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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鹬蚌相争(上)(2/2)
是灵岩山,就是天平山。”

    乐逍遥抬起有了希望的眼,燃着些盼,旁边有问:“为啥不可以是枫桥寒山?”毒鼠强徐徐挨乐逍遥畔落坐于墩,不慌不忙点棵黄符卷烟,对三双含询之目吁口烟圈儿:“莫忘我是本地土生土拔的苗儿,姑苏离此最近且能躲猫猫的山便乃这倆去处。不信赌六个白面窝头?”板爷收嘴不迭,到巷口拉车等候。

    乐逍遥触念思忖:“蜀葵簪贴笺有提灵岩,龙四所谓‘一线天’则是天平山。”至此稍感安慰,起身道:“好,咱这就去揪那据说顶俊的小相公……”猱头、鼠强见他不似刚才般耷拉失神,齐感振奋:“这样就对了嘛,翘了都翘了都!”三人并肩挤坐破板车,板爷拉起便跑,似毫不吃力。

    乐逍遥想起一事,问道:“李肥刀呢?”猱头告曰:“那杀猪客因宰了人,咱怕衙门拿他,先把他藏起来了。”乐逍遥关心老乡,忙询:“怎藏?”车转道岔弯,巷口有个皂役往墙上贴毕文告,转头说道:“且猜把要犯藏哪儿最令人想不到?”破车上三张脸齐转,见墙贴最新海捕文告,赫然标一肥壮大汉,嘴腮左侧描有狗皮膏布以彰其恶,榜曰:“通缉杀人要犯一名,姓名来历不详,腰挎一口阔刃凶器,头微谢顶,有三撮毛。知情者速来报官领赏……”

    乐逍遥一觑认识,率先惊呼:“李肥刀!尻,这么快就榜上有名啦?”皂役撕掉先已落网的太学杀人犯麻家倔像,拎浆糊桶说道:“逍遥爷有所不知,早先挨刀那妇有一胞妹周佚君,乃是侯爷身边带刀女侍。已将这事告官查办,缉凶悬赏二千两。”乐逍遥听到这里,隐隐忽觉不好:“啧,那李肥刀岂非绝了生路?”皂役掏薯分发,低告:“不打紧,永忠已将逍遥爷的同乡藏得妥当,谁也想不到……”乐逍遥一时猜不出:“通缉犯往哪藏最妥贴?”皂役附耳悄告:“永忠暗找狱卒哥们儿,已将他藏入州衙大牢里。谁会想到海捕要犯竟会藏在牢里?”乐逍遥不意他有这等好路子,闻言一怔。陈猱头接薯拍皂役背梁,咧呵:“哥们有道,呵呵……邓愈哥一找他就妥!”

    乐逍遥谢毕廖永忠,正想问邓愈、方国珍和那艘船在何处,忽闻巡城骑声近,廖永忠未暇多谈,忙指引板爷拉车拐往一条僻巷。毒鼠强指撕扔遍地的麻家倔像,向猱头叨咕:“瞅这人没?打他犯案,本是单个一码子事儿,钦传衙却趁机大做文章诋毁太学生多有毛病,心态不健全云云。将来那班太学生若闹腾些啥,名声先已毁在头里,老百姓只当他们有病的……”乐逍遥忧粼儿处境,料廖邓等人必会择时来晤,暂顾不上多忖别的事情,又自寻思:“蓬头婶说一顶俊小相公诳粼儿上山找我,言辞间概指那是俊小娘反串改扮,跟粼儿摆一起活脱似对珠玉……眼下本地尚有哪些妞儿竟俊似此,还是识得我的?”觉此为一线索,稍加揣思,或明或隐摸出些径:“傲雪不会这么做,小桃早就不露面了都,傲霜似又大龄些,‘舔甜’?帅妞里头这么跟我过不去的,难道是凌钰筎或霍小玉?尻,她为何这么整法?”

    心下刚圈定两女,拿捏未决。陈猱头探脸问:“哥们儿提示一下,咱先从哪处找起?”乐逍遥教车且停,看夹道红枫似火,脸朝路边碑志石标,上镌得有“凌烟犹清,凭风自醒”字样。

    一行骑者自山道驰来,有僧俗男女,风尘仆仆。乐逍遥惟恐与凌钰筎朝相,欲教板爷拉车避时,数乘快骑已至。虽见得道旁有四个闲人在破板车畔,为首中年笠者并不理会,只蹙眉头,自笼满脸青气。

    乐逍遥瞥一眼便有所觉,心想:“会家子来着。”次第有二骑跟上中年笠者,左边一老头陀,默不作声。右乘是个麻脸青年,憋不住话,迳哼一声道:“二哥,你说会不会是凌家搞的鬼?”此亦乐逍遥之思,本来正忖:“扮作俊相公诱拐我家粼儿的,会不会是凌家那刁蛮姑娘?”路碑所指,便往凌烟阁之道。他立旁兀感拿捏未决,毒鼠强已自叨咕:“又要二探凌家庄了吧?上回被狗追,这趟不知该挨啥苦果子吃……”

    中年笠者按辔自思,闻言便嘿一声:“我倒想探明凌家在卖什么葫芦膏药,这等神秘!”摇了摇头,又道:“可是天还未黑,这么潜进去,行藏难保不露。”乐逍遥心下好笑:“这些江湖人倒也不浑,跟我想的一样。”后边十数骑放缓驰势,迤逶下山。

    麻脸青年看看天色,说道:“已是午时。”中年笠者缓辔沉吟道:“这趟没会着凌老儿,只同姓邵的平白耗话耽搁。还真摸不出他们葫芦里卖啥药!”麻脸青年道:“听说其它门派也似咱们这般,哼!不找回老大,如何干休。惹毛了咱,放一把火烧平凌烟阁……”乐逍遥同陈猱头交个眼色,暗啧:“咦,这伙也在找失踪老大。”

    老头陀本来一语不发,沉着脸听到此处,突道:“万万休兴此念。”几张脸都朝他瞧,似因此僧辈份不低,连那麻脸青年也即闭口不敢抗言,但一脸的不服气。中年笠者询道:“头师傅请指点。”老头陀嗓声暗哑的道:“我与你们大哥漠疯乃是生死之交,此趟相约与会,他既失踪,老纳如何不急?虽说我同凌天昊没甚来往,但也听说一代名侠高风亮节,况且邵醉翁从来光明磊落;邵六、飘萍更是一言如金。他们既说凌家也在帮各派寻查此事,岂会有假?再说峰会乃凌家牵头倡办,数年一届,每必筹措多时,怎容生岔夭折?”

    乐逍遥听得暗暗点头,麻脸青年也渐释然,但问:“依头师傅高见,诸派老大失踪之事果与凌家无关了?”老头陀沉思地点头,中年笠者道:“这一来,明日峰会如何开法?”老头陀沉吟道:“想是有人不欲让峰会如期开成。各派老大下落不明,还开什么峰会?”麻脸青年心气稍平又急:“凌家说是也在帮咱们找回老大,可我听闻他们凌姑娘、楚二君天一伙年少子弟却在城里悠游搞事,哪似在帮咱们寻线索?”

    老头陀道:“明察暗访,自然是各有各的法子。”中年笠者想到一事,略微展颜:“素闻凌烟阁两代行事各不相同,果然没错。”麻脸青年问道:“风二哥你指什么?”中年笠者道:“凌天昊、三邵以及田马诸宿为庄中老一辈,行事远较门下二代子弟老谋深算。往往出人意表,令我们想不到……”因忖不必再回探凌烟阁,说到此处,转脖招呼后边一众随者:“寻大哥要紧,别磨磨蹭蹭!”

    板爷拉车后移,欲給后边驰骑让道。那老头陀忽哼:“鬼头鬼脑,听够了没有?”乐逍遥与陈猱头闻皆一怔,见将生干碍,忙要走避,那干骑者脸已应声转觑而来。麻脸青年反拔肩后排戟,飕地掷出。但听枫间笑声传出,有人说道:“头师傅果然了得。长乐帮众,全出来朝相罢!”

    一时之间,夹道枫丛蹄声四起,乐逍遥、陈猱头兀自脑袋乱转,不意处于斑衫群骑走马灯转围垓心,直教眼花缭乱。中年笠者警然道:“有埋伏,大风堂弟子还不快聚拢成阵……”话声未尽,但听两三声咳,身后枫叶簌晃,现出一个倚树咳嗽的人影。倘若大风堂拢阵,此人便在核心。中年笠者心下一凛:“不意这厮竟入阵门,若是高手,我们七十二戟阵便給破了!”猝促间怎暇稍刻迟疑,绰三尺七短戟在手,斜划半弧,递出一招,欲将那倚树咳嗽之人迫离阵眼。

    乐逍遥一见其招式,便自忖思:“罕见有使短戟的好手,这招倒也精妙。人丛里抡打腰胁,齐把半边身躯十多处要穴招呼了,发袭又快,逼人来不及取绰兵刃接招,若换作是我在那处,只好纯仗玄衣秘步蹿离走闪……”一念未待揭转,树下咳者似微抬袖,速不及觑。中年笠者递戟之臂撩至半途,突觉肘竟痹然于顷,看树下咳者抬指遥似要捺拿腕脉,不论如何变招,持戟之手只要仍往前伸,必遭其手箍扣。中年笠者毕竟是大风堂的好手,一惊即收还撩戟招式,拉缰后避。

    树下咳者抬手拈出一帕,徐徐擦嘴,却并无进招之意。麻脸青年突然发戟从另一侧来攻,非似那中年笠者适才出手敛多发少,仅为驱敌离开阵门。因见七十二戟阵促难拢集,猛发一招抢攻,意在先将咳者重创。中年笠者因吃亏在前,已知咳者委实高明太多,急道:“寻砻抔,小心……”麻脸青年送戟势急,有去无收,但却一脸茫然,呆觑己手空空,青缨短戟不知如何竟落入树下咳者手上。但仅一瞬,戟又回入掌绰,麻脸青年犹未反应过来,陡感一股力道随戟回撞,砰然震跌离鞍。

    乐逍遥见状暗吃一惊:“看那人咳得要生要死,怎么做到的?”树下咳者徐徐收帕,丝毫未觉四下里众戟纷至。那老头陀突然喝阻同伴,哼道:“原来是贝小石。长乐帮要跟大风堂过不去吗?”枫间走出一人,随手将适才麻脸青年抛射的六支戟掷还,嗖嗖射入麻脸青年身畔,仅隔寸许绕身嵌地,又教一干大风堂的门人吓个跳。

    乐逍遥转面瞥见枫间行来一个瘦汉,扫觑大风堂门人脸色,嘿嘿笑道:“怎么任漠疯堂主不在,大风堂剩个头师傅?”老头陀使眼色教旁众蓄势勿动,方才缓缓面朝中年笠者,说道:“任堂主虽然没来,但副堂主风汀雨在此。贝长老、米舵主既到了,怎未见贵帮查良鉴查帮主露面?”那瘦汉米舵主道:“哦,我们帮主正在游山玩水……”老头陀觉他面有尴色,语似含塞,不禁同中年笠者风汀雨互交个眼色,心下暗疑:“长乐帮为江淮千百码头第一大帮,高手如云。偏咱不卖他帐,难道要趁任堂主出事之际,将大风堂一举挑了不成?”但看瘦子神色又似不然。

    虽然四周遍布长乐帮的斑衫骑队,大风堂不足百乘势难抵众,戟阵既拢,暗换法门,却将树下咳者独困在内。风汀雨见老头陀显是心有成算,临大敌亦仍端然自若,心下生佩:“头师傅果然大有头脑,既已变阵,合七十二戟密杀之势,加上我与头师傅二人齐手,贝小石难逃生天。倘若长乐帮敢胡来,因其长老被困,动手之际必定投鼠忌器。”

    两拨人马彼此剑拔弩张关头,但见道上走近三人,有妇有叟,叟声洪亮,未至坡脚便传将上来,振耳瓮然:“大家明人不说暗话,那两帮人马且休忙干仗。答老夫一句话,你们两帮老大呢?”米舵主、风汀雨兀自斗鸡般互瞪,闻声皆齐变色,转见三骑已近在眼前,二驴一马,有翁坐驴当先,后随老妇、少年,那叟虽然瘦小,话声委实响若滚岩一般。

    老妇一副如丧考妣相,抬眼扫觑人群,忽眉花眼笑:“头师哥,你也在呐!”那瘦小老翁本来满面春风,一见头师傅神魂颠倒般望来,立时眼光阴郁,心头老不痛快,哼道:“途遇路倒尸,别提有多晦气!有的人明明出了家,又不舍剃头干净,尘心不死,形迹可疑。”但见一瘦子横挡驴前,是那米舵主抱拳唱喏:“原来天姥山翁前辈到了,在下长乐米芾,请个安先……”

    老翁原本心情欢快,甩鞭赶驴上前,正要说一番响当当的话,陡当大郁不快,瞅谁都不顺眼,没等那挡道的喏毕,立时探手抓颈,怒道:“老子最恨路倒尸!”那米舵主先前所显手段实是不弱,乐逍遥瞧在眼里,待见骑驴老翁颤巍巍探手来揪,未觉有何出奇。米舵主连使数下巧着,一惊欲避:“翁前辈……”话刚出嘴,后颈已被揪个正着,老翁手法之诡,连乐逍遥也看不清楚使何怪招,竟令米舵主陡遭所拿。

    老翁眼望别处,丝毫不瞧米舵主如何满脸惊容,随手正要抛入枫林,说时迟那时快,大风堂戟阵中突然窜出一黄脸灰袍人,咳声连连,脚不点地般掠向骑驴翁,发掌拍向腰胁,手法轻飘,快得难觑来路,陡地按入老翁胁畔空档,迫那老翁放开米舵主,否则便难回手避挡此掌急袭。

    老翁果然措手不及,怒颜失笑:“你这石女,果有几分高招!”至此,乐逍遥方才瞧出那黄脸灰袍客居然是个一副病弱怏怏态的少妇,先曾听见人称长乐帮贝长老,连头陀似也对她存惮几分,未料是这等样人物。那少妇贝小石本困戟阵,乍闪即离,顿使风汀雨以下一众大风堂门人均各相顾失色:“本堂群戟密困之下,如此竟給她出入自如?”

    老翁其性素犟,仍揪米舵主不放,贝小石不由蹙眉暗忖:“他难道不怕挨我一掌落个重伤?”这招掌势看若轻逸,倘若拍实,所含阴柔内力轻则足教那翁折几条肋骨。老翁却浑若不见,怒瞪头师傅,满眼衅色。贝小石掌至中途,只稍迟疑,后边立有一道掌力排山倒海般临。却是跟随上山的一名木讷少年,年岁体躯虽比乐逍遥大些,形态神气远较他更显拙稚,但推掌之势委是惊人。

    贝小石猝出不预,怎料那木头土脑小辈抢下马撞来恁急,陡临掌力迫涌,不得已转招变势,改迎木讷少年。老翁怒道:“良弼,谁要你插手外公的事?快让开去……”那少年充耳不闻,愣头梗脖仍把掌劲推足,贝小石却不硬接,虚捺一招旁引,随即晃身绕至后头,那少年步撞难刹,仍将掌力推朝前边,轰隆击折一树。力道之刚,顿令众人呼声四起:“好一双硬手!”贝小石咳声连连,突然按手捺背,米舵主不由的道:“躺下了!”果然拙头少年应声扑栽,眼看要摔得满嘴土灰,贝小石袍下起脚,迅即托其弹躯立回。

    老翁看出贝小石此举无疑占优不欺,分明瞧在他脸上,不让那拙头少年栽得难看,却不领情,冷哼道:“姓贝的使诈,终是没胆硬接我外孙掌力。”说着抬手抛米舵主下坡,送势飞快,便是要教贝小石奔阻不及,老头陀未暇同那婆婆多叨数言叙毕别衷,突然横窜而来,稍瞬晃身回掠,已拎米舵主在手,稳放于地,长乐帮众见那瘦子分毫无伤,欢然之余,脸色又即憋窘,暗想:“两派对峙,怎么反是大风堂的头师傅帮了咱们米舵主?”

    老翁却似料有此着,怒道:“老对头,你果然出了家还死性不改。废话少说,这便开打罢!”头师傅道:“我已答应苦大师从此不再打架伤人,但和你打又是例外!”说完拉开架式,呼的发拳迎那老翁掌力,各显精著家数。如丧考妣之媪突然横立中间,板起皱脸道:“就算你倆要打场恶架,总也须挑好了地头。不看看这是什么所在?”

    老翁虽悍,奇的是一看那妪瞪投怪眼,立时便似斗败公鸡也似,缩手不迭,拉驴退于道旁,心中不甘,犹盯头师傅,低哼道:“凌烟阁又怎么样?”老妪绷拉着长而怪的皱脸,道:“正因为凌烟阁不怎么样,才让你这老家伙留着劲先打凌天昊去。不然到这儿干啥来着?”乐逍遥听言不禁一怔,心中着实不解:“要打凌老豆?”

    大风堂副堂主风汀雨忖:“倘若大哥失踪果真与凌家有关,仅凭本堂这七十二支戟,本没多大把握营救他返来。但天姥山翁婆二宿着实了得,且不说他倆成名几十年的手段,便连一个小外孙掌力也恁般惊人。如能获此样奇人相助,成算决计非小。”既存此意,乘机问道:“此间便是姑苏山,不知翁婆二位老前辈与凌家有何过节?若有需要小子们帮忙之处,尽可吩咐……”言辞间,心下拿捏方寸:“这叫欲予先取。”

    不料那老妇从来脾性古怪,翻白眼耷拉垂眉,冷冷道:“长辈们说话,小子们插甚么嘴!”随即移眼瞥向贝小石,阴恻恻的道:“道上都说长乐帮贝长老如何了不起,原来只不过是你这小婆娘。刚才你怎么欺负我外孙,便怎么摔还你!”众见她这副神情,已料必向贝小石寻回场子。风汀雨等一干大风堂门人暗乐:“本堂被长乐帮欺侮得惨了,尤其这贝小娘最难对付。这回且看你怎么个糗法!”

    老婆子倏然晃身探手,作势卯头,其快殊教难预。贝小石闻语虽已戒备,仍不料如此之快,抬臂乍架个空,心即下沉。老婆子袖口掠爪,如兀鹰擒兔,突然转自一处意想不到的方位,抓住贝小石后衣领子。众人先已见识贝小石高明手段,纷忖弗及,但觑那老婆子神态如常,骤然得手,无不相顾骇异:“天姥婆婆厉害若斯!”乐逍遥不自禁地嘴咬衣扣子,更想至神驰处:“学塾课文都有提‘梦游天姥吟留别’,真的是好厉害噢!”

    风汀雨率先笑出声来,只道贝小石必栽得狼狈,不料她后领乍为一紧,抢在老婆子撩手摔抡之前,迅即横臂按掌,抵向旁边土头木讷少年后心。那少年虽然掌力强劲,却似平生头遭出来见世面,先前吃那一亏神犹未定,刚稀里糊涂爬起,又遭贝小石掌按要害,仍是一脸不知所以。

    骑驴老翁同头师傅正在斗鸡般吹须瞪眼,浑未顾上旁的。贝小石武功精妙,猝出不意按掌制住那少年,果然立教天姥婆婆未及摔打便刹招,变色道:“休伤我外孙!”贝小石趁婆子凝手含劲未发,改掌为抓,揪衫撞穴,提起那土拙少年飒然后移,退至坡缘飘袂临壑而立,眼望老婆子,低咳不语,但眸中胁意毕显,似是说:“倘仍进逼,便先把这小子摔下去!”

    天姥婆婆眼神微变,料知其意,不自禁地后退几步,似是当真不敢上前硬来,但倏地探爪后撩,攫米舵主拎举离地,爪箍咽喉,扫视一众斑衫骑者,垂着苍眉说道:“小贝,你敢伤我外孙一根毫毛,我就杀光你们长乐帮众!”若在先前,由旁人嘴里说出这样话语,长乐帮群骑必觉荒唐可笑,但见本帮仅次于查、贝二巨头的米舵主落在天姥山翁婆双宿手上居然毫无反拒余地,直如小鸡般弱不堪提;又觉贝小石神色间更是如临大敌,若似占优,其实险绝。一干帮众皆骇而忘动。

    米舵主先曾吃过老翁的苦头,本已留神惕防,不料婆婆再攫,仍教措手不及,一抓就中。身躯离地,憋气欲绝,惊得嘶声道:“贝……贝长老,有话好说!”贝小石低咳一阵,气若游丝般道:“天姥山翁氏次女入张军侯门,长女嫁与衡山派掌门薛潇湘。”

    乐逍遥听了此言未觉如何,但觑翁媪二宿齐皆变色。婆婆道:“你知什么?”贝小石斜瞥手擒的少年,咳道:“咳咳……这位小爷想是军侯之子张良弼,好一副乱世得志相。咳……但那只是将来,眼前这一关须看过不过得去!”天姥婆婆不由一怔:“你会看相?”随即想起此人似与“布衣神算”郭子兴素有渊源,因触一念,牵动亲情所萦,忍不住脱口道:“那你可知我长女和大女婿当下身在何处,生……生死如何?”

    贝小石又咳一通,微微叹道:“衡岳潇湘雪、伉俪剑如虹。咳咳……”天姥婆婆听其言辞间颇有赞抬自家女儿夫婿之意,听得舒服,脸色稍缓。但贝小石语锋一转,又教忧甚:“他二人此刻想必与本帮查帮主、或许再加上大风堂主等人一样,同处不妙境地!”天姥婆婆、风汀雨闻言一惊,皆省:“难怪长乐帮在此,遮莫他们帮主也……”贝小石道:“大家来意一样,半道里却先自相纠缠。咳咳……”

    天姥婆婆心头警然,缓缓放下米舵主,仍箍喉未松,瞥丈夫一眼,冷哼道:“若我外孙无损毫发,合该一致对外。”贝小石要的就是这句话,咳道:“天姥前辈言出……咳咳……如山。”语毕搁下土拙少年张良弼,朝天姥双宿躬身抱拳赔礼。

    天姥婆婆松了口气,亦放开米舵主喉脖,低哼道:“那还有的商量!”骑驴老翁犹自恶瞪头师傅,操拳狠声道:“屁的商量,有他没我……”天姥婆婆怒斥道:“闭上你的臭嘴!”那翁立时缩憋于旁,作声不得。看他满脸窘恼之态,头师傅意气风发,喜道:“师妹之言总是没错的。”

    乐逍遥瞥那婆婆佝偻老态,脸皱且弯,偏仍有两老为之争风不已。肚里好笑之余,忽忧:“原来美妹们老了以后是这等样!过数十年后,我会不会也跟那骑驴阿公似地糗法?最要命是过了几十年倘然仍有老的帅妞跟我过不去,让我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个老帅妞在搞鬼,如何有精力跟她们耍来耍去噢?”谁也没想到,此般关头居然有一顽儿在动童念,蹲于道旁唉声叹气,转头见个半秃不秃的小子皱起脸唏嘘不已,一干老前辈都愕。

    天姥婆婆挂心女婿安危,不耐多耽,冷哼一声道:“长乐帮既然大举到此,想也为了向凌天昊寻讨说法了?还等什么,这便一齐去罢!”风汀雨一听,顿觉合意,立到头师傅之旁,说道:“先前我们上去讨说法,被那邵氏兄弟搪塞了走。眼前加上天姥山、长乐帮并肩子登门造访,非把凌天昊逼出来不可!”头师傅蹙眉不言,眼瞧婆婆,但想:“放得有如此精灵乖巧的小师妹在此,我又何必动脑筋?只管听她的便是……”

    贝小石咳一阵忽问:“然则天姥前辈何以见得此事须找凌家要说法?”天姥婆婆道:“那还用说?峰会是凌天昊整出来的,害得许多门派到了此城竟失首领,不找他要人找谁去?况且我夫妇倆路过西祠胡同曾听侠王指点,觉得此事果然蹊跷,凌家脱不了干系……”众皆心下称然,唯贝小石微微摇头,沉吟道:“查帮主那夜突然叫醒我,说是城外倏有异兆,因太过神奇,他要去探明究竟,教我留下……咳咳……留下照料本帮弟兄,帮主就此一去不回。咳咳……”风汀雨听此不由心下异样,欲言又止。那土拙少年先已脱口而出:“前夜我……我见姨妈匆匆出门,说是追姨爹去,也似提到大较场什么异象。”

    骑驴老翁忙问:“怎不早说?后来呢?”土拙少年心道:“我每次要跟你说,你都摆手不许多嘴。”风汀雨突然把话接过去,锁眉道:“后来便不回返了。”骑驴翁怒道:“你怎么知道?谁要你多嘴!”婆婆恶瞪其夫,又教那翁缩到一边,她翻翻怪眼,方道:“大风堂堂主也是这么一去不回了?”风汀雨点了点头,心情沉重。

    天姥婆婆瞥视贝小石,道:“多半是凌家在大较场搞了鬼,既到了地头,你们长乐帮怎么不上山去讨个说法?”乐逍遥想:“姑苏山也是山,不知粼儿……”眼望四处红枫莽莽,暗忧又急。

    贝小石道:“我们到了此处,忽觉一事可疑……咳咳,若非遇上米舵主探事归来,告一密情。长乐帮就算贸然造访凌家庄,结果也必同大风堂一般毫无所获。”风汀雨听而不快:“你嘲笑我们吗?”天姥婆婆突然探爪一攫,又教米舵主猝未及防,拎提到手,急问:“快说,你探到何讯?”自从撞到天姥双宿,米舵主连番遭揪,无论如何提防都避不开,心下惊甚,不由得眼望贝小石,无奈目露求援之色。待见贝小石示意但说无妨,米舵主央老婆子手端稍松,方道:“我……我探到丐帮的长老说,他们帮主也因去观那天兆,便一去……一去不归。既然各派首脑都在那处失踪,丐帮六老均疑大较场左近必有线索可寻。但我前去踏勘时,却见大较场已被封锁。周围有许多乌冠朱服之人布下防线,擅近者格杀勿论!”

    乐逍遥听到这处,突然暗触一念:“乌冠朱服?”脑帘里不觉地回现那日在邵窑酒庄废墟所见一排神秘人影,似是这般服色。天姥婆婆蹙眉道:“以长乐帮米舵主的本事,若想入探究竟,等闲之人如何拦得下你?”米舵主看一眼扼脖之手,苦笑:“抬……抬举!但怨小人学艺不精,未得入内便只有止步不前!”

    因见天姥二宿神色显然不信,米舵主苦着脸自掀衣袖,露右膀以示。众目纷投,只见他肩膀赫然布有一串星斗般朱砂印,约莫二十八粒宛然列宿,其深凹陷筋骨。天姥双宿、头师傅见状一怔,以他们三人久历江湖的识见,非但从未尝睹此样伤症,竟瞧不出天下哪一门武功足以留下这般形状错落有序的打筋印粒。米舵主稍一回忆便即满眸骇色,说道:“当时我本要悄掠闯关,只道那伙人隔得远,必难发现,不料臂膀突然剧痛,乍一腾身竟跌倒昏厥,醒时胳膊便留此样怪痕,至此犹无知觉!”

    迎着天姥双宿瞥投询目,贝小石咳一阵方道:“以米舵主所叙情形推想,当是有人远处……咳咳咳……发袭留伤警告,却非任何暗器所为。”天姥双宿相顾动容:“难道只是遥以劲气发袭,居然能留下这等样怪异伤痕?”看米舵主伤深损筋,即使这只手臂勉强保住不废,也会毕生饱挨筋髓患苦。乐逍遥投觑而思:“以这种打入筋里的伤势,就算洪大夫和夏枯草再世,料也无计可施。”

    天姥婆婆自抑惊疑之情,忽问:“那班乌冠朱服之人,有谁知道是什么来头?官府还是江湖?”众人面面相觑,皆答不出。但见头师傅仰面闭目思量,面颊有筋微搐,仿佛记起某桩可骇的往事,垂于腰畔的袍袖失抑般颤,语声异样的道:“大内钦天监!”

    因曾从摊售的公仔画书连环册《星坠传》得知历代禁宫钦天监衙门所主何事,有别于寻常官府,自也不在江湖之中。专司天象玄秘,平日虽不显山露水,其实此衙操持替天子释法相神的圣责,权力之大宛如远古祭司。陡闻头师傅以这般异常神态提及,乐逍遥心头莫明地一怦:“哇氽!”想起寒山寺里泥菩萨手捏泥像,犹萦难忘那般形貌冠服。

    骑驴翁不喜旁人过多注目于头师傅,俟见天姥婆婆也这般转望,暗感不快,大声地哼道:“那又怎样!咱们来了,到底找谁算帐?”头师傅只是神思不宁,脸上仿佛突然间多了皱纹,原本眼不转睛地盯着那老妪,满面欢欣安悦之情,待得听闻米舵主所述,不知为何竟似变成另一个人,乍瞧背影却似比骑驴老翁还显摧颓衰迈。贝小石咳一回,见众人目光望己,显然都不欲徒耽时候,遂沉吟道:“听了米舵主密报,我觉其中分明另有蹊跷。尚未查明真相之前,贸然上凌家庄兴是非,并非好策!”骑驴翁瞪眼道:“什么意思?咱们来都来了,怎能凭你这几句话就……”

    天姥婆婆脸又似丧考妣般难看,横那翁一眼,没好气道:“莫忘咱们都是武林中大有身份的人物,没凭没据地稀里糊涂上门找碴儿,倘闹得灰头土脸,传到江湖上有甚的光彩?”骑驴翁憋到一旁,没敢硬接嘴,兀自嘀咕:“那又怎样?谁敢说咱老糊涂……”不觉与乐逍遥对觑一眼,都觉莫名懊恼。

    老媪转面投询谓:“素称长乐帮贝夫人足智多谋,可有高见?”贝小石谦毕,勉强止咳道:“姥前辈适才所言极是。我想……咳咳……上凌家兴师问罪之前,总也须先到米舵主所说的那个地方去探一探。”米舵主一听,与头师傅同时慑然变色。头师傅摇头道:“不可去!”骑驴翁立时驳斥:“有何不可?没种站一边去,丢了女儿女婿的又不是你……”天姥婆婆又白他一眼,教翁闭嘴缩旁,方才转觑头师傅,含盼幽幽而视,柔声道:“头师哥从来就肯帮我的。”见到那媪皱弯的脸竟浮泛儿女风采,宛然青梅竹马时光,乐逍遥和骑驴翁不由得同感皮起疙瘩,头师傅却如沐春晖,全身暖洋洋,不觉的道:“那是自然。”

    媪颜刚欢展,头师傅却又摇脑袋,苍眉深锁的道:“可是钦天监封锁的地方,如何容人擅入得?”天姥心系其女安危,浑不理会前头将有何险阻,闻言只哼一下,眼光肃杀的道:“那就杀进去!”乐逍遥留意到头师傅手又失抑般颤,心下奇怪:“适才见这老头陀本事高得紧,为何一听‘钦天监’就憟成这等样?”犹记儿时所翻画册里,钦天监除了经常被怪虫追噬的奇险情节,没甚么了不得。

    “他们经常是拦妖星失败,结果挨砸破头,或摔陨坑里出不来;要不就是用四大发明之一的火箭捆绑太师椅四脚,嗖的发射一猴儿上天,说是奔月,结果坠人屋顶了都!搞得叶孤城还以为真有‘天外飞仙’,于是悟出一招剑法……”乐逍遥蹲在陈猱头与毒鼠强之间,回忆童话故事,摇首暗叹:“唉,钦天监!”

    贝小石望定米舵主那条膀,眸里二十八宿伤痕萦脑其深,难以抹灭,听毕天姥和头师傅彼此对答,脸色凝重的道:“无论怎样,未找到失陷众人之前,不宜打草惊蛇,咳咳……况且,此间未必有人晓得如何对付钦天监的奇功异术。”米舵主连连点头道:“是是,下次倘再挨一击,便不会只伤胳膀,而是命……命中要害了!”若未亲睹他臂上奇特伤势,大风堂众人闻言必笑其孬,然而此刻风汀雨和那麻脸青年都笑不出来,心下又萌念暗奇:“头师傅为何反显得比米舵主犹悸许多?”

    天姥不耐烦的道:“都道长乐帮在江淮行事如何肆无忌惮,怎地这般畏首畏尾?贝夫人到底有何高见?”贝小石道:“高见不敢,只是要往低走……咳咳。”因见众人惑望不明,便指米舵主,问道:“当时你已至封锁之域,受伤后怎样脱身,说給大伙儿听听,咳……”米舵主每当回想此事,便即满目余惊,强定神道:“受伤后我……我跌入一处低洼,大概在灵岩山阴一侧。身下有个石穴,仅容一人钻爬。那时我觉有人搜近,因臂痛已甚,难以对敌,慌忙钻入洞中,本想暂避一时,待外边的人走开再出。不料有人随后钻了进来,我吃惊非小,只道給那班乌冠賊发现了,夹在坑道反正回头不得,唯有往前继续钻窜,换了你们也会这么做对吧?非关有种没种,总之石穴岔道繁多,不知怎么就甩掉了后边尾巴,天明时分莫名其妙就爬了出来,才知已脱离险地。”

    众人听到此处面面相觑,仿佛皆随米舵主身临其境感受那般险迫心情,头师傅脸颊惊搐的神态尤其耐人寻味。乐逍遥正想到儿时的钻洞捉迷藏游戏,只听天姥婆婆说道:“难道贝夫人的意思是……”贝小石忍咳道:“正是……咳咳,正是要从米舵主所知的秘穴潜往一探,此非忌惮别人,若无必要,咱们便不须同钦天监朝相,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封禁区域,不失万全之策。”风汀雨自转念头,亦表赞成:“除非钦天监确是捉了咱们的人,否则能不交恶便不交恶。毕竟大伙出来混的,无端不必开罪官家。”

    天姥悄觑头师傅,目含询意。头师傅果然立即颔首称然,随即又显不安:“钻秘道入探虚实,计虽出其不意,但怎知米舵主所钻的那条秘道此刻不被钦天监发现了?”风汀雨本觉计妙,闻此亦自忐忑:“也对。倘若那伙乌冠賊察觉在先,只须往坑道两头这么一封堵,咱们不得就……”乐逍遥由而寻思:“再浇泥这么一垒,封死两边口,你们就埋葬里边了,于是又失踪一批。”但听贝小石道:“倘非兵行险着,如何……咳咳……如何出奇制胜?”环顾众颜,又道:“为了找回查帮主,长乐门人宁冒此险。不知大风堂如何?”

    风汀雨本有犹疑,但觑麻脸青年等同门皆目光果决,竟跃跃欲试,唯道:“我们当然要随任大哥同生共死。”贝小石又即转觑天姥双宿,那婆婆盯着头师傅,叹道:“老身已是半截入土,为找回女儿钻钻洞也无妨。唉,当年青梅竹马……”一言又勾起无限情思,头师傅顿忘别的,不觉的道:“钻洞风光最是旖旎!”

    “旖旎?”乐逍遥方自一怔,眼前众人已纷纷返鞍动身,蹄扬风尘黄漫。天姥婆婆并没问骑驴翁意下如何,那老翁却已抢在前头,率孙插入中间,隔开婆子与头师傅,得得儿赶驴下坡。

    贝小石突然回头,朝道旁蹲树荫下作纳凉状的四个土里巴交之徒森然扫觑。乐逍遥察觉此妇目光不善,心头刚泛寒意,贝小石果然打马转辔,咳声渐迫耳际。头师傅似知其意,伸鞭横阻辔前,说道:“看样子非是武林中人,山道闲坐而已。名城之中,倘若犯下命案,彼此多有不便!”

    乐逍遥等四人目送贝小石迟疑地转骑自去,绷紧的心弦始弛。待大队人马没于尘中,陈猱头转面问道:“咱们这回该干啥?”毒鼠强忧又起:“想是又要二探凌家庄罢?好是好,但那些狗……”乐逍遥犹未及语,突听蹄声得答又近,树丛里四人暗吃一惊:“长乐帮歹心不死,遮莫教人返来灭咱口了?”

    四颗头齐探出荫外,只见坡道驰来一乘斑衫骑者,果是长乐帮服色。毒鼠强先惊道:“不出所料!”乐逍遥瞧出不同处,悄声安慰旁仨:“没事儿。这是刚从凌家庄方向下来的……”陈猱头一瞅果然:“哦,落单了!”

    那斑衫骑者本是缓辔而行,待得坡脚尘烟渐遥,才催快坐骑追随赶驰。忽闻道旁枫丛里有妇声娇啼,草叶密簇处剧烈摆动,有粗躯背影扑起即落,似压得那妇嘎声哑寂,且有捂嘴闷哼呻吟之声,分明在做不好勾当。那斑衫骑士闻声转顾,只听草丛里有人压声粗嗓道:“按紧些,莫让声张,免被人说咱虐俘这等热门……哎呀,咬手?”那人痛呼缩手,妇得以哀啼不幸。

    随即草丛间隙颤抖着伸出半条掉了鞋的脚,足背绷直,趾尖紧敛,伴呻吟而颤,显然到了要紧关头。斑衫骑者本不愿多理闲事,但见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暴行做在眼前,按捺不住掉转马首,朝草动剧烈处寻来。

    草叶乱眼之间,但听有人掩嘴失笑:“原来鼠强腿脚没毛的……”旁边有“嘘”示寂。斑衫骑者乍感错愕,草里趴来滚去的一个歪戴小皮帽者突然转脸咧嘴,挤尖嗓啼:“古来两相起干戈,彼此不乏败类歹行,你虐我来我虐你,同有人性沦失处。谁也甭吹这家好那家坏,却逞权奸私计。咱老农心里忒明白……你最坏!”正是毒鼠强上演独脚戏。待那斑衫骑士下马抢近,冷不防绰棒杵将入怀。

    斑衫骑者既觉中计,忙欲退避之际,树后转出陈猱头,双手攥铁锅照后脑勺急卯过来。自忖所觑无差,却啪的砸在毒鼠强脸上,同时胯下挨毒鼠强撩棒杵个正着,两皆吃疼倒地,怎知斑衫骑士如何竟闪了开去?那骑士旁掠未定,板爷猛地张臂来箍抱其躯,发力绞紧粗膀,枫叶簌簌落了一身,愕眼瞧时,却是搂着大树。

    乐逍遥原本悠然在旁点烟,待闻叫苦声迭起,才知失手,拾根枯枝当剑,连忙抢入草丛寻觑,问道:“搞定了没?”原来四人商定计赚那落单骑士,欲诱来打晕绑定,让乐逍遥换其衣着乔扮长乐帮众,以便追随那几拨人马前往灵岩方向寻探粼儿下落。不料计岔,斑衫骑士突然打横掠臂,乐逍遥刚窜进草丛见那仨人叠罗汉哼哼叫苦,迎面便挨撩手横打喉结,呼声“阿也”,望后倒飞,足尖点蹬草枝,中途折掠,绰枯柴枝使一招小桃闪电剑,出其不意从那斑衫骑者背后分草拨棘而至,急戳那人“阳关穴”。

    他虽未习打穴手法,但素谙医理,熟知穴位分布,晓得劲透阳关,可使人暂瘫一时,尚幸小桃驭击术无需多少内力,纯仗其快。那斑衫骑士未料他诈做挨打跌飞,竟又猝从后边跃然疾至,稍怔便即绰剑后撩,同若闪电般。腰肢微拧,剑光迅如寒星飞烁,所驭快招倍显精妙。

    乐逍遥半招未成,便給逼至穷绝,并非剑艺不及,只因招数源出同流,那人非但知他驭击来路,撩剑直取空隙,非仅奇快,御招更妙胜于他。便趁乐逍遥前半招将变未变的霎刻滞涩,轻盈递刃,宛若流光飞烁,插入他变招微滞之隙,巧截妙点。

    乐逍遥心头一凛,料手腕必穿,随即剑迫咽喉。本来他使小桃闪击之术因不需多耗真气,正合当下情势。亦知小桃所授两招快剑本身藏患,有一处破绽往往在变招未成之间霎显。唯凭剑快,足将那处破绽稍现即掩,料想不至于遭敌所乘。等闲好手更未必来得及觑出这般微妙的一处破绽。

    殊不料那斑衫骑士不必瞧便知破绽在哪儿,随手撩送一剑,乘他来不及掩去破绽,非但迫芒刺腕,余势更连他咽喉要害也招呼到了。那骑士撩剑破招之际,似想看清乐逍遥如何应对。便即回眸瞥觑,一对李睫桃眸含笑谑微。

    总算乐逍遥出道时日虽浅,究已身经百战,一路没少临险遇危,陡当驭击快招竟破,他未暇稍想,展步幻尘风云,籍玄衣身法后避的同时,忽凝一招若有若无的剑式,蓄而不吐。

    斑衫骑士本已觑定他所驭快招中的漏洞,不料剑至中途,非但那处空隙全然隐去无存,乐逍遥所蓄剑招浑然天成之势更似连斑衫骑士的回旋余地也悉数封绝。虽仅持一根寻常小枯枝,映入斑衫骑士之瞳却如锐刃激幻万千,将他身上每一处将动之筋竟亦逼无遗漏。

    此时乐逍遥若然以退为进,一俟掠剑反击,斑衫骑士顷必生机无望。那人眼中刚现骇色,乐逍遥却飒然收招斜跃,侧觑斑衫骑士惊犹未定的眼神,心存些异。斑衫骑士低睇手中剑,似难相信他居然能掩去先前那闪击招数中固有破绽。微喘细细,忽问:“你怎么做到的?”

    乐逍遥一听话声,更确信无疑,讶道:“咦,小桃姐你怎么加入长乐帮了哦?”斑衫骑士轻声冷哼,语气却非似愠:“总算有良心,还记着我。”乐逍遥趁这间隙蹲看陈猱头等三条汉伤势无碍,取跌打药油让他们自敷瘀疼处。陈猱头突道:“小心……”未等乐逍遥听清,小桃快剑又至,迅即迫凌背心。

    此招光寒纵横洗练,端的突如其来,尤较昔授乐逍遥的两招闪电剑法精妙卓绝。斑衫骑士在剑光中低喝:“臭小子,有本事再破我这一招!”乐逍遥未暇回头,后颈已凉到脚底板,枯枝乍抬便摧无余,愈教头顶短毛棘立,惊极不思,反绰越女剑撩一招“仓皇狼顾”,侵刃凌凌,荡入身后洗雪碎练般刃芒之内。

    同时身随剑起,掠目但见斑衫骑士剑凝一珠微星,点迎他眉心。乐逍遥暗觉精妙:“我可不想这里多颗朱砂痣跟‘印肚美眉’似地!”既觉乱剑招术非惟奇险难遏,除非志在诛杀斑衫骑士,否则难以仅在招数上分较高低。他由而突觉,这不是比武论艺的剑法,而是杀人之术!

    因那人变出新招越迫凌厉,教他来不及再蓄“剑一”。乐逍遥见是鱼死网破之局,不由移手偏转剑势,刃光本已掠近斑衫骑士脖颈,他急忙偏手撩斩旁边一株树,簌然声响,红枫倒覆,乍掩他二人之躯,随即歪掼于畔,犹现斑衫骑士与乐逍遥凝立互对的身影。

    斑衫骑士长剑刹停于乐逍遥肩畔,看刃梢血珠滚落,嗒的滴地,不由一蹙眉头,道:“把剑势驱绝,像斩树一样杀了我,你不就有机会取胜了?”乐逍遥低瞥肩膀一道微线渐扩殷红,因吃那一剑擦抹甚速,霎未觉疼,摇头道:“我学武不是为杀人的。”

    斑衫骑士蹙眉瞥他,随即移眸,又哼一声道:“那你凭什么取胜?”

    乐逍遥回转长剑,洒然又成“无尘无垢”剑势。两支剑并未交抵,斑衫骑士手中剑身竟暡然微震,如受无形之气所激。心下暗异,不得不移刃避转于旁,只听乐逍遥道:“不杀人。我以不被杀为胜。”

    陈猱头率另倆在旁称叹:“境界!”斑衫骑士微哂以嘲:“扯!”随即又生诧异,悄瞥乐逍遥一瞬即移,心想:“怎么令我想起柳杀神?当年我还只八九岁罢,那人到我燕子坞慕容家,跟傲天说过一句话似也是这般意思……”乐逍遥怦然跌倒,旁边三条破汉拢来呼悲:“逍遥哥你怎地就这么翘了尾子哦?”

    斑衫骑士微吃一惊:“难道刚才我那一剑还是抹到他要害了?”所练新招来不及多加淬试,只道果有失手处,暗感不安,朝那三条破汉低斥:“滚开!”虚挥一剑,光寒厉厉,迫猱头仨忙不迭避离。斑衫骑士腰肢微拧,抢到乐逍遥之旁,先踹一脚在腰,见不动弹,忙蹲下察看伤在何处要害。

    不意一只手自下而上,夭矫飞攫。斑衫骑士猝为一惊,未容避过,腮颊微凉,蒙脸纱巾已绰于乐逍遥之手。他抬头一瞧,笑道:“果然是你这‘小烈火奶奶’!”小桃秀目微愕,随即小嘴淡撇一抹冷笑:“什么大的小的?”乐逍遥往肩膀挨剑擦破处乱揩些金创药,顺手将小桃面纱包扎伤臂,忍痛说道:“大的在上边,小的在身旁。”小桃见他颌朝凌烟阁微抬一下,突然省起:“不好!”

    乐逍遥看她神色微变,怔道:“怎么了又?”小桃未及作答,转眸之际,山道枫荫里传来追骑之声。她便即立起,说道:“凌家的人终于追来了。”乐逍遥兀仍不明:“他们为啥追你?”小桃不愿多说,转身欲走,但又驻足,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乐逍遥闻问又惹无尽烦恼,不觉的叹道:“找回失踪妇女是我本行。唉,回回都这么难!老大,可不可以有点新意?”扬手朝天,牵扯伤疼又咧着嘴抽冷气。

    小桃一怔,随即想起曾在兰陵渡见他身边有个女伴当。觑乐逍遥懊恼之态,不由好笑:“对呀,回回撞见你都说在找她。有没完喏?”她说到好笑处,神态有一处与众不同,便是眼角含嘲投瞥,腮返笑意轻漾,珠齿微咬下唇片子。在毒鼠强看来,这般情态无疑撩人之极,不觉地心为一荡。

    乐逍遥自顾苦恼,未多留意,说道:“我也不想了。说是有个顶俊的小相公,翘了都翘了都!却乘我不在时偷偷拐跑我家粼妹妹……”小桃侧头瞥他神态,心念暗动,蹙眉道:“顶俊的小相公?”乐逍遥抬起眼皮,觉她似有所思,非是一般听听就算的神情,他怎肯放过一线寻回粼儿的机会,忙问:“你有没见过?”

    他本是逮着便问,自忖未必如此幸运。不料小桃一听即道:“或许吧!”乐逍遥心头希望之绪刚被吊起,但觉她言辞含混,随即又感郁闷:“什么叫‘或许吧’,你倒是说清楚点哦……”小桃转动细挑柔致的粉颈,望一眼枫林尘荡处,觉追者将近,急不容耽,拔脚迳走,头不回地说道:“追我的人来了,走先!”转头时暗自忍笑,不出所料,乐逍遥连忙跟随而来,急道:“说哦!”小桃边行边说:“不知逃不逃得脱,等以后有空再跟你聊罢。”

    乐逍遥并不傻,刹脚道:“耍我是吧?”小桃道:“顶俊的小相公嘛,我偏就知得!”乐逍遥一听又随,问:“那……还有我家粼儿呢?你有没看见她?”小桃觉追骑已然不远,手扯乐逍遥衣袖,拽而快步急走,语气不耐的道:“总之你跟我来就得!”到得坐骑之旁,只见鞍上挤坐三条破汉,姿态各迥。正是陈猱头等,一见正主儿到了,一溜烟跳下。

    彼此未及招呼,小桃挥剑撩断拴马绳,俏足蹬地,不由分说拽乐逍遥弹身登鞍,打马飞驰。乐逍遥急朝后边喊叫:“回头见……”快马转个弯撇掉后边人影,小桃一言不发,只是驱骑奔跑,不时回望,遥见后边有人一骑当先,追到山坡之下。小桃嘴角泛一抹冷笑,低哼道:“想是罗森,这厮刀法不坏。不如咱倆联手‘挂’了他?”乐逍遥一听摇头不迭,皱起脸道:“‘挂’屁!还是快些闪了算……”

    小桃横他一眼,觉拂了兴,便不再提联手打一架,策骑又转个弯径,取一袋飞蝗钉撒往身后道路,料能以此干碍追蹄,撒毕仍驰,花骢坐骑脚力奇快,直教乐逍遥耳边风猎疾疾。心想:“这驹好快!何必撒钉伤人马蹄,只管继续奔跑就能撇得掉追兵……”

    乐逍遥问了一路,只想知晓何人带走粼儿,小桃偏是卖关。言语间反似对他如何掩去那两招家传剑法中的霎刻破绽备感兴趣,不时探问究竟。乐逍遥本想存个心眼与她作交换,却不由的道:“唉!那也不算真的掩去破绽了,除非搞清楚那处破绽是怎么来的……说哦,哪个相公带走我家粼儿?”

    小桃侧目觑他,暗转心念:“适才见这小子使我那两招剑法,似是而非,却精妙有加。不想他学剑竟有这等天赋!若能见到我家祖宅密室里那十六幅画,不知他会不会帮我看出点玄机?”她为摆脱追踪,打马专往僻道山径里走,兜兜转转,不觉暮色四合。两人同骑,虽近在咫尺,却觉暮雾笼颜,乐逍遥看不清晰她这时容颜神色。只觉别后重遇,小桃的身材显似较以往更见纤瘦高挑,只情性脾气没一点变。

    回思那日匆别,他不禁奇道:“当时你拉小马妹子去哪儿啦?后来我又遇到她,怎又不和你一起,却跟棒胡、彭七娘、朱元璋做一路了都!”小桃微微低哼,道:“小马妹子?叫得好!”并不回答,只是策骑前驱,披星戴月也似。

    乐逍遥看旷野苍茫,隐隐不安的道:“后边没追的了,小桃姐却要去哪处?”小桃并没回望,似乎早知后边无人追至,淡然道:“带你去会那小伴当呀!”乐逍遥一听本想问哪个,随即觉指粼儿,心头稍宽。小桃忽问:“她是你同乡吗?瞅着不怎么像哪!”

    乐逍遥在后边点烟道:“哦,不是同乡这么简单!其实她是我家亲亲小妹子……”说到此处,心头暖乎乎,暗馨:“至少我是这么觉得。”小桃嘴腮微撇些嘲笑,道:“原来这么回事。你妹子可比你瞅着有气质多了!”

    “气质?”乐逍遥眨一会儿大眼,才笑:“山里走出来挑一担草鞋四处沿街叫卖的刘皇叔,你有没觉得他那时已然有三分天下的气质这么跩?”

    烟雾笼鞍,小桃咳着忽嗔:“你……咳咳……在搞什么鬼,这等呛人!”乐逍遥吁烟圈儿看其散于风里,说道:“这会儿小桃姐有些像贵帮贝夫人的风范了。只消再咳得厉害些……咦,你怎么加入长乐帮,又上凌家搞啥东东招人追?”小桃回手扇掉他指夹的黄符卷烟棒儿,才觉缓气些,一边蹙眉辨路,一边心不在焉的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可没加入长乐帮这等掉份儿!不需要跟你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明白……咳咳!”

    其实她虽似十九、二十模样,纵然大得乐逍遥些,容色比他显得还要粉雏得多,除了身段颀长,甚至比凌、霍二姝更嫌娇气。听她话语故作老气横秋状,乐逍遥暗觉好笑:“没落贵族想是这般!”因小桃不怎么搭茬儿他,唯自回思,想到刚才斗剑情形,犹感凶险,不禁啧然道:“小桃姐出手未免也狠了些,刚才搞得好像性命相搏似地。”

    小桃冷哂道:“利剑出鞘,便是性命相搏!”听她语气寒凛,乐逍遥心下不由一怦,暗啧。小桃又道:“好教你学个乖,江湖中弱肉强食,输了的便不配活。”她说得果毅狠决,乐逍遥心下大大不以为然,但为不招恼她,没做口舌之辩。

    小桃缓缰任马沿径自行,觉天候不早,取干粮分食,觉他神色寡欢,只道因刚才言不給面之故,遂使不乐。小桃瞥一眼冷哼:“前次在霸陵外洼,要不是我給你留一枚桃木小剑傍身,真以为你能凭几分运气就走得出来么?早給守陵兽叼了去!”乐逍遥闻语一愣,本曾有几分埋怨她撇下他自顾离去,此刻方释:“原来那支小桃木法器果是她丢我襟里的。”投目油然而露感激之意,本欲取出交还,小桃道:“你留着罢。小桃剑有双……”本欲说她身上也有一枚守护剑,却不自禁地一忸怩,转开了脸。

    乐逍遥伸头来觑,小桃闭着眼睛道:“我慕容家小桃快剑唯一传人总不能未成年便夭折了罢!所以小法器便給你一枚傍身祛邪……”乐逍遥在旁好笑:“我未成年?十来岁了都!”小桃一听,立即满眸优越感,悠悠瞥他一眼,忍笑不言。

    “对!就是这种色眯眯的眼神,都看到我不好意思了。”乐逍遥起着鸡皮疙瘩,挤皱鼻梁说:“有何含意哦你?”

    小桃越想越好笑,忍不住道:“未成年就拿支木剑出来闯江湖,像你这般年小的‘男猪脚’我还是头一回撞见!想扮大虾,你不觉嫩点儿?”说完,把撕半的面饼递他。乐逍遥如何有心思进食,摇了摇头,小桃恼道:“又怎么?”乐逍遥急于寻找粼儿,此念无片刻稍松,催道:“快带我去找妹妹罢,这会儿我没心思吃饼!”

    小桃把饼朝他脸上一扔,道:“你爱吃不吃!”后者:“哎呀!打着眼了……”

    待揉眼毕,强睁开来,只见小桃迳自下马,走到一块山石边,靠岩坐下,咬一口干粮慢慢地嚼,悄望夜帷四合,山景空寥。乐逍遥见她适才步态微跛,本想问足伤是否已痊,话到嘴边,莫名惹烦,却改口咬饼,闷想:“粼儿这会儿不知吃过晚饭没?”实在憋忍不住,捏着半张饼欲过来催问明白,但听小桃微微疼哼一声,蹙着秀眉伸素手摸足。

    乐逍遥不禁问道:“脚伤还疼?”小桃低着头没转来觑,背对着他,抬足搁膝自揉,道:“疼又怎样,这时又没大夫可瞧。”乐逍遥咬着饼,掏牌照往她脸前一晃,笑道:“正牌大夫。”小桃奇怪地瞥他一眼,蹙眉微讶道:“连这都有,你不会真想挂牌当郎中罢?”乐逍遥收起前次钦传衙歹人所颁牌照,正色道:“那可不?男儿合该成家立业,怎能整世拿支剑游手好闲?”说到此处忽想:“书航这厮拉客是有经验的,来日找他帮我搞得医馆生意兴隆。”

    小桃觉他神色认真,并非说笑,不由多睇两眼,暗转心思。因忖她的伤足原是这小子包扎医治,迟疑一会儿,终是扬颌示他来坐身前一块山岩上,随即除鞋,搁足他膝,转脸移朝别处,说道:“那就有始有终,帮我瞧瞧伤口愈合了没。”

    乐逍遥解开裹伤布,验看脚掌伤犹未愈,便啧:“还肿着呢,钉子扎伤未痊,想是你又沾水,搞不好要破伤风。”嘴叼饼,左手捧足,右手摸索取药补敷。小桃唇微呶,道:“若依你这等庸医之嘱,好多天不许洗脚,那不得臭死了?”究因知她脾气,乐逍遥没吭声,顶着庸医的赠帽,只忙于悉心调理,便似洪大夫以往替人医患时神志专注,别无旁骛。但捏她足掌柔缎般绵滑嫩腻,不由地想:“不可否认她……啧!老洪当初替我家二娘搞什么足疗治肾时,不知他会有何别样感触?记得我路过二娘房外,听到二娘在里头乱呻吟是何故?”

    小桃虽做移脸另望别处之态,却忍不住偷眼瞟他,见其神专孜孜,俨然一个敬业重道大夫,竟无往日惫懒散漫之迹。她不由多睇忘移,渐觉他温暖的手搽药揉拭撩舒拨畅,如抚入骨,她闭目咬唇稍刻,不自禁地有些失矜。乐逍遥闻声忽道:“哼哼啥?”抬面但觉小桃面红耳热般似,不知为何眸色羞窘,若嗔若痴。

    乐逍遥心下一怔:“二娘就是这般了!”稍觑她此时颜色,因感心头怦起,忙欲松手放下其足,耳听得山麓有袂声掠风而近,一人晃影飞快,不待转面多瞧一霎,便已掩至身后,压着话声喝问:“小桃,怎地?”乐逍遥讶道:“谁呀?”小桃收回那足,面仍薄笼红晕,答应一声:“我……我没事。”因见乐逍遥惑目含询,小桃便趁别人未到跟前,低声道:“那男子是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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