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即是节操!尻,魔教就是坏,用这种卑——鄙腿法虐我哦……不过我扛得住!”本是随嘴无心之语,霍小玉一听却立即端容,撩袍掩腿,盘足说道:“不关本教的事。我从小在山中修行,似此洒然自在惯了,如今才知男人真是坏!这样也能让你们想入非非、竟起坏心?”说到此处,眼光已似生气。乐逍遥奇道:“你这是头一回出来混还这么跩?”
霍小玉矜然道:“学艺不成就出来混,岂不似你这般一路丢人现眼?”乐逍遥往心里淡化糗感,毕竟好奇,问道:“你修炼的山里没公的?”霍小玉道:“我们家除了哥哥一人,别的男人都死光了。很小我就跟师父到冰川修行,同门全是师姊妹。”乐逍遥扁嘴曰:“扯哦,你师父不就是雄性?”霍小玉莞尔道:“她跟我一样。”
乐逍遥一怔又问:“那……殷破败呢?”霍小玉道:“我以前不晓得那位每月必进山传授三天武功的蒙面人便是殷教主,只觉是一位很老的长者,直到今时我都未见过他老人家真颜面……后来听大哥说,那是殷爷爷。”乐逍遥不觉自想心事:“你有师父教本领,比我好运了。但如何这么多花花肚肠哦?”后边这句到嘴边生生刹舌,改口问道:“有一大票师姊妹陪伴,定然好惬意罢?”霍小玉眼中忽泛惧憎交杂之色,摇了摇头,仿佛不愿回想习艺往事,蹙眉道:“倘若换作是你,身边每朵花都有刺,如在毒棘丛长大,你会不会好惬意?”
乐逍遥心想:“难怪她学得这么精,想是毒棘丛里的生存之道。”霍小玉不愿多提往事,话题一转而回:“我要的东西带来没?”乐逍遥早揣着惑,问道:“要我带的究是啥?”霍小玉冷笑道:“你怎会不知?”乐逍遥发自内心地叹道:“难得这么糊涂!”霍小玉觑他神色不似作伪,微一转忖,说道:“既然这样,我不必告诉你,只需带我到船上去。”
乐逍遥隐感不妥,迟疑道:“可是……”霍小玉只道他指季鹤节,不待相询,便说:“我没带那小孩上山,半路早把他放了。”乐逍遥一怔,随即问道:“是不是你扮作顶俊的小相公诱拐我妹子粼儿噢?”霍小玉诧然道:“你怎么又冒出个妹子?”乐逍遥见她满眸不解之色,心头失望:“不是她?那又该是谁呢……”
霍小玉瞥他神色,觉要搞鬼,便先警告道:“你这个人毫无信用,我可不似杜遵道。若想耍诈,须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道道儿!”乐逍遥忖思:“管它什么道,找不到粼儿之前,我还得走自个道。”虽说不愿随霍小玉下山,恁奈解穴无果,开溜不得,唯有巧言周旋:“掂量倒也不必了,但若不解开穴道,怎样领你去?”霍小玉一听,本想伸手解穴,但觉他目光隐然含狡,便即改了主意,道:“岂敢劳你大驾?告诉我泊船地点,我自己去。”
乐逍遥闻言一怔,暗闷:“怎么在她面前总也耍不出花样噢?”霍小玉侧头欣赏他的懊恼情状,悠然道:“等姑娘收了货,再来放你也不迟。”说着,拈剑作势又往脸上雕龟。乐逍遥惊想:“我脸上不能多一对龟!”究竟无计可施,唯有告知泊船地点。
霍小玉察言观色,谅他不敢撒谎,穿上鞋便走,撂笑俏然:“我不回来了。你只须多躺几个时辰,便可自己起来走路啦。”花枝一晃,掩去倩影。剩乐逍遥独在丛中恼,心气难平:“又中了计也!却晃点我?尻,等下次逮住你,不多刻倆王八在你臀上,我不姓乐……”
他急欲找寻粼儿,偏生连遭二女缠绊,平白耽误时候,虽说霍小玉所点的穴道数个时辰便可自解,但躺片刻已是难捱。好在他性格达观,知急不来:“搁这儿多耗半宿,找粼儿更没盼头,不如再试试运功冲穴。那次在寒山寺试过行的……”拢念复依昔法,潜运修罗心经“调息”、“气动”之术。说来也奇,无论怎么来回尝试,丹田真气终不听调。
徒劳折腾良久,乐逍遥不由气馁:“晕死!”忽簌声响,花拂草动,眸间有影晃闪而现,乍朦而清,出他意料竟是霍小玉。乐逍遥仿佛行运撞中“四季彩”头奖般,难抑惊喜之情:“终于良心发现了你?”一时心头狂蹦,浑未注意霍小玉何以神情有异。
她惶然跌撞过来,一反先前悠然自得之态,竟尔软绵绵倒趴在他胸前。乐逍遥心中一怔:“咋的?这四季彩未免撞得忒过了吧……”蓦听得远处有一女子凄声游离的道:“师妹,作姐姐的找你好苦!”其腔初似在西北,末句倏忽飘移东南,暗夜里骤钻入耳,阴绵若丝,恍如鬼泣幽幽。
乐逍遥讶道:“却在喊谁?”霍小玉头埋他怀,一时撑身不起,柔躯竟颤,低声道:“找我来着!”乐逍遥怎知她为何惊慌若此,犹未暇问,不远处又有女童之声银铃般笑,娇唤:“姊姊,姊姊。找你好苦哟!快出来喔,别躲猫猫了……”乐逍遥奇道:“这又是哪个?”霍小玉身颤愈甚,低声道:“还是她。”
乐逍遥不由咦:“变声哦她?”左近有苍老妇腔颤悠悠传来,冷哼道:“小玉,奶奶想你得紧!才几时不见,竟已学会偷汉子了?”虽是浊然西北调,话似不高,入耳清晰如在面前。不等乐逍遥诧问,霍小玉悄告道:“也是她。”乐逍遥初时本感好玩儿,此刻啧然生骇:“话声最初明明在远处,眨眼工夫怎么跟在耳边也似了?”数十尺外荡然飘来一男子声音,骤撞耳膜,说道:“依本门规矩,犯下此罪当喂食人花!”
乐逍遥游目无觅,正想:“又来一男的。”霍小玉纤手急捺,往胁侧数下推拿,解开他穴道,唇间低语:“她很快的!”乐逍遥愕然欲问何人,霍小玉挣身而起,突然颀身摇晃,又倒他身上,咯一口血。十数尺外童声骤,吃吃地笑:“挨我一道‘无生无死符’,你最多只能逃到这里。只有师父才有解法,倘不跟我回山,有你受的!”
乐逍遥一瞧霍小玉面色惨白,眉心漾笼金纸般异气,顿知不妙:“显已中了一门奇毒!”料以她的本领,疑为玄秘暗器所伤,急欲察看伤在何处,以便施针先封遏毒侵心脉,霍小玉话声细弱的催道:“你……你轻功不差,快带我走!”听她急声催促,乐逍遥亦感势迫,那人虽未现身,一股奇寒凛煞的杀气先已凌躯透髓。穴道既解,他便不迟疑,背起霍小玉便跑,盼能甩脱那鬼魅般异人,免受纠缠。
展动玄神身法之时,乐逍遥暗叹:“原来这妞儿返转,只为要我帮她逃走。”事已至此,唯祈轻功未失,不负托付。犹记粼儿点醒,他所习玄神风遁奇术原本不纯赖于内力驱驭,当下福至心灵,依法而为,虽背一人,果然驰势轻松,如携羽飘翔。
他奔得虽快,那女子娇笑格格之声居然如影随形,犹萦如故:“师妹,你好大的胆子,既投本门,非但偷习别派武功,如今还敢偷汉子!”乐逍遥头皮暗紧,心道:“好像就在我耳后!”情急之下,发脚顿地,暗绰玄衣法诀:“风无形云无定——疾步登天!”只飕一声,飙入林雾苍茫处。
烟气朦胧中游藤丛布,怪蔓萦垣,伴以一人叫声苦楚。乐逍遥驰势远不止此,但见身将陷入藤丛密蔓之罗网,不得已刹住身形,越女剑一绰在握,划芒碧漾,犹如秋波横泛。趁断迫躯游缠枝蔓,他方要穿越而过,耳听得徐子卯闷哼声憋苦无比,乐逍遥转面寻觑,乱蔓深茂之处赫然结起一个大藤团,勒缚那人挂躯半空。
乐逍遥已有多日未使鬼哭藤,怎料此物生命力愈盛若斯,枯荣畸变,落地奇茂。知非凡物,眼见新藤粗涨,捆捆深勒徐子卯皮下肉里,自脖而腿,密不留隙。此样异常涨变,似因徐子卯乱以小嵩阳剑劈斩所致。乐逍遥昔在兰陵渡曾闻“百草仙”称,除非神兵宝剑,否则功力再强也不足以斫断鬼哭藤。徐子卯仗着剑术精湛,斗敌恃技素来不凭宝剑,但他古铜短剑非但劈不断缠身密藤,反招致怪蔓逢斫变粗,根根有如人臂般涨将起来,越发勒得他叫苦不迭,更有粗蔓缚喉缠颈,越勒越紧,令他憋窒之余,颈骨咯咯作响。
霍小玉觉察乐逍遥身形放缓,伏在肩背说道:“别管他,快……快逃要紧!”乐逍遥亦恐被她同门追及,本要匆离,待见徐子卯整颗头颅快要勒断堕地,心下究竟不忍,稍一迟疑,取出“乾坤袋”里收藏的牛油大烛,暗忖道:“还好鬼哭藤忌怕油腻尤甚于刀剑。”脚步刚停,四下里游蔓簌簌围拢,间不容缓,急划火摺子点烛浇撒油汁,鬼哭藤乍沾即萎,余蔓纷纷缩回草深处。
乐逍遥暗喜:“滴蜡果然行!回头须找蓝玉多要些牛油大烛傍身才是……”一路浇蜡驱藤,直至徐子卯身旁,先除去勒颈那条粗蔓,使之气缓,说道:“徐师傅,你可不可以发誓不放鸡鸡追我?”霍小玉只道他这当儿竟还有闲心说笑,不由晕生双颊,啐道:“胡……胡闹!”焉知乐逍遥绝非不分轻重之辈,他所惮乃徐子卯之嵩阳怪蛇,释救之前不得不先有交涉。
徐子卯本在垂手待毙,虽察乐逍遥返此,并没存念盼他不计前嫌相救。哪料这少年迳自上前,使他免去窒息之苦。徐子卯喘透浊气,却不作声,只阴着脸。乐逍遥想:“他怎么说也算得是长辈,不好意思软言相求也是有的。我何必跟他计较,救人救到底。”究存小心,后退一步,抬足保持随时可跑的态势,举烛涂浇徐子卯身上之藤,使蔓其荣转枯,簌簌萎去。啪的一声,徐子卯身子松缚,坠于地面。
乐逍遥移步不及,踝忽一紧,被徐子卯伸手握箍正着。只道这人仍念前隙,乐逍遥不由惊道:“不是吧你……”霍小玉似乎早有所料,在他肩后冷笑道:“东郭先生!”自寒山寺初遇时起,乐逍遥便得她赠此高帽,当下后悔亦迟,正要挣腿,低头瞧见徐子卯犹仍瘫趴难起,神气奄然。乐逍遥惊意稍减,想起此人中草烛毒未解,多耗气力之下命已堪虞。他怎忍见死不理,蹲身察看时,心下寻思:“蛇蝎美人草的解药是啥来着?有没其它克制之方……”
他未获“百草经”下册,于千毒万草的解方毕竟不谙,思到困处,一筹莫展。霍小玉暗绰玉骨针,本想射于徐子卯腕上穴道,以迫之缩手。出她所料,徐子卯忽道:“这藤叫什么名堂?”乐逍遥闻语一怔,不由地答道:“鬼哭藤。”随即侧头,瞅见徐子卯艰难咀嚼俄顷,仰脸张嘴,缓吐半条嚼剩的蔓芽以示。因觉乐逍遥瞠眼未解,徐子卯喘毕说道:“适才遭缠,藤芽乱伸入我嘴里,怎……怎奈手脚不得脱缚,我只好咬断它!咀嚼此物虽苦不堪忍,说来也奇,中烛草毒焦渴之感竟解!”
乐逍遥心念倏动,不觉地也拣半根断蔓来嚼,果然入口剧苦奇涩,呛欲作呕。旋刻喉嗓焦欲冒烟的苦楚竟失,继之以爽。他初时尚惑:“书上说,此是毒藤。”欲吐不及,究已满口苦沫,索性咽下,先前焦渴顿驱无余。又渐释然:“虽然以毒攻毒,身体略受损伤,但夏枯草前辈遗典曾提,鬼哭藤原便有拔除剧恶毒丝之效,只因等闲怎敢尝试,一直不晓此说真假……”
徐子卯与他一般地会心,不禁微泛笑容,毕竟死里逃生,心头同感畅快。蓦闻一语幽邃,穿越夜雾迫至,凄凄含怨的道:“霍小玉,原来你不只偷汉子,居然还偷倆男人!”乐逍遥登吃一惊,霍小玉目现惧色的道:“她已很近,这时要逃已迟了!”雾里女声转娇,吃吃地笑:“若想回山之前少些苦楚,帮我种两帖‘无生无死符’給他们,好让做姊妹的也尝尝新鲜罢?”霍小玉不禁红脸啐道:“我才不稀罕使你的阴毒冰符功!”
徐子卯微微变色道:“无生无死符?名花流的人!”乐逍遥未暇听清他口里咕哝,急道:“快放手哦,各自逃命罢!”雾里笑转老气横秋,那人低哼道:“封十八娘门下。汝竟知本教名头,什么来历?”徐子卯长身而起,绰剑飕划半弧黄芒,凛然道:“嵩山。”
雾里声变儿郎,语气透讶:“五岳同宗,一脉中嵩。李神通那老小子还没作古么?”乐逍遥不由接嘴道:“哪有这么容易作古让你吊?”转朝徐子卯,悄献计策曰:“快放蛇,还等什么?”徐子卯锁眉低哼:“道我不想?大势已去!”乐逍遥在旁瞠目:“‘大势已去’这句指啥?”徐子卯面色古怪中透着莫名憋迫,涩然低告:“食你异藤,虽除美人草毒,却害我毁了‘大泽龙蛇功’!”
此翁原本半人半魔,面容诡恶,此刻乐逍遥近觑方觉魔性暗消,人性似返。一时大眼犹圆,未明其妙,不禁暗惮一节失妥:“吃鬼哭藤会使鸡鸡变小?”当然决非如此,异藤毒性最多只是祛除某些魔力功法而已。徐子卯怎暇向他解释,面朝雾迷处,沉声道:“当年剑冢一战,李大师兄与贵教高手冰河原本不分轩轾,却遭封十八娘偷袭而致伤患难除。这些年不得不退隐江湖,名花流既敢重返中原,与嵩山派一战定免不了!”
“吐就一个字!”乐逍遥悔不该误食鬼哭藤,在旁兀自挖喉干呕不迭,雾里娇笑宛转,又近得几分:“小玉,怪不得你如此大胆反叛,原来不只仗了拜火教的势,还有嵩山派一班妖道撑腰来着!”霍小玉只骇难言,伏面在乐逍遥背上。乐逍遥忍不住悄问:“究是何人噢?”
“桑螵蛸,风神门下护花使之一。”徐子卯一手持剑蓄势,另一只手反转腰后,朝乐逍遥示以“速逃”之意,因虑他不解,低声道:“她是半妖半仙,护卫昆冥班中本领仅次于姬小蜂。”
乐逍遥皱脸道:“又是螵又是蜂,怕会叮死人。你放不成蛇了,怎么不一块逃哦?”徐子卯不耐烦道:“我的性命谶在大师兄控持,她杀我不得。你若走得成,帮我捎个讯儿到城里北塔寺,五岳宗的其他人自会大举来寻名花妖。”乐逍遥将信将疑,但想:“危难关头撇下别人自顾开溜,怎能活得心安理得噢?”霍小玉觉他竟仍踌躇迟耽,不由低声急催:“我被种了冰毒符,再迟走片刻便被她所控,以二敌二,你倆势必遭殃!”乐逍遥不料有此一层厄果,愕道:“具体怎么个‘遭殃’法?”霍小玉低声道:“先种冰符,再逮你倆上天山冰风谷,困于绝域雪窟深渊,一世不见天日!”
乐逍遥心下惴起:“倘然果真落那境地,我岂非没法寻回粼儿了?”雾里语声幽转肃杀:“嵩山妖道,竟敢螳臂挡车不成?”其声侵激,乐逍遥猝未及防,心神扰乱。徐子卯知势凶急,心想:“我嵩山派从来有进无退,更何况大师兄当年遭袭之仇,岂能不报?”蓄势既成,更不迟疑,豁然振袍吐劲,喝道:“嵩阳剑气!”
荡剑之间,随袍裾激扬,大圈剑气层层绽展扩射开来,非仅侵向前方幽雾迷离处,连乐逍遥在旁也顷无容足之地。迫他不得己纵跃腾空,却不顺势远避,取蛊朝桑螵蛸话声传处乱抛一梭,继而拈符祭法,因见不成,忙改拔宝剑,发脚蹬将上树,飒然使招乱剑诀之“仓皇狼顾”,反抡一束剑芒送向背后雾荡之处,心道:“即便不得不先带霍姑娘走,总要乱轰那虫仙一通才跑。”籍此以助徐子卯铩敌锐气,究虑霍小玉所言成真,借一剑后撩之势,斗展风魔身法,窜入夜幕苍霭,往馆娃宫方向飞驰而去。
霍小玉似能窥知他心思,伏背悄言道:“那瘦老道挡不住她,妖婆子转眼仍会追来。”乐逍遥浑没理会,一路奔往山巅春秋古宫,暗祷:“徐师傅,保重!”霍小玉觉他犹存不忍弃顾之意,不禁冷笑道:“她对老的不感兴趣,但你可别落人家手上。”乐逍遥想起她倆份属同门,暗感霍小玉勾脖之手透凉沁肤,难免忐忑:“可我已然落你手上了都!”
忽觉乐逍遥并非取道下山,霍小玉不安的道:“为……为何不趁机远避?”乐逍遥怎肯舍弃小桃,挂念她仍留于险境,自当去接。他含糊以应:“还有一同伴。”霍小玉眼光放亮,问道:“他厉不厉害?”乐逍遥道:“本来跟你差不多罢,但受了伤就不好说了。”想到又一事堪虞:“小桃不知有没中毒?”尚幸已知傲霜美人草毒的解法。
霍小玉心头不快,蹙眉道:“你带两个受了伤的人,如何逃脱?”乐逍遥又岂不晓得难处,但忖:“既找上我,总该照料大家周全,一个也不能少!”不多时回至灵岩寺,越垣而入,迳到后厢禅房,一路疑惑:“这庙里本该是有和尚的,都去哪儿泡妞了?”霍小玉伏他背上自转心思:“初遇这小鬼头,也是在寺庙里……”
乐逍遥找到那间僧舍,没忘了先搁霍小玉在廊栏且坐,低嘱:“不管遇谁,都别自曝来历。”霍小玉会意点头,心想:“小鬼倒也仔细!”她与拜火、名花两大秘教均有非同一般渊源,此层干系倘然外泄,患必无穷。霍小玉深知利害,只道乐逍遥纯为保护她着想,好感暗增。殊不知他另存顾虑:“小桃乃傲家亲戚,魔教与傲家素是宿敌,这倆妞儿可别当下就打起来了……”
情知险境未离,焉容稍耽,急急奔入僧房,摸黑挨近里隅,捏出火摺子点灯,趴到床底伸头探觑,两眼空空,不见小桃在内。乐逍遥暗慌:“晕死!”忙欲另寻,猛然起得急了,脑瓜子咚的撞床板上,痛得含泪悲鸣不已:“哇……氽!带一个倆个妞都这么苦,要是十个八个美妹一古脑儿齐拥来跟我同闯江湖,岂不是要害我死得更难看?除了逼我用肥仔的‘金蝉脱壳’没办法搞掂……”本属无心之言,不意此语成谶,终有那么一日。不必梦想已然狼狈不堪,哪有世间凡子臆盼的那般风光?
他咧嘴揉头而起,后颈忽凉,剑搁耳后。有人低声道:“要死还是要活?”乐逍遥大眼溜圆:“活活。”那人眼寒如刃:“投不投降?”乐逍遥双手举抬,答曰:“投降。”抵颈寒锋未移,那语愈冷:“你还领了谁来?”乐逍遥晃头避剑,倏使二娘训就的幻妙身法,就势钻身而入床帐里,大眼寻觑道:“小桃姐?”
籍微淡灯光,隐约但见床帐掩映之中侧卧一人,柔发如瀑散于素枕畔。不待他凑近,剑又迎面横拦,小桃在昏暗里冷哼道:“外边尚多一人呼吸之声,是谁?”乐逍遥难抑佩服之意,道:“听得这么细?哦,是一朋友……”小桃依然寒眸以对:“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乐逍遥不由恼起:“嗨,扯……”随手抹腕,使出锦瑟所传“相濡以沫”手法,端的妙化无方。
小桃猝不及察,鱼肠剑竟尔易手。乐逍遥稍抹即接,收剑说道:“既黑又乱,小心误伤人。是了小桃姐,你怎么又到床上了哦,害我到底下找不着……”小桃冷冷道:“床底蚊虫多。”乐逍遥点了点头,搁剑枕边,道:“床上有蚊帐虽好些,只怕老和尚回来撞见被窝里有妞这么意外惊喜……”小桃悄手取剑,突然从被窝里伸抵他肚皮,待吓他一愣,她才微笑道:“要看被窝里是谁!”
乐逍遥暗自不安:“美妹太凶了,直没安全感,连上床都这么危险!”忙往后挪开些,立回床下。小桃却已收剑,道:“何况老和尚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乐逍遥闻言一时不明何意,暗觉也对:“丁建阳既霸占了此庙,定然赶跑了和尚。”但忧:“若是别人搜寻入来,在床上可不好躲藏,一掀帐就堵个正着,叫做‘瓮中捉鳖’。”
小桃伸一支莹滑柔致的手臂到帐外,取灯入幔,照床角靠墙处一块松动之砖給他瞧,因见不解,指点道:“看这是什么?”乐逍遥哪有心思闲耍,搭她腕脉一诊,说道:“不管怎样,先吃这条藤芽,可解蛇蝎美人草毒。”小桃接来一瞧,微撇嘴角道:“这哪是解药?”乐逍遥不耐烦久耗,心中惦记徐子卯有无凶险,欲待暂且安顿倆女,便去援手。料凭徐子卯之能,即便不敌,总也周旋得一阵。他把嫩藤芽塞給小桃,催道:“有些毒物的解法未必只有一种。听我的没错!”
小桃收了沾蜡之藤,并没就口,心下暗奇:“他小小年纪,哪来这许多古灵精乖?”虽说先前曾服傲霜所給的抑毒之丸,稍一运动内息,身仍软绵绵无力可驭,终是不安:“还是听他的罢!”乐逍遥想起一事,凑嘴又嘱:“不管遇谁,都别自曝来历。”小桃乍时瞠眼不解,随即省得仔细:“我奉霜郡主密令行事,总该处处持慎。他倒是提醒得好!”
乐逍遥觉床上终难藏身周全,说道:“还是回床底罢,蚊虫比敌人好打发些……”小桃揭砖以示,微笑道:“看这里有甚的古怪?”乐逍遥见砖下隐有一方秘洞,内兜铁碗倒盖,不由念动:“有机关?”小桃含笑旋动碗底,霍一声响,床往下沉,乐逍遥手按床沿猝没提防,趋趄猛栽一嘴,磕痛下巴。
小桃扯着碗旁环扣,稍拉一把,床又回至地面,复归原位。乐逍遥下巴猛挨疾升的床沿砰地撞个实在,望后便倒。
小桃在帐内得意的道:“正是机关。”乐逍遥从床边挣扎而起,晕犹未已,只觉满天星斗,想到苦处:“不打架也挂彩,撞上美女总是这么受伤!可见美妹越多,害我生命值越少……”定神而后,难免称奇:“你会机关术?”小桃噙笑道:“再会片刻间也造不出来,不过我总是细心些,每见一处可疑所在,哪怕再细微也瞒不过眼去。”乐逍遥捧颌想:“难怪她竟进得霸陵绝地,又能全身而退。原来她于这方面有些研究……但是老僧房里怎会有机关?”
小桃连番举动不免牵及肋伤,突感难耐,蹙眉忍抑不住,眸里泪闪莹莹。乐逍遥看她手按胁下,一时未暇多思原委,正要过来诊视,外边传来轻咳,他忽然省起:“敌人随时就到,霍姑娘还在外边,可别顾此失彼。”教小桃且先暂忍片刻,他又回至廊间,籍夜色寻得柱后人影,伸手搀时,突见那人瘦脸长须,依稀是那徐子卯的形貌,顿吓一跳:“咦……”
徐子卯依柱娇喘,道袍裾下玉腿雪肤柔莹半露,转面瞟他,眼光含谑似笑非笑,嗔道:“怎似粘住一般半天不舍得出来?”乐逍遥听出霍小玉的西北俏调,不由愈愣,捧头道:“脑乱了都!”徐子卯娇笑道:“傻小子,不是你要我掩饰本来身份么?”乐逍遥大眼眨半天仍是惑:“你会易容术?”徐子卯妙波流转,捋须道:“扮得如何?”
“晕就是!”乐逍遥未暇多想,耳听得前殿方向传来门塌声响,待要悄聆尚有何般动静,僧房里响起敲床催促声,乐逍遥一时心烦脑乱,头大起:“八方风雨!”知势不容耽,忙抱“徐子卯”入屋。刚放床上,帐内一道剑光急烁将出来,原来小桃一见徐子卯形貌挨近,登时惊怒交迸,喝道:“徐老賊,受死!”霍小玉也不含糊,绰薄刃剑从乐逍遥怀里发招相迎,叮叮交锋,低叱:“有埋伏来着!”
乐逍遥不意得睹鱼肠、蝉翼两支薄刃在他眼前激拼奇炫光景,搅瞳越发缭乱,因虑二女或有一伤,顾不得称奇,急劝不可。小桃却哪里肯罢,忍痛倾出快招,连连闪击,霍小玉本领与她本属轩轾之间,但在乐逍遥怀抱中究难尽展身手,迭遇险着,急怒之下推开他身子,纤腰妙扭,倏地扑到床上,两支短剑互格,手却压住小桃喉脖。小桃吃疼反手揪她头发,滚作一团。
乐逍遥凑前本要调解,不料二女厮斗正激,反将他压倒身下,青锋只在他鼻前晃来烁去,委实险情迭呈。乐逍遥惊得眼直,突然有计,指点道:“小桃姐,拔他胡子。”小桃正愁不胜,闻语顿省:“扯胡须最疼了。”依言揪扯长须,连胶皮面具扯落,露出一张晧玉雕琢也似的美貌容颜。
小桃错愕不已:“侬是谁?”乐逍遥看她傻眼之态,不禁好笑道:“小玉姐你真是的,扮谁不好?小桃姐你也是,性子忒急!搞清楚才打嘛……”霍小玉腾出一只手,啪地扇他一嘴巴,愠道:“臭小子,被窝里有埋伏也不早提醒我!”乐逍遥头刚歪向一边,小桃迎手凑个正着,又掴他一下,怒问:“这女人是谁?”
乐逍遥疼呼声中,二美交掌互抵,均叱对方:“你敢打他!”不知哪只肘撞着乐逍遥脸,鼻血流出,翻眼晕道:“球球都露了,还在那交磕不休!”二女正相纠缠,闻声齐缩,各掩衣襟破敞处,红着脸大羞,一时傻眼不已,心下都惊:“坏了,却便宜了他……尻,都看得流了鼻血这等可恶!”因扭打时衣带扯脱,究竟手掩不尽酥胸春光,有如鹬蚌相争,却便宜了旁人。二女同感窘迫难按,情急之下,齐伸嫩掌,掴他双颊。
乐逍遥头往后仰,就势翻身窜出床帐,二女皆有伤恙,身手不若往常灵便,相互厮打已是耗力劳神,一时促喘难定,怎有气力与他计较?看他身手灵活,宛似猴儿般,双姝对觑,都感好笑。
小桃觉出手乏力,料因毒草烛之故,便服下乐逍遥所給的小半截嫩藤芽,但不多时,突感腹中绞痛,端难忍耐。她强抑得片刻,莹额汗溢,终是不自禁地发出疼哼。乐逍遥未待歇复元气,见状一惊,忙来探诊。
鬼哭藤本是药性极霸道的“以毒克毒”之物,乐逍遥仗内力根底深厚,又曾服用天蚕教抑毒神菌在先,尚能抵受得。但服藤芽,便连徐子卯这等一流高手也吃不消,体内毒性相攻,虽解除“蛇蝎美人草”蚀功化血之厄,却也因而沦失独门龙蛇术。小桃内力不及他二人,未免捱更大苦楚。
乐逍遥忙取抑制鬼哭藤毒性的药物配用,帮她先且镇除一时之痛。小桃怒道:“原来你給我吃的是毒药!”她脾气素劣,扬手便掴,但发劲稍急,牵动胸肋伤处,越发地疼汗淌颊。劲道既挫,纤手扇他脸颊,柔若花枝轻拂一般。乐逍遥浑不为意,使招家传快手,探之入怀,往她胸侧轻轻一按,便知端的:“先前她杀徐子卯不成,反給震折了肋骨。”
小桃猝未及防,被他手摸胁肤,如遭电炙般感触异样,霎地红着脸道:“你……”乐逍遥心想:“我们做郎中的,别说摸这处,若替妇人接生时,连那儿都触得。救死扶伤要紧,何来这许多无谓顾忌,道好瞧么?”他虽不甚为意,小桃究因羞忿,怎容分说,绰剑要把他赶开。其中倒也不无别的思忖:“当着他带来的那姑娘面前,我怎能任由胡来?”
此时她已然知晓霍小玉扮作徐子卯的容貌,面具既除,委实容光艳射,姿色不可方物。霍小玉虽有易容之能,所能改扮者无非她见过面的人,适才匆匆而就,其实远非惟妙惟肖,最多只三分似。因在昏暗之中,才教乐、桃二人猝难识破。乐逍遥想着好笑,未暇夸赞,凑嘴到霍小玉耳边,悄声低央:“帮个忙,点她穴道。”
霍小玉虽不明所以,因对小桃余恼未消,闻言正合心意,勉力伸指悄戳。小桃侧身卧瞥他倆交头接耳,不由疑恼交加,斥道:“你倆在商量对付谁?”话声未落,后腰已被捺穴,动弹不得。乐逍遥忙绰了她的短剑,削下薄木板,随手即断,无声无息,暗惊此刃锋利。小桃兀自气恼,只见乐逍遥竟伸手解她衣襟,使敞胸怀,顿时惊怒羞迫,窘极而斥:“干什么?”
“桃子,”乐逍遥看她肚兜儿绣得有桃,本想多看一眼,鼻前突然横一口薄若蝉翼之刃,却挡视线。霍小玉惕目投觑,问道:“为何解别人衣衫?”乐逍遥未暇回答,小桃已气不打一处来,眼波朝霍小玉一横,恼道:“你才是‘别人’,我是他师父。关你什么事儿?”霍小玉一怔,不甘退让于嘴,眼珠微转,说道:“当然关我事儿。我……我是他朋友的妹妹!”小桃矜然道:“还是师徒亲些!”霍小玉斥曰:“哪有做师父的似你这般不知羞耻,却让徒弟解肚兜儿看胸……胸部的?”小桃怒:“你更不要脸,乱露大腿給哥哥的朋友看!”
“晕!”乐逍遥处于二女绊嘴中间,怕越扯越不好听,忙道:“胸与蹄有啥好瞧的?她肋骨断了,我是要給接回……”本忖隔一层围肚儿续骨不便,欲要揭去,小桃已羞不可抑,慌忙闭眼,丽睫却颤难止,连霍小玉也咬唇晕颊,面扭一旁。他究觉不好意思,缩手未触亵衣带子,隔衫摸索着寻到伤处,替她敷药接骨,心想:“只好暂且如此了。”
料理毕小桃肋伤,转面时见霍小玉闭目于旁,气色比先前愈显不妙。乐逍遥吃惊道:“霍姑娘,你……”未闻答应,他更感不安,摸她腕脉,尚幸微有博动。乐逍遥翻转她身,见已昏迷,却觅不出伤创何在。犹记霍小玉说她中了“无生无死符”,此却医籍无载。乐逍遥不明究竟,忙取针炙穴使她复苏。待霍小玉暂又醒转,他忙询问:“如何伤的,伤在何处?”
霍小玉翕唇难语,唯能以眼眸使示。乐逍遥兀感茫然,怎知何意,小桃冷眼于旁,冷冷道:“后边。”乐逍遥得她指点,始明霍小玉眸示背后,先赔声得罪,转她趴卧,除衫看背,肤光莹滑如璧,一时乱目眩然,却无伤痕。小桃见乐逍遥楞眼不动,显是遍觅背梁无伤,便又冷冷提醒道:“下边!”
乐逍遥虽然大大咧咧得惯了,碍于旁有小桃所横鄙薄目光,此时亦不免暗觉窘然,但感势不容待,唯有颤手褪衫,待露圆股,其皎如羊脂温玉也似。他强自定神,方见霍小玉腰后莹肤凹涡处隐隐留有一道六棱形伤痕,其色暗青,不知何物所伤,肌肤并无破损,青痕竟透皮肉,而嵌于脊柱。
乐逍遥看不出究竟,怎知如何施治除却,但见不出多时,霍小玉竟已气息奄然,无论他怎生设法,既没醒转,奇的是也不完全昏迷,脉象依然如故,神志却失。当下情势恰如毒符其名,正是无生无死境地。
乐逍遥慌将起来,不问“还神丹”、“定神丸”,决不吝惜,悉加施用,看霍小玉眼皮半睁半阖,仍然毫无反应,他终于无策,跌坐于旁,纳闷道:“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转眼工夫怎会跟草木也似了?”
小桃只道他技穷,在旁冷哼道:“既然没辙,还不快給她掩上衣衫?对着人家臀股,我看你是没法儿定神的!”此却忒煞小瞧了乐逍遥,殊不知他正转念兵行险着:“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是没辙了。但霍姑娘既是被她同门所伤,而那人尚在左近,只要找着正主儿,未必全无线索。若知多些邪符名堂,我医起来总有办法着手。”闻小桃言语,他无心分说,先替霍小玉掩回衣衫,把脉探明除昏迷之外,尚算别无大碍,又觉先前所施药石已足稳定情势,暂保她一时性命不失。乐逍遥稍为放心,转朝小桃,说道:“一时半会,我带不走你倆。且先藏起来。”
小桃不安道:“你……你要去哪里?”乐逍遥觉她眼光隐含惊慌不舍之意,似怕自己又离。他有心去挑战桑螵蛸,以便探明何谓“无生无死符”,自感凶多吉少,心头犹然深深记挂粼儿安危,临别不禁问道:“小桃姐,我那妹子所随之人去了哪处,到底安不安全?”小桃此时依赖于他,心想:“我若跟你明说不知,你必舍我而去。”闭目回避他执意询求的眼光,蹙眉道:“等咱们走得脱时,我自会告与你知。”
乐逍遥无法相强,唯道:“外边尚有凶险,我先去探一探再说。”小桃察知他意,低哼道:“你想去找那个伤了旁边女子的人,又何苦枉送性命?”乐逍遥不惟此念,心道:“若告诉你,还有徐子卯须我援手,你不得气极跳脚?”小桃觉他心意已决,劝阻不得,只好说道:“你若不能活着回来,非但搭赔我倆性命,那妹妹的下落更是没人去找了。”
乐逍遥心下一凛,但无片刻犹豫,说道:“我会回来。”见他如此固执,小桃不禁气恼莫名,本待闭眼不睬,乐逍遥扳放机关之时,小桃又忍不住道:“鱼肠剑拿去傍身。”乐逍遥心生暖意,究仍不取,递短剑于她手心,嘱道:“等你穴道解开时,请帮我照料霍姑娘。”搁药枕旁,以备二女不时之需。
眼见大床突然平地消失无余,房中地砖一平如故,若非亲睹,实难置信世间竟有如此契巧奇极的机关秘窖。乐逍遥怔望之余,不由得奇怪:“灵岩寺僧似有不寻常之秘。但这机关又是谁搞的?庙里怎么一个和尚也不剩哦?”想到外竖有牌,难免猜疑到一人身上:“会不会又是丁建阳搞的鬼?”
大殿里一人怒问:“那老糊涂又在搞什么鬼?”乐逍遥本欲逾墙外出,闻喝一振,耳鼓嗡然若炸一般,险些堕将下地。待至前院悄眼察看,随着数下掠风微响,有人疾步尾随入寺,冽然问道:“什么老糊涂?”大殿语声震耳,最先入内之人答道:“此间庙祝是个疯僧,人称‘老糊涂’。”寺外一妇未至,破锣般嗓音先荡将入来,亢然铿锵的道:“若早依我言,在道上拿了他外孙女小糊涂仙,还用怕那老糊涂搞鬼?”
大殿里那人振声道:“我雷震天是什么人,岂能干下这等事?”乐逍遥蹲墙角惑思:“对呀,你是什么人?”妇如破锣般爆嗓豪笑道:“江南霹雳堂雷大当家,为了找回自个儿传家宝,何事便干不得?”乐逍遥闻名一怔:“雷家的!”大殿内那人嗡声激昂道:“等查明谁捉了我儿小雷,若伤他半根毫发,我什么也干得出!”妇嗓乱爆道:“哥哥,要我说呢,第一桩不是,都怪雷传宝这小子不好,为了那凌大小姐,搞得自己连人都不见了,世上美女多的是,娶她有什么好?”
乐逍遥晕而醒、醒又晕,只觉头将爆裂,耳膜竟渐失聪,惊想:“原以为只有燕老鸟才是当今武林最会放噪音的人,不料……”好不容易勉力取出“定神丸”,犹未含入口便給震落脚下。大殿里那人激声四振道:“雷小英,你懂得什么?这恰好证明了我儿最有眼光,当今天下谁不晓得姑苏凌家姑娘艳冠江南?虽说她脾气臭些,但我儿脾气也好不到哪去,这叫凑作一对。何况凌老侠与我最是意气相投,人又帅得欠扁,合该联姻,好让我天天揍他……”
乐逍遥挣扎爬行,伸手摸索寻得那颗滚动之丸,犹未就口,又給震落。妇声爆响道:“第二桩就是你的不对了。就算我侄儿真有这么好的眼光,当初你就该跟他一道来姑苏求亲,如今人都没了,枉然干着急又有何用?再说了,刚才你不该拦我,捉了小糊涂仙,老的自会出来……”
乐逍遥向前爬行,强抑昏天黑地之苦,伸出手臂,颤巍巍刚摸着那颗定神丸,耳鼓陡然剧震,丸子又滚出掌心,落得更远。四下里接连有瓷缸花盆迸裂,殿中那老者咆哮如雷道:“老妹,你懂什么?茅小仙虽是老糊涂的外孙女,可她却是茅老仙的宝贝亲孙女,莫瞧她岁齿幼小,委实捉不得。能捉我早捉来泡了酒喝啦……”乐逍遥心想:“原来茅以降有个这么小的孙女叫做茅小仙,又名‘小糊涂仙’……”
好不容易摸到那颗小丸子,斗闻妇声突然激震,又颤手落地,碌碌滚到前庭。那粗嗓子老妇爆音道:“你不捉她分明有私心!”雷震天在大雄宝殿哮然震爆佛,怒吼道:“她才只屁点儿大,难道老子还能娶了她不成?”乐逍遥不觉身处墙影遮蔽之外,手刚伸出,便給一足踩个正着,既踏掌背,竟挣不出,一惊仰觑,只见一个矮小之妇立在面前,豪嗓四振的道:“娶是最好,不然被我杀了那小娃娃,你终有一天再也喝不到她酿的烈酒。”
乐逍遥兀自挣手不迭,大殿里霎刻蹦出一个更矮小干瘪的劲装老者,赤发褐髯,其长拂地,吼声震得瓦砾纷坠,挥舞小拳头,怒道:“当今之世,只有小糊涂仙酿的烈酒最正点,倘敢杀她,我第一个杀你!”这对老龄兄妹虽说体躯奇短,却是天生貌相异禀,头小脚大,如蛙蹼也似。一踩之力,地砖亦裂。可怜乐逍遥手被踏实,纵有“真元护体”也护不牢靠,吃疼难当,正拔不出,矮老者忽咦:“有个小和尚!”
矮小之妇爆声裂钟的道:“头似仙人球般,我看不似小和尚。”
“你懂什么?”矮老者蹦跳下阶,手抓乐逍遥下巴颌,不由分说,扳脸转来,不多端详便已了然,捋髯瞪眼道:“谁说不是小和尚?你看他一脸佛祖型,俊似观音女士般,绝对是一淫人……”
乐逍遥虽在剧痛之中,闻此翁出言不逊,难免着了恼道:“喂,话可不是这么说。观音乃大士不是女士,有人说他本是公的……”矮老者喜曰:“老妹你看,这么了解佛教!”揪乐逍遥耳,活活拽离老妇足下,拎而问:“小和尚,你师父老糊涂呢?”乐逍遥瞠着大眼未及作答,矮妇爆声四荡道:“我便不明,儿子在城里不见了,你非要找那老糊涂干啥?”矮老者迸嗓道:“因为老糊涂有通灵眼,能帮我寻线索!”
正要逼问,殿内忽有一语奇冷,冽然道:“如果老糊涂也不见了呢?”
先前仅听语声,只道霹雳堂雷家兄妹貌似天神巨煞一般,不料见面却是如此矮小。由不得乐逍遥大感惊奇,两老你一嘴我一嘴在他耳边爆嗓迸声,震如天雷轰顶。饶是他内力根底浑厚,一时也抵受不起。尚幸手攥那颗瘪了的“定神丸”,乘两老脸转别处,他赶紧服下,聊助凝神守元,方感好些。
随雷氏双宿目光投望,方见殿中一人背门而立,头颈罩于乌麻披风之内。此人先前随矮老者雷震天入内,乐逍遥只顾找药抵御雷腔轰耳,未曾留意旁人。此时一瞧,忽觉寒气侵袭。
雷震天一时怎明何意,怒道:“老糊涂几十年没下山,好端端怎会不见了?想躲我是罢?老子发声一吼,先把他震晕再说……”按捺不住,便欲提气大叫。乐逍遥登时便觉不好:“这老头内力奇强,加上天生大嗓门,乱叫之下,别说我顶不住,只怕连躲在里边的桃、玉两位姑娘也难免震岔了真气。她倆受伤不轻,可别又添新患!”急中生智,忙道:“若先把他震昏了,怎么出来见你?”
雷震天闻言一怔,心觉也对,刹声不吼。攥乐逍遥到跟前,狠眼瞪视,问道:“老糊涂到底躲到哪里?若不快说,老子立时将你震死!”这叟虽未发吼,每迸一字出口,乐逍遥已感耳震不已,皱着脸忖:“先前你和那矮婆子一进门就乱嚷嚷,倘然老糊涂仍躲在庙里,只怕已被震昏了。”这却不好直言,转得有计,强定心神,道:“老糊涂吗?其实不在庙内……”
大眼兀自溜转,矮妇雷小英突然探嘴他耳旁,激声爆嗓道:“小和尚不老实,莫非老糊涂教你使调虎离山计?”乐逍遥本有此意,忙欲否认,但那老妇迸声大震之下,脑鸣嗡然,身上若揣瓶瓶罐罐势必悉数碎洒一地。
啪一声响,雷震天将他按颈推趴殿门槛上,瓮声道:“这里边有几具尸体,且留打斗迹象,想是有人抢先一步,来找过老糊涂了。怎么回事?”乐逍遥心下暗忖:“死在这里的原是小桃同伙,哪是找什么老糊涂?不过我倒有一计,要将你们引去后山,帮徐子卯对付桑螵蛸……”但未及答,殿里那人冽声凛凛的道:“死的是长乐帮的人。”
雷震天嗤之以鼻,虽是低哼,也震得灯爆:“江淮孙子算得什么,敢跟我抢老糊涂?”乐逍遥适时把话接到嘴:“长乐帮有个贝夫人倒是这个……咳咳咳……”雷震天一时不明其意,怒道:“咳咳咳指什么?”乐逍遥吃震不已,难以定神续言,雷小英比她兄长多点儿心窍,稍思即省,说道:“贝小石虽是江淮一把好手,但若听闻霹雳堂雷家兄妹双双到场,恐怕没胆跟我们作对。”
殿中那人察看死尸,忽又冽声道:“跟你们作对的恐怕不是长乐帮贝小石,而是嵩山派!”乐逍遥心下一凛:“单凭这几人死状就知下手的对头是谁,而且判断如此准确,我可没这本事!”雷小英亦为惊奇:“嵩山派?那班修炼‘冷枯禅’的异人还在人世不成!”乐逍遥强抑耳震之苦,暗想:“‘冷枯蝉’是什么蝉?”
殿中那人蹲于尸旁,仰面沉吟微微:“先前在外,见有侠王立牌为示,本以为丁建阳抢了先,入寺又见长乐帮的人横尸大殿,却是死在‘嵩阳劲气’之下。原来嵩山派也想抢先找到老糊涂,而且占了优!”乐逍遥听其分析大有条理,若非已曾亲历而知究竟,只怕也要跟着信之凿凿,他暗自好笑:“简单事复杂话,这些‘钻家’越分析越钻牛角尖了都!”
雷氏双宿闻听长乐帮名头,本是浑不在乎,但当那人提及嵩山派,便连雷震天也作声不得,与矮妇交个惊疑不定的眼神。所惮者当然不仅徐子卯诸辈,而是五岳宗主李神通的手段。这些不在风评榜上列名的人物,因其神秘鲜为俗世所悉,反似更愈教人忌惮。殿内一时沉入冷寂之中,连灯光亦霎然黯灭。
陡闻弦声咿呀,雷氏双宿猝吃一惊,转面只见一人从墙角暗处拾二胡,随手拉琴。满眼好奇之色,却是那小沙弥,怎知他何时竟溜了开去。雷小英一怒上前,揪耳欲拽将过来,乐逍遥忙避。“噗”一声响,那罩着乌麻披风之人横撩袍袖,送一道劲风,使香油灯火复炽。面不须转,斜目看琴,一目便即了然,冽声道:“‘幽弦三变’乔枭扬的琴!”
雷小英揪耳落空,不由暗异:“分明碰到他耳边,怎么……”乐逍遥闻听得罩披风者之语,难免一怔:“什么?”身形稍缓,终避不开。雷震天飒然收臂,已拎衫揪他过来,眼望罩披风之人,却问乐逍遥:“琴从哪儿找到的?”乐逍遥暗觉这老儿似较徐子卯更为厉害,无意招恼他,唯道:“墙角。”
香案前那人冽然冷哼:“乔叟人琴素不分离,除非已遭所算!”乐逍遥暗自惊疑:“曾在城里见识乔叟的本事,拨弦伤人,委是非同凡响。怎么人不见了,却丢把琴在这里?”雷震天揪提乐逍遥,在他耳边振声道:“难怪进来时不曾撞见侠王府的人伺守,原来先栽在里头了。这庙到底发生何事恁奇?”此亦乐逍遥之惑,究因进寺之时未暇留心遍寻各处,那时因受徐子卯等人所扰,没瞅见墙角丟弃有琴。
香案前那人冽然道:“能摆平侠府名宿的人物必不寻常。想知究竟,须得逼问这小沙弥!”说完探手奇急,欲把乐逍遥猝捉过来。雷震天忙退一步,发掌横扫,劲道刚猛,迫那人飒然收袖拢回风氅之内,方道:“虽然大家结伴上山,可这小鬼是我倆先找到的,要问也由不得你!”香案前那人侧目另瞥,只见雷小英悄移于后,形成犄角守应之势。
乐逍遥不待被那脾气火爆之叟拷供,忙道:“想知究竟,须得去问嵩山派的徐师傅。”雷震天只道老糊涂已遭他人所擒,忙问:“究在何处?”雷小英瞪着乐逍遥,起疑道:“这小贼身法怪异,不可轻信。”雷震天亦省,提手按乐逍遥天灵盖,沉声道:“对!老糊涂不会武功,小和尚的身法谁教的?”乐逍遥自有应对:“其实我绝非这庙里僧人,不过是误打误撞,被那嵩山老道捉来,全然不知怎么回事儿……”雷震天将信将疑,忙问关心处:“那妖道捉了老糊涂去了哪里?”
此问正合乐逍遥下怀,就势一指,道:“然后就被一个名叫桑螵蛸的神秘人追去了后山麓,不过老糊涂先給徐师傅藏起来了,若要寻知下落,须赶紧去救徐师傅。倘如他‘挂’了,就没办法啦……”雷氏双宿本是难以相信他,却突然变色于顷,交眸失诧道:“桑螵蛸?”
“名花流的人,”香案前那人低嘿一声,说道:“这水是越搅越浑了。”
雷震天目含不安之情,道:“名花流的人不辞万里跑来灵岩山,难道也是冲着那老糊涂?”乐逍遥称是:“说要连徐师傅也一并捉去名唤冰风谷的地方,永不见天日了哦。幸亏我溜得快,不然……”雷小英沉吟道:“冰风谷是名花流大人物封十八娘的地头,除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年少一代绝未曾闻。可见这小子倒没撒这种谎的本事!素闻缥缈妖花多年苦苦寻找‘土灵珠’,难道她疑灵岩寺的老糊涂竟知下落?”
乐逍遥蓦听提及“五行神珠”之一,心念霎动,随即忽有所见,仰面高觑之时,耳边剧震若炸。雷震天咆哮道:“那还有假?冰风谷那老娘们自称‘风神’,据说本是名花流的守护圣使,倘若老糊涂被她的手下捉去冰风谷,连燕辉煌都进不去的地方,咱们就更没辙了。趁还来得及,还不得赶早摆平姓桑的!”乐逍遥看殿梁一只白生生足影悄收暗隅,心下默数:“一、二……”
“三”字犹未数将出来,香案前那人突然提手遥送一道掌力,轻飘飘无声无息,只袖影微摆晃目,冽然道:“燕辉煌进不去的地方,别人未必进不得!”话声落时,那块大雄宝殿之匾从中折裂为二。雷氏双宿暗吃一惊:“好强的劈空掌力!”但见匾后跌落一个僵硬瘦躯,遍衫碧光磷闪,浑身粘浆胶凝,四肢绷直,乓地砸在乐逍遥脚背,教他“嗨咦!”一声叫苦。梁间蓦地又有一个纤小之影迅即横窜而出,脚下踩空,乍跃即堕,呼声“哎哟”,坠将下地,未待摔实竟又蹦起,面罩鬼脸花样,朝人吐舌,先将乐逍遥与雷氏双宿猝吓一跳,随手拿下面具,笑靥如花的道:“谁敢跟偶抢‘土灵珠’?”
银铃般笑未消,倏忽抬手往耳边遥做虚攫之状,平空里暴闪五六个血幻骷髅头,狞恶哮噬。乐逍遥识得厉害,急忙闭眼不觑,心神霎已惊扰似妄,暗悚:“鬼降!”雷震天猝遇突袭,亦为一惊,左掌横扫,右手抬往眼前一遮,犹觉侵迷邪妄扰神。扑砰声响,雷小英已踣于旁。香案前那人旋手晃出斗篷之外,掌心炽光激耀,鬼妄迷像顿消无余。
雷震天强定心神,抬眼方见所擒小僧侣已瞬间易主,衣领子拎于那笑嘻嘻的小苗女手中。她揪乐逍遥衣衫,巧捷异常地蹦开于旁,面朝供案,未待觑清那人掌间所攥何物炽然,忍不住先娇笑出口:“曲灵罡,原来你也出了苗疆!”雷震天心头一怔,投眸只见那人手握玄镜笼回氅襟,不由奇道:“此人在山下自称缙云山行者,怎么……”
曲灵罡仍然面笼乌麻布罩之内,在光亮照射不入的地方,无颜无相,漆黑一团。他本来说一口几无破绽的官话,此刻依然没露乡腔。语如清酒淡冽,说道:“降术第一禁忌,不跟法力比你高的人用降。”
乐逍遥未暇捧脚叫疼,心想:“每当说到有宝,小甜甜就会跑出来,比‘及时雨’还及时,但地下那个躺得比宋江还‘僵’的人又是谁?”念犹未转,小甜甜陡然剧震而跌,连翻数个斤头,背撞墙上。乐逍遥看不出何物撞她如此狼狈,惊讶之余,脸刚要转,曲灵罡话声未落,已拎他后脖,轻而易举地揪之到手。
雷震天无意间低目,始见小甜甜适才所站之处,地砖竟绽裂斑驳缝隙。怎知那披乌麻氅之人以何力量所摧,裂痕咯咯作响,犹渐增扩。雷震天不由得变色道:“雾月教‘灵’字辈的人!”
曲灵罡低觑地面裂绽之势,冽然道:“不敢当。”乐逍遥由而忽省:“连雷震天都这么吃惊,想来雾月教‘灵’字辈确是顶尖儿的高手了。好比我以前所遇的石灵峰、姬灵通亦即老姬……”刚想到不妙处,只听当一声大响,两边墙雕罗汉像撼然。小甜甜巧捷之极的晃身掩入罗汉丛列,探脸笑觑地砖裂扩之势骤止,她便蹦将出来,斜倚罗汉之旁,左足绕到右脚踝后,手肘搭佛,悠然支腮道:“降术第二戒条,不在别人圣地轻易施法。曲灵罡,在道观寺庙里偶不怕你!”
曲灵罡道:“小小年齿,已具一身巫蛊神通。并非好事!”乐逍遥心中奇怪:“为啥?”小甜甜笑道:“偶知嘛!降术第三戒条,偶犯便犯了……但你跑这么远来干什么?”那双比乐逍遥更精神的大眼一转,溜闪灵光精气,猜道:“莫非你是要跟偶抢五神珠?”
曲灵罡脸容隐在披头罩布之内,难以见其神情变化。闻言未语,唯乐逍遥暗虑不好:“雾月教这伙乌蛮一直对粼儿贼心不死,难道他们老大见老姬搞不定,又增派强援了?倘若先前粼儿未被别人先一步领走,她定会随我来此,必遇此人,在劫难逃……”莫说当下他无法驭用全力对敌,便纵是在无伤无恙之时,每遇雾月教高手,都令他处处受制,纯仗运气未足以保得粼儿在身边周全无失。思及此层,不知是否不幸中的万幸?
雷震天眼望小甜甜,念有所动:“小娃娃先到一步,遮莫晓得此间发生何事?你倆也是为找老糊涂而来……”小甜甜不理他,只朝曲灵罡笑眯眯的道:“偶听说黑巫奉神公秘令分三路出行,一路上蜀山,一路下江南,而你这一路更是神秘,若偶猜得没错,你是要抢在偶先找出五行珠的下落。”虽然面上故作镇定,实则暗惕不怠。乐逍遥看她投地之影,觉似一只受惊临险的小刺猥般,此前从未见她如此。
曲灵罡淡然如故的道:“别人找寻老糊涂,为的是测问未来。我这一路只求保险。”乐逍遥低头暗觉慰然:“想来他这一路不是为捉粼儿,这家伙又没见过我,怎知我是哪个……”背对那人,悄朝小甜甜使眼色,要她设法相助,以便出其不意挣脱曲灵罡所制。小甜甜却装没瞧见,依然笑嘻嘻道:“本来偶还不敢太肯定,但曲长老既然也来了,可见老糊涂果是晓得土灵珠的下落。倘落偶手上,须得用尽毒刑,逼他非说不可……”
乐逍遥低头想计之际,隐约辨得那瘦躯僵卧之人赫然竟是徐子卯,不由吃了一惊:“不是说死不了吗他?怎会……”本以为此人已毙,投目多看得一眼,又觉徐子卯眼皮微有霎动,虽然面容僵硬,胸膛缓缓起伏,似仍心跳未停。只不明他身上何以竟裹一层奇异碧浆,胶凝如膜。乐逍遥知徐子卯的本领,难免疑惑:“谁把他弄成此状搁梁上,难道是小甜甜?”
“咦,这个是谁呀?”小甜甜随他目光往低,忽有所见,不觉蹦将上前,拿脚拨弄胶凝封浆之躯,因觉脚尖粘得有稠丝,奇道:“是啥子粘乎乎的咧!”雷震天察看其妹,见其神志痴迷,恁唤不醒,不由怒瞪小甜甜,说道:“不把她弄活转来,休怪老夫不客气!”话没说完便欺至她畔,探手卯按脑袋,小甜甜头没抬的道:“偶施的鬼降只有偶知解法,若杀死偶,那矮婆婆一世也醒不返哦!”
雷震天一怒之下本欲使狠,但听此言,究因兄妹挛胞,岂能不理死活。不由得手刹半道,哼一声道:“要怎么才肯帮我老妹解去降头?”小甜甜提脚往他裤腿擦拭足尖粘液,低声道:“得帮偶打跑曲灵罡。”雷震天想:“大家都是为了老糊涂而来,姓曲的却骗我好苦,竟做了一道。此人心机难测,本领又高。我独力可对付他不下,何妨便跟小女娃儿联手,先打跑了他,然后我再对付小女娃,屁点儿大能有多难搞?”
乐逍遥觉身旁杀气已构,若是小甜甜同雷震天联手,满天毒蛊和霹雳弹没头没脑地撒将过来,他在曲灵罡身边大是不妙,思此越觉头皮暗紧,觑及徐子卯躺地不时微微异搐之态,怎知昏暗中又有何等样诡谲凶险伺伏?他寒毛汗然,不由脱口说道:“大家小心,有一只妖螵虫须防……”
未待说明情势,曲灵罡冽声忽钻入耳:“我从水晶镜里见过你的样子,原以为能让‘鬼见愁’姬长老犯愁的小汉蛮如何了不起,却也不过如此!”乐逍遥听到此处,顿觉不妙:“不想他知我是谁,那糟了……”悄念乾坤咒,欲取鬼哭藤,不料在此人手上,咒法竟尔失效,袋中法宝兵刃皆取不成。
乐逍遥不禁变色道:“你想怎样?”曲灵罡顺手点他后脊至腰数穴,一捺即毕,说道:“扣住了你,总有时间慢慢逼问我们所寻那人的下落。”乐逍遥知他所指是谁,心愈发紧,啧然道:“你……你不是奉命来找五行珠的么?”曲灵罡道:“巫神眷顾,让我一举两得,有何坏处?”
话声刚落,雷震天暴吼声中,荡掌摧将过来,小甜甜提手划诀,刚要唤法配合,忽见僵卧地上之人突然直挺挺而起,一道急刃如电劈霆闪破膜而出,贯入曲灵罡前躯。
一语幽游夜空,如泣如诉:“想找五行珠?风、火、水、木、土……其中有一颗便在冰风谷,很快就将伴随你们一世。”
乐逍遥闻语一凛,心中砰跳:“桑螵蛸在此!”眼前胶膜豁破,现出徐子卯搐狞恶异之容,随一剑激芒四侵,哮声沉沉:“嵩阳剑气!”雷震天发掌刚与曲灵罡交迎,不预变生倏然,三人同受嵩阳剑气激凌,非仅雷、曲、乐三人猝为寒芒笼罩,连踣倒于旁的雷小英亦不免遭其波及。雷震天一惊之下,不得已收掌后跃,拽其妹避离剑芒侵射所在。
乐逍遥心头霎奇:“徐师傅怎么会帮桑螵蛸……”投眸但见徐子卯胸前有一道六菱伤痕,比霍小玉后腰所留尤其深显,分明中了“无生无死符”,记得霍小玉说中此毒符难免会受桑螵蛸所控。他虽瞬即恍然,仍有一处不解:“徐师傅功力比霍姑娘深,怎会发作比她更快?”
念犹未转,一剑如电穿入曲灵罡氅襟。乐逍遥暗叹:“这样就‘挂’了……”出乎不意,只见斗篷无风自敞前襟,曲灵罡左手二指夹剑梢,牢箍不动。右掌斗提,化一掌为八十二掌,徐子卯便如断线之鸢,霎间连中数十击,浆膜悉迸,倒掼而出殿外,随即被暗夜迷雾吞噬无余。
啪一声响,雷震天忽倒,四肢僵直,亦陷无生无死境地。桑螵蛸迄至此刻仍未露面,乐逍遥迭逢异变,目不暇接之余,脊已汗透,暗想:“难道传说不是传说,闹到最后,还是‘南雾月,北名花’最厉害?”小甜甜转头乱望无觅,但觉那只沾液之脚沉重,既痒又麻,仿佛肿涨一般,低觑时脚趾又无异样,暗觉骇异,不禁眼泪汪汪地说道:“搞到偶了哦!”
有语幽变老妇般笑,在殿外夜霄飘忽不定的道:“想要五行珠,世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曲灵罡提手遥送一道掌力,寻定语声来处,砰然轰响,摧开屋顶一个大洞,但见夜空凄迷无星,别无人踪异影。乐逍遥知势诡急,怎暇转念他想,急敛杂绪,欲试自解穴道。但听小甜甜忽道:“曲长老,不如咱先联手打虫?”曲灵罡二话不说,双手举朝夜空,发力摧梁,方道:“降术第四戒条:一脉渊源,合当党同伐异。”
只道小甜甜必随,不料她突然笑嘻嘻地脸冒于旁,手拈一把蛊虫,嫩声道:“降术第五戒条,即使同门中人,也不能疏于防范。”说完,朝曲灵罡披头罩里先探一眼,依然漆黑无脸可辨,惊呼:“厉害,脸都不让偶看!”急忙投蛊而入,随即揪扯乐逍遥,就势拍开他被点的穴道,催道:“跑哦!”
乐逍遥本是尚无逃意,忽见曲灵罡笼裹身躯的斗篷轰然爆裂开来,教吃一惊,因感炸势奇猛,为免波及,忙携小甜甜柔手,发足顿地,随一声“风无形云无定”之咒,急跃殿外,百忙里回望一眼,只见曲灵罡那件披风先是霎然千窟百孔,顷即炸绽无余。
小甜甜偎他怀里,觉他目光惊骇,她不由得意的道:“爆裂蛊嘛!”乐逍遥跃向前庭,犹未落足栖地,面前忽现一个身笼乌麻披风凛立之人,赫然竟是曲灵罡。顷间便连小甜甜也随他同呼一声惊:“哇啊——兵解!”
“曲长老的本事决计与厉风行不分轩轾!”乐逍遥心头迸出一念,惧佩之余,怎容稍迟,因仍唤不应乾坤咒,只得携小甜甜绕转曲灵罡挡道之躯,再次发足顿地,腾空逾墙而遁,身形疾若飙风。一霎远离禅院,觉必摆脱追缠,乐逍遥不由放缓驰势,心想:“还有倆妞在寺内,霍姑娘中了怪符,情势尤急,我怎好不顾而去?”
小甜甜未觉他暗犯犹豫,搂着他腰,颊枕男儿热气温暖胸怀,宛如乘风升仙般爽,大是惬然,夸:“好哦好哎!”乐逍遥方要刹步不驰,小甜甜眼朝后望,忽呼不好:“追来了!”乐逍遥心下诧异:“我使风遁秘术,还从来没被人追上……”回头望时,亦为一惊。眼霎睁大,只见无数乌麻披风之影飙随而至,每一个都是曲灵罡模样,次第迭生愈众,不一会漫山遍野,密密层层,皆是曲灵罡,连前道亦堵,许多凛立森然之躯骤围合拢,困乐逍遥于垓心。
乐逍遥一见之下,已知势无可逃,登时心凉到透:“呜——尻!这家伙比老姬厉害多了……”小甜甜咬耳道:“他用分身术!化身万千,幻影无边全是镜像,却一般地厉害,就像百万个曲灵罡联手对付咱们!”乐逍遥闻言更觉头紧:“单一个都打不过,何况数不清……”霎刻之间,曲灵罡无数化身森然聚拢,密密麻麻地围逼而近。自寺内蔓延山外,皆裹乌氅,凛然不言。
遇到此人,乐逍遥竟唤不应“乾坤咒”,焉知受何法门所制,眼看乌麻披风之影涌出寺庙,挨个迭显递进,直抄至前头,他从未尝遇恁般奇事,吃惊之余,皱起脸道:“分身术!不是吧?世上哪有这种事……”但见曲灵罡幻化之影每往前边递增一个,后边便少一影,迭闪奇快,到得乐逍遥跟前,只余一道躯影裹氅凛立。
乐逍遥同小甜甜对视一眼,骇:“我的逃跑术遇上魔头一级人马,果然溜不掉噢!还真不是‘盖’的……”他本要绕过曲灵罡挡道之影另觅去路,但不管往东还是转西,乍要迈步便被曲灵罡阻于前头,所习“玄神秘术”顿失妙效。
曲灵罡冷冷道:“石长老快到了。我们要找的人,不论她藏在何处,就算在蜀山蜃剑阁,也挡不住雾月教徒!”说罢,翻袖五指朝天,乐逍遥刚见他手心似有玄镜霎烁,耳边霹雳声烈,五道雷电罩拢而来,势将乐、甜二人困于雷阵之眼。
小甜甜绕手往乐逍遥腰间乱摸,悄觅不着“乾坤袋”。她纳闷之余,见雷阵速拢,晓得势恶,怎容稍耽,大眼骨辘一转,拽乐逍遥复往寺庙方向跑,说道:“在里边他会弱些,快去躲会儿……”乐逍遥于巫蛊神通并不了然,又见无法厮斗,不得不唯她马首是瞻,心想:“我比她大得几岁,居然还要听这屁点儿大的摆布。”他本就不愿舍弃霍、桃二女留于危境,出庙既避不得,往回返正合己意。
趁五道雷电尚未合拢,他倆飞身窜越其隙,小甜甜回手撒一大把毒物,明知必伤不得曲灵罡,意在暂阻霎刻。乐逍遥奔不数步,又试取剑,施咒仍没动静。怎知乾坤袋为何不应唤用?懊恼中忽尔有计:“对了,且去僧房,躲入机关秘道,他便逮我不着……”情知雾月教的人捉他乃为逼问粼儿下落,当然不能由其得逞。
小甜甜百忙间没忘记挨过来问:“是了,上次见你有个小袋子呢?”乐逍遥知她所指何囊,乃叹:“嗨!不知是哪个小毛賊偷去了……”小甜甜樱唇呶起,懊恼地瞥他神色。乐逍遥自是不会在同一处连栽多次,暗笑:“宝袋这回跟根宝揣作一窝,看你那只不老实的小手往哪儿摸?”根宝道:“问题是你别拴偶脖啊,都喘不过气来咧……”哥曰:“你有脖吗?”
仗脚力快,两人瞬即回到山门前,犹未跨入槛里,倏有二道黑影挡路,左边嵩阳剑气,右边霹雳声激,窜现一矮叟发雷火弹加袭。乐逍遥怎料徐子卯、雷震天竟伺门内猝施杀着,一惊方省:“想是被人操纵了都!”见势凶险,左手拨小甜甜到自己身后,右手绰剑落空,乾坤咒终没应驭。
当下便呼“倒霉”也已无济于事。乐逍遥拉着小甜甜急往后跃,那两人亦追袭出门,神态疯迷,势仍猛不可当。总算他没白下工夫修习“风魔步法”,危急之中,妙诀应念即生:“乾巽交得小畜。”晃步取“姤”;“坎兑交得节”,移足掠占“困”;“离艮交得旅”,挪身再取“贲”;“震坤交得豫”,移步“复”位。只一瞬间,籍由步法纵横挪移,取八卦相交其理,从寺门往外倒行斜窜甚远,倏教徐、雷双狙落空。
若依方图相交卦理,山门为“坤”,斜引而外,逾十余步,落脚方位为“乾”。乐逍遥匆促中仍照卦理走尽风魔步,不料后有一影悄临“乾”位,默不作声断他必取之径。乐逍遥不待回望便料是谁,心下叫苦不迭:“前有二狼,后有一虎!”未待转念另生对策,徐、雷双狙已至,迅若鹰豹之攫。
倘是别人临此困绝境地,或仅束手待戮一途。乐逍遥突然福至心灵,按小甜甜仆跌于地,抱她翻滚横避两股顷刻交撞之势。他刚趴低,曲灵罡霎如离弦之箭飞掠而过,一掌幻化数十击,朝寺里冲出的两道急狙之势迎去。
乐逍遥滚丈许远腾起,小甜甜在他怀里指点道:“先到后山树林躲一躲。”乐逍遥一时没觅得主意,唯依言飞奔,盼曲灵罡与那两人互绊,不至于立时追来。乍将入林,脑后簌发一声掠风微响,有影展翼当头急覆,发爪按向乐逍遥天灵盖,但听一声幽笑凄寒,其腔尖锐怪异:“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