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孔微侧,目噙伤痛之情,说道:“你拿的是我儿陆剑明所遗之剑。”
乐逍遥心中恻然,感其丧子之痛,便不造次,将剑一横,双手捧还,说道:“仇人已死,还望陆庄主节哀。”陆九渊接剑于手,含悲看刃,道:“蝠怪虽已伏诛,若不杀光魔教妖人,我儿怎能安息!”乐逍遥暗感杀气凛然,不由地心头紧起,揖手说道:“但魔教未必人人该杀。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他本来年少识浅,急切间难以说得明白许多是非大道理,尚幸自小饱聆武戏说书,社戏梨坊究没白混,总算记得些适销对路的台辞。
“你懂得什么!”只道说得动人,不料陆九渊愤恨当头,压根没耐烦听叨,突然提脚砰地踢在乐逍遥胸膛,趁他猝往后跌步倒退,霍然掉转剑尖,向九翼蝠王头颈斩落。此人虽然一身闲绅福态,陡然出手,武功精绝端的出乎乐逍遥所料。
毕竟反应不慢,挨踹时踉跄数步便即刹桩稳躯,强咽下一口涌至喉头的热血,手往旁攫,冯大员外佩剑铮地脱鞘,绰于乐逍遥掌中。家传妙手之快,殊难以言辞形容。冯大员外惊觉失剑,低眼看鞘已空,连拦阻遏止的念头也来不及拾起。
叮一声脆音荡开,陆九渊斩落之剑被乐逍遥伸剑格起。两相交磕,乐逍遥剑头连断数截,猝为一怔:“这口剑怎如此不济?”犹没反应过来,胸口倏地吃撞,襟前嵌一羽翎。抬眼掠看之时,只见一影骤晃开去,绕半弧迅急闪避冯大员外背后,悄隐其身影之中。冯大员外察觉而望,后边哪里有人?
乐逍遥昔曾吃过此亏,投眼扫觑人丛影攒处,方见最外边一汉子背后立得有人,悄悄探出半张瘦脸,诡目偷窥。
乐逍遥自然晓得是谁,暗恼:“尻!又被翎道人暗算了……”掸胸拂襟,扫掉嵌衣不透的翎尾暗器,依然神色如故。轮到翎道人摸不着头,怎料乐逍遥身穿天蚕丝背心在内,不患胸口挨针。
“寒碧剑,”陆九渊斫断乐逍遥伸阻之剑,方才缓缓抬起所绰兵刃,另一只手轻弹剑尖,叮嗡声清,寒光碧漾。乐逍遥登时目为之炫,只听易观道夸:“寒碧山庄镇园之宝!这位小朋友还是不要螳臂挡车为好……”翎道人不服适才暗算失手,又欲有异动,易观道横臂拦住,以眼色示勿,因见不明,乃低言提醒道:“别忘了这小子是厉风行罩着的。”翎道人心头不忿:“难怪你刚才不帮我忙,却是怕了蜀山派!”事已至此,究竟无奈。
陆九渊弹剑长吟:“剑气寒碧,群魔辟易!”看乐逍遥势已不及横加干碍,易观道、二冯等人纷掩朝前,各种兵刃齐搠,将他逼退圈外甚远。便在这时,人人耳边有语细锐钻窜,冷森森的道:“蠢小子,多谢你陪我演一出好戏!”乐逍遥闻言愕然:“什么戏?”易观道忽省不好,动容道:“咱们靠拢太近了,大伙快散退开去!”
叫声未罢,圈内斗地绽展两串片片激张的翅形刃,千锋百翎纵横曳划,其芒迅诡。不等乐逍遥看清,围在九翼蝠王身旁的二十来人已毙大片,瞬即仅余不出七八名。乐逍遥正愣眼不解,周老镖头走了过来,两眼涣然失神,苍髯殷颤,抬指戳点他鼻,痛斥:“不要脸的东西!竟然串通一气合演双簧,诱我们上当……”没等把话说完,脸上先绽一条细横线,随即从鼻梁处坠半颗头,继而身分三段坍倒。
只见翼影忽合,一人呼救声急,落入蝠王手中。陆九渊使开寒碧剑法,与二冯、易观道、翎道人各倾解数,守住四下出路。易观道双臂抖擞,火焰竟燃于袖,随即合掌,催吐焰箭嗖嗖连射,他毕竟眼光老辣,看出九翼蝠王躲避焰袭时显然身形摇摆不定,似在勉力支撑,仍是强弩末势。易观道心头一宽,叫道:“魔头果然邪得可以,先前发现大伙掩追而来,情知气力衰竭,不堪缠战,故而诈死,宁挨皮肉之创诱咱上当,待得大伙聚拢得更近时,老魔头得趁蓄劲一击。但他终是不济,没能把大伙全杀尽!”
九翼蝠王桀然一笑:“杀尽你们不急一时。”虽没把这帮人猛烈攻势放在眼里,终因寒患未缓,不欲纠缠徒耗。霎忽展翅游掠半圈,嘴在乐逍遥耳后说道:“想起来了,我在九嶷山似乎见过你!”乐逍遥闻言大怔,不由茫然称惑:“不会吧?”
九翼蝠王摸了摸额头,似亦想不出何故。陆九渊提剑搠将过来,连乐逍遥也一古脑招呼。此人剑路严密,纵然是在激愤当中,依然章法无隙。乐逍遥连忙退避,头顶突然嗖地坠落一人,他接在手里,瞧见是先前使瓜锤的矮墩汉子,头歪于旁,脖颈牙孔血迹未干,已然气绝。
他吓了一跳:“真的吸血!”头上树叶豁然倾洒,翼影逸入夜空,霎忽无觅。陆九渊等人怎甘罢休,都觉蝠王功力似未复几成,实属诛魔良机,撇下乐逍遥暂不理会,纷朝翼风荡雾处展身追杀而去。纵然他们想与乐逍遥为难,其实也擒他不着。
乐逍遥往另一个方向跑,因惦宝剑失处,不觉回到小石屋。往门洞里探头一瞧,布袋和尚和那垂髫少女并没在内,他摸黑寻拾越女剑,复又插回腰畔,看石屋空空荡荡,难免存惑:“都哪儿去了?还有龙四那伙,他们约我来会,或以绑架粼儿要挟,我总须探明才能死心。可是他们怎没露面?”连日困惑如陷谜阵,到这地步越觉线散珠坠,乱撒遍地难寻理头绪,越想越觉脑乱,不知所处何局?
小石屋无灯无火,昏黑中忽有橙黄光曳,却是来自门外。
乐逍遥到石屋外仰觑,只见七八盏巨大孔明灯破雾曳辉,飘浮在天平山上空。放眼苍山寂寥,穹悬巨灯,此景平添几分诡谲气象,入目又显得非同寻常的壮观。
籍借灯辉洒照,乐逍遥不经意间瞥目所及,见到小石屋外壁一角留刻有字,近前瞧时,认得字以锐器划成,似因势迫,匆匆而就,字迹潦草,仅只一个斗大的“走”字。
“走?”乐逍遥暗奇:“走去哪里?”
连番奔波,本已其乏难捱,但当想到粼儿下落不明,心便焦杀。不觉摸出适才拾自山麓的青丝巾,放鼻际略微一闻,越觉粼儿气息犹萦。他转面四顾,虽不见周围有动静,突然想起曾见一簇游光似往山顶而去。
事到如今,他唯有循此线索一探究竟。山道回旋,行至一方大石洞前,脚下踩着断折的兵刃。乐逍遥暗提心神又觅,前头处处可见残刀折箭,血溅岩壁斑斑。此间分明经历了一场殊死恶战,只不明何以未留尸体。
乐逍遥心下莫名生惧,担心粼儿或其他相识的江湖朋友遭遇不测,或许未见尸体反而多存一线微渺希望。他含一颗定神丸入嘴,拔剑走入大石洞,硬起头皮前往察看,甫当探足未落,洞内忽有劲风凛凛,岩壁光移影曳,一人右手挥刀,左掌推撞,猛地犯将上来,势如疯虎般急。
乐逍遥入窥时已暗自警惕:“可别在此成了‘失踪人口’!”果然一进石洞,侧翼便遭抢攻。总算他宝剑在手,反应迅急,刀光乍然破耀侵颊,他横剑撩腕,抹溅一注飞殷。钢刀坠地,那人掌力猝临,招数精妙,恁奈力道中途衰微,起手虽快,转瞬生滞。乐逍遥挺剑照掌心戳入,钉到洞墙之上,顿教那伏击之人急挣不得,唯嘶声叫喊:“主公!主……主公,快走……走!”
“走?”乐逍遥不由奇道:“走啥?”洞外微光斜洒而入,照在他脚下刀面,钢刀反光折射,耀眸只见那个被他戳顶旁壁之人身著辽东装束,左颊一道血创伸至脖颈,几乎将下巴斩裂。其创往上,连一只左眼球也劈爆,迸出眶边,面孔血肉模糊,瞧来甚是骇恶。乐逍遥不意目触此状,吃了一惊道:“尻,怎么回事?”
那人强撑至此刻,本以为仇敌又返,拼凝最后一股悍气再作死搏,终因气衰力竭,反被乐逍遥一剑制得不能动弹。籍借刀光折射,看清乐逍遥颜容样貌,那人紧绷的面肌顿缓渐弛,身躯软倒,垂头踣地。
乐逍遥认得此是双塔下曾出手为他尝试疗毒的八百龙遁士,怎知因何变成此状,不由急问:“老兄,谁伤了你?到底怎么回事?”那人促喘欲断,伤痛之甚,一时搐然难言,乐逍遥忙蹲下身子,看到伤势沉重,已非药石可为,只有以内力助他暂得续命一时。他心急慌乱,浑忘自己真气不听运驭,附掌按胸,连连尝试不成,懊恼道:“我的内力明明在的,怎么屡不听唤?”
那人剧喘稍定,听见乐逍遥跌足叫苦,他强凝一口将散之气,勉力抬手搭探其腕,稍测即明,说道:“无……无妨。你体内有洗髓经内力混杂,未习少林功法,真气不听驭。”至此乐逍遥始明端的,不禁奇道:“咦,你怎知?这要怎么解决哦?”那人靠壁跌坐,咯血道:“须……须从洗髓经寻找解法。”
乐逍遥一时未暇细想这股洗髓经内力何来,看那人见识非浅,却性命垂危,一怔又急:“老哥,谁干的这事?我……我这时不知怎么相救才好!”那人气力渐绝,歪倒于地,话声微弱的道:“到山顶去,四哥在等你。”乐逍遥束手无措,看着此人瞠眼不动,在剧痛中咽了气,心头一时犹如胶凝糊浆般浑沌。
洞中已无别人,他惦记那辽东死士之言,觉势不容耽,忙往山上寻径攀登,途经一平岩凸台,上驻一口青铜长铗,扶剑立有一个八百龙装束的大汉。乐逍遥过来瞧时,那人垂首不动,早已毙命。胸前有一眼枪杆穿凿之孔直贯后背,血淌遍岩。旁边树杈倒挂一尸,样貌依稀似是昼间在放生池曾会的八百龙高手,其时此人亦从树上悬空倒狙,将乐逍遥猝然制住。
继而一路再寻,所见死尸逾数十,皆八百龙服色。略加察看死者伤势,乐逍遥心头暗生异样惊疑之感:“死的这些几乎全是我在双塔见过的八百龙新援好手,杀他们的更是高杆得很哪!似乎以少胜多,尤其这里一堆横七竖八倒于山路旁的,让我想起那天重返墨宗祠所见遍地死尸的形状……”察看既毕,隐隐猜想上山诛灭狄青龙所部双塔奇兵的人物,最多三五名。但其武功之强,联手之威,决然超出他所能想象的范围。
乐逍遥暗觉不解:“凭八百龙遁甲奇兵之能,就算战而不利,应可使遁术全身而退,自保无虞。但怎么个个都不逃,像是死守而至全戮……为什么宁死不避?”寻至山顶,登峰石径尽处横现一台方岩,雾里寂然独坐一人,手扶棋枰,据台若陷沉思。乐逍遥抬头觑认身形,认了出来:“羊教师!”
羊士龙端坐不动,浑若未觉有脚步声登临而迄。乐逍遥心头掠过不祥之感,近前探眼,方见石台棋局已散,枰有两道纵痕穿梭留迹,入石三五寸。其中一道纵线划痕发始自羊士龙指端,不知所射何人,左近并无其他死尸。另一道纵痕划裂岩台棋枰,状若雷劈之缝,尽头处正是羊士龙的心窝。
乐逍遥鼻际隐隐闻到暗香浮馨,心念霎动,仔细凑觑,果见羊士龙耳后近颈处留有一枚霜花形状的皮下瘀血紫痕。显然劲敌猝至,两相夹攻之下,教他顷绝生机。但纵是奇袭得手,仍料不到羊士龙临死霎间尚能发指力还狙其中一人。
乐逍遥莫名地感到悲恻,转望四周,不知猝袭之敌是否仍在左近,暗加惕防。山顶风声寥落,隐隐飘传一声低语:“来了?”
乐逍遥遍觑不着说话之人在何处,绰剑的手心悄冒冷汗,警然问道:“谁?”
天平山顶边缘岩梢有语,微咳道:“过来。”
“是他,”乐逍遥辨出语音,走了过去,身在白云间,方见晨曦一线微鳞夜霄边隅,绝巅悄立巍躯索然,负手凭风,宽袍缓带,正是狄青龙。
“天一亮就是明日,”狄青龙眺望天际,缓声道:“本来明日就是武林峰会。但我想,还未必这么快!总也须几天……”乐逍遥见他这时候还惦记着武林峰会,不禁啧出声来:“你小弟都被‘挂’得没剩了,还说这些不打紧的?”
“怎么不打紧?”狄青龙面廓微侧,目如朗星。“我们便是为此而死。”
乐逍遥闻语一怔,怎能琢磨得清此时心萦何味。但感不值:“留得青山在。为什么不逃?”
“大丈夫一言九鼎,”狄青龙道,“今天第一课教你晓得,人有时候宁死不逃避。”
乐逍遥心里不是滋味:“为啥?”
“为了等你。”狄青龙微微一笑,目中并无责怪。“当然你若早到些,我们便可一起离去。”
乐逍遥心想:“我若早到,还不是跟你们一起被‘挂’掉了?”挠腮惑憋不已,终忍不住问:“究竟有何图谋哦,你们?”狄青龙道:“时间不多,来了就好。”此人说话本就辞简意深,此刻语因心促,越教乐逍遥难以领会,皱脸道:“先问一下,你们有没有捉了什么小妞儿,用以要挟我就范?”
只道须费周遭才能探出些口风,不料狄青龙言简意骸:“有。”
乐逍遥皱起鼻梁,发指:“噫,你们……”狄青龙在崖前抄掌背对他,语气截然,不容置疑地说道:“想知更多,你须打败我。”乐逍遥怎料有此要求,怔道:“我怎么打败你?”狄青龙在崖边负手缓行,目含沉吟色,缓言道:“不用兵刃,有没把握?”
乐逍遥不假思索的道:“没把握。”狄青龙从未见过这等样人,毫无战斗意志,闻言皱眉道:“未试过怎知?”乐逍遥移步靠前,摇头道:“唉,别试了。我先看你伤势如何……”伸手本要搀扶,狄青龙翻腕奇快,按住他小臂,立时有如巨箍骤紧。乐逍遥忍痛道:“别玩了哦!”
狄青龙本在等他抗击,却无反应,不禁眉关蹙严:“倘若到了群英夺绣时,你用什么本事过关斩将?”乐逍遥压根没这心思,摇头不已:“开玩笑,没事我去争啥绣?四哥,还是让晚辈先瞧瞧你伤在何处……”不论他如何挣手,狄青龙一旦按定便稳如磐石,仍教挣动不得。两人目光对视,狄青龙凛然正色道:“武林峰会头几日虽是例行过场,无非各大派争争吵吵,老的想巩固,新锐想出位。但看情势,终须有争绣一局,少年一代同台过招,也是年轻人磨练的大好机会……兵刃无眼,并非殊死相搏,恐怕仍以拳脚功夫为主戏。倘遇凌家大姑娘,你用什么本领胜她?”
乐逍遥觉得好笑,说道:“跟小娘们儿有啥可打的?就有如瓷器,委实摔打不得……”狄青龙不曾料想这少年毫无争抢风头之心,听到此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老苍龙曾经苦苦推荐你,是有今日一局。不料你身在江湖,全然不似江湖中人!”乐逍遥趁他手指稍松,急速溜手拔出,所使无非家传妙艺,其快难状。
但未及离,狄青龙探手又按于他臂,说道:“单靠快不行。”乐逍遥心念一动,没等箍按严实,翻腕凝爪,连使数下攫势,以攻为守,化去狄青龙箍压之招。狄青龙一见自然识得,微嘿道:“老苍龙对你果然够意思,独门‘八荒奔龙手’都私相授受了。”
乐逍遥想起老苍龙临终传艺,心头一阵感怆,招势稍滞,又落后手。狄青龙横臂一扫,劲风斗激,将他荡跌脚下,负手侧觑,冷然道:“倘在夺绣当场,你便躺在台下了。”乐逍遥对输赢浑不在意,因未吃疼,坐起觑迎,忽咦:“你似乎并无大碍噢!”狄青龙仰望北穹云谲处,哂然道:“傲家兄妹想杀青龙,并没这么容易!”
乐逍遥心下本有怀疑,听到此言,想起上山途遇双塔奇兵死状,莫名生悚。恰如前料,若仅以三五名高手奇袭天平山,而能迅即尽戮狄青龙部,对方艺业之强,傲军中料数不多。无非霜、雷、雪,或再加上鬼力赤。他由而联想前次墨宗祠遍地尸堆的情景,疑愈甚:“难道上回暗助纳兰春树脱身的,也有傲家兄妹其中之一?”所疑并非无凭,只因他曾见识傲雪“穆天王剑”创敌手段。
山石后忽有一语沉浑,接过狄青龙话尾:“蓝鳞剑首有所不知,他们之所以速来速退,是因为我在这里。”乐逍遥未料山顶尚有别人悄伺暗里,不禁吃了一惊,绰剑立起,环顾又无所见。狄青龙眼示岩后,说道:“阁下先前引我追去卓笔峰,错过了此间一场杀戮。”乐逍遥侧头窥望,隐约觑见岩后屹立一躯魁伟,未待看明便感气势肃杀,俨如刀锋临颈。他不由悄问:“这个高我一两头的家伙又是甚么鸟?”
狄青龙蹙眉似稍沉吟,说道:“京都司天散官十四阶,我知有人在此。禁军三卫之神机营、前锋营、骁骑营料也各有部署。魏香神?”岩后巍如天神般的人抱了抱拳,面笼嶽影之中,缓声道:“正是前锋营统领。”狄青龙不动声色,又加探问:“原来果真是魏千户,那么神机营律大人、骁骑营葛大人也都到了左近?”岩后之人不愿相瞒,直承道:“今逢钦天监出来办事,三卫各营怎敢不随?”
狄青龙终于微现动容之色:“老督主难道也出京了?”岩后大汉拱手道:“督公常说,思念狄小侯爷昔在京中情谊。看来狄爷都未相忘。”乐逍遥不料这两人在敌意之中叙起旧来,乃诧:“你们是相识的?”岩下大汉见狄青龙未语,便替他回答:“狄爷当年曾是京都禁军三卫总教头,便连魏某昔亦备受教诲之恩,如今有成,岂能或忘?”狄青龙淡淡的道:“你的刀法不是我教的。”
魏香神在岩后沉吟未决,负手锁眉,说道:“然而行兵布阵、韬略之长,悉出狄爷之授。比如今天这一局,有我在此埋尾,了断终决,不放一鱼漏网,也是狄爷当初亲传策略。”乐逍遥心头紧起,忙问因由:“既是旧僚,怎么同室操戈哦?”狄青龙目露回忆之色,缓言道:“当初我夜奔关外,投雄帅麾下,早与京里旧僚悉数反目。”
言毕,携起乐逍遥左手,迳往山巅最高岩丘信步登临,仿佛未见四麓前锋营带刀卫攒闪渐拢,遍布山头,按刀默排数层圈,森然成阵。魏香神喟:“辽东兵早有不臣之意!”
乐逍遥暗觉一场厮杀将不可免,头皮发紧,低声道:“不如趁敌未成势,杀出去再说?”话既出口便感不妥,心想:“杀将起来,不知要伤多少条人命……”狄青龙虽与他相识不长,但经放生池畔一会,又加连日跟踪观察,已知他性情心地。微微一笑,星目旁瞥,淡然道:“你肯杀人么?”
此触底线,乐逍遥苦起脸道:“可也不能被杀,对吧?”忽动一念,嘴近狄青龙耳边,眼瞧大岩方向,嘀咕曰:“不如咱们擒賊先擒王,拿住魏香神?”狄青龙作状赞成:“好啊,你要不去试试看?”乐逍遥琢磨道:“有你掠阵,凭我轻功之快,应可一试。他厉不厉害?”狄青龙道:“刀神世家,他是第三代。”语声微顿,看乐逍遥眼已大起,才缓缓地接下去:“就我所闻,还从来没有人试出过他的深浅。”
乐逍遥心中一凛,觉此言似非唬他,皱脸曰:“有这等神?那么当今使刀豪杰里头,算谁最强?”狄青龙沉吟道:“以我想来,刀术成名者无非魏香神、卫猎鹿,或许还应算上秦横。”卫猎鹿一出即杀的刀法,乐逍遥已曾领教,闻即悚然,暗思:“单凭卫猎鹿,我决计不胜。何况‘刀神’排名在他之前……”听到有提第三人,奇问:“咦,还有一个是谁?”
“刀王,”狄青龙信步登阶,道:“那个求醉的刀手,有个徒弟叫作破刀,原是鞑靼人。”
魏香神在岩影披笼中说:“京中禁军三卫,十八般武艺无不出于狄小侯爷传授,只我是例外。”
“所以香篆、香亭不方便来,”狄青龙不必稍想便知其意,拾阶登梯,携乐逍遥犹如散步漫行,丝毫不为三军环伺所动。“律香篆还只你这么大时,随我学临帖,如今有成,使一对大小狼毫。至于香亭,他所习甚杂,我常虑他杂而不精……”
乐逍遥低声催道:“先别扯长了,四哥。都说你是计策大师,眼下势急,快教我个法子,好让晚辈护你杀出去……”狄青龙嘴边挂着微涩笑容,道:“计策也逢对手,我不该轻觑了傲霜。如今失算,丧了专程来点拨你拳掌功夫的羊士龙,枉负老苍龙一番苦心。”乐逍遥思及老苍龙,感其抬爱之意,语声嘎然:“为什么苍龙前辈他……”狄青龙似料老苍龙已遭不测,此是他们的命运,便如视睹羊士龙诸人亡故,并无多少悲伤,只微嗟然:“他要我这么做,自有道理。当年投奔雄帅,也因苍龙大哥力劝之故。朋友相交靠信义,我不必问为什么!”
乐逍遥倍感稀里糊涂之余,忽发奇想:“如能逆转时光,重返当年,或可寻因溯源,搞清一切原委。比如老洪是怎么回事、我爹娘又是怎么回事,或许还有老苍龙他们来不及吐露的秘密,一切的一切……然而时光怎么可能倒流?”思至绝不可能处,线索越发渺然。但见阶下聚围渐众,刀丛森密更胜适才,显然早有布置,既围定此台,伏兵络绎不绝。
魏香神道:“劳请狄爷移玉,随魏某回京谢罪。”语声铿锵,中气盛然,岩梁隐隐为之震撼。
乐逍遥触念所及,回想老苍龙为他殁故的昔景犹晰,一直追引为憾,当时未能为他做些什么,眼下狄青龙也因自己而陷险困,乐逍遥更无迟疑,决念卫护到底,不惜冒死与群敌周旋,绰剑说道:“谢个屁罪,咱杀出去!”
狄青龙按他的手背,似只随意为之,竟使剑抬不得分毫,目光炯然的道:“前锋营经多年训练,千刀如一,浑合无间,便如神刀联刃绵连无边。你只有一支数尺剑!”乐逍遥嘴做个懊恼无奈情状,待狄青龙移手离腕,突然大眼一圆,双臂斗振,说道:“岂止一口兵刃!”言毕迅即唤放乾坤咒,翻掌反荡之间,数十支刀枪剑戟洒然倾激,簌簌射向台下。
狄青龙不料他如变戏法一般忽出奇着,难免错愕,怎知乐逍遥先前登山途中,一路遇见八百龙死尸陈骸,遂拾其兵刃收藏于乾坤袋,此刻情急抛将出手,果收猝出不意之功。排前列的一群禁卫刀手乍感眩目侵寒,头盔齐唰唰掠落脚后,随即刀剑反柄撞胸击腕,应生未及,纷纷倒跌。
乐逍遥看到众卒面色惊诧,纷从台下倒退规避,心头积郁如随刃撒倾泻,遂转大笑。狄青龙蹙眉瞥目,觉他眸间却蓄有泪,悲愤深萦难释。乐逍遥此着乍起虽显威风,毕竟真气应驭无多,撒刃去势瞬即告竭,第二排佩刀卫倒退七八步便刹步不动,森然凛立,凝看兵刃射临身前,竟不避不挡,任由乱刃劲衰自坠,斜插脚下。
乐逍遥笑转怔愕,非因所撒器械转眼间去势衰绝之故,而是未料前锋刀卒居然悍勇不怯,初受惊扰之势霎刻顷消,围困之阵依仍坚若磐石。狄青龙笑觑他愕然之颜,峻眉微轩,问道:“如何?”此刻仍未因身陷困境生忧,反为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禁军备感得意。
台下禁卫踏前复归原位,仍似先前围逼之严。乐逍遥啧然不安,道:“非要逼咱大开杀戒不可?”想起日前所遇河西死士亦是如此有进无退,手心汗盈,缓缓举剑平指,事到此步唯作一搏。狄青龙道:“我不杀自己学生,也不许旁人伤害。”
猝出不意,食中二指已搭乐逍遥持剑之腕,似未使几分劲道,乐逍遥手臂垂下,一时麻木难抬。只听魏香神遒劲之声又起,凛凛传来:“他们眼里只有皇上。对乱臣賊子,手下不会留情!”意为警告石台上两人,须知自重。
乐逍遥本就不愿杀伤人命,回思墨宗祠一役惨烈,犹感触目惊心。回望身后已无路可走,绝壁之外便是云笼苍山雾漫谷。不由惶然:“那要怎生是好哦?”心头灵机忽闪,记起粼儿曾以打穴精准之法御敌自卫,或可避免徒伤人命,但恼:“本有一法,可我不会点穴……”
狄青龙立崖边眺看云底深壑,说道:“苍龙大哥知你武功无甚根基,要我请来羊士龙,本为由浅入深,帮你扎一扎底。然而我有张良计,别人有过墙梯,八百龙潜有傲家的耳目卧底,坏我大计。”乐逍遥听此方省一层缘由:“原来干掉羊教师,等于抢先抽掉梯子这么绝!”狄青龙却无多少懊恼之色,仍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沉吟道:“不过真正的好计,往往能够绝处逢生。”言毕转觑,问:“你不会点穴?”
乐逍遥挥剑虚劈,作势吓唬聚围阶下的禁军,却无一人为他所动。他暗啧一声,移回目光,道:“其实我是大夫这么专业,穴位虽熟,怎奈没人教我打穴法门。”狄青龙微微点头,眼光渐亮,仿佛深暗隧道尽头终现一束微光可望,说道:“我以往在京中教艺,从来离不开羊兄弟于旁攘助,因为由浅入深,帮年少一辈打磨根基,循序渐进,他比我在行。如今没了他,对于你这种根基稀里糊涂的小辈,委实不知所措。”手触乐逍遥掌心,悄递一方折褶的小布团教他攥定,眼光示意收好勿失。又道:“活棋走绝,唯有见现拾现,全凭造化。便教你一套打穴手法,来日或许有用。”
乐逍遥心头热涌,不禁语哽:“为啥对我这么好?”狄青龙手按他肩,注目瞪视片刻,欲言又止,终只一嗟:“造化弄人,各自际遇机缘,谈不上好坏。”乐逍遥懵然点头,本想乘机询问粼儿是否在八百龙手上,狄青龙语转促然,低声传他打穴发劲窍诀,目现催意的道:“大敌当前,我未必有机会多演几遍这门手法,你须好生瞧着,且记招数变化于心。”
乐逍遥瞥一眼围近之众,暗觉时机不宜,犹豫道:“他们哪肯給咱学招的机会,不如……不如先杀出去再说?”本想探问粼儿下落,狄青龙轻手悄拍他掌背,示意小布团有要紧线索须先揣好,不待乐逍遥开口相询,忽问:“可知禁军为何迟迟未攻?”乐逍遥一怔,猜道:“念旧?”
“不,”狄青龙笑了。摇了摇头,侧转面廓极目天际,晨曦已然跃入瞳间。“他们怕我。”
因见乐逍遥瞠惑不明,狄青龙又道:“确切地说,是怕我死于此。老督主想留活口,要从我这里逼问雄帅通盘方略。禁军前锋犯了迟疑,因虑激斗中不得不杀死我。”魏香神忽道:“只要狄爷移玉回京,大家不必斗个你死我活。”狄青龙摇了摇头,问道:“可知我以何著称于世?”魏香神答道:“狄爷的连环计固然出人意表,但好计须由活人来使。”狄青龙笑:“你的意思是,狄某若死了,连环计也便随而失效?”
魏香神蹙眉道:“通常如此。”狄青龙大笑,振袂道:“但愿如此。”乐逍遥怎知他们对答何意,兀自发愣,狄青龙指端轻敲他手背,敛去笑容,低嘱:“好生记我招数演变。”袍袖随即荡激风尘,双臂横曳之间,躯影霎如幻显神龙盘旋谶形,圈圈交炫,荡洒四扩,但闻一声沉啸宛然龙吟夔嗥:“八荒天龙!”倏然身入禁军丛中,迅若天龙夭矫。
魏香神眼光微变,疾喝:“众卒退开去!”劲声甫出,展动身形荡尘飞迎。
乐逍遥突然插在中间,只一晃身便斜斜切入阵眼,抢在禁卫军反应未及之前,剑如长虹贯日,穿越人丛间隙,刺魏香神肩窝。
此招无章无法,全然不合“乱剑诀”后发制人之意,亦非“圣灵剑法”招数。匆急而为,实属铤而走险,心想:“大家绝对想不到我还有戏得唱,这一出仍然叫‘擒叉先擒叉叉’。”他念念不忘要尝试扑捉禁卫前锋头目,非为逞强,只因痛憾昔日老苍龙为他而死,不愿再看狄青龙悲剧重演。是以无心学招,奋然挺剑抢狙在前。仗风魔身法之速,狄青龙和众卒都拦他不及。
魏香神跃然未迄,迎面已有一注剑气迫寒。时当混乱昏尘弥横之中,怎暇觑清剑从何来。乐逍遥料他措手不及,倾出步法诡谲百变,不断籍靠群卒遮掩,晃闪穿梭,乍似迎面飞狙,俟当魏香神双脚落地,乐逍遥的剑芒倏移至背后。存念仍不杀人,致剑虽快,只取腰眼,仿粼儿手法戳穴。
“好身法!”魏香神低嘿一声,目含赞色,听风辨形,不慌不忙撩臂遥扫一掌,劲风猎猎反拂躯后,迫得乐逍遥只有中途收剑旁略,避过掌力扫荡,脸颊犹感劲风扫痛,暗惊:“‘强’就一个字!”
魏香神洒然收掌,背抄手于腰后,不经意间与乐逍遥隔一卒背对而立。两人都没回头互觑,只那卒子愣眼呆望腹下,原来乐逍遥反转长剑悄抵其裆,顿教没胆妄动。魏香神道:“我刀下不杀无名之卒。”乐逍遥冷哼接茬儿:“我也是。”那卒以为指他,忙自报万儿,虽惶然不安,仍白着脸道:“有名有名,廖……廖永安。”
“不是问你,”乐逍遥倒撩一脚,绊廖永安嘴贴地滑跌丈外,随即剑抵魏香神腰后,左手抬而抚腮摸嘴,掩曰:“不怕告诉你回头抄我家里去,咱叫上官小强这么酷!”既与官府中人打交道,谨记二娘教诲,不得不多留颗心眼。
话声未落,魏香神反手抄腕,斗然吐劲痹撼其筋,震剑落地。乐逍遥运驭内力不应,已遭所制,半身沉麻僵木,险些歪趋倒地。魏香神面不须转,手按他右肩,指箍琵琶骨,犹如巨箍砸压。乐逍遥忍疼不哼,心下懊恼:“说好了打配合的嘛!狄老四这厮跑哪儿去啦?最讨厌就是这种,带球自个玩,不帮忙……雀他!”
此非怨狄青龙,只因乐逍遥身法奇快且诡,霎然溜闪而入禁卫众军深处,滑似泥鳅钻窜,既越前头,岂容相顾?
禁卫众军分立两隅,齐唰唰让出一条道。魏香神单手横伸,扣按乐逍遥锁骨,眼望狭道尽处,说道:“游戏玩法改了,由你不得。狄四爷,你来换他如何?”乐逍遥究仍不甘,几番提手本想乘机胳肢他腋窝,终因锁骨遭箍,力不能逮,手伸半途便又颤垂。
狄青龙仿佛未见乐逍遥遭拿,依旧好整以暇,砰一脚自袍下扬出,踹送身旁之卒跌飞离地,滚滚腾空,迳入人丛里,朝魏香神面前撞来。乐逍遥提醒:“砸过来了。”魏香神随手拦架,轻描淡写般地送掌推那禁卫军回飞。
狄青龙踢那军士离地之时,显是脚尖稍使三分劲,就势踹闭那卒子穴道,送躯僵飞有如沙袋横掼。但当魏香神信手拨转,掌端悄带,竟已顷即解穴。那军士不甘在同僚跟前丢脸,半途拔刀,劈至狄青龙身前。乐逍遥从未曾睹此般过招较量光景,看得心为之敲,暗为狄青龙捏汗,忍不住又欲伸手胳肢人,但终不成。
钢刀烁然劈近狄青龙额,他才以两指夹住刀头,内力斗吐,钢刀锵然从那士卒手中震脱。魏香神投目之时,那卒子失刀倒跌数十尺外,激尘豁扬。魏香神道:“狄四爷指力倍强,不在傲雷之下。”说话神气和缓,仿佛老友茶叙,但突起一脚,踹送二卒朝狄青龙撞去,二卒穴道未封,同时挥刀左右交斫,夹击狄青龙于垓心。
狄青龙道:“所以你先遣人把我引开,否则傲雷不仅要废一只手。”乐逍遥闻言暗咦:“难道傲雷曾被他废过手?”脑海回思霎省,记起傲雷似有一只手不适,原来有患。噼啪声响,两卒倒转去势回飞,被狄青龙妙手还施,抡刀难刹,身不由己地撞至魏香神身前。乐逍遥见狄、魏二人将活生生卒子踢来送往,此般相较直如抛掷沙袋也似,心下惊佩无已:“开了眼啦!竟有这种玩法……”
魏香神道:“当年狄爷夜奔关外,傲雷不过十来岁,却奋勇追赶,孤骑遇困于八百龙阵中,遭你所伤。如今你也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说话间抬掌,两卒之刀未近其躯,钢锋猝折半截,飕地落绰魏香神手上,随即横抹,两卒身首异处。魏香神伸刃迎血,垂眉道:“以血祭刀。”
不料此人手段狠决似此,乐逍遥心感恻然,只听狄青龙道:“这样对待自己部属,虽驭万众,你才是孤家寡人。”魏香神闭目不看众卒脸色,不去想象他们心情,觉得他们根本不需要有自己的心情,语声索然道:“等他们爬到我这个位置,便会知道众人之上,从来寂寞。”
言罢,松弛五指,任染血刀锋自坠。多年之后,当他勘破一切,横刀自剃,落发荒山野寺,终老青灯古佛前,仍然排遣不尽这份寂然落寞之绪。
顿悟寂庙静刀。
得徒刀小小。即第四代刀神,小小江湖刀小小,小小鼻眼小小心情。芳草天涯负刀,长随小忆流连……
忽飒声疾,魏香神甩手连连抛送,拽投身旁四名带刀校卒朝前飞撞,如有默契一般,四卒半道里拔刀齐攻。寒芒如练相贯,霎若白虹一带,卷裹狄青龙垂手凛立的躯影。乐逍遥本以为他神兴索然之下,未必仍要衅战,孰想魏香神的索然,则意味着大战。
狄青龙微浮一笑:“你仍不肯出刀。”并不慌忙,待四道刀光卷得更近,信手横拨,或捺或点,快得手影似未曾动。即使有心教招,似此促急纷乱情形下,乐逍遥抬眼细觑的工夫也没有。
四道刀光如遭魔法牵引反转,骤然回移去向,游龙般穿进人丛间隙,却不擦及其余禁卫分毫。魏香神眼不抬睫,说道:“刀一出鞘,决绝生死。我只想你知难,趁未到那个时候……”话未言毕,四名校卫后腰穴道乍遭狄青龙所拿,抛投之时忽然松开闭禁之穴,一时眼眩神乱,挥刀倏然劈至魏香神身前。
乐逍遥不知魏香神此举乃为试探狄青龙武功进境底细,但见四卒抛来投往之势愈显猛恶,乱刀无眼,直教心悬气促。惟恐狄青龙倘有闪失,命丧于斯,暗盼他技胜一筹,待见狄青龙拨回四卒反撞劈斩之势越发迅急,究因身在魏香神旁,亦处刀锋所向。若是魏香神稍有差慢,不免连乐逍遥也受殃及,虑此又惮于心:“我日!魏刀神虽然高大粗厚,怎抵得狄老四撩拨刀头的手法迅猛劲恶,可别劈穿了他,连我也一块儿給抹杀在旁……”
眼见四卒联刀如银练飞缠而至,旁边已有些卒不得不退跃规避,足知势骤。乐逍遥头额冒汗,只盼魏香神拽他同避锋头,哪料魏香神纹丝不动,仅腾一手左拍右承,四卒掼飞未坠,钢刀飒飒激转,已落于魏香神掌心,仿佛遭磁石吸摄一般,四支刀在他掌上交叠飞旋不失。
蓦然之间,魏香神背后连有数卒摔飞头顶上空,此起彼堕,混乱中但闻狄青龙语含微诮:“你想探我底细再取决出不出刀,终是探不到。”乐逍遥咦一声转头:“狄老四怎么跑到后边去啦?”魏香神无须回望,已觉劲风猝临,一道指力嗤然射向他颈后“大椎穴”。
“来得好,”魏香神仿佛早等着这一刻,反手撩送四刀于后,嗖嗖连串犹如一线。乐逍遥正看得目乱,魏香神道:“此来江南,恰逢武林峰会在即,我对凌家的七魄剑气指法、傲二的弹指惊雷,以及狄四爷‘天罡指力’的造诣进境很感兴趣。”话声铿锵之间,四刀联锋迫指,狄青龙弹刃迸碎其三,洒然飘身落地,立于魏香神背后,拂手送撒断刀碎刃,飒地激射魏香神躯背。
刀屑碎撒之势迅迫难当,魏香神惟退一步,飒然旁掠,栖至岩顶,巍如天神威凛。负手蹙眉稍瞬,嗟:“你若专力施为,必破得四刀联锋。”
狄青龙牵乐逍遥之手,从容登回石阶之上,说道:“狄某意在围魏救赵。”乐逍遥目眩头乱未定,不意又返崖边,懵然道:“我不姓赵哦。”转面始见狄青龙肩窝嵌插一刀,直贯背后,才吃一惊。
魏香神终感奇怪,侧面投眸,道:“四爷长历江湖心早冷,今竟肯为此人挨我一刀!”狄青龙道:“想是你我的心都未冷,不然这第四刀本可封喉。”魏香神背对石台,蹙眉道:“彼此旗鼓相当,魏某封不了四爷的喉。”
乐逍遥见狄青龙面色不安,以为伤痛之故,连忙掏药来敷,说道:“四……四爷,且先包扎。”移身时有意遮挡狄青龙肩伤前边,免被台下禁卫众卒见状来乘。狄青龙抬手捺开他递来的药膏布,目隐忧虑,低声道:“先前回合之所以大致持平,乃因他未出神刀,即是未戮全力。”乐逍遥未见魏香神带有佩刀,闻言称奇,猜想:“啥的神刀?他名唤香神,难道传说中秦红棉的绿波香露刀落他手了……”
“刀名‘天意’,天意如刀。”狄青龙觑目遥投,未见魏香神随身携有“刀神”一门独传兵刃,亦感不解,因之愈增隐忧忐忑。但见山顶又增新卒数众,来者各皆少壮精悍,悄构合围待机阵形。狄青龙收目说道:“幸好在山顶之上,前锋营难以展开联刀围攻之势,倘在平地,无须魏香神出刀,你我便得告陷无侥。”乐逍遥无心多理处境怎生不妙,欲替狄青龙拔出肩嵌之刀,以便止血敷伤,狄青龙却示他眺向山外云巅,悄告:“此刻风势不定,若要脱身,须得把握时机。”
乐逍遥顺他视线转望,眸里光亮时隐时显,雾中有孔明灯飘荡在距离山头不远处,灯下垂绳飘索,令他想起先前小甜甜之缒,乃咦一声奇:“谁整的?”狄青龙道:“是我早先教人作的布置,以备不预之需。”乐逍遥至此初省,暗佩此人心计缜密,但又不解:“怎么不拴定哦,搞到四处飘这么吊诡!”
狄青龙道:“这些巨灯本有绳索固定在山顶上空,想是被人解绳破坏了,还好尚有剩余。”乐逍遥初望巨灯离此渐近,怎奈山上风劲,转瞬之间又飘移何止百来尺远,而且仍在晃闪愈离,笼入浓云迷雾之中。他感无望靠此脱身,皱起脸道:“咱没孔明借东风的造化,多半无缘沾着那盏孔明灯的边儿!”往阶下一望,见前卫众军将盾牌并列,森然蓄定合攻阵形,更感头紧:“就算要等风把巨灯吹近此间,恐怕官兵不肯这么配合咱。”
魏香神道:“督公亦知四爷行藏,纵然魏某感念昔恩,奈何职责所在!”乐逍遥本来存此愿盼,待听魏香神把话摊明难处,心头越发吃紧,知必无通融余地。摇了摇头,暗思:“既然要开一场恶战,且先替四爷搞定肩伤再说……”因虑厮斗中失散难聚,忍不住又想询问粼儿下落,嘴刚要张,狄青龙先已截然道:“天罡指力和完整的功夫你已无暇随我习练,我想知道你的内力为何不能运驭如意?”指搭其腕,一探脉门便蹙眉不展。
乐逍遥只得答道:“说来话长。大概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你有没办法哦?”狄青龙摇头,提手打开乐逍遥又递近的膏药帖,冷哼道:“上乘的武功未必全得依赖于内力驭使,有几分劲便用足了这几分劲,顷刻巧制敌人,亦不失为高明。凭你这等样得天独厚的身形步法,若仗手捷脚快,即便内力一时困蹇,也不见得没有出奇制胜的家数!”
乐逍遥空眨大眼尚未领会何意,狄青龙不耐烦纠缠,扬手掴开他又递来的膏药布,疾言道:“你这小子不愿杀死敌人,婆婆妈妈,剑法学得乱不可恃,离了内力便无是处。”乐逍遥拾回膏药布,又递将过来贴伤,闻言倒不气恼,唯劝:“且先敷药,等会再奚落不迟。起码……”
狄青龙头大起,蹙眉道:“再等就没有机会了,且好好瞧着,能记几下打穴掌法便算几下,留意我使掌时的步法变化,二者合一,教敌人捉摸不定,即使乱军围困之间,仍能游刃有余。”乐逍遥低嘴吹膏布,咕哝道:“尻,这块金创药膏布沾了许多泥土粒儿哦……”正忙于噗噗吹土,但听魏香神提声道:“纵然再多三分敬让之意,至此也算仁至义尽。狄四爷,士卒已等不耐烦了,你意如何?”
乐逍遥持膏药布欲敷,耳边骤生袂风掠响,只飕一声,数人展身掩近石阶之上,来势迅急,刀芒纵横侵烁,联手先行邀斗。狄青龙迎将过去,入寒锋之圈,洒然拂袖道:“不必再等。”
却与先前不同,此番出列衅战的五名禁卫刀手各以铜铛护面,仅露双目悍然。其中两人左手持盾,右绰短刀,猫腰趋背,疾步游走,并不贴近抢攻。狄青龙只瞥一眼,淡然道:“好,这个配合倒新鲜。”另外三人均使双刀,每人左右手所持兵刃长短各异。乐逍遥看中间那颀身刀手英气峻挺,步法沉笃不浮,旁倆则是穿梭跳跃,极尽灵活机变之能,倏然夹攻过来,出刀迅若飓风卷荡。
他吃了一惊,刚要上前帮援,斜刺里忽有一杆长刀横拦。
乐逍遥恼:“尻!”送手投出药膏布,啪的贴那使长刀之人脸上,猝教吃了一惊。乐逍遥趁机发腿,踢其手腕,却被护腕所挡,没能把刀踢脱手。他待要多运几分内劲,左右翼又有两杆杀阵刀撩来,先前挨踢那人也回搠一刀,欲将他逼退到台阶上。
乐逍遥运功告蹇,绰手取剑未获,才省不妙:“剑丢哪里了?”只见台下禁卫队中有一人提刀撩耍越女剑以示,目含衅色。唰唰唰,三杆长刀从左、中、右方位齐攻,迫他顷绝转寰余隙。不得已跃回石阶高处,堪免一厄,心下暗警:“跟先前不一样,这回上场的都是使刀好手!”
飕一声响,盾墙间隙射来一支钩矢,似以弩机所发,猝临奇急,破风飞撞之势更是锐猛异常。好在乐逍遥眼疾身快,晃头侧闪开去,钩矢撞在岩石上,嗖地反弹而回,低曳链索,缠住他那只微跛的小腿。几名卫卒收扯细链,拽翻于地,乐逍遥措手不及,往阶下骨碌碌滚落,三杆刀已迎在躯前,直教倒抽寒气:“噫……”
嗖嗖嗖,三支袖箭扔出,随手射向阶下刀手。本觑得准确,怎奈内劲难运至手端,去势无甚力道。那三名禁卫刀手也非寻常脚色,各提一手拨打而回。乐逍遥欲待再摸囊寻找昔日收藏的袖箭未及,慌忙翻身滚避,三支袖箭擦躯而过,打得石阶迸出火星,足见劲道回激之强。
便趁此机,乐逍遥手按阶石,借势横身弹腾而起,发脚飞抡,牵引那条缠踝之索抹向刀锋,掠刃削断链子,得脱其绊。此着虽耍得奇巧,却也甚险。乐逍遥暗叫一声:“粼儿乖宝保佑!”就势把那一脚抡到尽,砰地踢翻一人,迫退其俩,足未落地,觑定刀丛里那个拾他宝剑扬示的卫卒,猛然扑将过去。
身在众军之顶,正要使一招家传快手夺剑,底下突然耸抬数十支长刀齐搠空中,其丛之密,教吓个跳:“噫……”总算身法未告衰竭,提气忙往上跃,发足虚踢几下,又腾高些,教刀尖搠不到臀股。一口气犹未缓,刀丛里又嗖嗖嗖扬射许多钩矢飞链箭,密密麻麻地撒向他腾空之躯。
乐逍遥惊:“说书戏文里敌军哪有这么厉害?”势不得已,急忙抄掌掠手,拽着一条飞矢链,猛地扯起一名弩军掼将上来。情急抓狂之际,忽觉手劲倒也不小。那卒被扯至他身前,后躯密密嵌钉钩矢,虽有甲胄防护要害,也教吃不消。乐逍遥凭借那弩兵遮挡乱矢之袭,得以幸免一劫,发足蹬那弩兵胸腹,踹其跌回阵列,哗啦啦压翻一群人,又借蹬腿之势,飒然弹飞而离,溜回石阶之上,身避岩后,耳听一阵叮叮当当响,追矢磕石纷迸火屑。
乐逍遥头缩岩后,大眼溜圆:“噫!不想真的打仗有这么凶险哦,平时我玩熟的那许多打仗游戏都没得发挥了,吓泻的粪也跟脸色一样是青的,俗称‘粪青’……”待岩石乱磕声歇,方敢探出头来张望,头顶忽栖一鸟,似因夜惊而落,登时不免也吓他一跳:“氽,什么玩艺儿?”头未缩回岩下,噼砰忽轰一声响,刀盾丛间有火光绽闪,显有铳射。他埋头岩后,见裆下啪地掉一焦烟犹冒的鸟。
一时百感交集,眼为之傻。“咦,烤乳鸽?”
凭他个性,每当有好处时,总要想起自己友:“狄老四怎么样了?”
刀丛间狄青龙犹屹的身影时掩时现,前后倒了一圈人。乐逍遥探头望见,松一口气,心想:“不是说他不杀自己学生吗?”狄青龙侧目投觑,问道:“适才我演示的招数,你有没全都记下无误了?”
“啊?”乐逍遥闻而傻眼。心中委实郁闷:“你刚刚演啥了?”
狄青龙怒道:“我演示了六招制穴掌法,别说没瞧见!”乐逍遥看他发火,没敢吭声,心想:“有吗?”魏香神语含赞赏道:“素闻狄四爷自创一套‘青龙八步’妙术,掌凭步承,牵一发而动全身,如幻化游龙盘渊,或若舞蛟戏浪,虽仅见其六,委实非同寻常。”微一停顿,又觉有些不解:“狄爷果然不凡,但若说此是教艺传招,仅凭演示而无诀理授义,人人都可看到,但均无获独传之秘,即便有心仿学,也不是精髓。”
乐逍遥忽想:“狄老四当然不会这么传授武功,只靠打斗中示招怎么行?难道他把精要写在小布团里了……”刚要掏出小布团来看,狄青龙问道:“小子,你到底记了多少招式?即便生吞活剥,总聊胜于无……”乐逍遥脱口而答:“可我压根儿就没看到噢!”
“啊?”狄青龙闻而一愕,急怒之下,喉头血涌。既遇这等样人,兀自不知怎作理会处,唯提指自点肩创周围穴道遏止血气外泄,调息守定心脉。阶下忽有一卒忍笑道:“我全都记下了,玩‘模仿擞’谁能胜得俺廖永安?”狄青龙翻掌袖外,朝廖永安走避的身影遥送一道迅难觉察的掌力,冷哂道:“我帮你忘了它。”乐逍遥曾在放生池见过此般击人脊柱即变痴呆的手法,料以独门劲道震坏脑子所然。思此未暇转念,一人突然持盾上前,让过廖永安奔躲之躯,啪一声微响,钢盾外隅有尘稍荡,那人手臂陡震,跌步难止,盾面凹陷一窝。
“前锋营强手不少,”狄青龙瞥见那持盾之人倒退数步刹桩不动,自调内息凝神,面色阵青阵灰,究仍撑持得下,形神英挺精盛如故。他不由微讶,转面又觑乐逍遥,疾颜道:“还有两招,好生瞧着!”双手抓攫,连拍地上卧伏的那些人腰背,顷即又解开穴道。乐逍遥看他手法洒脱利落之极,越发钦佩,且感懊悔无加:“先前我怎么不好好留意观看……”
倒地之人穴道既解,仍围伺不去。狄青龙点头微示赞许,随即翻眼望穹,矜然道:“接下来的两招绝不好受,留心了!”那十来兵闻皆惴然,本已吃苦头在先,又岂不惮?但因军法严明,究没敢退,硬起头皮各蓄守势。
一支短管火器突然伸将出列,指向狄青龙后颈,盾丛间走出一人,年轻英挺,悍目扫视那十数卒,喝道:“你等锐气已竭,还不滚开?”待十数卒退了开去,四名悍卫越众而出,围立狄青龙之旁,加上持铳者,正是先前起衅的五名青铛禁卫,将狄青龙引入阵中又退隐盾丛,此刻再次现身,仍是攻防合狙。那英挺之人收起火器,抱拳道:“既然四爷仍有玩兴,请先包扎伤口。”狄青龙道:“无妨。”
那英挺之人绰刀横持,凛然道:“前锋营尚武,领教狄四爷高招!”
“四大刀头,”魏香神负手踞岩旁觑,说道:“刑刚、尚武、原超、屈正。仅来其一,请狄四爷指点。”
乐逍遥暗忧:“似此下去,决计没完没了。官军与武林中人不同,没有规矩可讲,捉不到狄四爷,他们不会罢休。”因患狄青龙挂彩在先,料难久耗,忍不住走出岩后,叫道:“四哥,这些虾兵蟹将让我替你打发了罢!”
然而阶下有兵阻隔,刀丛盾墙横亘于前,将他与狄青龙分离开去。狄青龙投眼示他且留岩阶高处,但虑这少年不依,说道:“你对习练拳掌功夫似乎提不起兴趣,性素好剑。然而当下之困,亦因为此。”乐逍遥正愁夺不回宝剑,闻言眸亮,但仍耷拉眼皮:“却咋办喏?”狄青龙为引他来神,提声循循善诱:“拳掌功夫不济,失了兵刃便无作为。其实,要拿回也不难!”
尚武见狄青龙说话间目光投向盾丛里那个拾得宝剑的短袖校尉,猝有所料,抬手示加防范。那人犹未会意,狄青龙双臂横曳,荡袂而入阵中,当者披靡。竟置刀丛盾墙宛若无物,随手挥洒之间,不知掼飞撩落多少人。那短袖校尉斗吃一惊,犹未及避,狄青龙已至跟前,探手犹如云端龙爪现,夺刃只在瞬间。
乐逍遥看得眼为之圆,惊喜道:“这样就抢到了,果然……”迎面呼的飞来一个流星锤,当头横砸。他刚低身溜避而开,脑后又射近一道银铛飞链,顿教失措。总算儿时二娘没少这么对待他,为避锅勺卯头,早已练得溜滑无比。急展风魔步法催快身形,堪堪化险为夷,忽感懊恼:“又被搅和,没法细看四哥演示招数,须捱他责怪!”
抬眼之际,未觉背后悄然蹑近一人,铜铛护面,身披朱氅,横手绰出短铳,按抵他后肩,砰地轰翻于地。
狄青龙闻声回望,眸里硝烟未散,只见乐逍遥滚落石阶,那朱氅之人迅即换绰另一支手炮,指住乐逍遥脑门。狄青龙惊怒交涌,夺刃之手转而荡扫一掌改势击向那人,短袖校尉趁机提剑避入盾丛密处。
那朱氅之人眼看狄青龙掌风骤急,欲待提铳轰射不及,唯拽一卒投将过去,挡在狄青龙掌力之前。却未留神乐逍遥一脚扫膛,绊个趋趄。乐逍遥就势鱼跃而起,溜入人群。那朱氅之人见他竟似无恙,难免错愕不已,怎知乐逍遥内穿天蚕丝衣,肩背吃震纵然生疼难当,毕竟无损筋肉皮骨。只是惊恐:“尻,这些家伙根本没道理可讲,上来就是一梭、上来就是一梭……”
狄青龙看他溜闪钻蹿之影却似无碍,方稍宽心,喝道:“小子,好生瞧着!”话未叫毕,乐逍遥又在盾丛里消失难寻。
那短袖校尉退入人群里,因惮狄青龙又似先前那般倏然来犯,惊犹难定,兀自翘头张望,背后悄抵一躯,有人与他挨脊相靠。
“狄四爷,恃武称侠的年代早已过去。”魏香神瞥看狄青龙孤零零陷阵茫然的身影,半襟血染殷湿,终是不禁恻然,既可怜又悲哀,诮言道:“如今人皆务实,不会任由你玩得浪漫淋漓。”
尚武朝狄青龙提手一指,凛然喝道:“束手就擒,你还有一线生机!”
狄青龙又岂不知气力随血外泻将尽?有心炫技,以激起乐逍遥羡然习艺之心,对旁人取笑不加理会,双臂斗展,旋激风尘,倏然掼倒十数人,一指戳至尚武胁下。此招奇疾难料,尚武愕然而呆,眼见四名悍卫亦在瞬间动作凝滞,僵身仆跌,左右纵有持铳张弩之众,竟亦无能为力,怎能想象狄青龙招数之妙!
短袖校尉先已吃过一吓,眼见狄青龙再炫神技,骇然又退,不料脚下吃绊,栽撞乱军之中,始知适才与他背梁互靠者谁。乐逍遥夺剑乱挥,驱散身旁禁卫,奔将出来,寻目觑着狄青龙身影,唤道:“四哥,我拿回兵刃了。用的是自己的法子,其中不无三分运气……”
尚武虽然动弹不得,但觑狄青龙此刻神情,忽然替他暗感悲哀:“他煞费苦心,无论如何寻方设法、使尽解数,甚至不惜干耗老命,想要那小辈明白跟他学才能玩得高明,可是到头来,未必比那小子自己的法子有效。两代人终是玩不到一处!”
乐逍遥有了趁手兵刃,便拿来乱戳人大腿,迫使众卒不得不避于盾牌后,堪能不挨乱剑打击。但感这样纠缠下去无望得脱,转头觑向狄青龙,只见他左手摊伸身前,右手转抄腰后,籍躯影所遮,悄指孔明灯方向。
事已至此,乐逍遥隐约感到几分失望:“我终是学不到他的独门武功!”狄青龙觉他仍在发呆,似未会意,便拽尚武同返岩阶之上,教众卒一时投鼠忌器。此刻风势果然改变,只消多跃数丈抵得崖边,孔明灯便在头顶。
狄青龙低声催道:“是时候走了。”乐逍遥早盼能逃,依言忙跃将上前,手拽灯下垂绳,缒身悬空,回头唤道:“四哥,你也一块儿来罢!”魏香神冷眼而观,并无拦阻之意,忽道:“此灯便载一个男子也甚吃力,如何多带得动狄四爷?”乐逍遥闻言一惊,省起先前他同小甜甜同缒,灯已一路下坠,狄青龙身形长大,岂是小甜甜可比?
随即又省:“魏香神意在狄四爷,料他走不成,是以不慌不忙。”他怎肯独自逃离,不假思索又跃回岩台。狄青龙看灯又渐移渐远,觉机不可失,倏地探手提起乐逍遥后领,投他上去,喝道:“你先走,我自有对策。”乐逍遥为不摔死,只得抓扯垂绳止遏坠身之势,呼道:“狄四爷,咱倆同使轻功,或许缒得住……”
魏香神道:“一个也缒不走。”狄青龙闻言乍觉其意不祥,魏香神猝地掩近,骤然抄掠旁卒腰间佩刀,霍霍投将出手,端是迅急难阻。孔明灯罩应声豁裂一道大缝,被山顶劲风一刮,更加分剥开来,乐逍遥顿时连着半盏残灯破皮罩坠将下去,身影顷即没入夜雾峦底。
“我日……”他不料是此收场,刚呼一声倒霉,牛皮灯罩却搭挂大树之梢,又呼喇扯裂无余,砰地堕进草丛,沿坡翻滚。前路忽尽,往下弹跌田里,起时满身泥。
乐逍遥爬上田垄,一时满头星斗犹眩,坐喘俄顷,耳边秋虫伴着蛙声四喧,已然清晨。他想:“这样就换场景真是叫人太讨厌了!狄四爷在山上不知如何,我须不能撒手罔顾……”持念寻道返转,以便伺机相援。哪料适才风吹残灯,刮离山脚颇远,走至田垄尽处,却入山林。籍曦色所照,忽然百感交集:“这里是我埋小南子、葛老哥的地方,距坟不远。”
但闻林间马声低咴,夹杂凿打之声,灯光透叶隙烁闪映眸。乐逍遥探头眨巴大眼,生惑:“大清早谁在这里折腾?”因觑灯闪处正是坟冢所在,更是奇怪。忍不住悄往前走,欲先窥明究竟,倘然有人破坏坟墓,便加拦阻。但见一个左耳后耷拉有单辫儿的华袍少年尿毕,从树丛里抖裤而出,悠然折枝望径幽处走返,却是苏子妖模样。
乐逍遥愈奇,不禁屏息悄随,更欲探明究里。犹未迄近,遥见坟畔灯笼四挂,一伙民工似在彻夜劳碌通宵。苏小楼牵马迎在道旁,睡眼惺忪地问道:“三弟,你有没觉得天平山上隐约传来动静哦,还有光在闪着闪着没了……”子妖迎风尿湿裤,兀自懊恼,说道:“哪有?想是打雷闪电。”
乐逍遥一见这伙在此,已感不安,又看有工役居然举锄刨坟,岂忍得住,不由勃然怒道:“挖坟来着!岂有此理?”苏家兄弟闻声突兀,东张西望。乐逍遥凭身法迅诡异常,已穿林窜闪而过,迳到工地之中,发腿欲踹那伙刨不停的民工,但听一语脆生生:“谁又搞事来着?”乐逍遥心头热荡如烧,愈益愤懑:“坏事总是你带头来干!”
蓦然回首,她在灯火阑珊处,提鞭打来。啪的缠脖套牢,勒乐逍遥翻于地,提足踩胸碾定,方以杏眼低瞧,满眸怒色,显因一大清早无端被衅之故,出手越发干脆利落,不问青红皂白。乐逍遥见她一身粉色长衫飘逸,头纶素巾,风姿英秀逼人。初霎入眼,不由想起蓬头黑嘴婶之言,难免心头一荡:“翘了都翘了都!好一个顶俊的小相公,难道是她在恶搞……”
便因此岔,浑忘躲闪招架,待挨一脚照腹踩实,口呕隔夜饭汁儿,才省得苦楚:“不留神又栽了。”顷然吃疼难耐,仰面翻眼,方见林间不少熟人。书航初闻动静突兀,急避树后,探半张脸望见大小姐一脚搞掂,才又转返工地,继续朝民工吆喝督促加油。墨近朱坐在葛金刀坟头,把盅刷牙漱嘴,口喷白沫道:“书航,你上哪儿找的这些民工,折腾一宿没把坟修好,咱可不想多在这儿陪着又耗一夜。等会儿工钱别拿了!”
书航撇个嘴不高兴曰:“问问乐逍遥去!我爹是干啥营生的,咱这叫在行。找我没错地……继续挖。”嘟囔一通,没忘抠鼻悄弹射些垢入墨近朱之杯,想起一事,手揪旁边老工役衣襟,拽过来问:“墓碑找谁篆刻啦,怎一宿没弄好?”老工役指点林间一个汗光致致的厚实背梁,告知正在刻碑铭。
乐逍遥恰好脸侧朝这边厢,触目忽觉此样背影似在何处见过一次,臂膀抬起凿落之态沉浑劲猛,仿佛与那石碑有深仇大恨般。书航拔出抠鼻的手,一指头捻在老役脸颊上,推了开去,吆道:“去催他快些!”转面笑觑大小姐秀腿下所踏之辈,侧头歪瞧辨认不清,随嘴曰:“大小姐一到就捉着歹人了,省得无聊汉干碍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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