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有伤正与做公的拳来脚去甚是火爆,他未暇多想,喝道:“你们快走,莫跟这些官差老爷冲突。记着去找……”袁总目反转手背拍他脸,搐起满颊横肉说道:“莫说不警告在先——你有权保持沉默,否则你所说的话将会招来更多耳光。”
万景峰不由悲愤道:“昔闻自家衙门的人无故殴死百姓孙掷缸,这回我信了!怎可如此?”袁总目乜斜眼瞟还,冷哼道:“怎么又不能如此?你们这些北来汉到本州没干好事,净捣乱了。男的作賊抢银庄打家劫舍、娘们所从行业另有个名堂叫‘北姑鸡’。欠操呀!姑苏本乃人间天堂,没你们更好!”此人素来嘴无遮拦,连串粗口喷得正爽,后脑勺忽挨一记敲打。背后有语低微:“少些话!”
侠王毕竟精细,乍时因挨多掌打击嘴腮,猝地闹个糊里糊涂,待稍定神,看见有人混在暗里同袁总目之辈悄使眼色来去,他顿起疑心,又瞅二冯被几个做公的揍得竟无还手之力,此非寻常差役所能。丁建阳蹙眉道:“好哇,凌烟阁还有多少高手是我不认识的……”袁总目不须回头,乱扫一掌又叭的打肿了丁建阳半颊,嘿然道:“你只须识得我的厉害!”
这下便连乐逍遥也觉奇怪:“丁大侠可是个高手啊,先前抓我那一下足见高明之极。凭他之能,怎会一再避不过那满脸横肉家伙的耳光呢?”此亦丁建阳之惑:“要说这差头不会上乘武功,怎能再三教我避不及?若是高手所扮,可他手劲既粗又浊,无章可寻,绝非我所知的哪一派拳掌渊源。奇的是他每掴必中,这……”思到吊诡处,不由警然道:“景峰,速去找援,休再纠缠!”一边说话一边发劲挣链。
万景峰本欲上前硬抢其主,未跨半步,四下里忽有数役抬起袖筒手炮瞄他,一下骇得怔了,听到侠王之嘱,唯道:“大家小心!”侠王运起内力,链铐咯咯作响,已呈绷断迹象。乐逍遥见状生佩:“好功力!”那群差拨朝侠王移步围拢之际,树后突然窜出一个黑眼圈汉子,朝做公的耍开猴拳,兜着圈儿作势恫吓,口里乱叫:“蓟北商吏‘铁手猴’安民在此!休惹我家王爷,不然……”一个公差微微含笑,忽发一拳往那黑眼汉拳头磕个正着,砰的闷响,那猴汉安民连串怪叫跌没了影。
乐逍遥看得愣眼不迭,但见又蹦来个绸衫老儿,展手仿似鹰爪,桀声道:“合肥胡应厢在此!”左边跳来个脖系领巾的大只佬,不识好歹也上前拉开架式,嚷曰:“王爷莫惊,金犬门曾先梓来也!”袁总目看得好笑,朝侠王嗤之以鼻:“合着你就靠这班小丑保驾呀?”说话间噼砰数响,有个公差以一撂倆,折胡应厢鹰爪、断曾先梓狗腿,瞬即了结,复又悄声不响地退回众役之列。
乐逍遥的嘴只合不上,但听呛啷声急,丁建阳身上链铐绷落。袁总目背手冷笑:“料到你这草头王没那么安份!”霎间手影纷晃,丁建阳乍脱链缚,顷即连挨数手捣穴。虽是猝出不意,他究亦了得,霍地扫掌震跌身旁一名少年公差,望向前边幢闪未至的群骑影廓,提声大叫:“救……”只及喊出一字,又挨数拳捣穴,口中咯血,徒有怒目环视,终因一念之差失却先机,既受所制,再也动弹不得。
乐逍遥至此更无怀疑,心想:“这群绝非寻常公差,有许多高手混在里边!”因觉险诡,抱着粼儿方欲避往树后,但听袁总目掴侠王几耳光,说道:“这狗王一味乱嚷教人烦,谁有袜子脱一只把他臭嘴堵上。”当下见势不妙,万景峰及二冯已率余众遁入夜幕里。乐逍遥环顾四周已无别人,抱了粼儿本想悄离,却又有些不忍,停步而忖:“他总是丁大哥的爹爹,怎能被人如此轻侮?”
只稍迟疑得霎刻,肩头搭按一掌,顿僵半边躯。袁总目探嘴说道:“这位小哥,劳你把袜子脱一只借我用用。”乐逍遥瞥望丁建阳微微变色之脸,啧然道:“不要了吧?我的袜子已然有味了都……”几个差役不由分说,倏使擒拿手法教他扳身难动,袁总目笑嘻嘻除下一只臭袜,往侠王悠然行去。
乐逍遥皱眉道:“士可杀不可侮。我看不如就算了罢?”丁建阳趁嘴未堵上,忙道:“对对,这位乐贤侄知道我是无辜的,他可作证……”乐逍遥心下暗叹:“这会儿改口叫我贤侄了。”迎及侠王无奈央求的眼光,他不禁心软,但又想起此人日前逼死其媳的可恶之处,难免迟疑。丁建阳这类人总似能抓他弱点,戚容道:“贤侄,你与我儿丁情交厚,同有蜀山渊源。我家门不幸,今又遭奸人所侮,恐怕难逃劫数。唉,可怜我那无人照料的孙女至今犹是生死未卜……”说到此处,已垂老泪怆然。
乐逍遥一时忍不住,急道:“各位老爷,丁大侠确是……总之他与今天此事无关,只怕你们搞错了!”侠王听毕顿萌希望,忙道:“这位乐小侠最是诚实,他乃蜀山派高人门下,朝廷从来须給面的。”众闻蜀山之名,顿为肃然起敬。袁总目转面瞪视乐逍遥,缓声道:“此处杀人放火惨案,怎能凭你一句话,便为那老狗脱却嫌疑?”乐逍遥一怔,嗫嚅道:“凭的是一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袁总目指着丁建阳,眼光紧盯乐逍遥面孔,缓缓道:“你敢担保不是他干的?”
乐逍遥不由望向丁建阳,迟疑的道:“他是侠王。”丁建阳不欲错过一线生机,连忙对天起誓:“此间杀人纵火一案,若果是丁某亲手所为,天诛地灭,尸遭野犬分食!”此言端的掷地有声,慨然动人。乐逍遥宽慰道:“可见确与丁大侠无涉。盼老爷高抬贵手……”袁总目只哼一声,未置可否。乐逍遥不觉随他目光移眺,只见先前那拨巡城马不知为何转往西园而去,竟未前来探看。
未待他转过疑念,嘴忽一凉,被手掩口拽入树丛之中。乐逍遥乍吃一惊,眼前黑影攒晃,籍借微光但觉几只斗笠所遮颜面光洁,其颔莹滑无须,衣着均作小差拨打扮。两人按穴拽他身子疾移,另有一人背负粼儿,同是身形利索,脚步轻快。他鼻际隐隐闻到些许女儿体香,兀感困惑,但听有语低唤:“逍遥哥哥。”乐逍遥心中乍怔,树后转出一袭俏影,头戴草笠,亦是衙差服色,屈一腿蹲于他旁,轻声道:“是我。”
乐逍遥犹未反应过来,面前有影趋报:“禀!孙湖将军得袁三爷之助,已拿住了丁建阳。”此亦少女声音,直教乐逍遥空眨半天大眼仍愣,心道:“今夜际遇之奇,委实罄竹难书了!”他肚里文墨有限,却是直肠,从不理用辞是否恰到好处。往往没按牌理出牌,倒也未尝不能直抒胸臆。
不出片刻,丁建阳已成蓬发垢脸之状,被迫张大嘴巴供公人验看。
有差役因而好笑:“前阵子沙打母也是这般……”袁三爷拨转侠王乱糟糟的头,检查后脑勺有没虱,低哼道:“一路货色全得是这般下场!”丁建阳张开嘴伸舌:“啊……啊……”三爷反手掴舌:“不同之处只看他栽在何人手上。栽咱手就对了!”说完拿袜塞嘴。众差役顿时纷避不迭,连那对着侠王写生的画影描形者也失声叫苦:“哇氽!那小哥儿的袜子忒也大味呀噢……”
乐逍遥远远看在眼里,心感恻然,但想:“现下我总算明白何谓‘恶人自有恶人磨’了。”他半躯僵无知觉,又不敢无故抗拒官差,见了丁建阳狼狈情形,纵使不忍,亦无奈何,隐隐又想通一层适才之惑:“这帮差人不知使何怪妙手法擒拿穴脉筋骨,果是一俟缠身便无望得脱。难怪侠王如此厉害亦遭所制。”
旁边有人见他兀自愣眼发怔,微微莞尔,说道:“少侠若仍觉不够消气儿,只须吩咐一句,外边那袁三眼整人手段有的是。”此亦女声,乐逍遥一时不觉,摇头说道:“杀人不过点头地……”那女子忍笑道:“可他先前那般栽害于你,瞧在眼里教大伙儿早气煞了呢。”逍遥儿愕:“干你们什么事?”旁边几人齐使眼色,随即放开他,退半步躬身行礼,有一高个子公差率众赔罪:“适有得罪。”
乐逍遥见得齐唰唰军人作派,五六个却全似女儿反串,不免又怔:“噫……”转面迎着一对晶晶妙眸,但觉含情脉脉,意深忘语。方犹两相凝对,恍置梦中,但听劲风霍霍,袁三眼使开三十八路擒虎手,马步变换无穷,先东走百来尺,旋即大阔步溅土扬尘折返,直欺到侠王跟前,簌的抓其裆丸儿,狞脸道:“姓丁的,凌老爷教我问候你!”
乐逍遥闻而不安,忙道:“雪妹妹,且叫你手下打住。”她凝眸未语,只心里幽幽一叹:“分别多时,见了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这……”旁边有一瓜子脸蛋差役似是生性爱笑,闻言又即噗哧:“那袁老三可不是雪帅的手下。”话虽如此,仍是扭腰往外快步走,到袁三眼身后,似先前一般,抬素手敲了敲那粗人的后脑勺,笑道:“行了,袁三。有人不忍心了都!”丁建阳将那扭腰生姿的脚色瞧在眼里,心下暗恨:“这伙女扮男妆之辈,显是凌府丫头来着。”袁三又叭的一捏,哼声道:“哎呀,我手中之物有变粗迹象噢!”看侠王终是死去活来,方才答允那笑涡梨花般的小公差:“行了。”
乐逍遥只瞧得乱晕,大眼猛眨道:“哪儿搞来这么多美妹跟大观园似地?”高个子女差抱拳道:“公子请了。婢子们都是雪郡主营里的亲兵。”有一美貌阿嫂除下斗笠,在旁代主作答,含笑道:“这群丫头自小随雪郡主玩耍作伴长成,大多顽劣得很,有时没大没小。公子见笑了。”乐逍遥眼望扮衙差的俊嫂,暗猜:“这位该不会是奶妈?”美嫂躬曰:“妾是小雪营侍事石良玉,叫我石嫂就得。”逍遥儿唏嘘道:“该叫玉嫂。”那嫂喜:“乐公子既这般说,众丫头们须得从而改嘴了。”瞥傲雪一眼,心想:“无怪小郡主时时惦记,这乐家孩儿果是伶俐识趣得紧的。”
因怕乱花迷眼使郎晕,石嫂逐张脸指点曰:“高的这个便是亲兵队三首领刘涛,旁边红皮儿的名唤那不乃依……”逍遥儿愣:“什么奶?”红皮妞:“那不乃。”因见此公不解,乃释之谓:“那不乃是姓了,名叫依。雪帅唤我依依。”逍遥儿嗟:“果是一见就使人这个……依依不舍。”依依眼波焕然生彩。
石嫂继续代主引见:“旁边这细长条儿的名唤柳脉脉……”逍遥儿竖拇指:“柳还脉脉真是好。”石嫂和那妞都笑似花儿绽朵,随即呶嘴朝外:“刚才那扭着腰走的,却唤澹台花茗。”逍遥儿想起昔之塾教,犹记孔子门生七十二有若此名者,笑曰:“好有古意!我还以为是澹台灭明呢。”众姝因而肃然起敬:“相公果然有才!”
傲雪听人夸郎,面上虽仍矜定如故,眸间终抑不尽心花怒放。望着逍遥儿时,娇颊如欲溢出水来。却不知此儿兀自乱想:“哇啊……这下真是爆头了!大票妞随雪妹妹一古脑陪嫁过来,不知谁家兜得住?我自问从小体虚,似此照单全收决计吃不消。对了,我不是还有一票兄弟吗?个个如狼似虎净給饿的,叫上他们应能顶——得——住!只是这位阿嫂须留下帮我收拾房间……呵呵。”亦知此系想入非非,以他和傲家天差地别的实情,即使惫懒点儿发一霎白日梦,仍是其味苦涩。
石嫂介绍到一个纤身人时,犹未翕启润唇,那少年已自朝乐逍遥眨眼来去,旁都一怔。唯逍遥儿笑:“这个我识的,浪燕翔嘛!”少年展氅行礼,抱拳道:“燕云三十六骑凤飘翎拜见乐大侠。”逍遥儿徒自郁闷:“究还搞错了人家名字这等糗。”
趁此间隙,傲雪默不作声地在旁悉心为他检视伤势,撕布包扎创口。两人眸未交觑,当下心潮同般热涌暗泛,在众人面前只嗫嚅难言。乐逍遥心挂粼儿情势未有转象,究竟不敢失了礼数,待与北庭众杰周酬毕,转脖又望粼儿,不意牵动肩膀伤痛,眉为之蹙,傲雪却更心头一紧,看明端的,遂吩咐一声:“请孙将爷过来。”
乐逍遥为省她挂心,故作轻松,淡谓:“只是冰魄剑气給冻木了这边手,料应无妨。”傲雪微微摇头,面色似有些凝重:“剑王本是我天山派的叛逃师叔,雪识得他所用手法。”乐逍遥虽感筋似裂离肢体般难言苦楚,仍自强笑:“不要紧吧?”傲雪不言,却落指如电,顷即连封他腿胫数穴,阻“流魇飞羽”毒性上侵。随即眼望一边,乐逍遥亦随之觑,不意她翻袖悄绰短匕,轻轻挑划伤处周遭一圈血缝,放流毒血以缓解危势。
逍遥儿暗赞:“雪妹妹总是这般行事果断,哪似我婆婆妈妈毫不利索?”石嫂侍候在畔,当傲雪投眸望来,她便即会意:“丁老賊身上必有‘流魇飞羽’的解药。”逍遥儿看出她们神色带些狠了,心有所触,不禁苦笑:“该不是要刑求吧?这……”傲雪素知此郎为人,并不理会,冷然道:“好啊,石嫂你就去求求丁老贼罢!”
乐逍遥望着石嫂臀影滚滚地去,思至奇处,不由问道:“咦,你们怎么扮成做公的?”傲雪验伤未语,亲兵依依从旁递药与闻,遂告:“先前花茗姊、凤小哥还有我改妆到这一带探事,偶见爷您在此被丁賊一伙所欺。还好凤小哥记得你,故去急禀郡主,她闻讯便赶来了,袁三爷欠咱人情,有他出面折腾一下丁老賊是最好。”高个子亲兵刘涛噙涡盈然道:“可见郡主多么记挂你,连军情大事都抛诸脑后了。”傲雪瞟她一眼,使之住嘴。
乐逍遥方才恍然些,忽又觉隐隐不妥:“这样说来,你们到此为难丁大侠,竟全是因我之故?”傲雪忍笑不语,小亲兵依依噘嘴道:“郡主一番苦心,你还道为谁?”觑雪帅颜色果如斯然,又明一层:“怪不得他们拉我避到这片树丛里,想是不欲丁大侠觉察原委。”
乐逍遥晕曰:“尻,原来为我之故,竟害得丁大侠糗似沙打母般!却叫我如何过意得去噢?”刘涛鼻梁微挤些笑意盎然之皱,调皮道:“要依我们还不是这么整法,全是孙将爷和田中军的主意哪!谁叫他姓丁的倒霉,撞上了咱们军中少壮派?”
逍遥唏嘘不已,从张张忍俊不禁的脸容,觑得分明为适才一通恶搞各均好笑,他心头又有不安:“搞便搞了,可是……为啥要打着凌老爷的幌子哦?这样一来,丁建阳不得恨死人家?”耳际忽传含物压抑的惨呼连连,他兀自张望,动静又歇,暗觉似乃侠王所发,未明因何惨痛若此,眼帘里现出石嫂与另二人返回之影。未待傲雪启问,石嫂已递个翡翠瓶儿过来,道:“丁大侠果是好说话。喏,解药!”
乐逍遥呆眼瞠望,但见那袁三爷飕飕耍毕七十二路分筋错骨手,从侠王身边西走八十尺,靠树徐徐收势喘未定的身影,便已隐料几分,只是皱眉不已,待触傲雪凝蕴浓情之眸,他想事已至此,唯叹:“既拿到解药,且由他去罢。”傲雪虽是帅,对郎的话总是不好每违,点了点头。
敷毕伤处,逍遥儿接她所递药瓶,心想:“尚剩许多,须揣好了。日后若遇‘流魇飞羽’所伤之人,当可有救。”忽思老苍龙之逝,暗怆难禁:“当日倘有解药,苍龙前辈便不至死。”转头欲探粼儿情势,臂膀忽紧,原来落按一手,拿他僵寒若木之臂,乍瞧便说:“曲北洋的冰魄剑气还没练到家。”傲雪本来揪心,闻言即泛慰色于腮,素知此人话少,但每言必份量十足,既这般讲,料已除得乐逍遥眼前之危。
籍凭亲兵所拈火摺子淡淡辉芒,乐逍遥眸间蹲下一个身形精瘦的青年衙差,貌相平实且含些许腼腆色,先前曾见此人出手瞬间打发侠府豪客,端是利索难状。乐逍遥大眼眨出惑来,倏觉臂膀微震,一股热气从那人掌心输涌而入。旁有一个苍白小郎低声指点曰:“孙将军,除此处输气畅脉宜缓,为免寒毒岔入内脉,‘命门’、‘神阙’亦需有内力相当之人附掌镇御为妥。”
傲雪一听,毫不迟疑便伸手按抵乐逍遥后脊下方,守镇“命门穴”。那精瘦汉子左掌拿定乐逍遥臂,另腾只手悄竖三指,抵其腹间神阙穴。乐逍遥暗讶:“这个兵怎有恁地高深的内力修为?却似不在傲雪之下……”待望那苍白小郎,更为一怔:“杜仲!”原无怪乎讶异于顷,这面色苍白的小郎虽亦作衙差装扮,终掩不尽萦身药味郁厚,相貌清癯,赫然便是乐逍遥与粼儿昔在兰陵渡匆缘邂逅的小郎中。
杜小郎朝乐逍遥微微颔首,眼光即移他处。乐逍遥回思兰陵渡恍若隔世,心绪一阵惘惑,看杜仲垂头自捣手里小药盅,怎知还记不记得他。若仍记得,为何不出言相认?
“兰陵渡到底是不是一场梦?”有时候,乐逍遥对自己的经历也不禁挠头。傲雪问道:“粼儿姊姊怎么了?”听她语声关切,乐逍遥心又焦起,转脖欲瞧,浑忘此刻合该专致于凝神守元,霎那间分心稍岔,胸口骤地闷闷一震,面遂赤涨。傲雪看在眼里,低声道:“孙湖正用独门内功帮你化去冰魄寒毒,哥哥且放松些。”
“两个妞儿都这般叫法,却教我此生如何是好噢?”乐逍遥便是不敢与她目光交对,只觉莫名发虚。臂膀除了原有的寒冻之苦,随着那精瘦汉子运掌来回,初觉输气煦和,渐即火热,原本僵木的指节亦似有轻微动意。乐逍遥心中好生佩服:“记得厉二侠也曾这样施为,然而两人年纪相差甚多,姓孙的汉子竟也有此功力!”思及一品江湖风评,由而笑之:“天下之大,当真是藏龙卧虎。有些人想争第一,穷尽一生追名逐利、蝇营狗苟见缝就钻,即便自以为居高临下,恐怕未必果然。只是别人不稀罕同他争罢了!”
其实一些江湖闲人仿古作风评,并非全属无稽之谈,但因力未能及,军中与宫里所潜真山水究不得窥知,至于诸多山林隐逸往往避世修行,更不在话下。乐逍遥不在乎名利,从来率性自由,倒也不虞受浮名置否束缚。看孙湖沉默笃实,暗起结交之意,孙湖却始终不敢抬头向他直视,竟显拘谨知卑,概因军纪和位份所束。至于徒耗内力出手施救,决然只因傲雪之故。乐逍遥心下微啧:“要不是依从傲雪心意行事,他们才不会对我这乡下娃儿如此够意思。”想起傲二郡娘所下密令,难免不安,待觑孙湖、石嫂等人神色并无别意,只一班小姑娘含笑而视,不时交耳私嘻窃窃。他始觉心定:“无双郡主虽下秘密搞我令,小雪营的人看在傲雪面上,想来不当一码事。”
傲雪似知他挂怀何萦,遂教杜仲先且察看粼儿有无大碍。杜仲头不抬的捣药道:“小姑娘无碍,只是不明因何劳乏元神,故须昏寐些时,以俟自行复苏。郡主无需多虑,反是这位小爷……”傲雪见他耷拉着头欲言又咽,又似微摇脑袋,她心即悬起,蹙眉道:“有话直说。”杜仲被她催得避不过,伏首于地,迟疑地答道:“小人正在想。”
乐逍遥一时虽不能言,见杜小郎竟然如此诚惶诚恐,如惧大难临头般言斟句酌,他瞧得奇怪,心头憋着好笑:“想是你看出我又要倒霉了罢?”杜仲埋脸草泥不敢抬,心想:“不好说。”傲雪道:“你是罗金仙的高徒,连……连乐公子这点伤恙倘都医不了,有何颜面要我保你进太医院?”杜仲顿首苦笑,心道:“不能说,不能说。”
石嫂趋前安慰傲雪,柔声道:“郡主莫急,杜小郎必有良法。”瞟乐逍遥且递个秋波熨他妥贴,笑吟吟的又道:“再说我瞧这乐公子乃是长寿福贵之貌,何忧之有?”乐逍遥只是飘然,滋滋想:“何忧之有?”几个亲兵都来夸好的,唯杜仲心底暗暗叫苦:“问题就在这里……”医者有谓望、闻、问、切,此系罗金仙门下所司四科,各专所长,杜仲虽是末徒,独精却是最难之望气观相。乐逍遥思昔似尝闻洪大夫言及当世神医国手罗金仙盛名无虚,眼瞅杜小郎那等瑟缩状,好笑之余忽发乱想:“倘要开家医馆,须设法拉此人作拍档。至于什么太医院专給皇上医病未免伴君如伴虎,这种往虎穴里去的御医还是别让他钻来做了。”虽持此念,亦只一时兴思,究不能挽日后杜御医的可悲命运。
杜仲为省郡主芳心徒焦,进言慎慎:“眼下要紧的是须得先除尽冰魄寒毒与流魇残余,郡主和孙副将行功宜专,勿为旁念所扰,而这位爷儿更应全神运气辅合,免留后患。”傲雪听言觉然,便在乐逍遥耳后嘱道:“逍遥哥哥,咱们先专心除尽眼前之患。”乐逍遥虽不能回觑她眸里镇定神色,闻此平静一言,亦自轻松,忽想:“在傲雪眼里,就算泰山崩于前都能扛得住。”当下更不多话,依法调息配合孙湖运驭渐增的驱寒真气。
不知不觉,孙湖手掌运抚方位自肩移至“少海”与“阴郗”之间,行功输气处已离“神门关”不过咫尺。乐逍遥一时心猿意马,未觉不测之变猝将在即。那只冻僵的胳膊经孙湖一番调抚,寒痹意已减近半,不时有火热之感交次迭杳。原来孙湖所修内功偏于阳刚激烈一路,待唤起乐逍遥自身内力应合,果能克制冰魄寒毒。
乐逍遥心憋疑问,终忍不住:“孙大哥练的一路纯刚功夫可是越到后来,‘身柱’、‘阳关’二穴每隔三岔五都会夜里很痛?”孙湖微微变色:“末将正是少林门下。只这恙患果然极怪,爷怎知端的?”乐逍遥亦自茫然,沉吟道:“怪不得……我本来不知,可你在我身上施用内力,脉气有二处乍急乍寂,博动异常。我觉你督脉似有不妥!”孙湖讶道:“爷非大夫,怎知底细?”傲雪微笑道:“我这哥哥的医术高明着呢,并不在杜小郎之下。”杜仲头不抬地捣药道:“这是缥缈峰北麓那位医侠洪前辈的独门隔丝诊脉术罢!”
“我氽!”乐逍遥心头方自一怔,杜仲又匍匐于地,恭曰:“仙班之能,绝非大罗金仙一派神农殿门徒所及。”
乐逍遥不禁愈发茫然,“医侠之事,你知多少?”杜仲脸埋草地,迟疑答道:“只曾听家师提及,十多年前缥缈峰高人自燕辉煌、冰河、谜离幻梦四姬以下,失踪泰半。医侠亦属其中!没有人知晓是何变故使然……”乐逍遥一阵晕眩,脑中霎来幻去皆似前尘碎片。“还知道些什么?”
“此外还有灯灰道长、瓜二、老酒鬼、无板舟子、开膛手肥屠户、脏衣菌、篾仙无智这些传说中的缥缈异士,也在那一夜销声匿迹于江湖。”杜仲所知唯此,伏地再不能言。
乐逍遥浑忘行功,兀自抓头挠惑,孙湖琢磨刚才所听之言,不安的道:“爷是高人,末将不敢相瞒。孙湖本是少林释派俗家弟子,因有机缘得窥‘洗髓经’门径……”乐逍遥未觉他为何语声有异,点了点头,道:“哦,你用的是洗什么经功夫,果然很辣。”抬大眼往他脸膛一扫,笑曰:“释派跟禅武宗有别,有一位于品海不知是孙大哥师兄还是……”他曾同于文凤闲谈得知其兄于品海是少林北派释宗第一高手,故有此问。孙湖难抑惧佩:“本以为这少年只凭媾女伎俩讨得小郡主芳心,原来人不可貌相,年纪小小所知却极非凡。”恭仰业然,语中敬意愈益由衷,更无丝毫隐瞒:“于爷正是末将同门师兄。‘洗髓经’上的功法乃他所授……”
乐逍遥自也有许多不明白处,唯有长话短说:“不知是他教错了,还是你没练对。总之不要再练下去,否则要命。”孙湖听得眉跳而愣,傲雪却思:“难怪丁建阳不敌,原来孙湖竟谙少林洗髓经绝学。若非逍遥哥哥点破,他未必坦然明言。这个人本是随我二哥办事的,性子沉默得可怕。只我仍有一处不解——北少林释武宗弟子就算要练上乘功法,应是修习‘易筋经’才算对路,怎么反去偷学南边禅武宗专秘的‘洗髓经’?”颦眉掠眸,风尘遥散处霎然恍现江南镖局大旗猎猎。
禅宗传人狄武与释宗首徒于品海交掌互格腕缘,蓄势凝对于空庭旷院,久久不动。
只俟江南武林峰会又届……
“小丑!”袁总目乜睨侠王,嘴没停。“平日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嘴上还挂一幌子‘为民’,其实窝囊得很。我噗喂呸!”
侠王暗恨:“只要我能脱身,教你全家死光!还有那凌老賊,本来我都想收拾你,这回要收拾得更彻底,才叫解恨……”总目继续消遣侠王,指挥唱曲儿:“不給你多转坏念头的闲隙。跟我学!预备唱:一呀摸,摸到你老母的枕头边;二呀摸,摸到你姥姥的小鞋跟……”丁建阳怒道:“我乃名侠,怎能跟你唱这些淫秽小曲!”袁总目立马东走百来步,霍霍抡臂耍如车轮飞转,然后大跨步杀返,其势汹汹,诣侠王跟前,左手抬右手翻,倏发一招“海底捞”,掌托侠王裆下,拈指作摸牌状,未等丁建阳反应过来,叭的一捏。众衙差纷纷鼓掌。“又糊了!”
逍遥儿恼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合着不当我的话一回事了是吧!”傲雪知道说她,忙即回过神来,抬眸朝石嫂示意放人。本来她们这通恶搞丁建阳,便是为私不为公。侠王虽非命官正爵,究乃朝廷笼络之士,即使傲雷亦对其礼敬三分。一班小的为哄傲雪及逍遥儿开心,是以教那大老粗袁总目这般捉弄丁建阳,直将他折腾得人五人六。其中老成持重者看得好笑之余,却觉未免胡闹,担心万一走漏风声,纵然不怕侠王胆敢怎地,毕竟暗惮傲雷和无双郡主因而责怪。
石嫂得雪帅眼色,兀仍迟疑的道:“放他何难?只我瞧丁老賊的眼神,怕有后患。”说着瞥向乐逍遥,难掩忧意。傲雪觉悉石嫂之意,心下沉吟:“难道要一不作二不休?”逍遥儿道:“我知你们担心什么,但他是我丁大哥的父亲,又没犯法。把他給放了罢!”大眼一瞪,傲雪没话了,唯盼侠王日后不再为难她的爱郎。孙湖却忖:“今夜火烧老友栈一事,很难说与丁建阳一伙全无干系。”究在行功要紧关头,惟神专注,不暇岔绪多言。
傲雪为不耽误逍遥儿驱尽寒毒的正事,微一沉吟,便示决放人。石嫂遵命走未几步,大个子亲兵刘涛赶上来同她并肩出到林苑外,先递个眼色給石嫂、花茗,方才提声说道:“袁三爷,念在适才那位乐少侠舍命求情的面子上,你老就放了丁大侠罢!”袁总目得她眼色,但哼:“衙门从来抓谁是谁,我便不放又怎地?”刘涛冷冷道:“你就不怕蜀山少侠千里外放飞剑取你脑袋?”袁总目作状畏惧,缩曰:“噫……”
两三个女兵嘻嘻哈哈回入林苑,刘涛忍笑禀道:“袁爷教几个衙役带丁大侠兜风去了,为不引那老贼起疑,说是到衙门按过手印才放他走人。”花茗:“老袁这招果是好计,料丁大侠见此繁琐手续,总不会胡乱猜疑到咱头上罢。”乐逍遥听禀方才放心,但思:“这样一来,他自不会疑到傲雪身上,可我仍须想个办法使其明白此非凌家使人涮他……”花茗看他沉思未语,只道乐逍遥仍自担虑,又告知:“还是涛姊姊细,刚才到外边有意让丁大侠知晓今日是卖谁的情面。谅他姓丁的若还有良心,欠爷您的人情他会记着。”
乐逍遥原也听得见林外话语,朝刘涛投眼笑致感谢,但想:“为宋姊姊的事一再冒犯,丁大侠不记恨我就谢天谢地了。”他们终是年轻心稚,怎料丁建阳其实并不简单。今时之事纵想不留后患亦难。
傲雪专神佐他镇气安元,但触乐逍遥回觑之目含笑欲询,她俏面先红,樱唇微启:“怎么?”乐逍遥眨巴大眼问:“那袁三爷是哪路神这等凶法?怎会听你亲兵的……”傲雪微笑释之:“许多年前几个孤儿搞一‘袁家班’,随老丐袁小田走江湖卖艺。那时受尽人欺,撞上我大哥出来闯荡,曾救过他们几次,结下患难情义。”逍遥儿爱听故事,兴致刚起,怎奈傲雪为不碍他行功复元,长话短说:“他们本来无名,只随袁老丐按排行叫唤。我大哥給了他们名字,即和平、振洋、祥仁、信义、日初之类。他们加入丐帮,听说日后又有几位出来另觅去路,那袁老三当捕快至今,也算姑苏最难惹的一条地头蛇了。”
乐逍遥细味袁信义打耳光每掴必中的手法,究感其中似有些熟络处,眯眼琢磨曰:“这厮好象学过降龙十八掌地!”孙湖不禁肃然起敬:“公子又说中了!”傲雪听得眼眸焕亮,心里为此郎感到骄傲,含笑告知:“莫看那袁老三好似浑头浑脑,孙湖这般好本领也只能跟他打成平手。降龙十八,他专会其三。适才打耳光的手段想是从‘神龙摆尾’变化出来的妙着。”乐逍遥回想当初曾睹洪日庆施展丐帮绝学降龙掌法,果有人所不及之妙,憬然兴嗟:“难怪老丁今儿要栽在这!他本事再高,仓促间又怎敌你们这么多好手一齐发难,其中还夹杂有少林派的洗什么经和丐帮不世出绝招在内,换我也吃不消……对了,你们抓人筋骨用的又是啥手法,怎么每人都会哦?”傲雪含笑道:“我们傲家的控夔擒龙手。哥哥若想学,雪便教給你。”
石嫂听到这处微微蹙眉,无奈唯道:“郡主,你们光顾着说话了。还是先帮乐少侠驱去寒毒再聊罢!”
雪、遥二人均皆少年心性,阔别多时,见了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语。俟经旁人提醒,傲雪忙敛心神,嘱逍遥儿:“此处非叙旧之地,须先帮你驱去寒毒再说。”乐逍遥想:“她这伙便装离辕,想来非只因我之故,或尚有要事未办。”他虽惫懒,于大关节并不迷糊,为免多误傲雪正事,便不多言,只大眼骨碌碌转,脖欲反顾。
亲兵依依在旁见状,料为何事,噙唇道:“乐少爷想是要找刚才那位妹妹罢?柳脉脉、浪燕翔先已送她到后街马车里歇息,等爷好些,便去相会。”乐逍遥方才宽心些,知又是傲雪的分教,唯自感念。谅有傲家的人在那边照料,粼儿纵仍昏寐未醒,不至使虞。但瞧杜仲埋头捣药不停,其药盅若碗般大小,黑黝黝捧在手里。逍遥儿本猜是为粼儿所备药材,觑又不然,而他已服“流魇”解丸,胳膊冻筋之伤则须内力抒解,此外别无所需。看杜仲举动,他难免好奇:“杜小郎怎么总似有捣不完的药?”
杜仲捣药的笃笃闷敲声里,幽苑外灯火晃闪渐晰,人喧马骤。先前围捕丁建阳时,伤了一个亲兵,迄仍昏迷,余者方忙于察寻伤处,有探风的来报:“陈友定的部队兜个圈又回来了!”石嫂听禀不豫,蹙眉道:“适才田青犁将军不是拿着咱帅辕的驾帖去赶他们了吗,怎又回来了?”探曰:“恐怕不是寻常的巡城马,他们把田将爷扣了都!”
一干亲兵闻皆不安。但为不碍傲雪、孙湖行功为乐逍遥疗伤,全压低话声聚得远些合计,傲家军力固然强盛,但陈友定拥兵自雄的威名究非小可,况且此是他地盘,相形之下优劣明显。妞都惶惑,怎知他葫芦里卖的何药。花茗虽是爱笑,心思却是当中尤精者,转个念儿即往外走,拉刘涛曰:“袁老三能在这里耍狠多年,必与陈友定通好才站得住脚。找他去交涉,免碍咱们行事……”
袁三:“不是吧?老陈的兵马不都在江堤那边跟张士诚对峙吗?隔水对骂了多日,整条长江流域都听得见,城里没留多少这么不給我面子的巡城马队啦。”鱼泡儿眼惑惑一眨,恍见江岸旗荡风云——“我操你妈,”临江女墙之上有声粗豪,盖去无数杂音喧嚷,开喷:“咸蛋诚!真是要操死你,除非立马带你的人缩回窝里去,甭碍着我望江北风光。”
“江北有啥风物可望?”对面江雾濛濛,有张腮贴膏药、余瘀未消之嘴噏动,质疑:“小时候有好东西我都与你分享,自家腌的咸鸭蛋没少往你书包里塞。你这会儿看到啥好的啦?”
女楼上有千里镜东移尺许,墙垛间隙一只套黑皮护掌箍的手指点曰:“那边。别以为我不告诉你——有一溜儿少妇高挽裤腿正在洗衣,左起第六个看来不错。但你身影所遮住的右起第九个腿白白,相貌料亦了得,你且让开,别挡着视野。”江帆高桅之梢亦有千里镜随之转瞄北岸,嘴噏曰:“那个不行,脸跟吕水莲似地——就是咱小时隔壁铺那老媒婆。”
楼头有帽盔顶着数尺长的尖杆缨伸出垛口外,不顾部属劝告危险,只是急:“我偏就欣赏这款脚色。你那边近些,快給问问啥闺名,婆家住哪儿?”龙船帆桅立时架起一个“大声公”,嘴在空管末端嚷:“江北右起第九位美女,就是长得像吕水莲那个——本朝名将陈友定说要泡你!”妞骂:“流氓!”
张士诚立即掉转“大声公”对准江南,哈哈大笑:“听到没?老百姓不鸟你!”江南岸上那将:“人家不一定就鸟你!”士诚:“跟我抢民心是吧?看我的——”大声公又转,朝江北一排洗衣妇喊话:“右起第九位美女,我乃高邮好汉张士诚,有意续弦。且跟我来做一宿压寨夫人如何?试用期满即录取。点个头,船这就去接……”那个脸似吕水莲的美女红着脸曰:“我尻你,咸蛋诚!”士诚喜:“听见了吧友定?言辞间对我有那个意思噢!”
“可悲!”大将居高临下冷哼:“你从小就这样自卑但又死撑不认,顶破头也想做好汉。别这样,士诚!到我这做个参谋罢,月俸七百文。”张士诚怎肯买帐,索性撒开来闹:“真就以为自个优越啦?小时候你家境好,有钱进学塾。我老张没那命,只能在校门前卖咸蛋、眼巴巴望着你上学只有羡慕的份儿。尻,今儿老子不怕说!你还欠我七千来个茶叶蛋没給钱呢,这些年就被你混过来了啊?你金榜高中又怎地,我是打小只能滚泥巴坑睡街边,可今儿咱哥倆不是又这么面对面了吗?”
陈友定不由神回往昔,眼眶微潮。“士诚,我知你这么多年不容易。当初要不是你,我哪有白吃不完的茶叶蛋,你源源不绝地供着兄弟,书包里满满的鸭蛋使我在学塾里人缘这么好。街尾郭火你朱那帮混混欺负我时,也多亏了你陪我一起挨打,整筐鸭蛋都碎了……”张士诚恼:“当两岸这么多小弟面前,休要老提咸鸭蛋!”
陈友定嗟哦:“我能有今天,顶戴将星也沾了你的光。陈友定没几个称得上真心的朋友,你是我认识最久的一个。在你面前我总是从前那个背书包来要鸭蛋的小bi,对老哥们摆不成半点官架子。”张士诚在桅顶吊斗上随风晃悠悠冷哼:“你知道就好!”友定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可我这些年却没由着你坐大。今天我才明白,终究还是压不住你!”张士诚掰颗蛋往嘴里塞:“你算亲民了。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底下官儿其实并没怎么真心诚意去执行上头搞的那些东东,等于卖了你,帮了我!明白不?”忽而起身横展双臂,聚众啸傲,一时江天群吼如惊潮骤临,岂止万千之众!
陈友定暗自不安:“朝廷派給我只几千兵马把守江寨城防,若真动起冲突,怎能压得住张士诚潮水之众?何况营里的兵有多少人暗里心向张士诚,我也不晓得!”
“可见老陈未必还剩多少兵马留在城里不去填缺,”袁三爷神随脸转,望灯闪马喧处起疑道:“你们且留此处护着三郡娘,我带衙门里弟兄去看看。”
不知为何出奇的寂,人声马喧顷然若杳。
乐逍遥静不一会儿,大眼忽睁,因存一疑,不禁问:“先前我和粼儿以及一堆老鸟在那边屋里,不知給谁用弩车堵着门射。可知端的?”傲雪一时不明,惟瞠美目。“什么弩车?”
逍遥儿:“似乎是什么滚轮弩之类,本来我疑为保保哥,但觉不似‘千机弩’……”看傲雪显是也自惑思,他又即微笑:“这里本有很多高手,不知为何突然间走得一干二净。想是怕了你们!”说话间,未觉孙湖抚穴抒脉之手捺至神门关。傲雪低睇而思:“打通这一道脉络,逍遥哥哥便会没事儿了。”
乐逍遥又问:“对了雪妹妹,你有没练一门拍人即留紫金印痕的掌法啊?”他原没怎么敢正眼凝视傲雪,但当脑中浮闪南浦云死状,便即有了勇气。傲雪犹未及答,乐逍遥、孙湖二人身皆一震。初时乐逍遥内息翻涌倏然,未晓何因,无意中瞥见孙湖面肌憋紧,竟似缩手不回,他眼光下移,方见孙湖所按之处正是臂腕“神门穴”。
乐逍遥眼儿乍圆,恍现一躯巍如千古巨椿于瞳,燕辉煌展臂豪笑:“怎么样,又着了道儿罢?”孙湖当下便有“着了道儿”的惊憟之感,脸颊急褶催漾,如风吹水面。刹那时怎明何故,但觉己身内力竟尔急涌而入这少年“神门穴”诸脉。乐逍遥亦自不安,眨睫间若见燕辉煌怪眼闪烁狡黠得意之色,似说:“无须老子把自身内力输注分毫給你,只消以妙法打通神门关等几处要脉,便即事半功倍。靠你自身的功力犹如滚雪球般把别人的内力也粘过来,于是越滚越大……”
孙湖究亦了得,猝感大祸临头,急敛惊念,运起“洗髓经”功法与抗。傲雪从旁看出有异,但因她未触碰燕辉煌搞过鬼的穴道,故无孙湖所受苦楚,看孙湖振臂发劲,乐逍遥闷哼一声,面有痛色,此是她心头肉般的郎儿,怎容他人稍犯毫发?傲雪登恼:“干什么对我这傻哥哥恁般大力?”素掌即抬,推向孙湖肩头。
乐逍遥虽于武学一知半解,终因心窍尚算机灵,多经此般情形之后,对燕辉煌所为略有些悟:“尻,这老蓬客亦即蓬头士不舍得学前朝逍遥子把自身功力一古脑灌給虚竹那样无私贡献,却鬼得多!显是往我聚气诸脉动了莫名其妙的手脚,不论谁只要对我神门穴使内功,真气立刻失泻,以长江后浪推前浪之势涌来我这里,虽说省去长年累月苦练内力的漫漫时光,然而损人为己,实失厚道!”当初厉风行为他运气疗伤时,亦受此般怪异吸摄,幸因乐逍遥那时尚不似现下这般功力激长,是以厉风行得免于殃,却仍失泻小半真气。
那时乐逍遥已觉其中大有不妥:“神门穴但遇外力施为,必会激发吞噬之势。若是别人伸手加害于我,结果被吸了功力,倒也还说得过去。然而旁人若怀好意,也受同般苦难,足见这门功法之邪!”念刚转至此层,眼见傲雪素掌拍至孙湖肩头,他顿感不妙,欲待提醒已迟。
此刻孙湖所受吸摄之势未减,与乐逍遥身躯宛构无形旋涡,傲雪本想把他推开,不料掌沾其身,真气立时流泻。傲雪一时未晓此因乐逍遥之故,却疑:“孙湖身为少林弟子,怎能练这种邪恶功夫?”一时恼起,便顺其势,暗抒天山“飞雪诀”。
可怜孙湖两边受罪,无以言释,唯倾毕生所学,苦撑而已。他抗衡“吞蚀神功”已感吃力,怎抵“飞雪诀”随吸摄之势加身,难以另腾洗髓经功力分御二人,初仗内功刚烈尚可化雪融冰,但当傲雪救郎心切,飞雪迫脉之气绵绵不断地催将过来,孙湖未俟须臾便告力有不逮。每当吞蚀神功激发,往往鲜有幸免于殃者。除厉风行、摩多罗修为非凡尚堪匹御,唯凭一己之力便能抵抗的人纵已无多,傲雪便是其一。乐逍遥兀自不明所以,待见孙湖所流之汗竟凝结雪片鳞鳞,遍粘肌肤,越积越厚,不多时仿佛一尊雪人堆就于旁。乐逍遥惊:“尻,燕老鸟越搞越神乎其神了!”却不知此乃傲雪的杰作。
依她想来,只要冻住孙湖,使之无法运功搞鬼,当下危局便解。可她催发飞雪诀时,自身内力仍没遏止流失之势,皎颊亦微漾阵阵漪澜,如遭剧风骤吹的柔泊静水。众见此般怪异情景,只道孙湖暗中捣鬼,竟害郡主和她心上人来着。杜小郎恰在其旁,顿时顾不上别的,急投捣药杵子掷打孙湖,虽中其额,却笃一下反弹而回,往杜仲头上磕个实在。孙湖毕竟功力深厚,杜仲这一杵岂能伤他,只有自个晕了。
众亲兵又惊又怒,纷拔刀剑逼指孙湖。石嫂斥:“孙湖,你反了不成?”孙湖有苦难言,乐逍遥纵抱同情,苦于身受外气夹寒宛然雪片般扑至杳来,究也无奈。石嫂伸指往孙湖身上戳穴,不料刚触及其躯,丰胸便剧烈跳振,眼为之瞠,难遏那般狂滥吸摄之苦。乐逍遥见状嘴即嘬圆:“呜——跟蹦皮球似地!”孙湖身子僵凝,脖颈犹能咯咯强转,因见乐逍遥不知因何忽尔眉飞色舞,孙湖不禁随而转觑,目触石嫂上下剧蹦的胸襟,顿时也圆了嘴“呜——”
便在襟影跳蹦眩目之霎,乐逍遥圆瞠的瞳里恍现燕辉煌忽悠儿古埃及、忽悠儿古罗马的破袂神采,此翁左颊多了一圈轮形烙痕,兀自豪气纵横。幻觉里这老鸟一会跑去大漠率众垒筑金字塔,一会出现在万神殿搂个袒胸缺臂女塑畅饮夏天奶茶,咧开嘴乐:“我儿,这滋味如何?”旋即坐于菩提树下,转面问旁边满脸苦相的天竺僧:“和尚,打听个事儿——有个地方叫‘踹哪’,怎么走才回得去?”释迦牟尼一脚踹在他腚上。
无边落叶萧萧下,霎掩恍眸。乐逍遥懵然眨眼回神当下,只见一片黄叶徐徐飘过面前,犹未及地便自摧裂为二。
啪然声响,傲雪骤拍一掌,手影乍动又落。石嫂被她送跌于旁,踣地兀难定神,觑林间光影变幻,喘促促的道:“谁在那边?”
众亲兵转望夜雾淡漾青光处,眼前唯乱叶飘舞,宛如许多扑灯蛾子。
似有个人影在眸里稍现又杳,并无其它声息。众亲兵心弦却未松弛,各按兵刃惕然守立其主之旁。刘涛仍盯着青雾光影微漾所在,当眼帘里又有人影乍显即隐,她嘴角泛挂一丝冷诮,朝凤飘翎递个眼色。
凤飘翎垂手悄绰三枚薄刃,正要投往雾异处探勘虚实,花茗从旁轻按他犹掩斗篷里的手,低谓:“自己人。”原来雾辉晃幽处现出的人影似是回禀的探子。身着衙差服色,行走时腰动婀娜,亦属傲雪麾中女兵,待稍近几分,但见一脸茫然情状,眼亦失神。
刘涛、花茗互觑一眼,本来稍弛的心情又紧,惑然于目。小亲兵依依与那探事的本来交好,上前问道:“吴姨,你……怎么啦?”乐逍遥视线虽被她臀影所遮,心头忽掠一缕不祥之感,嘴欲张时,树梢嗒的滴下水珠,在他鼻头溅殷。
依依犹未靠近,那探风的亲兵脚步已缓,纤身摇晃欲跌。依依本要扶她,但见那女兵头竟离颈落地,断处平整如削。猝出不意,众皆吓一跳。若换是平常女流,陡临此般骇然之变,不免要惊慌尖叫,徒扰逍遥耳。然而傲军诸姝究非俗辈,虽惊变于顷,仍是反应飞快,随刘涛齐将各自斗笠唰唰投向雾叶动荡处。几顶笠帽旋飞疾掠,乍一脱手,花茗便叫:“凤飘翎出手罢!”毋须多言,依历来配合,她们投笠勘定的方向必有敌踪,凤飘翎只需把暗器准准地射穿飞笠便可致敌。即使未必果能命中无差,此狙亦有稍碍敌犯势头之效,給己方争得稍瞬时机以俟应战。
凤飘翎绰刃之手方要扬出氅外,忽然眉头一紧,身躯微晃,终没应声掷刃。花茗不由奇怪转觑,只见凤飘翎咬牙搐腮,竟似忍痛难禁,掩身乌氅的前襟部位簌簌攒动。花茗奇道:“怎么……”语未出毕,凤飘翎自扯前襟,将风氅豁然拉开,低眼自瞧胸腹,顿时叫声苦:“屑忑!”此亦舶来之辞,本意为尸米。
他一直掩着斗篷,前襟倏地拉开之时,连自己也吓得魂魄唔齐。花茗投眼看到他襟怀里赫然密密麻麻爬满灰鼠,顿时骇至面肌扭曲,嘴巴张得能塞拳头。随即剧搐而倒,颤手入裤,指端触尾一根,骇然大叫,攥尾乱扯,硬生生拔将出来,抬起一瞧亦鼠。花茗皱脸欲哭时,鼠却簌溜一下钻进她嘴里,顷时噎喉大呛。幸而手仍紧抓鼠尾,发力拉扯,又将灰鼠拽离口喉。
刘涛上去便是一脚俏提,把花茗手拎之鼠踢飞。秀腿飞抡之势不收,呼的踹入凤飘翎怀里,倒地时惊鼠四窜,一群女儿家皆尖呼蹦跳。逍遥儿暗叹:“唉,耗子有啥好怕的?”念犹未转,忽见肩头亦栖得有鼠,蠕蠕蹑近脖颈,张嘴咧牙。
逍遥儿心中惊道:“别过来哦,当心连你内力也吸!”那鼠不为所动,悠然往他脖颈咬去。慌乱间但闻枫雾迷荡处有声森然迫至:“凌家这些俊俏丫头,若是逮送窑子里去,相信许多同道必欲争沾武林盟主的光。”
笠随声返,其势愈急。嗖嗖穿掠,擦着数女头顶飞钉树干。一干傲营亲兵回望嵌树的斗笠,心皆骇异:“只是寻常竹笠,到了那人手上,怎会犀利若斯?”一怔之间,本来束作男髻的秀发散披于肩,原来飞笠削断系髻丝带,使现女儿本色。
一个圆脸健妇拉开那吓呆的小亲兵依依,挺身护着几个年小之辈,强自定神,拔刀指向语声传来之处,喝道:“休要嚣张……”声犹未毕,忽见那只抬起的手臂离躯飞落草间。那健妇一时未觉痛楚,怔望断臂斜飞,眼光惘然。
锐风簌地掠肩即过,在众女惊叫声中,横截一树于前,砸压凤飘翎背上,乍要爬起,口喷血沫又趴。
与此同时城北一片杂乱民居灯影寥静。楚惜刀靠墙抬手,缓缓摇晃装酒皮袋,冷眼旁觑。望着那满脸慈笑的四旬斯文人同一个晨起老妇唠嗑。老妇指点一道陋漆斑剥的宅门,说道:“好人哪!别看他在外边总是凶霸霸,作坏事的都怕这个不是?其实……”斯文人连揖作谢:“好了好了,多谢大娘指点。”遂回暗巷,经楚惜刀身旁,脚步未停,只伸出手背拍拍其颊,正眼不瞧,迳自扬长而去。
惜刀冷冷目送那道身影悄逸,久凝不动。陋宅咿呀开门,有童儿出来逗家犬玩耍。院中鸡啼,但见一妇扶病提桶出来,走几步歇喘促促,干瘦得似连站立也甚艰难。到笼舍喂鸡,旁有猫随。两三个孩儿奔至母旁,问那喂鸡妇人:“娘,病好点儿了没?爹昨儿说要給你捎药回家,怎么还不见返哦?该是又害咱等一整天了……”妇人抚儿叹息:“别怪你们爹爹,他每天能平平安安回来,咱娘儿就谢天谢地了。如今这世道乱……”大点的男娃问得天真:“不是有皇上吗?塾里先生说,有皇上就不是乱世。”娘笑:“可你爹偷偷跟我说,有皇上更会乱世不断。”
楚惜刀倚墙悄聆,烈酒灌喉得急了,猛然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扑跌于墙角垃圾堆里,掩口剧咳稍歇,颤看手心殷然满是血痰。
他眼露深深自嘲之色,反手擦衫揩血,猛然又一阵恶咳,宛似垂死挣扎但仍摆脱不了绝望困境的兽。恍惚又返凄风苦雨的西北长街,茫然望着冠盖云集的朱门广庭,马车缓经身前,有手掀帘,朝他雨泪流淌的脸上撒一叠银票,飘飘扬扬犹如清明祭坟的冥纸。
逍遥儿睁圆的大眼里,蓦有足影飞撩。“啪!”踢掉那鼠,却掉石嫂怀里,吱吱乱窜。嫂手忙脚乱。
刘涛拔刀在手,犹未看清鼠从何来,倏听一声枭啼般狞笑旋荡夜梢:“瘟神保万家,天降甘霖!”未待她仰面觑得真切,头上树叶哗啦啦急攒,宛如倾盆大雨陡降。簌簌落到身上的并非雨水,却是更多或灰或黑的活鼠。几个女兵大骇之下,本已填膛装药的手铳纷朝满地游窜的鼠群噼砰轰射。
傲营亲兵身手原均不弱,怎料猝遭鼠群突袭,一时之间不免搅得慌乱失措。傲雪听得有报“瘟神”之号,眉关立紧,心道:“瘟神当道!听我大哥说,此人极是难缠,怎会突然到了中原肆虐为祸?”眼光一瞥,隐约掠见林雾里人影佝偻穿闪,手拎鼓囊蠕动的袋子,不停地撒鼠过来,连树上也爬有几个倾囊倒鼠的驼子。
若在往日,傲雪必先结果这伙暗中捣乱之辈,然而眼下她急难另腾出手却敌,见亲兵慌乱走避鼠扰,她唯能低喝一声:“别慌,先放倒那些驭鼠奴!”虽在危促关头,语声仍是从容不迫,冷然更甚于往。众姝得她提醒,乱神稍定,纷把眼光寻觑殷雾林苑四周。花茗手抓斗篷之裾,跃身旋转半弧,氅随风敞,从襟内泼然洒射大片银芒,若巨扇之呈,飕地撒往雾迷处。乐逍遥睁大的眼帘里顿时殷溅星星点点,却仍未瞧见尸身何在。
花茗凝步稳躯,手仍拈提风氅袂裾,犹自惕觑未怠。乐逍遥想:“她的斗篷里头该藏多少细铁叶哦?”顷时乱声稍寂,耳听得有女称幸:“鼠群似是退了……”群鼠虽退,杀气犹萦不散,此属人人皆觉。
刘涛仍是直身凛立,目光警然扫视,漆黑中却似什么也没发现。
石嫂低声道:“莫散乱,大家快扶伤者往小姐这边退拢……”乐逍遥寻思:“一时看不清那是何等锐物断人肢体恁般快法,但我觉退聚一堆不如各自逃命。”虽觉耽则不妙,料众女忠心护主,必不肯自顾逃生。又飒一声微响,他抬眼惑望时,只见前边有一簇树叶齐唰唰晃断半截。
石嫂惊道:“小心!”花茗上前正想拉开那受伤的圆脸健妇,刘涛突然伸手按住她肩,两人未及交言片语,彼此面色却都惨然一变。那圆脸健妇闻声有异,急促不知动静发于哪处,转头欲望时,上身离腰坠地。
斗然见那健妇只剩腰腿犹立,乐逍遥悲欲大叫,怎奈声噎于嗓,徒憋满心骇意,究嚷不出。花茗吃惊之余,顿省:“是什么东西好快,要不是涛姊姊及时按住我,只怕上前也成了那般!”但听石嫂呼:“姑娘们趴低,那是一线极锐的微芒!”又簌一声响,草梢短了一排。
花茗屈腿蹲低身子,只觉发梢似微风一拂,心知不好:“涛姊……”
锐风横掠,瞬即逼至刘涛面前。她长身玉立,欲蹲未及,更无暇看清是何等样细锐之刃。乐逍遥已不忍瞧,方要闭眼,但见刘涛手中钢刀不避反迎,朝那线横曳骤至的微芒急撩而去。她并不莽撞,顷亦瞧出凶险,挥刀时先将头颈低下,闻飕一声擦着耳梢掠入暗处。看钢刀竟仅剩半截断刃,刘涛不由咬住惊颤发白的下唇片。
嗤溜一梭掠响,细物摧至乐逍遥跟前,却落旁边草丛里。虽然擦过摇晃的叶茎,去势似是已弱,并没削断了那排草尖。逍遥儿心想:“好彩!要不是那高个儿姑娘往前边撩断半根细物,此刻我就不可能这么硬硬地还在了……”昏暗中有语低哼:“那高妹削断了我的兵刃!”另一处桀然发笑:“削便削了,不然整班妞儿全被你细丝刃抹光了,却叫我吃谁去?”
几个亲兵觑得语声来处,不须石嫂发令,齐举手铳移朝西畔树丛,慌忙中却忘了先前轰射鼠群,新药未填,虽瞄得准确,全是空膛无声。树影中有个扛袋的躬驼影子晃闪过眸,桀桀笑道:“这么快就没弹药,该轮到老子这条肉铳射还你们了!”说完掉转袋口,扯松系绳套儿,大群鼠如滚水般朝几个空膛女兵涌涌而出。
逍遥儿只道没戏,又要闭眼。但听砰然炸响,那驼子连袋绽开血花,轰然倒地。鼠嗅血腥,纷即回噬。
花茗喜道:“还好涛姊姊那根手炮刚才没用掉火药!”刘涛手持袖管炮举未落,铳口犹冒淡淡青烟袅然。乐逍遥庆幸之余,暗自唏嘘:“到得火器的年代,对于我辈练拳脚刀剑功夫的人,果是一个天大的考验哦……哦屁!”
刘涛教手下女卒掷火把投那驼子尸身,烧驱鼠群。她犹未转回俏面,背后突然晃出又一扛包矮驼汉子,正要当头倒洒活鼠,佝影刚出,花茗已觑得真切,怎暇提醒同伴,拈袂荡氅嗖地一撩,飞扬的斗篷在逍遥儿圆溜溜眼里方只倏晃一瞬,数枚寒芒已嵌贯那驼子面门。
乐逍遥暗赞:“不想傲雪这伙妞果是强庄手下没弱牌!”几根火把打着旋儿曳辉过眸,落在装鼠麻袋之上,毕剥烧起。几个女卒手脚利落,纵使在形格势紧关头,也是配合默契。先前猝然受袭,吃了亏之后,究因傲雪、石嫂、刘涛等首领笃定如恒,妞们终是乍乱即定,从容御敌。众姝喘息缓神时,拿眼偷觑乐逍遥,见此君虽似寻常乡俚辈,遇危临险当儿居然仍能稳坐有如不倒翁,心皆宽怀,亦佩:“情势如此险诡猝恶,此人仍能临危不乱,与郡主果是一对。若换作别的乡下小子,还不得吓至惊呼乱跳?”殊不知此于乐逍遥乃是过誉,他只因受制于人,惊呼乱跳不成而已。
诸姝未待察看凤飘翎等人伤势,青雾又漾幽光,黄叶飞飘之间,隐隐又有人影直躯僵然,踏雾悄来。
袁三爷率公人横作一排立阻街边,眼望那群玄胄鳞甲之影森森迫近,彼此未发一言,脸色皆凝重。
他递一包药材給旁边小公差,眼盯前方,面未稍转,低嘱:“也质大,帮我把这包药捎家去。”众捕快目送小公差身影远去,心情愈沉,无言望向袁总捕目那张粗犷之脸。总目紧盯前方森林般密骤的玄胄军马,低言道:“也质大是他家老幺,年纪这么小不该枉然送命。若还有谁要走,趁此还来得及!”话声刚落,身边仅剩两名随者,余众皆跑。
风起,旗帆飘摇,大江北隅灯如繁星。有张嘴对“大声公”,在沉郁夜幕下继续开骂:“在使坏这一点上,你们朝廷上下果能保持‘高度一致’,做好事时上下官僚又不这般齐心,各自顾捞私利。出来面对百姓扮得跟佛祖似的,装慨然正气还真像一回事儿,令我不禁佩服衙门的面部化装师……”
袁三爷揉了揉视线霎间模糊的鱼泡儿眼,即便远在城中寂寥街尾,仿佛也能听见张士诚震动江南之斥。缓缓移手按向腰后佩刀,想到一事,心头越发沉重:“陈大人被张士诚牵制了兵力,如今城内空虚,傲军虽有先遣入驻,人数亦有限得紧。倘然生变,如何是好?”
两名随者见玄胄之阵愈益逼近,腿不由颤,袁三爷却无退怯之意,粗躯仍立毕挺,面对涌满街道的玄兵甲阵,未发一言,反而闭上双眼,心下其实已感疲倦得很。但叹:“不管是八百龙还是魔教,‘老友记’这个棋眼打劫就算他们得了手,我也不能后退半步,因为职责所在?不,为报傲家之恩!”话声未消,身旁随者又少一个。袂猎猎,风紧……
乐逍遥依先前在“老友记”新学会的法门,缓缓调功抒解,不知是他所试得法,还是孙湖内力近竭,乱息纷涌之苦渐得遏制。但他与孙湖、傲雪胶持之势仍然急难消释,耳听周遭动静异乎寻常,三人心皆忧虑:“强敌趁机来袭,委实大大不妙!”
昏雾里又有枭啼般的怪笑桀然:“小娃娃们倒是跩得很,敢伤瘟神贾保爷的门下!”此人话声初低,骤然催厉,惊飞林梢夜蝠无数。众亲兵闻而动容,正在面面相觑,又嗒一声响,殷滴逍遥鼻。
他惊而抬面,迎眸忽触一刃急搠而下。只来得及瞧见树上随剑跃落一个蒙面人,快剑已至。乐逍遥惑思萌动:“这家伙半边脸为啥滴血不止呢?”只此稍怔,势已不及有所反应。傲雪欲待腾手阻剑,数枚快箭穿雾疾射,袭她与孙湖后心。傲雪不由回手拨矢,打了开去,嗖嗖钉树几半。但觉臂腕震得微疼,心下暗疑发矢之人若非膂力了得,便是使了非比寻常的弓弩。
“苦也!”乐逍遥徒睁大眼仰望剑至眉心,终究无力摆脱吞蚀神功所形困涡,眼看命垂顷间,树丛里突然蹦来一妞活龙鲜跳,抬足踢他臀股,笑道:“可找着你了!躲到这里玩,撇偶?”逍遥儿心中叫苦愈甚:“这会儿撞你更糟……”原来小甜甜终是寻至,远远望见这厮在树荫里窝着,怎知何故,只道要躲猫猫,她顿生顽念:“偶来踢你屁股吓一个先!”待至跟前,忽见树梢锐刃鳞闪而落,迳刺乐逍遥脑袋。
小甜甜大吃一惊:“哎呀咦?”待省不是玩儿的,脚已踹出,乍触逍遥臀,陡然如陷寒流旋涡里,欲拔不回,霎似触电炙击般。小甜甜妙眼溜圆嘴亦呶:“呜喔——电偶?”随即内力急泻。
她和傲雪徒然在乐逍遥身边,一时各有各忙,未暇阻剑。但闻枭笑迫耳侵激:“凌家便似一个大羊圈,白养了这么多嫩羔子便宜咱!”乐逍遥料必无侥,不意后背“大椎”、“风门”、“天宗”三穴忽然一紧,怎知何来一只手抓捺正着,拂扫“天宗穴”而后,又即落按另二处要脉,立显大理天龙寺武学妙髓。身后有语脆哼:“跟凌家作对,也不掂掂自个份量!”一时之间,乐逍遥眼球儿乱蹦来去,只是晕:“连她也来了,今儿美女赶集是吧?”
但见一只粉拳猛然捶在剑脊之上,竟啪地打折为二。乐逍遥暗异:“哗尻!”小甜甜趁隙伸臂摊掌,朝那蒙面人亮出手心嫩白白,倏豁一声,袖里窜射飞蛇,矫如花练夭荡,缠绕蒙面人头颈。凌钰筎拳势摧剑不缓,捶入蒙面人怀里,“蓬”一声剧震之下,蒙面人后背衣衫竟裂。霎时连她也瞠眼不明拳劲因何强胜往日许多倍?
小甜甜未及瞅明旁妞何样,半截断剑飒地从圆溜溜眼前横飞而过,骇忙低头,见断剑斜插于旁边树干,她不由咋舌称叹:“噫咦!”对凌钰筎这等硬桥硬马的手段,难抑艳羡。那女侠从来自家里称雄惯了,小试身手本不为意,但见旁边小女孩眼光里惊佩之情由衷真纯,钰筎得意之余,对这小的顿有好感:“啊,这里有个小妹妹多可爱!”
原来她随楚二辈乱跑半程,又即悄悄溜返。怀惑欲看乐逍遥究搞何鬼,但听有人对凌家出言不逊,大小姐顿时按捺不住,捏拳抢将过来。打得那蒙面人七晕八素,她犹不解气,叱:“这等不济,且看看你是哪颗葱!”晃腕掠手,风般抹过那人脸上,瞬即撕去黑头罩。只瞥一眼便愕:“是你这独眼肉脚!”乐逍遥亦为暗异:“万景峰返来伏击我也就算了,怎还变得恁般不济?”曾见识此人剑法精熟,原非不济,故感奇怪。却未想到凌大小姐莫名其妙功力激增,乃他所赐。
小甜甜翻手如变戏法般拈出一只硬壳甲虫,嘻嘻哈哈地弹射于万景峰那只空眼窝里,若玩弹子珠儿般,咕碌碌在脑颅里滚磕回音震荡。万景峰伺机发袭,本料必中,怎能想到竟有此殃,一时惊痛至极,转身飞跑。凌钰筎和小甜甜不约而同想追上前給他一脚,不料使劲稍甚,齐遭电炙般身子震撼,待要从乐逍遥身上缩回手脚已迟。
然而此般滋味非同以往,乐逍遥暗惊:“怎么是我内力急泻?”未待想明为何凌钰筎抓捺那三处穴道便会如此,顷时真气四泄,倒涌而往傲雪、凌钰筎、小甜甜、孙湖四人躯内,其势之快,比来时尤甚。凌钰筎先前曾听乐逍遥自言自语提到这三处穴道于他甚是要紧,虽不明究竟,因见乐逍遥又似前半夜在楼里粘摄许多高手那般与人胶持,她怕殃及己身,便以此法上前揪他,怎料外气急涌而至,有如洪浪决堤,猛然灌入内脉。
若换他人陡临这等奇遇,不免崩脉毙命于顷,毕竟乐逍遥所蓄真气之盛,堪谓绝无仅有。但幸凌钰筎得仗家学渊源、根基牢厚,既觉不妙便即敛神凝运真武龟蛇诀上乘道流心法,不慌不忙聚气丹田,缓遏外涌急骤之气。眼见傲雪、孙湖亦凝容坐调内息,各皆全力抒御,小甜甜乍慌即定,想起昔之奇遇,犹记火窟那叟所诵玄静心法,便依诀窍寂坐施为,颔目时眉心似有麒麟谶隐然幻现。
当下唯乐逍遥心头叫苦不迭:“惨!眼前报还得快,不想我这就要散功尽废了……”虽是惶恐,却也并无多少悲哀,隐隐觉得若由此摆脱盛气常扰之苦,即使废去燕辉煌强加于身的“吞蚀神功”,从头再来亦非坏事。而让凌、甜、雪、孙四人受此裨益,亦算不枉。思此乍欢又惮:“但若失去这身内力,前边险恶江湖路迢迢,沦为废人又该怎生走法?”抬眼间惊尘溅血,又一傲营亲兵掼尸于地,飘叶赤雾中踏血悄行的人影由一变二,已迄身前,置众亲兵竟若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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