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我自个儿在这叨咕小甜甜偷我腰袋子,你倆在旁吱吱歪歪搞啥名堂?”莽夫:“哦,是这样……松下童子言下之意是——”
“等一等,”逍遥儿手杵到莽夫嘴前,先欲了解一节:“是它言下之意,还是你言下之意?”莽夫:“有何分别?它说我翻,就跟翻夷狄话的通译差不多一回事儿罢……”逍遥儿道:“番话你也会翻?”莽夫笑谓:“瞅俺这模样就知道不会了。但爷你有没听说过公冶长?”逍遥儿愕:“什么肠?”
“公冶长!”莽夫搁下松鼠,反手自后腰拔一本翻烂了的公仔书示之。逍遥儿一见有画儿的读物,喜忙凑眼去看:“咦,这本我有没看过……”莽夫指书中一鸟人,叙曰:“这个跟鸟说话的鸟汉便是……”逍遥儿端详曰:“是你?”
“都说是公冶长了,”莽夫纠之谓。“这不是公‘治’长吗?”逍遥儿眯眼辨字儿。“爷你就疏了在这一‘点’上啦——冶!”莽夫咧个嘴以重音矫正曰。逍遥儿笑:“看不出你这么莽还……这书你画的?”莽夫晕曰:“不是。俺拿出来打比方——昔有公冶长谙鸟语,能与百禽交谈;俺是不会鸟语,却因自小在山林里成长,不知咋的竟会听懂此类走兽语言。娘说俺从小孤僻,没啥谈得来的朋友,其实……”逍遥儿挠头称奇:“我自小在海边长大,怎就不‘了’鱼话哦?”那松鼠趁机伸手,被他从容拂了开去,捏藕不施。
虽觉稀罕,看那鸟汉一本正经,其神甚诚,难免半信半疑。“真有这等奇?”
莽夫抚松鼠曰:“要不怎么叫大千世界?”乐逍遥掴开鼠手,眯眼曰:“怎么我就觉得似乎你有关子要卖呢?”莽夫仗鼠在握,乐呵曰:“要不怎么叫囤积居奇?”逍遥儿扇开鼠手,扁个嘴曰:“何方妖人哦你?”
莽汉伸嘴过来曰:“俺叫力路。”因觉此爷未即省起,他又乐呵曰:“力路!”逍遥儿竭力想此名,但觉脑堵,只是闷:“似曾与闻噢!”莽汉傻咧个嘴儿:“力路呵!力路是俺名字……”乐逍遥贴食指按额,倒着搜索前事:“让我想想!”莽汉曰:“俺从小就叫力路。”
“想起来了!”逍遥儿反转手背啪开松鼠爪子,指莽汉鼻头,喜道:“你叫力路。”
力路欢然道:“对对,力路!爷果是好记性……”乐逍遥被他执手摇晃,肩膀骨响咯咯,松鼠乘虚探来小爪,攫藕籽大嚼,嘎叭有声。他兀自未觉,侧头瞅那鸟汉真诚开颜的笑容,暗奇:“这是傻的还是大智若愚?”那汉未觉这顽童本是在消遣他,咧开嘴道:“搁小到大,只有跟爷您特别谈得来!他们从不多睬俺,每日里闷煞,就只有松下裤子……啊,不对!裤下童子陪俺聊儿。”逍遥儿奇:“为啥?”莽夫叹道:“他们说俺傻的!”逍遥儿开解之:“你不傻。刚才那‘冶’字就证明了这一点……对了,你是哪派的?”力路郁闷道:“俺是小郡主带来的呀!”
前次乐逍遥重伤垂危,粼儿携他走投无路时,便曾邂逅此人。当时神志不清,乐逍遥故未牢记于心。当下闻言方省,亦微讶然:“你也是傲家的?怎么服色不一样噢……”适才他见傲家属众除去随同雪帅扮公差者以外,其余皆是服色齐整,尤以燕云扈骑最为好辨。单只这鸟汉短褂光膀的模样殊乎其类,是有此惑。
他随口一问,却触力路心事,大头摇晃,叹道:“唉!适才俺想卖关子,正为此事相求。只怕爷……爷你不干!”他这神情越令乐逍遥好奇,因探:“讲来听听,或许帮得上忙也说不定。”力路又迟疑一下,看逍遥儿点头示诚,眼光里渐萌希望,道:“爷果是帮得上忙的,只要跟小郡主求个情儿。”乐逍遥听扯及傲雪,不解道:“何事?”力路:“郡主决计听你老的,因为……总之,俺打从十几岁时进傲家作马伕那天起,便羡煞了三十六扈骑的威风。可他们总嫌弃俺,虽不死心,奈何跟到今时仍没盼头……”
乐逍遥总算闹明白了:“你想做第三十七骑是吧?”力路不好意思地摸自个头笑:“那可不?赶马哪有骑着爽快!再说葛大哥故去后,已然少一骑了都,添上俺不就又成数啦?給说说罢,爷?”逍遥儿看他如此热切,笑道:“那多危险噢,要打仗地!赶马车不挺好吗?”力路嘟囔嘴道:“不行!俺答应娘,要有出息。”乐逍遥想到有趣处:“知道缠上我,又足以证明你不傻。尻,跟傲雪说说也不难,索性便答允了他。”奈不过纠缠央求,看藕籽儿已被松鼠刨得差不多了,只得落手拍车板,道:“拍板便是这么拍!刚才你说要告诉我的事可别货不对板噢。”
力路获他允诺,由衷大喜,捏起那松鼠,不顾吱吱乱叫,煞有介事的道:“松下童子说,先前它去那边寻果子吃,见有一花哨小姑娘手里拎着爷你提及的那等样小香袋儿,蹦蹦跳跳地走。喏,就是那边——”指头翘抬,晃朝西北。两人一鼠齐把头转,随力路瓮声叙述,眸间青雾飘移,但见红枫夹径通幽,林苑足音细碎。
“啊呀、啊呀、啊呀呀!啊呀、啊呀、啊哩哩……”既到没人处,小甜甜又舍不得多穿新鞋儿,除之在手拈提着,哼曲儿晃悠悠地走。不时取出乾坤袋乱掰,遍觅口子缝儿无果,乃闷而呶唇。凭她的精灵聪慧,自能料到此样宝物必有另外咒封所禁,前番既吃过一亏,怎敢再回头去寻乐逍遥动歪主意?
小甜甜终是不甘,又掏袋揣摩,复经数回测探,自言自语:“别以为偶不晓得,这是龙虎山的咒禁术。可地头在信州哎,难道要……”正转动念头,忽闻枫苑曲径旁有声古怪。
听叙及此处,乐逍遥道:“我不信她真能去找龙虎山!因为路途遥远……”力路:“不是呀,你有没留意刚才叙述中有声古怪?”松鼠嘎吱嘎吱嚼藕籽。大眼瞪会儿小眼,逍遥儿不由郁闷道:“咀嚼声?”
小甜甜顾盼不见曲径旁有何异物,于是又往前走,但听一语阴颤颤的道:“小娃子,因何要上龙虎山?”其声入耳,如沙粒之灌。乐逍遥与力路歪头掏耳不迭,但见小甜甜眼望道边,眸现异色。一片沙尘随风荡出林丛,落地成堆,中央高耸,形若沙塑头像。乐逍遥听到难以置信处,捏那小松鼠腮,失笑:“不是吧?这又不是盗墓迷城,哪来的沙雕堆她蹄前?”
小甜甜亦奇:“哎呀咦?”只道别人搞鬼,左顾右盼。沙堆里又有语声桀然,依仍阴颤颤的道:“眼见为实。你该往前看!”小甜甜移眼回觑,只见那团沙塑有一黑窝儿若嘴张合,她不禁一怔:“咦耶!”兀觉难以接受,眼前沙塑竟笑道:“大漠的风一直往南吹,料想将来江南也会跟我家乡沙海子一般,早晚是沙家的天下!”
乐逍遥正听得稀里糊涂,小甜甜忽省:“漠河沙笳浜的?”沙堆里连陷五六窝嘴形,各种笑声起伏:“小妞儿倒有点见识,咱正是漠河镇的骆家兄弟!”小甜甜暗觉头紧,后退道:“你……你们老大沙驼漠呢?”沙堆一隅忽耸人形,尖笑:“老大没来,不过等你长成了,倒可捉来喂奶給他吃哦……哦呵呵!呵呵哦!”逍遥儿听叙而乐:“她又不是庆嫂,有啥可哺的哦?”小松鼠和力路都忙揩嘴,“嗤溜”抹毕才点头称是。
小甜甜怫然不欢:“敢调笑偶可不成!”几堆沙子各耸人形,仅只上半身成状,闻嗔都笑:“的是的是!”各伸沙臂探掌,左掴右扇,拍散了沙堆一隅那出言不逊的人形塑。其余人形乍耸又消,汇而集聚,拢成一颗斗大如屋的巨头,若笑弥佛相,咧曰:“小妞儿休怕,咱们别无恶意。”小甜甜被巨影所遮,自感渺小,仰而惊:“笑不表示你……你怀好意!”
沙塑弥佛笑曰:“不惊不惊,适才听你提及龙虎山,想是与传说中那软硬天师有瓜葛啦。但瞧你着束奇特,似又非其门下。”小甜甜咧个嘴扮笑:“没听说过偶?”只顾好奇仰觑,未觉沙堆边缘悄扩,如流水之淌,在夜雾里无声蔓向她足下。沙塑佛头裂嘴道:“可你手拿之物分明是龙虎山张老道的独门法宝,当年他以‘乾坤大搜罗法’破我魔沙堡妖猎手段也就算了,却不该乘机夺去本门传家秘器‘迷月集气壶’。”
小甜甜在巨影笼罩下扮鹌鹑,瑟瑟的道:“跟偶说这些干……干什么哩?”沙堆里徐徐耸伸一臂转呈手形,竟蒲扇般大小,索至她面前,桀然道:“本想上龙虎山寻那伙鸟道晦气,不料在此撞到你,倒省了一番斗法。乾坤袋拿来!”小甜甜虽吓一跳,但不肯給,背转手把小香袋缩至腰后,说道:“这是偶的,不许抢偶哦!”巨佛沙头又裂开大嘴,笑道:“只怕由不得你说‘不’!”
小甜甜且退且笑:“偶就是传说中的小甜甜,你……你不怕吗?”沙堆佛头笑容不改:“怕你有毒呀?”所遇若是血肉之躯,难免怕沾及蛊毒,然而面对一堆沙子,小甜甜自感无计可为,眼角转觑,唯觅逃路。嘴里仍笑得甜嫩:“不会真是饿沙骆鬼罢?”脚下后退,本踩草茵绵软,不知不觉竟陷沙扩之流,足掌硌得微微麻疼。
她究竟机灵之极,稍觉有异便蹦,未待高跃上树,脚下突然耸起许多支乱攫之手,集沙成臂,纷来抓踝握脚,拽她又坠。小甜甜犹没反应过来,身旁沙脸此起彼隐,越崛更多异手来揪,底下有声争先恐后地叫嚷:“沙发!传说中的沙发……夺得乾坤袋,沙家这下可发大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沙发’,亦即沙家发达的意思,或曰沙潮大发……”乐逍遥听叙及此,想到连小甜甜这等难缠脚色竟也告陷,突感不安,忧道:“她和乾坤袋都落入沙魂族的魔爪,只怕要不妙至极!”力路摇头称否:“俺并不这么认为。”
小甜甜大呼:“唉呀!完了完了……”只是手脚乱舞,一身巫蛊神通竟似受制净尽,丝毫也使不出,仿佛不会武功的寻常女童一般。眼看将陷沙堆底下,她甩着手叫苦:“干什么哩,挠偶痒……都痒死了!”沙手纷探她身,遍觅无着,越发不肯稍松。佛头旋幻人形,状若一行高矮参差之躯,将她围在垓心。有语森然:“乾坤袋交出来,不然教你死得难看!”
沙已埋至耳后,仅余半张脸露于外,小甜甜听出那语声透出恼怒无奈之意,突然嘻嘻一笑:“不会自己来搜吗?”沙尘弥漫中有语低哼:“适才还看见在你手上,识相便自己献将上来,不然……”究因不耐其烦,说到此处,其意已不只是威吓。小甜甜妙波流谑,咯的笑道:“怎么?这许多手都搜不着罢?”
乐逍遥听述及此,奇道:“第一,小甜甜的法术到哪儿去了?其二,刚才还提到她把宝贝袋儿拿在手里,那许多手怎会搜不出呢?难道……”小甜甜的蛊惑伎俩他若能猜得出,这一路何至于吃她苦头无算?眼见听者枉然伤脑筋,力路捏着松鼠道:“你以为她会把小袋子往哪处藏?决然是一处想不到的地方!”逍遥儿皱起脸道:“不是吧?难道她竟藏在……那儿?”
“不管藏在哪窟窿里,今儿非翻出不可!”那沙魔人见小甜甜便纵吃痒咯咯笑,竟仍不肯老实,许多沙手更终无所获。沙尘中语声顿抑不住惊奇恼怒之情,说道:“再不交出,立马将你剥光,看能藏在哪处!”乐逍遥听叙及这处,先已动容道:“不是真要逼人用这一招罢?”心里虽不希望乾坤袋落于他人之手,但更不忍小甜甜遭此磨难,一时矛盾,难说盼不盼她就此交出宝袋儿。
只道小姑娘会惧,哪料她咯咯反笑,毫无惮色的道:“好啊好啊,若敢剥光了偶衣衫,死得难看的就是你们了!”沙丘众怪不由皆怔,难以想象世间竟有这等女孩儿。迷尘中那语亦异:“当下的情势不该是你反倒来恫吓我们!”逍遥儿挠腮闷猜:“对呀,她光了身,那些妖人为啥会反而死得难看呢?”
力路:“因为她说,有些法术最忌以下三样物事:一、秽血;二、妇人临盆;三……三是什么?”急促想不齐全,忙低头问那松鼠。鼠曰:“叽叽叽叽。”乐逍遥单听前两样,已觉豁然开窍,正想:“原来看见妇人临盆会有那么大反应,难怪硬天师……尻,他还沾到秽血了都!”但见力路问毕松下童子,居然在旁捧腹不已。乐逍遥忙问:“它说啥?”力路前仰后合的道:“它说第三是……是老奶奶的奶!”
“扯!”逍遥儿立马据理驳回。“我分明听到它有提‘鸡鸡’了,你别乱翻噢!要不就是它刚听见咱说庆嫂哺什么的,是以乱起遐想……”
松鼠比划曰:“唧叽咭吱。”力路听毕复述,才闹明白:“哦……娘儿们的?那不叫‘鸡鸡’!”
“那你可就错得可怜了!”沙丘魔怪桀桀笑道,“咱恶沙骆族不忌你这一套。秽血我爱喝,临盆我爱看,至于你那话儿就更不在话下了。呵呵!非试不可。”只道她将技穷认栽,不料小甜甜越发笑得吊诡:“真要扒偶衣衫,只怕有人不许呢。”
乐逍遥听述唯叹:“我虽然不许,可是这会儿已然只有听故事的份了都!恐怕谁也指望不上,乖乖地认栽算了,舔甜。”料她这通虚张声势终归于事无补,果不其然,恶沙骆族齐皆失笑:“放得有咱们骆族六鬼在此,便连三山道宗也须骇得尿憋死。谁敢蹦出来说个‘不’字?”
所谓三山道宗,即是茅山宗、五斗米、龙虎天师派。此均当世道术泰斗,若非自恃身怀异能,恶沙六鬼怎敢对其嗤之以鼻?小甜甜亦自暗虞,一时欢容牵强。六鬼哮笑未散,忽听枫丛曲径旁荫传来一声软恹恹的低语:“我不这样认为。”
众怪闻声惊蠕,沙堆变形为一张大软椅状,绵软软地陷小甜甜坐倒其间,仍箍按不放。只见树丛里有株低拗之枝霍地高绷而直,翘返半空中。因沙尘犹迷,难以辨清枝头挂着的那团大圆球究从何来,只觉颜色灰黑,外皮斑驳破烂宛若敝衫,初瞧既像蚁窝,又像蜂巢,但要说鸟巢有这么大,倒也不为奇。
逍遥儿听叙不安,啧然道:“乾坤袋跟我走了一整趟路都没事儿,只因我作人低调,绝不招蜂引蝶似她般。不想宝袋落她手上,居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等抢手!单凭那恶沙六怪已难打发,突然又冒出个这么大的卵巢却藏何怪?”
恶沙六怪围着小甜甜身畔崛冒头脸,仿佛粘土头像,均望枝梢那圆物,问道:“却是何物敢来兴衅?”圆球本是蜷缩拢合,悬到枝头悠悠晃摆几下,竟渐展伸肢躯,徐扩其形,露出一张灰须飘拂的人脸,恹恹的道:“恶沙六鬼,可还识得老夫?”
那圆球初敛若卵,缩可装篓,待展躯伸脚,却是一个高瘦长躯老者,搭足倒勾树枝,毕直挂躯悬空,胡须反遮头脸,乍难分辨面容。但见他身着破旧道袍,恶沙六怪立时警然,其中一人尖声道:“老道,我等玩这小苗女,干你甚么事?”那老道恹然道:“她不关我事,然而乾坤袋却关我事!”恶沙族早年与龙虎山张天师斗法,原是前一代的往事,年月久远,后辈子弟虽然听闻,见面反而不识。
小甜甜趁那六怪惊疑不定,喜道:“软天师这么厉害,你们都不识得,合该要死!”树上倒挂之叟哼道:“不交还本门乾坤袋,你们都要死!”小甜甜忙软言央求:“软公公!救偶哦,偶本是想把乾坤袋交給你的,谁知撞上他们来抢了耶……”话未说毕,身旁沙土高崛,围着她笼成一幢外圆内空之屋,将她连沙椅困于其中。沙屋外形却是一副奇大骇人的骷髅头,朝树上那叟发声嗡然回震,说道:“软硬兼施不是三个人么,怎地只来一个软骨头的老道?”
逍遥儿嗟:“哇!这么老的人出来搞‘英雄救美’也行?”
“单凭我一个便行!”软天师直挺挺地弹落怪屋前方,视若不见,伸着懒腰道:“要不先来试试看?”
小甜甜忽咦:“为啥子你能封禁偶的法力,他们却不为所动呢?”软天师恹然道:“因为刚才你只顾着玩,心神没能集中专注,我在道边草丛里放了个屁就把你眼光吸引了过来,是以着道儿。这会儿恶沙六怪全都专神戒备,封他们法力便不容易了。不过以这等脓包货色,封不封也不要紧。”乐逍遥听叙方明:“原来刚才那古怪的声音是软天师放屁来着,却冷不防禁住小甜甜的巫法!”
龙虎山软硬天师,论硬桥硬马的功夫,自以硬天师为强。但要讲到道法精深,则是软天师尤胜。恶沙六怪见这形貌摧颓的老头没将他们搁眼里,顿恼:“软老怪,今儿你活到头了!”沙骷髅头突变猛兽巨形,张口噬将上前,欲将那叟吞没于顷。软天师呵呵一笑:“变畜生能有多厉害?”背于腰后的手忽扬,掌心幻荡龙罡虎斗之符,豁激金辉万芒,砰地将那巨兽轰散为沙粒遍撒。
小甜甜懊恼:“唉呀,进一嘴沙了耶!”随地呸沙,待要爬开,身后黑影忽耸,回眸只见沙崛六匹巨驼之形,咆哮声中,张嘴齐朝软天师喷射沙流,其激如六梭飞柱撞击,源源不断,势道迅急异常。软天师不躲不闪,迎沙冷笑:“变来变去只是畜生!”忽然张口吹气,指拈法诀,发一声啸:“风!”大风斗起,狂飙推进,立时将沙驼随尘吹散,驱去无余。
小甜甜拍手喝彩:“好哎好哎,厉害!喷一个先……”话未迄毕,后领一紧,被拎起来,晃悠悠离地,脚伸不及地面,转面只见软天师皱脸凑近,恹然道:“小妹妹,‘喷一个’是何含意?”小甜甜妙眼眨闪,嘻道:“比方说,喷血!”未待软天师听明,她笑靥如花,悄绰尖刀搠向心窝。
这一手端的突兀之至,怎能料到这小姑娘笑嘻嘻地竟施狠着。倘换作乐逍遥,不免要猝遭毒手。小甜甜下刀利索,殊无半点犹豫,所搠要害部份拿捏奇准,只道必着。但见软天师躯如浮藻弱柳,一晃即离。身形之柔若无骨,足见一斑。小甜甜毫不迟疑,既刺他不着,撒脚便溜,不料后领又即揪紧,软天师烟魅也似的身影从背后晃出,仍拎她于手,厌然道:“在老夫面前,还是别使小动作了罢。”小甜甜忙夸:“哇,软公公真的好厉害!”
她如此真诚称赞,软天师不免也微感飘然,但哼:“乾坤袋交出来,便不与你计较。”小甜甜笑靥如花朵儿般绽:“什么哩!偶没看见哎……”软天师见她欲赖,脸色须不好看:“刚才我分明见你拿在手上,再不老实,有一千种恶毒手段加诸你身!”小甜甜嫩鼻梁微皱,曰:“噫……你这等老的老前辈怎能这样对待偶喔?”软天师沉脸道:“第一种,我以三味真火点燃你脚,烧起来滋味定不好受……”甜甜:“那是幻觉,其实并不真烧,偶不怕疼……来呀来呀!”
软天师笑道:“当下你发梢所沾火苗儿不知是否幻觉?”小甜甜不待听完已嗅得些焦发气味,瞥见地上所投影像正是她发辫末梢窜烧火苗,这岂有假?惊:“哎呀哎呀!”软天师沉声道:“很快就烧到头上,面目全非,到时没人要你了。”小甜甜被他所擒,急难活动自如,拍火不得,顷时欲哭:“好了嘛你!偶……偶投降就是。快灭了火哦!”
软天师拂没了火星,微微一笑:“把宝袋交出来!”小甜甜见辫梢转安,方宽了怀,笑道:“宝袋儿吗?給沙驼六怪搜去了呢,还不快追?”软天师却不上当,冷哼道:“刚才我分明看见他们并未搜着,接下来将有九百九十九种烧法加诸你身……”这老道专与硬天师相反,最是外软心硬,小甜甜知不是玩的,忙道:“莫来莫来!既说在偶身上,你老人家自个来搜就是了。”
乐逍遥听述及此,不安:“乾坤袋落入软天师之手,我就更加别想拿回了。这却如何是好?”其时软天师并没伸手稍触她身,闻言迳皱眉头。小甜甜笑问:“怕沾偶毒?”软天师示之以掌,冷哼道:“看我戴的是何手套?”小甜甜被拎衣领时已感奇怪,心想:“传说偶满身布毒藏蛊,他怎敢乱碰?”闻语忙觑其手,原来软天师掌肤微透莹光,似是罩一层异丝手套,不惧毒侵。她咦:“是啥宝贝?”
“不告诉你,”软天师拉长了脸道,“但你身上即便真有传说中那么毒,也毒我不着。”小甜甜多觑几眼他手,却哼:“那你搜偶身啊!”看出软天师迟疑地终没触及她体,似另怀顾忌。小甜甜得意的道:“来搜呀!怎不?”软天师哼一声道:“看你这样儿应是黄花闺女,瓜期未破,此物最为猛恶!”小甜甜心猜果然,得意之余,但问:“瓜期未破指什么?”
“不告诉你,”软天师心存顾虑,提都不想提,脸沉愈甚的道:“自己交出来罢,免吃苦头。”小甜甜越发不肯依,笑嘻嘻道:“偶偏是要你自己来搜。”软天师沉声道:“再不老实,发梢又要着燃了!”小甜甜嘟嘴欲哭:“偶手脚不能动弹,怎能拿給你嘛?真是!”软天师一怔,便置之于地,振腕使之穴脉顿活,催:“快拿!”
小甜甜一边活动胳膊腿,一边笑吟吟地觑瞧软天师那张拉长的脸,道:“让偶猜猜……适才偶跟沙族六怪说,有些法术最忌秽血、妇妊,第三样是什么?”软天师沉颜不答,心下暗知厉害:“第三样是黄花闺女那话儿。”小甜甜瞄他神情愁虑,越是有恃无恐,笑眯眯的道:“刚才他们要剥偶衣衫,你老人家为何急着蹦出来了?软骨头硬心肠,才没那么好心呢!偶知龙虎山法术修行最讲真纯,幻影天师符法修炼得越高深越忌触犯色戒……”软天师脸色微变,皱眉道:“小小年齿,怎会啥都晓得?”
“不告诉你!”小甜甜终于有机会回敬这四字于他,乱扭腰肢朝软天师眼前招摇,笑道:“偶知道要怎么破你了。”软天师见她作状欲解裙带,急阻不及,变色道:“不怕嫁不出去,你就尽管放荡!”小甜甜本来只为吓唬,怎敢果真露一手,闻言微怔,哼道:“再不放偶走,偶早晚要毁你修为地!”当下两相一耗,软天师果觉难为,究没敢硬来,转念说道:“反正乾坤袋你又不谙使用之法,若肯交給我,自有好处答谢于你。”小甜甜翘起白腿朝他眼前花晃,坐于树下石边,笑问:“得看是什么好处?”软天师移眼不瞧,免遭了道儿,哼道:“我龙虎山高明法术多的是,便教你几手又如何?”小甜甜忙道:“好啊,那先教偶解除瞬间咒封之法……”
软天师道:“先把乾坤袋拿出来,我便教你破除咒禁。另外奉送一门风咒,便似刚才那样,纵遇天大魔怪也一口吹得掉,厉害吧?”正说至自感吸引处,那妞儿眼瞧他背后,忽笑:“但偶不这么认为。”
说完倒翻斤斗急离,仿佛大祸临头也似,避得飞促。软天师乍为一怔,背后异影已弥,顿笼其身,沙尘霍然悄掩,端的出乎所料。软天师刚要绰符,腿足已陷沙里,许多怪手乱伸而出,揪他衫裾,纷哮:“沙发!狂沙又发……”随即凝沙堆就一椅,陷软天师跌坐其间,外尘聚拢成屋,仍构巨骷髅头壳状。
软天师只顾提防小甜甜搞鬼,未料骆沙六鬼有胆复返,使符未及,竟遭所乘,被许多手箍按在那团沙椅上,眼前沙尘劲袭,口鼻皆塞,加倍的难捱,恼道:“尻!不只会变畜生,还变椅……家什来着!”沙骷髅急拢堆结,陷椅成坑,欲将他深葬丘下。但见小甜甜趁机开溜,晃影屁颠屁颠地跑。沙族六怪急道:“宝袋儿究竟到谁手上了?”
乐逍遥听述及此处,不免犯起纳闷,头渐大:“她到底把东西藏在哪儿?”小甜甜转过身来倒着走,笑道:“宝贝吗?被那老头硬抢了去……”恶沙六怪不等听完,急忙把软天师从沙坑里刨将出土,许多手往他周身乱摸。软天师呼痒不迭,本欲反击,忽见手背隆肿一疙瘩,肤内不知何物蠕蠕钻窜朝肩,一时惊骇莫名,嘶声道:“蛊?”
“准确地说,是硬呀硬壳蛊。”小甜甜侧着头,柔声细调的道:“它所经之处,分泌的麻液专痹筋脉,其实不疼的了。谁叫你刚才乱拎偶衫?”
软天师懊悔莫及:“忘了她法力虽然受禁,可还能使蛊……”趁此叟一时难以定神,六怪将他里外掏遍,结果当然无获。小甜甜看出沮丧,忍笑伸手,乔作怯生生状,好心指点:“噢,在他裤裆里藏着呢!偶瞅见的……快搜哦!”六怪争先恐后,落爪齐抓,皆道:“原来在这!”眼看裆丸儿垂危,软天师急拼一股劲,唤咒成功,随一声喝:“寒!”瞬即冻结沙砾凝固,因与六怪纠缠未脱,连他亦封在内,傻眼道:“匆忙中错用冰咒了!”
沙中六怪与软天师顷成千古琥珀虫状,急难解冻,兀自大眼瞪小眼,忽闻笛声溜秋,曲转幽迷。四下里鼠声大作,随韵涌涌围聚,潮水般掩向那一堆相互胶缠之辈。小甜甜调来群鼠,便不理会,仰着脸到树荫里寻觑枝梢,口里自言自语:“哎,奇了!”后边有人因问:“啥事堪奇?”小甜甜一时未暇转顾,只寻到急,嘟嘴道:“先前偶甩手时,明明把它抛上树枝头的……怎没了呢?”软天师和沙堆六怪听言方省:“却氽!”
但见一个圆溜溜影绕着小甜甜屁股后边转来转去,亦仰面帮寻枝梢,不时发指点点戳戳,问曰:“会不会在这里?咦,那处枝叶密些,是不是……”小甜甜因觑不清,急得爬树,踩着那圆物之肩高登,软天师在冻砾里看得分明,心愈懊恼无已:“那不是胖子吗?却如何鬼头鬼脑地冒出来,真是螳螂捕蝉、肥雀在后……”小甜甜攀半途亦省:“咦,底下软乎乎是哪个?”足边肥腮微囊,有语得意:“错,是硬梆梆!”甜甜惊:“尻……”肥手握踝,拽她甩落,哈哈而笑:“最精是我!谁说肥崽没脑?老子憋到最后才出场,还有谁跟我争胜利果实?”说完,将小甜甜呼的一抡,撂将出手,趁她未返,急扑上树,轰隆压翻一片粗枝。
力路转叙毕,乐逍遥听了个大抵,其余不足称详处靠自个联想聊补,拼凑出这样一幅情形之后,唯自苦笑:“软硬天师都到了齐,小甜甜虽把宝袋儿甩上树枝,终究还是争不过他哥倆……唉!”一时惋惜不胜,心想:“乾坤袋本是肥崽的,物归原主也合乎情理。只是里边有我自己的收藏,却赔得冤枉也!”
“俺不这么想。”待乐逍遥迭声叫苦稍歇,力路才拔出兜揣之物晃悠悠拎到他面前,咧开嘴道:“因为他们作梦也想不到,小香袋抛到树枝上时,松下童子刚好在那儿——它叼回来了!”
乐逍遥不意“乾坤袋”失而复得,实属大喜过望,看着力路和松下童子,直如作梦也似。对力路所谓转述松鼠见闻,先前他尚半信半疑,验毕宝袋完好如初,内里珍藏亦无缺失,他心感欣幸之余,暗奇:“这小松鼠果真透着灵异!”忙向那倆拜谢,说道:“听了半天童话故事,吊足胃口,不料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得倆字‘团圆’……一时心情激动,不知该如何感谢才算够秤?”
力路曰:“你都答应俺了。”乐逍遥明白其意:“他一心想当傲雪麾下的燕云扈骑,本来我只是随便答应一下,有机会说说也无妨。但这样一来,我欠他好处。非帮到成不可了!”拍拍力路胳膊,投眸示以确定无疑。旋抚松鼠小脑瓜子,喜其灵慧,手中剩些藕仁儿全喂了它,又想起:“去骠叔家时,老骠給了粼儿好些姑苏风味松子软糖。”忙取而分食,聊表谢意,松鼠大快,双手捧起来吃,其态憨憨。
早在那伙夺宝之辈兀自争拗不休时,小松鼠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乾坤袋搬来此处。力路没看出有何不同,只觉无非一寻常灰旧小香袋,指捏外头掂量,亦似内空无物。待知是乐逍遥之物,他便归还。见这少年如获至宝般欢喜不尽,力路暗笑:“都说俺傻,这爷更傻不是?寻常一香袋儿,却当宝也似……”
“爷这就要上哪处去?”乐逍遥探身回车厢欲瞧粼儿,听闻力路询问。他想:“这是傲雪搭乘的车驾,粼儿未醒,不如让力路先送我倆回客栈去。”于是告知那处走法。力路却只咧着嘴,神情迟疑未语,浊眼球儿转来转去,似心有别顾。乐逍遥看了出来,问:“可有难处?直说无妨,看我能不能帮得上手……”力路不好意思地笑:“左近护卫都跟着去了,俺……俺是想……爷会驾车不?”
“会,”乐逍遥心想驾车何难,猜到力路所揣何意,因道:“你是想跟着傲雪他们去瞧瞧是吧?不怕她见怪就去罢。”力路喜咧:“那俺去啦?”小松鼠先已蹦他肩头,力路下车揖别毕,顺手一拂,撩松鼠落于兜里揣妥,方才咧着大嘴一路跑远。
乐逍遥目送其去,心想:“若不是因为粼儿犹未苏醒,我也想跟去瞧瞧。不知那魔教向左狐是何许人,竟使得傲雪诸人如临大敌也似……”魔教与傲家之争,他因未涉身其中,自有许多尚不明白处。真要恰逢其会,顷时之间反不晓得该站哪一边才算是对。
但觉光明顶群豪,除教主殷破败等一干未曾谋面的人物之外,仅以亲身经历所识,殷正道、殷承宗、南宫烈火、符磬翼、黑水老鬼、曲水杨琼、霍力王、霍小玉诸辈所留印象并非全然是衙门宣称的负面。即使殷野狐、太婆行径怪异,不类于常,想来也应有因由使然,绝非本性若此。乐逍遥拿起赶车鞭杆,驱策而入正道,望路昏濛烟障迷离,自想:“对于各种纷争,我鲜去抒表自己立场,最多求个息争宁人。因为我是白痴、没有主见?错。不急于表白见解并非是没有主张。如果有一天非要我站出来作抉择,那就是了。”
好在道路康庄,既选定方向,一任马儿信步遛跶,倒不觉难。搁鞭于旁,复试内力无应,心唯惴惴。但测脉象,则又未然,暗异:“怎么回事儿?”指按胸腹数处相关穴位,更隐隐感触指端反弹之力。然而运功又不应验,空空暝暝,若有若无。乐逍遥啧:“我日你……若说没有内力吗,又好似有那么一些,只是气息奇微且散,但又散而不乱,仿佛腹蕴无边死海,又似一片走不出去的淡淼迷雾——咋的?”
一时着急,不论“阿修罗心法”抑或别家功窍全试遍,终无反应。乐逍遥末了唯瞠:“晕!”
因觉乏了,掏乾坤袋找药乱吃,还神丹也好定心丸也罢,一概不问,尽塞入嘴,盼能恢复内力如常。想到一事又奇:“硬天师这胖子不是已被他同门诳去北方走哪踹哪了吗?咋又出现在这里,唉……他既触秽血、介入临盆,还插手人家那话儿,连犯龙虎山三大戒忌。那身法力大概玩完了罢?偶尔作点儿好事,代价会这么大!”倒瓶里小细丸粒入手心,又省一事更奇:“这瓶定神丸服逾百粒,早该塘干见底。随时一倒又有得出,怎会用不尽似地?就像书航——从小酷爱抠鼻,总有挖不竭的坑。”
手边掉出醒狮昙,提醒了他:“忘了这个。加上水灵丸,应能有益于抒解她当下这种情形。”心念既动,忙取而试之。
因走的是另一条道,马车迤逦缓行,不觉兜绕城外,途经阡陌。时闻田间晨耕之谣,唱的是:“七只手、八只手,都向老农来伸手!”或:“催粮催款催性命,防火防盗防官差!”甚至激烈如:“昔朋党,乱我唐;黄巢起,国终裂。今奸佞,殃我民;红巾兴,火烛明。”民谣俚调,吐露贫苦百姓的愤懑与无奈,更皆盼望除旧迎新。将来气运如何,其实已不难窥。过去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仿佛中原黄土恶流,一直是这样。其所蕴喻这里人们的命运,历来如此。
“又要变天了,”乐逍遥靠车门边,仰望天布阴霾,乌云越积越厚,隐隐然风雨欲临。他拉展棚布聊遮马躯,只见粼儿揉睫起身,坐在一旁,兀自睡眼惺忪,不明发生何事。乐逍遥刮她鼻曰:“你这小鬼,睡这么死,打呼噜了都!”
粼儿被他取笑,自感羞怩,面转一旁,忽想到那温叟诡恶,眸又不安。逍遥儿告知:“现下已然转入文戏了。”粼儿听毕他述,始有些明。殊不知乐逍遥削枝斩节,省略数女不提。好在粼儿素性娴静,也不多问。但看他又添新伤,每教难过。她挨近察看彩处,手抚他面颊缠裹绢布殷渍,疼怜于心。
“这都是武侠界无聊打斗的结果,”乐逍遥不愿见她若此,笑慰之:“应已无碍。”笑时颊痛,显是牵及创口破裂,粼儿看在眼里,如刺她心头一般,忙又重新换药包扎,因谙使以凉爽舒和之方辅用,果然经她之手,乐逍遥伤痛攻头之苦大消,精神亦渐转畅。不似先前那般昏昏然沉顿,要靠找力路闲扯方得转移痛楚。
粼儿犹仍疼惜未已,心想:“就算好了,只怕也要留下伤痕呢。”尚幸剑伤未深至骨里,掠口亦细,即使日后留痕,料不明显。乐逍遥想到一事,暗自惶惑:“我并不介意伤口留疤,但好象锦瑟曾有预言……吁,想想就寒了都!”粼儿不知何事吊诡若斯,见脸色古怪,只道伤乏已极而致神恍,问明此程要回客栈,便劝他且躺下歇息。乐逍遥早觉困顿,正要依言躺下,但虑:“会驾车吧你?”粼儿抿嘴道:“前次你伤的时候,是谁驾车来着?”
乐逍遥被她推卧褥内,本是倦极,但有一惑憋不下,睁开眼问:“你怎么跑来这儿做题啦?”粼儿告知:“是那温……温老头儿硬要我做的。”乐逍遥便是不明:“啥题?”回想她解卦时专无旁骛的神态,心觉有趣:“她怎么这等爱做习题哦?”
“那不是习题呢,”粼儿告诉,“当时……当时我似能看见姬长老和几个人有难,困在不知哪里一丛好怪的林子,其中有你的朋友哩,我好想帮他们。对了,还有蜀山派的尹……”她不善描叙过于复杂的事态,加之需要费神回忆,嫩舌呐呐未待述毕,旁边那主已盯不住,呼噜声起,遥应墟镇鸡鸣司晨之音。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乐逍遥伸胳膊蹬腿,抽筋也似。懒腰毕,睁眼,先随口来一句文的。
只消脸面微转,便触一双妙目莹莹于旁。粼儿吟和:“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两相交眸一笑,彼此会心。逍遥儿乐:“一不小心成戏文里诸葛亮了……”粼儿噙笑掌灯,越衬明艳容色。他无心观赏,因见窗外天色犹黑,惑曰:“怎地天还没亮?”
粼儿坐伴榻旁,笑之:“天黑了又!”逍遥儿懵望明灯一豆,须臾啧曰:“我睡一整天啦?难怪张眼就跟孔明也似……”粼儿伸素手挑灯芯焰,道:“是灯儿明。”逍遥儿坐床发一会呆,忽揭被环顾,讶乎于异:“怎么不是在马车里?”粼儿支腮于旁,细声曰:“回来了呢。”逍遥儿又咦:“耶!然则我怎么不知?”粼儿道:“晨时回来,是你自己爬梯进屋的。”
乐逍遥瞠毕始省:“哦,想是当时太睏,自个不觉……你在干什么?”粼儿垂睫道:“画画儿呀。”原来她歇洗后,一直在旁陪伴,虽等得久,因见他熟睡方酣,想已累极,不忍叫醒,手里拿着眉笔往纸上画着玩儿。
乐逍遥探眼:“让咱瞧瞧画的啥……”粼儿忙遮,腆然道:“不給看。”乐逍遥猜道:“定然是画我裸睡了。”粼儿红脸笑道:“才不是呢。”移身避开他抢,使之攫虚,想着好笑,低声道:“你又没……没裸睡。”乐逍遥猜:“画马?”粼儿笑:“我不会画马。”逍遥儿搬行李,开箱翻出一幅旧作展示:“马是这样地!”粼儿观毕一直称奇:“要不是你说,我以为这画里是大狗勾呢!”乐逍遥脸立刻皱似里长连占丢了差事后的忿喘态。
粼儿以为惹他着了恼,忙展纸送呈其画,说道:“人家画一个地方呢。”搁他面前,铺床边指点曰:“解卦时,粼儿脑子想到的地头就是这处了……”正要娓娓说明,他却脸转别处,起而找鞋下床,随即急奔方便处所。
乐逍遥在蹲处运几趟内功未果,回来时嘴叼烟棵儿,翘着曰:“店家不舍得修里头楼梯,却搬一竹梯搁窗口,改门出入了都。”爬返阁楼,又去床上躺,心犹不甘,连试调息运功。终是未应,急了:“氽!粼儿,我内力好像没了耶……”粼儿因奇:“好端端怎会没呢?”乐逍遥欲言又止,语转悲嗟:“泻了!”
粼儿好不纳闷,心想:“上趟茅厕就泻没了?怎么会呢……”不忍见其干焦,便探一根嫩指轻搭腕脉,但测如常,只不似以往那般稍触脉关即受劲霸反弹,她微感奇异,既觉这主儿并未泻功,亦为宽慰,说道:“没啊。”乐逍遥一听更悬:“连你也这么说,果是没了……”粼儿笑解:“不是……总之有的。”乐逍遥皱起脸曰:“有?有是多少?”粼儿作手势比之曰:“好多好多!”
乐逍遥将信将疑,便也搭腕自测,“真的有?”粼儿教他试法,使之明察秋毫。“喏,这不?”
“真的有!”乐逍遥经这一测,比失袋重获尤似作梦,但再调气试驭又没反应,奇道:“这跟没有还是一样啊,因为不好使了都!尻,总是不听使唤!运啥功也没得搞……”粼儿告慰之:“虽是有些不同以往,但总归还在的。”不同以往之处,她一时说不清所然,唯觉他身上真气非似往日那般纷乱易激,一洗纯粹霸道之象,从而旷厚趋和,倒也不算坏事。却不明乐逍遥为何运驭修罗心法调用不成,空负一身深厚内力,徒然郁积到闷。
乐逍遥试明内力没失多少,只是不听使唤了。其中异常处,一时揣思不解。反复自把脉息,困惑:“内力似有,粼儿总不会乱哄我的——但怎么不鸟我了呢?”粼儿安慰:“内力没失,兴许累极了吧?歇息些时,会好的。”
素知此妞灵异,粼儿既持此见,乐逍遥只好搁急就缓,此疑且暂忘诸脑后。坐床相对,旋感腹肠辘辘唤饥。乐逍遥问:“一整天都陪着我,有没吃些啥?”粼儿抿笑:“午时吃了几颗松子软糖哩。”乐逍遥知那些糖果本已没剩几枚,闻言生歉,想:“这妞儿其实也已饿了,却不好意思叫醒我。”下床招呼曰:“咱这就觅食去。”
粼儿欣然依从,心想:“哥哥运不成功力,想因饿乏得紧了,饭后饱时有力,或可试成。那时他就不烦恼了。”她从来细,因要伴他外出,自有一番梳理。却非为己妆扮,而是悉心給那主整衣齐楚。乐逍遥被她摆来布去,终告停当,低瞅一身长衫束新带,笑:“我这头型跟花果峰似地,板寸短发却配这身文生长衫,你有没觉得……”粼儿转到后边帮他抚平新衫褶痕,噙悦道:“我觉得好啊。”那主:“但我觉有必要去一趟米囤道九号,据说那里有卖假货。段子曰:世间公然售卖何种假货不怕打假?答谓:假发。”
乐逍遥偏不援梯而下,到窗口却想:“既然我还有内力,那就试一试轻功看提不提得上来……”粼儿在竹梯下听得头顶簌一声如翼展鸟飞,因觉不妥,欲阻未及,乐逍遥已扇胳膊翱翔出来,撒着欢曰:“飞呀飞,我要飞!飞哦飞哦……”叭一声落地,直接栽进积水洼里,兀自:“飞呵飞呵!”
粼儿忙来捞起,那泥水淋漓之辈仰着脸懊恼曰:“日!院里挂有几根晾衣绳却碍着脚了……害我跌得你说有多冤?”
“不冤,”老娘们曰。“收一百文算便宜你。”
乐、蔺二人犹未到前堂,便闻晚风送来叫价声。似此嗓门之豪,决计不弱于一代大豪燕辉煌。
复又更衣毕,乐逍遥仍到窗口欲飞。粼儿劝道:“哥哥,不要了。”抬手指梯可下。乐逍遥充耳未闻,呼簌一声又蹦出来,腿脚稍碍晾衣绳,便抬足踮点线上,籍借弹力向上提躯,霎时心头却是一沉:“我氽!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提气使轻功了……”因记内力之扰,只道所想无差,更招烦闷。
粼儿怕他又摔,连忙提醒道:“逍遥哥哥,你可以借‘婪云腿’发力,顺其自然即可,不用太刻意的……”乐逍遥念遂一动,依言而为,果然畅快无拘。心头暗喜:“对呀,我以前把内力耗太多在轻功上了,其实无须那般刻意追求。因为我瘸了的这条腿骨装有婪云石,亦即‘极速’。”身弹半空,悠悠落下,犹如装了弹簧也似。后衫下摆忽搭拌着晾衣索,吱溜一下扯衣倒栽。
乐逍遥暗叫晦气:“穿长衫就是拖泥带水。”但不慌忙,巧借晾衣绳半空拘碍之势,打个旋儿倒兜一圈,身从绳下溜转复上,顺势消去缠裾之绊,悠悠跃落粼儿身旁。但听粼儿说道:“当心湿鞋。”乐逍遥始见脚底有一汪积水,恁奈落势难收。
粼儿晃手翻掌迎来,两相交眸,乐逍遥便即会意,手承其掌,借她上托之势,半空移躯,簌然落至她另一畔,脚踩干处,鞋面片尘不污。他倆会心微笑之时,乐逍遥忽想一事:“对了。那日曾获硬天师的‘移形换影’绝学,不可浪费了。有闲隙时我须拿出来与粼儿一同盘桓盘桓。这胖子大是有料,下次若教撞着,须再敲敲他,看能‘杠’出些啥好物?”
粼儿问:“哥哥在想什么?”乐逍遥道:“我在想,咱那票兄弟可等得急了。还有一位捕蟀阿叔,都说今儿到咱投宿的客栈等候,当下前堂里定然门庭若市。”粼儿随他走巷,说道:“你还忘了一事要紧着呢。就是那货主杜老道啊!”乐逍遥一下省起,催快脚步,曰:“对极!我还没交货呢!”
粼儿本揣满心的事儿要向他说明,其中尤以她解卦时灵念触动,得以窥知的秘事更为要紧。怎奈乐逍遥没工夫停下来聆听,只要她好端端在旁,心便足矣。
门庭并不若市,仅那蓬头婶黑着嘴同一个背行囊的客人隔柜对掌。
蓬发婶:“好点儿房收你一百文绝不算贵。”手捏半摞夹纸银票不肯松,几乎将那客人整个儿拽到柜台后头。那乡下来客急了:“可是……可是……”此人土头土脑,似是生来口讷,越到急时越发语结。老娘们便是欺乡下人老实,硬拔银票搁屉,随即发掌震柜,居然以隔山打牛之力将那客人振跌门口。
逍遥儿忙扶其立稳,忽咦:“阿杜!”客人懵懵然转面,见是同乡,乃曰:“逍遥儿,你也住这里啊?”乐逍遥拉他到门外,唏嘘曰:“这店是有点儿‘那个’,你怎么也……”先前他从董骠处得悉这人进城找工,不意在此谋面。阿杜:“噢,我只知这儿。”逍遥儿执手慰问:“怎么不找骠叔去?”阿杜:“等会儿去。”
乐逍遥问起乡下各人安好,阿杜:“还不都一样?”他素性木笃寡言,不敲不响。逍遥儿知此,又问家里二娘如何,想到阔别亲人,眼眶热潮。阿杜宽之曰:“依然。”此人惜言如金,虽仅此二字,足教乐逍遥放心。但仍觉不够弥慰思亲之情,又问:“那她最近做些啥?”阿杜:“最近她也卖猪肉。”逍遥儿咦:“为啥?”阿杜:“因为李大妈不谙此,是以拉了猪肉荣找你二娘合伙。”逍遥儿纳闷:“咋地?”阿杜:“因为李大妈和阿荣找不来猪宰了卖。”
乐逍遥越异:“李大妈的儿子肥刀不是把着一票货源吗?各乡的猪养成了都供他……”阿杜:“李肥刀因故失踪了。”乐逍遥奇道:“为啥整没了呢,他?”阿杜:“因为他老娘替他硬合一门亲事逼他娶。”逍遥儿为之欢喜:“这不挺好吗?”阿杜:“就是北村那大脚婆。”乐逍遥顿时怔住,大眼乱眨道:“脸似猪头肉那个?”阿杜:“大伙都说李肥刀因而吓没了影。”逍遥儿与之相对陪几声同情,叹曰:“想是他杀多了猪,终有此回报。”阿杜点头称是:“虽说孝为美德,但换了我也会溜。”
乐逍遥同人说话时,粼儿只在不远处悄立等候,并不近前添叨,听到有趣处,她亦微抿小嘴噙笑。只见乐逍遥又问阿杜进城做些什么活计,阿杜:“做工。”逍遥儿笑:“啥工?”阿杜:“尚未晓得。”晤谈间,有个头发稀少的少女走了出来,依门远盼。里边蓬头婶骂:“宁采儿,抛头露面也不怕丑?”
门边那倆不由得转头望了望,随即脸又扭回,免被嗔怪唐突。头发稀疏的少女靠门哼自个曲儿:“小财宝,忧伤的小财宝,何日金再来?”乐逍遥想:“曾经听说有一种金色蛐蛐儿因其鸣声忧悒,被唤作‘忧伤小财宝’。”念有所动,转视阿杜,问之:“最近还玩不玩蟋蟀?”阿杜未及作答,里边扔出几样物事,噼哩叭啦丟他倆的头上,蓬发婶骂:“哪儿来的腌鱼臭烘烘却熏我屋?”
阿杜拾了回来,见逍遥在旁发愣,递給一尾:“从乡下带些咸鱼来,这条你且拿去。”乐逍遥晓得杜家所制的盐腌干鱼闻着虽熏,食则美味无比,素称“好菜坞”一绝。谢毕,又感好笑:“我要咸鱼干啥?这会儿我也出来跑呢……”阿杜硬要他收下:“用以送人最好。”逍遥想起:“我在城里没啥识得的人家,但那捕蟀阿叔人挺好,且拿去送他尝尝。”于是收下那条发熏的带鱼干,以备待会见面时送給捕蟀大汉。
蓬发婶怒叫:“小财宝,休任人多看你的绝世风采!”头发稀拉的少女不为所动,倚门道:“你知的,我在等他。”语转低处,幽幽的叹了口气,轻声又道:“我一直在等他。”蓬头婶嘴愈黑:“休等你爹!我不许他来这里……”头发稀少的少女忽笑:“你嘴上说得狠,其实心里终是向着爹爹。”蓬发婶黑着嘴哼:“那守财奴!我才不向着他……”头发稀疏的少女道:“骗人。”发婶怒道:“宁采儿!合着前辈子我欠了你父女倆不成,却来怄我气?”
头发稀拉的少女揉衣角又望远处,幽幽的道:“算着他该到了,怎地仍不见来?”蓬发婶忽有所悟,变色道:“你……你不是在盼你爹爹寻来!”头发稀疏的少女红着脸笑:“你知的。”那婶语含不安:“小财宝,前世之说甚是无稽,没人似你会当了真!”少女痴似的笑:“前世我是蟋蟀,落难时因他得救,后来我倆死在一场焚城大火之中,魂魄相约今生重逢。”
乐、杜二人听及于此,都感脊莫可名状地生寒。蓬发婶却哪里肯信,怒道:“说出口也不怕人笑!我怎会生一只转世蟋蟀出来?好,就算真似这等玄乎,那我前世是啥?”头发稀拉的少女痴痴的笑:“前世你叫游乃海,是捉我来养成斗蛐的大官人。”
蓬发婶冷笑:“说得跟真的也似。那么你爹又是前世什么鸟变的?”头发稀拉的少女幽诡的道:“爹前世是你的小妾。”不难想象其母听到这句该有何等样古怪的脸色,乐与杜扪着嘴在旁兀自好笑,那稀拉头发的少女突然捋起袖子,裎示粉臂上错落斑驳的赤疤,犹如烧伤之痕,形状可骇。她痴眸幽睇,说道:“女儿生来身上就有许多这等样痕记,你还不信?”蓬发婶大呼而出,拽其女入。
乐逍遥睹此忽惑,心下寻思:“记得小时候我与乡下一群玩伴游水嬉闹,其中有书航、肥刀、杜奇峰、王晶等等……曾见一人后背及臀便布此样火烧般的胎记。事隔多年,急想不起究竟哪一个。”
小财宝突然往外奔跑,阿杜稀里糊涂跟随而去,神情变得说不出的古怪。乐逍遥唤他两声,竟不回头。目送倆影一先一后隐入屋角竹林,徒教逍遥纳闷不已。旁顾不见别人在此等候,遂找蓬头婶问:“有没见到一位杜老板来过?”蓬发婶急往门外寻找女儿,哪有闲心思唠嗑,劈头便給一句没好气的:“你不就是杜老板吗?却作甚怪!”逍遥儿傻了眼:“耶?”但想:“大概她心情不佳,是以诡异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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