百山又即一凛,与何亲斤遥相对视,警意倍甚:“此卦纯正吉祥,悔恨消亡。象如人心,意为用雷霆般的力量去讨伐敌国鬼方,三年之后,可得国家嘉奖。强锋此言道破乃父谋反复辽野心,其心可诛。我等须饶他不得!”乐逍遥不解有些人何以变色于顷,忙看何书生,那呆儒兀自抓乱毛发,仰面茫然,寻思未迄,喃喃道:“有何不妥?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粼儿将要拈枝划落时,无瞳双手一紧,急欲抢先掐喉以阻。耶律强锋与温叟相持不下,虽感不妙,究难及时腾手救她,无瞳摆头摇颈,不知如何竟摆脱了强锋一只手的钳制。乐逍遥急欲抢上前拉开粼儿,温叟只道他欲反击自己,足尖催吐劲道,捺穴愈紧,说道:“别动!”乐逍遥急道:“何前辈,帮忙点倒那小儿……”度政先生专神看卦,并未听闻。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乐逍遥自感无望之际,佛笑痴呼地吐气送焰,一大股炽火如龙,翻腾激跃,飕地噬向无瞳。南宫烈火本可乘机发掌震断佛笑痴心脉,却不知为何只一犹豫,竟没相助同门。

    众人眸间炽芒斗跃,如火龙之现。但到无瞳身旁,忽似遇到无形之墙激阻,竟尔荡散,火星如雨点水花般激射四处,屋子登时着燃。众人彼此受制,均是一般无奈。但见无瞳发指遥划,抢于粼儿之前抹灭地上卦象,温端女矍然变色:“小孽障,你……你这是何意?”南宫烈火斜藐那童,得意道:“温老瘴不知从何得知一伙苗人被我那老太婆施法困于山林,大概时日无多。为了救他哥们儿,是以找来这神奇小妞帮忙化解鬼蜮大法。不料无瞳到此一搅,却帮了我那老太婆的大忙,倒也免得老夫对付一女孩……”

    无瞳:“你错了。我施这心魔迷谶,本是要连那老妖婆也一并灭却。如今门户既闭,不管老妖婆还是老苗子,今后就得长困于他们自己的鬼蜮秘境中,再也休想出来!”说完,不理老烈火如何变色,只一摆手遥拂,灶中余烬终黯无存,在粼儿妙眸间渐缩一粒微星,随即暗尽。佛笑痴大口吸气,却再无灯焰可摄,任他功力再强,眼望油尽灯枯,究也无奈。

    易百山急忖:“看来情势微妙。好在显刚手下有一伙剑士,正可搬来救急。”顾显刚得他眼色,腾出一只手,往夜空抛射一枚三响箭,却无回应。朴骧龙呵呵一笑:“你的人大概都去了普天间作客,武林峰会之后自当放还。”易百山变色之时,乐逍遥寻思:“虽说人人互受对方所制,我却未必没法。比如……”当下说干就干,悄手取出乾坤袋内一个蜂巢,心想:“这是最后一个了,搁了许多天,不知还好不好使?”

    蜂巢落地,无声无息。此时灯火既暗,屋里愈增不测之机。耶律强锋只盯着无瞳一人,防他突然发难。但无瞳既动,强锋竟落后手,不知如何被他挣出脖颈。强锋与乐逍遥都以为无瞳必不放过粼儿,急忙出手。黑暗中却加了两股劲风,却是南宫烈火、温端女左右发攫,无瞳冷笑道:“好哇,你们仗着人多,我不玩了。”强锋、南宫掌力相交,俱为所震,一时不明那小童竟去何处,如何能够从许多好手眼前倏尔消失?

    出乎乐逍遥所料,那温叟出手却是对付强锋。佛笑痴趁南宫烈火移手之时,拂袖啪的击在温叟肩窝,陡然解去强锋之急。乐逍遥得隙着地翻滚,横揽粼儿腰身,抱到一旁。虽处高手云集之地,仗玄衣神技之奇巧迅诡,究仍游刃有余。

    南宫烈火瞬即移掌复抵佛笑痴后背,低哼:“和尚,你还是溜不出我掌心!”佛笑痴道:“你伤未痊可,没剩多少劲。我让你多打一掌又何妨?”南宫烈火怒道:“你是说我的‘日炙烈掌’不炫了吗?”但听砰然裂响,温端女压塌桌几跌于墙角,半边肩臂软垂。南宫烈火方吃一惊:“裂嘴和尚一拂袖有如此威力!”

    温端女一只手臂已抬不动,显是碎骨寸寸。他仍极骁悍,伸出另一只手拾烟筒子,嘶声道:“把那小姑娘交我带走,不然教你们死于瘴毒之下……”声犹未落,一道急刃飕然撂断余音。乐逍遥心头只来得及一凛:“强锋每次出刃飞袭,我都没有把握去拦……”

    “人死了,瘴毒自然使不成。”耶律强锋移目投向乐逍遥,冷煞之气直教心寒脊汗。乐逍遥怎能猜到此人心思,迎其目光,只感无措。但倏忽之间,长烟筒斗然抬起,朝强锋喷射一股异烟。乐逍遥不由的叫了声:“当心烟毒!”强锋并不旁觑,随手撩起风氅,噗地卷上烟筒,翻缠数下,一绞而裂。

    大半烟瘴笼于皮氅之内,一时并不外弥。乐逍遥刚松口气,烟筒迸散开来,温叟探手抓住强锋腰眼,箍爪紧扼,嘶声道:“这招怎样?”耶律强锋蹙眉道:“你如此拼命,却是为何?”温叟咯血道:“姬长老是我朋友,我得他……得他传讯,要救他性命,须带那小姑娘去。”乐逍遥佩其义气,不由问道:“去哪儿?”温叟眼光转投他脸上,不明此少年中他烟毒如何又浑若没事而返,适才分明踩其穴位,怎知乐逍遥怎生窜离。嘿然一声,又瞧强锋,只觉当下新锐一辈崛起之快、身手之奇,莫过于此二人。他颓然道:“我若知老姬困于何处,便自己去救了。”南宫烈火忽哼一声:“有谁知道我那老太婆在哪儿?”温叟搐脸道:“老賊,到这地步,你还指望去帮那老虔婆害我兄弟么?”

    乐逍遥暗悚:“难道太婆还在左近,法力仍这么强,那可糟了!”他鲜有当真惧怕之人,不巧太婆便是其一。此媪神出鬼没,撞着时从来苦无堪御之策。此前乐逍遥几番得脱,唯凭运气而已。但想好运未必长伴,是以心中憟然不安,只恐又遇太婆纠缠。

    佛笑痴突道:“大家在里边胶持不下,可知会有什么结果?”众人闻声投眼,心想:“什么结果?”此念未转,同时听到簌簌之声骤密,斗地逼近。每张脸一时惊疑不定,豁然之间,四壁皆破,乱箭穿梭。

    这番箭雨突至杳来,似乎久蓄时机,便伺此刻。倘如人人互受所制,全动不得,无疑都要顷即丧命无余。堪幸乐逍遥独恃身法巧绝,未遭任何人掣肘。既感险迫于顷,他连稍思的间隙亦无,急使一招新学的“千手释迦”,宛如瞬息化掌千万,将众人纷推于地。他从未晓得自己内力如何强厚,当下出手救人,亦然稀里糊涂,唯抱善念仁心。佛笑痴等均是武学大豪,苦于对手各皆不弱,一时较劲难收,明知凶险亦无奈何。不料这少年看似随手乱推,拍于众躯之时,既迅无可挡,力道更强不容御。只一推之下,各人彼此相抗之势顿消。

    佛笑痴、强锋、南宫烈火、易百山等人纷纷变色,皆是骇然:“这小子武功奇差,内力怎么如此了得?随手乱推,居然势如排山倒海,合我辈之力亦不能抗!”乐逍遥忙乱关头,不管新学之招有没使对,只顾乱推众躯,终因其势强大已极,反令众人浑不觉头顶飒飒穿梭的箭风可骇,一时间只惊慑于乐逍遥这身骇人听闻的内力。

    乐逍遥哪知以他内力之强,只需随手挥洒足以摧尽近身之箭,但听破风声急,他头皮发紧,暗惊:“要死!”哪敢立身不躲,抱着粼儿着地翻滚,窜于灶角。却闻朴骧龙低哼道:“似是王保保的千机弩发箭偷袭!”乐逍遥曾经领教扩廓军箭阵声威,却觉不然,心头疑惑:“好像不是。因为王保保的箭雨非是这般发法……”

    乱箭稍歇,何亲斤忽然窜身纵出屋外,大叫:“是陈友定的部下么?我是……”声转痛呼,身堕于地。乐逍遥从墙壁箭孔窥眼看去,只见何亲斤腰腿连中数矢,滚入草窝。夜幕下树丛昏昏绰绰,并未望见发箭的人影何在。屋中人人暗觉寒凛,似此乱箭齐发的阵势,终是非惟各自武功可堪与抗。佛笑痴猜道:“似是滚轮箭。以轮车滚轴发弩,很难躲避!”

    众人屏息等了一会,外间动静寂杳,敌似已退,或以为此屋已无侥余。乐逍遥刚觉庆幸,背后忽有劲风急袭,却是温叟又乘他不备。

    乐逍遥乱蹬数脚,教温端女急难近他。稍有冒进,便給踢得气淤难畅。乐逍遥哪知当下自己内力激盛,别说温端女,即使佛笑痴、易百山这样的武学高手等闲也奈他不何。兀自惊慌,无意间瞥见灶口里有一双白瞳之眼霎那即隐。乐逍遥大奇,未待定睛细瞧,便听衣风猎响,耶律强锋窜身纵出屋外,犹如离弦之箭,瞬即撞破屋顶冲拔在天,倏忽夭矫,晃目转逸屋前林影葱郁之荫。

    乐逍遥仰而嗟:“哇……”心想此人轻功虽无甚花巧,却极高明。究有何高明之处,自个却说不出来。朴骧龙生怕有失,忙跟将出去,撂言道:“杨叛,你来是不来?”杨叛哼一声道:“别以为你敢随锋少帅去扫荡敌人弩车,我便去不得。”说完,跃身便随。乐逍遥皱脸提醒:“要撞墙……”砰一声响,杨叛已撞墙而出。

    易百山眼望墙洞尘扬,说道:“显刚,你且跟去瞧瞧。”顾显刚会意,亦晃身而出,稍闪即弥入夜雾迷尘之中。乐逍遥夸一声:“个个都是这么强……”待往灶里张探,里边却无适才所见的白瞳。乐逍遥奇道:“粼儿,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哦……”未闻粼儿作答,他心遽悬起。

    他于武林大事概不关心,此来亦只为寻回粼儿而已。既与她会合,便感安定。即便枪林箭雨也不如何放在心上。因未听到粼儿答应,乐逍遥暗异,方待低头察看,斜刺里一道急风袭至,却是温叟不甘,趁乱又攫。当下乐逍遥心绪不宁,竟未留神,后腰倏挨一击,此亦软胁所在。

    他眼前登黑,咯血而倒。温端女趁机探爪欲捉粼儿,佛笑痴从旁拂手,说道:“温老儿,你一再纠缠,便是笑弥佛也要着恼了!”此叟适才挨他袖风及身,半边肩臂便失知觉,晓得此僧厉害。当佛笑痴再欲拂手时,温叟怎敢稍有怠慢,反撩一爪取位刁钻,却避佛笑袖风掠处,抓他腰眼。此招本是诡谲难当,不料抓至半道,臂肘稍遭袖风所及,手竟僵麻难前。

    佛笑痴本想拂这老儿跌出,不想背后突然按附一掌,端是迅急。南宫烈火呵呵笑道:“不需要很炫,便教你没命再回坐忘峰……”佛笑痴左袖仍缠温叟腕臂,右掌后击,料南宫烈火仅余一臂,必难应接。但出所料,南宫烈火视而不见,迳朝他背心按掌。佛笑痴后撩之掌虽仅几成力道,此时若是拍实,老南宫必难活命。眼见此翁竟似玩命,佛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嘿然道:“我看施主是老糊涂了……”声犹未落,旁边有掌忽伸,接下佛笑痴那一招,运功两相持较。

    南宫烈火见是何度政帮他接下那一掌,呵呵大笑:“我没说错罢?即使召来胜男和楚女,他倆也接不下佛笑痴的掌力。姓何的小朋友即便再不济,也比我那两个小徒强些……”何度政道:“我帮你是为了找回吾妻胜男!”言未迄便发一声闷哼,满脸青筋粗涨。南宫烈火料这书生即使抵不住佛笑,多少也能稍撑片刻,哼道:“好,我先结果了这秃驴。然后再打发你!”掌未捺实,腰间倏麻,却是易百山斜刺里发出“虎风手”攫拿正着。

    南宫烈火若非仅余独臂,未必便遭易百山所乘。看清是他,顿然又惊又怒:“你这家伙……”易百山道:“你是魔教十大长老之一,易某替朝廷除害,也不必讲究甚么江湖规矩!”话未落地,右胁倏抵一只脚,芒鞋布袜,正是佛笑痴所施。易百山另一只手微沉,格于腿胫,两相胶持不下,皱眉道:“和尚,你这倒无来由得紧了!”佛笑痴:“我只想知道以一敌四是什么滋味。”

    乐逍遥半晌缓过劲来,睁眼见得此景,不由怔住。怎么也想不到稍刻工夫,这几人又成了相互受制的僵局。当中似以佛笑痴尤强,他一人与温端女、易百山、何度政三名好手相较,且运内力使南宫烈火附背之掌既发劲艰涩,又抽离不得。这干人互较内力,一时谁也脱身不出,各自专力以抗,怎肯示弱。

    但闻墙外悉悉簌簌,四下里许多脚踏草掩近。屋里众虽察觉,急却难以拔身撤功,仍是持较未迄,脸色却都一变。乐逍遥吃温叟一击,腰腿仍酸麻难动,躺在墙角正自潜运内力以求畅疏血脉,眼前一花,屋中多了一人,白衣长袍,面如金纸。

    乐逍遥不由瞪大眼睛,犹未看清是谁,脊忽奇寒剔透。方见一道剑光如雪,夭曳晃转之间,满屋寒意横漾,如浸冰湖。兀自相持的五人猝未及防,一齐倒地。凭乐逍遥眼光之快,只来得及掠见那人晃腕以剑连点数下,稍及衣旁,内劲自剑梢吐出,便封了那五人身上数处穴道。乐逍遥心头怦然:“剑气……”但觉这是一种极阴奇寒的剑气,非似蜀山厉风行那般激烈刚劲。

    再看佛笑痴等五人倒地的躯影果然簌簌微颤,非是害怕,乃因那人剑尖所透寒气侵入体髓,在内脉盈转急冻所致。此人既入屋中,顿教乐逍遥等如置冰窟,全都奇寒莫名。

    那人缓缓转面之际,乐逍遥心头先颤,不等触及那双冷煞之目,忙闭双眼。先前他若不是挨温叟击倒在墙脚,迄此起身不得,难免也要挨一剑制穴封脉。佛笑痴等高手皆未遭封哑穴,因忙于自抵侵脉奇寒,便纵专力与抗,亦似难当,是以个个作声不得。乐逍遥看得心寒,直如置身设处,自忖非是那白衣金脸人的对手,心为之惮,不暇多想便亦闭眼装死,盼能瞒天过海,让那人当他本已不活,千万别再补上一剑。

    他闭眼虽快,忽感鼻尖奇寒。继而整张脸仿佛冻在冰里一般。无须睁目便知那人伸剑凝指他眉心。乐逍遥心欲蹦出喉咙,自知命在顷刻,更不敢动一根指头,索性屏息到底,盼那人当真以为他先已死掉,不必多补一剑。那注极寒之气却未稍离,似仍隔数尺凝指不去。乐逍遥暗觉悬极此际,打家门出行至今,纵然倍历奇险,却从未有过此般肉在俎板的感觉。

    他闭眼之时,脑海里已将刚才所见那人使剑的招数转想多遍,每思一回越发心沉,只觉似此剑法绝无可抗。虽然那属趁人之危,出手制穴有失光明,但以乐逍遥所见的剑法而思,别说佛笑痴等人互相制箍以致受乘,即使动得,料也不知如何抵挡那人宛若无形的阴寒剑气。佛笑痴、南宫烈火、易百山等都是见过识广,但当瞧见那白衣人时,无不满目惊诧、惘惑之色。显是想不出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剑。

    那不是剑,只是一支薄冰。若换以旁人执握,触手使力稍大一些,便即脆碎无余。然而此仅秋末,未届寒冬时令。以江南的天气,何来一冰?纵使取自冰窖,在这样的天气拿到手中无需多时,再大的冰块也必融解。可是那人持之在手,这根剑形薄冰始终不化。

    乐逍遥满心惊奇,明知那人犹在屋内,仍忍不住把眼微睁一线,果不出所料,冰刃末梢遥指未移。那白衣人面孔却未朝他,只听屋外有声朗朗:“江南姑苏,乃武林群雄会集之地。是什么幺魔小丑胆敢到此捣乱,莫非当真不把天下武林放在眼里?”

    此是朱未恋的声音。那日在寒山寺,乐逍遥原是会过。闻语方自一怔,又有一人从旁说道:“朱公且请宽心,名家的高手在此,今夜在‘老友记’闹事的奸賊定然一个都跑不掉!”乐逍遥听出此是“侠王府”二冯之一的腔调,皱眉想:“名家?”

    随即闻听丁建阳清咳一声,提气道:“得悉剑王光临,丁某急来迎迓。”

    “剑王?”乐逍遥闻声又是一怔,念犹未转,又闻朱未恋语含敬意的道:“素仰名家四大天王,南溟刀、东崚枪、西陲掌,我都见过。唯独‘剑王’北洋城主缘悭一面,幸蒙光临,合城增辉!”

    乐逍遥从未听说这等样名号,只是瘪嘴含惑。非仅他一人懵懵然,因闻外边那倆位说得头头是道,佛笑痴等也都纳闷,但想名虽未闻,这白衣人的本事委实了得,不论侠王、南社朱公怎生恭维,当非高抬过誉。

    那白衣人面廓侧转,如披一层金粉的塑像。冷冷道:“各位不必过谦,南北两位大侠,都是我久慕之人。”南社朱未恋微微一笑,道:“此间就只北侠王在,我兄凌盟主外出未归。敢容晚生朱未恋代主迎驾!”剑王远居北洋外屿,除中原武林寥寥数人,未闻朱氏之名,只冷哼以应:“有劳了。”朱未恋闲散惯了,倒不觉有甚失妥。丁建阳不喜与朱未恋并肩这等屈尊,皱眉不快,暗觉凌天昊的架子未免也端的太大,低哼过后,提声又道:“敢问名家三杰可是都到了?”

    佛笑痴等心皆暗凛,寻思:“我等倒是听说过‘名家’。可他们很久没有跟江湖往来,犹如世外仙族。仅二公子名动在青海神泊湖曾以一战惊动八方,但也是很久的事了……”剑王冷冷道:“公子爷随后就到。”

    朱未恋慰然微笑,抱拳道:“如此凌大小姐定然喜出望外,因为……”丁建阳头一个不爽,蹙眉道:“賊寇未除,先莫说些不相干的话。”朱未恋笑喏:“是。”丁建阳不屑多理他,拂袖上前,朝屋内问道:“剑王可否有暇到小弟下榻处一叙?”白衣剑王扫一眼地上所躺之辈,道:“这里有几个被我制住的人,在下远来是客。请问如何处置?”

    说话间随手抖腕,冰剑即碎无余。些屑落沾乐逍遥脸面,点点寒滲,化做冰水淌珠。

    佛笑痴等心头皆寒:“果是冰凝之刃!”这干人不属剑王尝闻声名之列,因已成擒,便不多看一眼,负手望外,候听此间地主示下。朱未恋想:“里边尚有何人,未待问明路数,且须探询究竟。”但敬侠王誉重位尊,眼望丁建阳,盼他先示。

    丁建阳道:“古来正邪不两立。今夜这些狗賊在‘老友记’杀人放火,祸因凌家大小姐而起,必招官府对咱武林同道不满。我看留下必是后患,且结果了罢!割下首级,我教人提头去衙门交差,也好替凌兄省些麻烦!”说完,使眼色教二冯提剑入内。

    听了这番话,非仅乐逍遥骤吃一惊,佛笑痴等脸色皆变,南宫烈火腹里大骂:“我尻他丁建阳……”奈何苦受寒气封脉未释,各自运功较持之际,无法作声。二冯更不打话,挺剑摸黑迳来乱砍。

    乐逍遥眼看势急,顿忘其他,叫道:“不可!”不顾腰疼气淤未缓,跃身匆促,一头撞将过去,冯二抬脚迎踹,方中其肩,腿骨突然喀嚓告折,震跌屋外,又滑出甚远,只是稀里糊涂。

    “咦?”丁建阳皱眉乜视,不豫的道:“賊人犹作困兽之斗。”

    当下连易百山这等权威文人也不禁着恼,心中恨骂:“賊你妈,我可是朝廷候补千户……”冯大员外提剑刺向乐逍遥眼珠,明明觑准,不意去刃落空,青煞煞的剑脊擦着乐逍遥面颊掠过。究因救人心切,乐逍遥不等腿脚恢复知觉,摆头乍避剑光,猛然和身扑撞。但这等莽夫路数怎能入冯大员外法眼,虽感势猛难状,仍是不慌不忙晃闪于旁,发掌拍在乐逍遥心窝,吐劲催足,沉喝:“少林金刚掌!”

    本料这等刚猛之掌拍于血肉躯身,决计不能稍容侥幸之理。但砰一声,冯大员外瞠目破墙倒飞数十尺外,便是不明如何受力反激恁般强大。其时乐逍遥身上所积内力即使已输一小半蓄于凌钰筎体内,助她功力激长,足抵多年苦练之功。但他究仍蓄力浑厚无比,遇强激增,虽受二冯之击,吃亏的却不是他。

    眼见冯大员外被乐逍遥反震,撞破半堵墙跌得没影,此少年内力之强,委实骇人听闻,便连白衣剑王亦为侧目。佛笑痴等人心下皆道:“好,快来解穴。好让我等打发这群狗贼!”纵然作声不得,乐逍遥却也正有此念,但又沮然,心道:“我哪会給人解穴?”挟着粼儿又跌于地,籍户外微光,看她双目闭阖,似陷昏迷。他登感惊慌,挣身欲起,背脊忽凉剔髓。不须转面,便见墙壁投映之影正是剑王毕立在侧。

    那支冰刃本已碎化,剑王投壁的手影却有一线剑影徐伸徐长。赫然竟以内力激催冰聚,从无到有,又成一剑在握。佛笑痴辈见状皆惊:“凝冰为剑,此般异人当世能有凡几?”

    此刻众人或在专神运功冲穴,或苦苦抵受气脉寒侵,除乐逍遥以外,皆作声不得,更遑言动弹一指头,昏暗中唯有坐以待戮。不意凶险关头,竟是这个并不起眼的瘸小子挺身卫护,面对强敌环伺,屋中虽说人人感激,却均不指望乐逍遥能扭转危局,只因强弱太殊。

    乐逍遥瞥见那一注冰刃渐长,亦自头皮发紧,心跳加快,忖:“曾见韩桑、宫九的寒冰毒功骇人之极,没料到世上还有人竟会凝冰为刃,功力且不在他倆之下!”目触怀中苍白的面廓,乐逍遥心增爱怜,又想:“粼儿曾使过一门寒冰掌,那也是先需要些水珠好施为。可那么长一支冰剑,却要花多少水才做得成?”

    危难之时,他不曾想到逃避,自也无甚对策,却转无关紧要的念头。若是佛笑痴等知此惫懒想法,定必气煞。其实乐逍遥本可不理旁人,既找到粼儿,她又情势堪虞,他心已焦急不已,原想带她离此,但见众人命垂顷间,他究竟不忍看其枉然待屠。

    剑王说道:“我不杀无名小卒。”乐逍遥本自紧张,听得此言顿弛,但想:“在我而言,你又何尝不是无名小卒?因为我没听说过你……”剑王抬手以刃指他颅颈,冷然道:“报上名来!”乐逍遥脊为之寒,不必回头便知冰剑已然成形。他硬着头皮,说道:“此间人人都有名得很,不过以你的孤陋寡闻,说了也不知。”因恼此人趁机猝袭得手,有失一份磊落,乐逍遥言辞便不客气。

    剑王冷然道:“已经倒下的人,我不必问。”侠王在屋外听闻,连忙催道:“这些賊杀人放火,都不是什么好路数。一剑结果便是!”南宫烈火、易百山等闻言皆恼,乐逍遥无暇理会,觉粼儿似因耗劳元神过甚,而致突然昏迷,除此并无大碍。想起凌钰筎之法,悄抬一只手附于粼儿背心,运起浑厚内力,徐输真气助她回醒。剑王说道:“我只问还能站在我面前的人。”

    乐逍遥想:“大可不必如此乱起打斗,此是误会。别人初来乍到,疑心此屋里的人纵火滋事,我只需讲明便是。”料以佛笑痴、易百山等人的身份声名,他只要告知端的,侠王诸辈定不会仍想将屋子里的人悉皆赶绝,只要众人无恙,他便可离去。但未及开口,门外倏有一道剑光朝他飞刺而来,有影疾晃,喝道:“诛一无名小卒,何劳剑王出手?”

    剑光虽快,怎及玄神秘步之速?乐逍遥摆肩旁避,瞥及擦衫掠眸之剑所镂字形,未待辨明,只见一个矮子挥剑撞入屋中,不由分说杀来。乐逍遥心道:“这小子似是那个卢武什么,我都忘了他名字……”反正来不及查明所忘何字,眼见来势凶恶,他一时腾不出手拔兵刃迎敌,便起一腿扫其手腕,以风魔腿法之快,本以为立时便能踢飞那人手中长剑,不意却见那剑遥挥之间,墙为之崩,齐唰唰短去半截。

    “宝剑!”乐逍遥吓了一跳,慌忙收脚,稍触剑风,裤已自裂一道口子。

    眼前火把光耀,屋中随即又多一人,指着南宫烈火,叫道:“果然有魔教的人!”乐逍遥眉头一皱,刚认出此是侠王手下的万景峰,姓卢矮子晃剑便欲割下老南宫在火光下亮得鲜明的秃脑袋。万景峰得意道:“诛此恶獠,朝廷必有封赏!”

    乐逍遥见状急想:“老南宫还手不得,我怎忍见他被这辈宵小割了头去领赏?”不由多思,唯有腾出为粼儿输送真气的那只手,急朝卢姓矮子腕侧一抹,使招“相濡以沫”,本料那厮宝剑必飞,哪里想到卢姓矮子只捂腕后跃,剑却没失,倘非乐逍遥撤手飞快,那汉反转宝剑横斫,他手必不保。

    乐逍遥暗惊:“这矮子怎么比那天厉害了许多?”一时未明端的,愈增吊诡之感。万景峰打一掌落空,方见乐逍遥已顺势把南宫烈火拽了开去。万景峰变色道:“好小子,原来又是你来跟大伙作对!”乐逍遥蹙眉道:“你把殷野狐怎么样了?”万景峰:“那是一只狐狸,终究逃不出猎人的手心。”

    乐逍遥味其话意,暗觉殷野狐似未落于此人之手,微松口气,扫视周遭情势,心头倍紧:“即使他们认出了易百山等人而不杀,南宫烈火却反而不妙。”卢姓矮子恨乐逍遥拍疼他手,挥剑又即杀返。乐逍遥无奈之下,只好一只手抱挟粼儿,一只手提着南宫烈火,仗身法妙绝,来回闪避。

    他虽自感势蹇,剑王和万景峰等人却越来越觉不可思议,看这瘸儿手提二人身躯,在屋中兀自转寰自如,任凭卢矮子怎般催足剑势,将四周墙柱炉灶劈得碎屑纷激,竟也丝毫触他不到。好几次分明有望削中,不知乐逍遥如何又履险为夷。佛笑痴、易百山也均看在眼里,彼此冲穴未果,不免为乐逍遥暗捏把汗,盼他多撑一会,以待各人解穴成功。但看情势又感希望极渺,都觉此少年手持二人,毕竟难顾周全,或许转眼之间,连自个性命也玩没了。

    万景峰看一会便觉卢矮子虽仗宝剑之利,身法实则落下一大截,看似咫尺之距,此生亦无望削得着这瘸儿。他不由叹了口气,说道:“卢兄弟,你已输了,再斗亦只惹人取笑。退下!”卢矮子却愈不服,粗涨脸道:“我不信赶不上他!”万景峰眉只一蹙,斗闻笑声振然:“你一辈子都赶不上他!”卢矮子变色之际,墙迸一洞,穿入一道激旋的枪影,猝然横在他与乐逍遥两躯之间,卢矮子撞得急了,枪杆砰地弹击其胸,顿时撞跌丈外。

    侠王抱拳微笑:“枪王驾临,幸何如之?”

    众皆动容,但见大枪激扫,墙坍半面,一个微须汉子长身凛立,横枪指向乐逍遥,脸却侧转于旁,笑语四振:“剑兄,你究是比我快一步。”剑王冷冷道:“按说该是秦横单刀直入,可你们一个好斗,一个好饮,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罢?”

    “不错,我是好斗,这一路荡平了不少使枪名家,最后只剩下傲雪一杆‘霸王枪’了。”枪王笑亦振聋发聩,横枪之际气势凛然。“怎么,那个求醉的刀手还没到吗?”

    “你是说‘刀王’吗?”一语脆亮俏然,枪王侧目之间,只见一群小侠簇拥个大姑娘跃然而至。凌钰筎道:“秦横那小子已经醉在我家了。”

    乐逍遥本想有望得以脱身,待见凌大小姐光降,顿感有些不是头。枪王嘿然道:“那不是小子,是教你刀法的师傅。”女侠挺胸作不屑状:“才不稀罕他教我刀法呢!”乐逍遥咦:“这妞连刀也学?”

    女侠挺胸道:“本小姐十八般武艺样样行嘛!”众笑之际,乐逍遥突然留意到她的衣着,暗叹:“二娘买給我的这件新衫我穿着都嫌宽,怎么到她身上却又挤衣欲——裂?尤其前襟这里就跟打肿了脸的胖子一般,最顶上那颗钮扣都拴不上……”嫩女侠见这厮从墙塌处皱脸望来,不禁俏颊一红,微现忸怩色,旋即见到他手抱一少女,顿时杏眼生恨,没来由地脆声道:“这賊子坏得紧!”

    侠王听闻控诉,欢:“对,这是歹人无疑了。连凌小姐也这么说,可见他作恶多端,须饶不得!”乐逍遥不由恼:“要我帮你儿媳妇接生那会,你怎么不当我是歹人呢?”丁建阳面色铁青:“旁门邪道不爱国,只会与吾等作对,人人得而诛之!”乐逍遥闻而失笑:“爱国不等于非得爱你一党呐。你少来这一套了!天下本可不乱,是你这样儿的越搞越乱……”丁建阳脸色阵青阵白之际,人群里突有人笑道:“耶!”众皆怒视楚香玉那张似曾动过的樱红嘴,楚二忙道:“不是我说的,是书航……”书航歪个嘴,不以为然曰:“说‘耶’又怎地?人总有对的时候嘛。再说又不是我‘耶’,是苏笑春哪!”笑春:“不是我,是子妖。”

    得侠王眼色示意,卢矮子挥剑又即砍杀而返,未待欺近,大枪飕然横击,将他扫没了影。众望数十尺外摇晃未止的草丛之时,枪头锐然晃转,指向乐逍遥眉间。大小姐不由捏拳道:“李子雄,你是要以大欺小吗?”枪王自捋上唇微须,锐目注视乐逍遥腕间其莹胜雪的一对寒玉环,说道:“这位小爷,你说要怎样才能逼傲三姑娘寻我一战?”

    逍遥儿叹:“她在军营里,你要找她比试决计很难。不过你打了我,再放风出去,或许她会寻你并且打还……但这打来打去没啥意思。”瞧南宫一眼,避凌女侠愤瞪之目,又道:“盼大家能放南宫前辈一条活路,我立马就走……”枪王威目凛凛:“当年我输给枪神,被迫立誓远离中原。听说枪神已故,无法报仇,只有找他‘霸王神枪’的传人。”乐逍遥甩舌:“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楚二凄凄以应:“小楼昨夜又东风。”苏小楼从人堆里伸头问:“谁叫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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