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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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游刃之间(上)(2/2)
找。乐逍遥本是为释四派与嵩岳心存之隙,捎带帮徐子卯一忙,见众人欣然答应,也自喜慰。

    待金、温、云一班人离寺,易百山拽乐逍遥于旁,拉着脸低哼道:“烦恼皆因强出头。怎如此多事?”乐逍遥仰起脸啧然道:“若不是你多事带我来,又怎会多出这桩事儿?”易百山负手横眼,低嘿道:“古人所重在大节,君子于学无常师。拉你来乃为向易某旧同门求教几手对付强锋的拳脚功夫,峰会在即,别的事你不要管了。”说完,推乐逍遥到黄不易跟前,仍板着脸,说道:“不易兄,小时候你失足坠河,是谁打救的?是我。五岳宗本代弟子之中,谁会的拳掌功夫最多?是你。”

    黄不易听明来意,笑道:“以乐公子的使剑本领,只须精益求精,何用多学杂术?”易百山张口即有妙对:“《汉曹全碑》联谓‘诸子百家不分门户,名山大川各效文章’。”咏毕伸嘴凑近黄不易的耳边,低言道:“你师兄熊卧垄当年被谁打死的?强锋。江湖上谁一直钻研对付强锋武功的门道,是你。”黄不易脸筋搐动,皱眉道:“若要报仇,我会自己去。即使终无把握破他‘含锋吐刃’……”易百山摇头道:“我倒有一计,能把这仇报得更痛快。”

    乐逍遥为免粼儿牵挂,趁他俩私议未毕,迳到门外相会,却见师太执握她手,一言不发地往北寺塔走去。粼儿回眸招手,教乐逍遥快些跟随。

    恒定师太听闻脚步声跑近,并没转面,淡然道:“江湖本就复杂,加上官府插入一脚,把水搅得越浑。小娃儿給我记住了,莫跟易百山那伙人一起胡搞。”此时易、黄二人正在殿门旁商谈,不时比划招数,未暇跟来。乐逍遥晓得此言对谁说,一边朝粼儿挤挤眼睛,一边答道:“师太教训的对。其实我不想乱混,易先生硬要晚辈跟他来现学对付强锋的妙招……”

    恒定师太虽似老得犯迷糊,有时又并不糊涂,冷哼道:“对付强锋没有妙招。他的‘含锋吐刃’至今无人能破!”乐逍遥暗觉甚然,曾与强锋交手,自晓厉害,闻教点了点头,手指易、黄两人在墙角低议的身影,道:“可是看那位黄爷倒似有点办法……”声犹未落,便听飕一声响,有光流掠,霎烁叶梢。

    乐逍遥蓦地转望,殿墙投映之影仅剩易百山独自犹立愕然。

    “必是强锋!”乍然瞥见流光霎闪掠眸,他只来得及动应此念,便听粼儿唤道:“逍遥哥哥小心!”她似有不祥之预,叫声刚出,乐逍遥已快步奔向殿廊,担心黄不易或已陡遭不测,欲加探伤施救。

    未至殿门,只见黄不易咕碌碌翻滚落阶,紧紧攥手成拳,似握有物,兀自嘶声欢叫:“接住了!我接得住强锋的‘含锋吐刃’……”乐逍遥近前一瞧,黄不易摊开五指,掌心汩汩冒血,哪里握得有物?黄不易一时并未觉察,咯着血笑:“百山,你看我用‘华岳仙掌’接住了强锋的夺命飞刃。功夫没白练!”

    乐逍遥掴开他手,俯头寻着其右胸一处迅速扩绽的血斑,稍摸将去,指头登时湿漉。因见黄不易欢声未竭,牵动创裂骤甚,血为之喷,乐逍遥不由啧然道:“仙你的头!飞刃穿透手背嵌入胸口了都,只怕真的要夺命……”舌儿虽蹦,心下却骇。毕竟黄不易与易百山同辈,先前看他眼神气势,武功概在伯仲之间,又浸淫掌功多年,竟仍顷刻伤于流辉急射之下,足见发刃劲道既疾且强,尤逾何甚!

    粼儿预感他必有险,乐逍遥却浑然不知,急取针囊,拈数枚银针镇入黄不易伤口周遭穴道,暂遏血泻之势。刚往他嘴里塞入一颗“还神丹”,流光再掠疾至,只一霎便到身前,比起以往同强锋交手,更是凌厉难当。

    乐逍遥怎明强锋为何连他也不放过,拽黄不易到身后,匆促绰剑欲挡,一时想不出以何招应对,飞芒已袭入长剑防护不及的空档之内。其势奇速,只是一眨眼间。旁边纵有易百山、恒定师太这等北岳高手,亦皆反应滞后。扫目瞥眸,但见檐外空中有席展之翅覆影飞过,其上蛰附有人,呼道:“少谷主,莫耽!”易百山刚辨出似是八百龙的夜翔筝,第二道流光便袭向他,阻其出门不得,唯避殿内柱后。

    乐逍遥提剑挡时自感迟得霎刻,命已垂悬流光一烁。本仗天蚕丝衣尚堪护身,然而飞芒所向,却是防护不到的脖颈部位。他急步后退,不料背撞殿墙,仍是死局。但听一声嫩叱:“天官赐福,金刚不破!”随着粼儿眸闪灵光,飞刃霎在乐逍遥喉脖之前不足数寸远碎化无余。

    黄不易从血泊中抬头,睹此难以置信,眨惑叨咕:“什么功夫这等好使?”

    乐逍遥未暇告诉他此非功夫,而是超异之能,或曰“仙术”。惊魂犹未宁定,斗地只见树梢叶动簌然,一影迅急异常地窜将下地,姿若掠水蜻蜓,闪过庭前,朝粼儿探手抓去。乐逍遥因隔甚远,欲护不及,本想挥剑泼倾乱招追袭其影,但那人身法奇快,瞬间已欺到粼儿身旁。乐逍遥惟恐乱剑无眼,连粼儿也一并波及,生生刹势不发,快步奔来,口中大叫:“强锋,只要你莫伤她,万事好商量……”

    那人嘿嘿一笑,语声却非强锋那般冷锐刚硬,竟有婉转酸溜之气,道:“倒要亲眼瞧一瞧,锋师哥看上的姑娘真有这等好么!”乐逍遥奔至中途来个蹦跳,闻言呼异:“变嗓了哦?”那人随手后撩,又是一线流光飞烁,半道分作两线急芒,招呼乐逍遥和易百山。

    这回仍是闪避不及,却中乐逍遥胸胁,撞得生痛,被天蚕丝衣崩弹落地。黄不易从血泊里飞扑而起,手攫不着,另一道飞芒飕然嵌入易百山耳朵,贯透而过,钉进大柱。易百山吃痛而呼:“哇……”

    那黑衣人旋身斗转,发一连串竟无丝毫感情的银铃般笑,娇声道:“让我刮花她的脸,好教锋师哥死心!”探手揪粼儿衣襟,教她施咒不及便即成擒。旁边倏地拍来一支黑拂尘,柔丝绷直如剑,唰地扫其腕臂,恒定师太慈眉蔼目,出手却毫不含糊,倘扫打实在,筋骨必摧无存。

    黑衣人微吃一惊,不得已放开粼儿,拧腰收手旋晃于旁,媚眼柔瞟,吃吃的道:“老尼姑倒也不含糊!”恒定师太眯眼道:“原来不是强锋。”乐逍遥揉着胸疼处,心道:“师太反应迟钝,早该听出她是娘儿们了。”那黑衣人拧腰款扭,碎步宛然走莲花,本似要溜,霎忽返转奇速,提手挥曳,忽道:“乱刀!”

    乐逍遥眼前骤然炫闪大簇雪片也似的纷乱辉芒,激激扬扬破空急斩恒定师太。许多刀芒突如其来,饶是师太修为高深,猝然也吃一惊,顷即想起:“万榕谷的路数!”黑拂尘横撩,以北岳剑法蓄变防守反击之势,未待交迎,大片激撒而来的乱芒又即回拢而入那黑衣人袖影之中,倏发一道急芒,将恒定师太逼得旁跃丈外。

    急芒嗖然又收,那黑衣人晃手横曳,抓住粼儿肩头衣衫,虽然双眼只顾打量面前的粼儿,却仿佛背后亦生得有目,笑道:“流光!”随手反撩一道急芒,迎上乐逍遥奔近的身影。比起先前首袭,此番更见迅急。即令粼儿有心唤咒相护,亦猝为不及。

    总算乐逍遥连吃两亏,先已存警加惕,一面快步抢近,一面蓄招戒防,眼前乍烁流光掠刃,他挥剑急使一招“乱象纷呈”迎将上去,只听刃声磕脆,流辉又隐。那黑衣人咭咭笑道:“看谁更乱……乱刀!”扬手之间,大片激激扬扬的雪刃笼向乐逍遥身影。

    乐逍遥汗为之涌,怎暇变生新招,只得硬起头皮,仍把乱剑挥到底,依然“乱象纷呈”,嘴呼:“乱剑!”两人同时吃紧,那黑衣人顿时难以兼顾粼儿,腾手连倾乱刀回劈,更多激芒骤如暴风夹雪催雹洒射,乐逍遥眼花缭乱,每一根毛发都竖起,硬耸如小刺猬也似,欲透口气舒促不得,唯咬牙死撑,乱挥越女剑,口中大呼:“乱剑乱剑乱剑!”那黑衣人嘻笑道:“乱刀乱刀乱刀!”双手舞动,催漫空密刃飞斫,倘然乐逍遥招架不住,当下便成肉泥。

    乐逍遥出道以来,从没在“乱”字上遭遇对手,莫提分辨那人招数来路,便连使何兵刃竟能幻化万千也看不清。因感刃光既乱又急且密不留隙,稍瞬换招透气的机会也无。乐逍遥不由急得嘴喷泡泡儿沫:“尻,哪儿杀出来的程咬金!”

    殊不知那人也同般吃紧,倾尽乱芒虽越发骤密,怎奈乐逍遥情急拼命,恃乱剑招数之偏奇险怪,任凭黑衣人飞芒迭呈,一时拾夺不下,终于不禁咋舌道:“从来没人能挡得住我的乱刀,你是谁?”乐逍遥百忙里接茬儿:“我是乱剑之神,人称怪力乱神……”那人趁他答话分神,突发一道流光穿心袭射,笑道:“流光掠影!避得开算你了不起……”

    乐逍遥偏是不避,挺胸硬受。黑衣人未料他内罩天蚕护衫,见无损伤,倒为一怔,乱芒霎隐归虚。忽感后脊微寒,目光旁瞥,只见粼儿持木剑蓄个虚实莫测的招式俏伺于畔,“剑二”既构,隐隐反胁其侧。

    那人眉为之蹙,担心老尼乘机夹攻,心下暗觉不好,嘴仍抿笑嘲讽:“好啊,仗多欺少么?”其实恒定师太若要出手,早便出了,她自持身份,既不愿乘其之虚,更不屑于以长欺幼,执拂在旁悄观情势,留心暗护乐、蔺二人。见两个少年同蓄一般无异的幻妙剑式,足教无隙可乘,师太微微一笑,蔼然道:“傅小榕,你爷爷老榕可好?”

    那黑衣人只哼一声未答,突见易百山冲到殿外,半颊犹殷,横剑喝道:“强锋的师妹有胆到北塔寺来窥探,教你有来无回!”黑衣人觑得对方又多一名好手加来围狙,眼光微变,倏然扬手,四道流光分射恒、乐、易、蔺,迫他四人各忙应接,甫然掠身而起,四芒迅即回拢合一,聚于那人足底,飒然弹射夜穹。黑衣人随之飙越墙外,撂笑犹萦:“溯雪!”

    乍出墙头,回手忽发一道流芒返射粼儿,黄不易扑身而起,又欲接刃,仍没抄着边儿,咕碌碌滚落阶下。乐逍遥跃身以胸挡开飞刃,忽见脚边有物闪光,似是那黑衣人走急所失,拾而瞧之,见是一串玉凤坠子,篆有“于”字。乐逍遥心念一动:“似是于文凤姑娘之物,怎在此人身上?”稍闭眼皮,仿佛重现那黑衣人打量粼儿时俏目含醋的怨毒之色,暗惊:“不好!强锋这个师妹醋劲大得紧,连粼儿这等乖鹌鹑都不放过,何况于姑娘死缠强锋这么倔,倘落他师妹之手,只怕要糟……”

    察看黄不易伤不致死,乐逍遥留药其敷,转头招呼粼儿,但见恒定师太恍如神游物外,眼望别处,喃喃的道:“那时要不是我爹贪图那几十亩田,硬逼我下嫁易员外……”乐、蔺两人兀自愣眸不解,易百山跃上墙头,叫道:“典公在外,她逃不掉。快追,合力捉住她,何虞强锋不露面!”

    乐逍遥亦有心追索于文凤下落,随后跟来,粼儿自然跑随其畔,趁那师太犹痴于塔下,两人翩然而出。粼儿忽生不安之情,微噘小嘴,道:“逍遥哥哥,我……我觉得强锋少爷会死在刚才那位姊姊手里。”乐逍遥心打一突悠,奇道:“何来此念喏?”粼儿蹙眉摇头,闷走几步才道:“便是觉得会。”乐逍遥素知她常会突发异想,所预之事多准应验,只不明何来此等异禀。思之莫名汗冒于脊,但恐成真,皱起脸道:“那……你说我会死在谁手?”

    粼儿腮泛桃绯,以肩偎挨他膀畔,轻声道:“傻哥哥,你不会死的。”乐逍遥啧:“是人都会死!”粼儿教他摊开手掌,指給他瞧,抿笑柔婉的道:“看,你都没有生命线的。”乐逍遥惊:“岂非好糟?鬼才没有生命线!记得我本来有过的……”粼儿煞有介事的道:“前次你起死回生之后,生命线就淡隐了呢。好像仙书命谶上说寿数福限,藏有一个玄机……”乐逍遥未待听完便觉好笑,说道:“照你这番仙话连篇,我也别练武功了,既然死不了,任由别人来宰杀就是。”粼儿忙拈他袖角摇了摇,嗔:“人家又没说打杀不死,是指寿数哪!”究仍不安,难忘刚才他挺身为她抵挡飞刃的险情,怕这顽童存心要玩命验箴,又道:“就算真的杀……杀不死,那也好痛的呀!”

    乍出寺墙之外,便听檐下老人娓娓话古:“且说刘阿斗在甘露寺娶了甘夫人之后……”易百山问:“典公,有没拦下那黑衣女子?”老人摇蒲扇道:“你说什么?”易百山警然四觅,答道:“敌乘北寺空虚来犯,被我等所狙。有没瞅见她往哪逃了?”老人含笑点头:“过会再吃早饭。”

    影如双蝶翩舞,乐、蔺二人跃下墙头,只见易百山会合数名披深蓝风氅的人,一路打手势,追进黑街雾帷之中。

    乐逍遥微觉奇怪:“那几个是谁,先前怎未见过?”跟了几步,转头望塔,问道:“粼儿,她会不会躲在上边?”粼儿手指城外,乐逍遥便即转念:“若换作是我,必躲在上边。专卖香水的古龙有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但信粼儿慧念从来灵光,不打二话。

    江湖路跌跌撞撞行至此,回想际遇每多不爽,自感好笑:“瞅这路走的!易先生非要拉我来学什么拳掌功夫,结果搞成这般‘裤湿湿’;八百龙也逼着我去学武功,非但没学成,又被迫玩什么‘空中飞人’,险些丢了性命……还以为我真有这么左右逢源呢,终究不是这样地。哪似武侠说书那般说得轻松?”

    一路摇头唏嘘,转面但见粼儿妙波盈盈于旁,乐逍遥回眨一眼,笑道:“前次为了找你,同有亮这哥们儿以及于姑娘、沈闺秀搭牛车作三人行,听于姑娘哼唱一支‘行路难’的曲儿,其中有‘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这种倒霉法,就有如现下……”粼儿虽不觉现下倒霉,听郎喟慨,并没多言,只噙着嘴涡儿。

    街角有一早茶摊子,稀稀拉拉置矮凳陋桌若干。或因其时尚早,别无他客,仅一土布灰衫的青年汉子在落角处左手拈油饼、右手端清粥,听乐逍遥言及“行路难”,缓缓咀嚼,眼含若有所思的神情。

    乐逍遥领着粼儿到得岔道处,东张西望,未见易百山等人踪影,他惦记着易百山以霍、桃二姝相胁,焉能袖手罔顾?看街边有人进早食,乐逍遥过来打听:“爷台有没见到一个脸颊流血的先生率领若干打扮古惑的人往哪儿去了?”那青年汉子缓缓啜了一口稀粥,眼皮不抬,语声沉笃:“没看见。”

    乐逍遥吸溜上唇贴鼻,道声叨扰,打手势要粼儿跟随,正要另寻,脑后有语低浑:“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几句却是日前于文凤曾哼唱的古风,口气腔调竟也相近。乐逍遥“咦”地回望,那青年汉子搁下空碗,抬起一张白白净净的方正脸庞,虽蒙风霜尘色,神气举止决无分毫市肆流俗。

    乐逍遥端详未晰,那汉子忽问一声:“小兄弟如何识得蜀山厉二侠门下高弟?”乐逍遥心下暗奇,随口道:“我为何要告诉你?”那青年汉子掠目间见到一个清丽脱俗的小女孩俏候左近,气韵绝尘,从所未见,疑是仙山人物,稍觑便兴自惭之感,神为之肃,暗觉此二人来历非比寻常,对乐逍遥的惫懒腔调不以为忤,道:“旁的人也还罢了,只想问问蜀山于姑娘现下安好?”

    乐逍遥见此人显然只是关心于文凤一人,依然奇怪,但嗟:“于姑娘走失多日了,连她师父厉二侠这么大本事也找不着半只鞋回来。”那青年汉子眉头一蹙,诧道:“如何走失?”乐逍遥不觉入座,教厨娘奉上早点,端着一碗稀饭边勺入嘴边说:“走失有多种可能。但我疑与强锋那醋坛子师妹有关,因为于姑娘最近看强锋顺眼,竟一路跟随……”粥毕,搁那玉坠子于桌。

    那青年汉子听明坠子是从黑衣女子身上失落,微皱英眉道:“那就是小榕了。可她万榕谷与于家素无恩怨……”乐逍遥取散钱买单,无心多耽,起身说道:“有没听说过情敌即是仇敌?”拈一张油饼正要拿去給粼儿果腹,想起坠子忘拾,蓦然回身伸手,不意那青年汉子先已按着玉坠。乐逍遥手虽奇快,因省念稍迟霎刻,那汉子落掌压着玉坠之时,他只拽着链坠一梢,拉拔不出。

    那青年汉子抬掌,仅以一根中指轻按玉坠,乐逍遥一时使不成内力,徒凭蛮拔却拽不动分毫,又怕扯坏了于文凤的家传宝饰,究没太过逞硬,皱起脸啧:“你这个人怎么抢人东西哦?”那青年汉子见他不再使力强拽,便即松手,任由乐逍遥拽去坠子,微微一笑:“小兄弟原来不是蜀山派的。”

    乐逍遥心中一怔:“如何瞧得出?”投眸触及那汉子双眼精气深敛之色,转念始释:“他试出我练的内力不是蜀山渊源,但究竟是什么渊源,我也搞不懂。这叫做你糊涂我比你更稀里糊涂……”低眼之间,但见桌面深凹一枚指印,几透板底。倘然那人使劲捺指捣下,凿留此痕纵属不易,倒也未必算得奇极,可是神色不动,随手轻按竟有此功,指力内劲之深委实难以想像。乐逍遥嘴咂起,挢舌:“露的这一手算啥名堂来着?”

    其实若纯以内力强较,乐逍遥未必输于人,但他终是未曾稳打根基,修为火候尚浅,体内积蓄真气虽厚,远不如当世内家高手那般收发随心,运驭自如。是以使剑固然已近臻出神入化,一身上乘内力仍如深山璞玉未经雕琢。与高手宗匠之差,概亦在此。

    粼儿怕他有失,忙到身边随护,掠眸瞥见桌上指痕深刻,不禁一怔,霎目神移于顷,自有识悟,在乐逍遥耳畔低声道:“大力金刚指。”

    当时佛宝释袈之争,不可调和。少林遂分南禅北释,仅以指力修为而论,禅武宗之“一指禅”妙著于世,释武宗则以“金刚指”分庭抗礼,彼此不遑多让。粼儿之师出自三山道宗名门,熟知武林中事,镜瀛宫收藏经籍素又极丰,自幼耳聆目览,她虽于世情俗故不甚了然,但对武学及道术所识之精深渊博则远胜于乐逍遥。

    乐逍遥犹未反应过来,那青年汉子长身而起,眼望北寺塔巅,提声说道:“恨英,高处不胜寒,还是脚踏实地罢!”乐、蔺二人转面望时,只听曦空中一笑戾然:“原知瞒不过于品海!”影随声出,苍梢蓦有席展巨筝覆掠簌然。

    乐逍遥霎间念动:“同黑衣小榕一起来的那人果然还藏在塔顶。”对那青年汉子又平增一层惊奇钦佩之意。塔顶悄现一袭飘袂凭风的人影,只手扯着筝索,随时似欲乘风而逸,因距不近,难以窥清形貌年纪。观其稳立塔巅尖檐的身法轻似絮叶,似乎轻功也独有造诣。乐逍遥想起小榕适才之袭,心有余悸,惟恐塔尖那人对粼儿突施杀手,移身立在她面前。

    那青年汉子似乎早知乘筝人蛰伏塔顶的用意,说道:“虽想瞒天过海,然而嵩山李宗主修为之深,或甚于瀚海汪洋。你该庆幸他今日不在这里。”塔顶那人低哼道:“北少林遮莫已沦为嵩山派的看门狗了不成?”青年汉子晗然内敛的道:“嵩山与少室,不过武林邻居。据说舍妹与傅少谷主新近萍水结钗,承蒙关照,还望赐予一见。”

    这人衣着土朴,言辞却极不俗,字字绵里藏针,不卑不亢,虽说出于索问下落的本意,听来仍是教人舒服,反似诚意求见,而非兴师问罪,单以这份精气自敛的修养功夫,乐逍遥亦感钦仰,暗生结交之心。随手把油酥饼递給粼儿,瞳间蓦有寒光烁射,数片飘叶无声无息地裂开。塔顶那人冷然道:“于品海好大的名头,先得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先前黑衣女子说话即刻翻脸的性情已教乐逍遥存惕,只道莫有过之,哪料塔尖那乘筝人越发险刻,随手突撒一大把银光滚烁的珠子,分射寺外街上数人。乐逍遥刚从粼儿手里咬扯半张饼入嘴,便听破风声疾恶,乍以为专袭那青年汉子,绰剑欲帮拨挡,待满空银英自塔顶穿越树梢激闪而至,才知连他与粼儿也同遭珠雨招呼。

    总算他应变丝毫不缓,自忖凭己一口剑绝难将银雨飞珠尽扫悉空,忙叫一声教那青年汉子当心,顺手揽起粼儿腰肢,籍玄神秘步快诡走避,横越街心,撞入一大丛干晾的染布之间,不意布后横有一杆粗如碗口,磕额响亮,叫苦:“哎呀哎呀……尻!”

    随即跌出布林之外,晕眩未定,只见青年汉子犹立街旁,不退不让,迎着漫空聚射急拢的银英流辉,突然提起一只手,望空中连划数圈,银珠竟亦随他手动之势旋转犹如圆弧光圈,一改顷刻之前骤急射势,渐拢成球,只在青年汉子平举的掌心辘辘溜转,原本凌厉难当的银雨暗器到了这人手上居然变成听任摆弄的玩具。

    乐逍遥顾不得揉额,忙叫粼儿来看:“瞅那瞅哪,左撇子哦!”青年汉子突然敛住手劲,百珠成团,犹在他掌心激旋不散,似是他手上生出奇强吸摄之力,足凝银珠聚合。乐逍遥不知此属少林一门绝顶内功,大眼溜圆眨羡。青年汉子将聚拢未散的滚珠随手撩送,嗖然甩到乐逍遥脚边,说道:“喜欢就拿去玩。”

    乐逍遥抬脚旁蹦,那团拢聚如球的碎珠乍抵地面,顷即散撒,颗颗深嵌土里,留数十洞蜂窝窟窿。他探眼往小洞里窥了窥,道:“粼儿,喜欢就挖去玩。”粼儿伸指抠入,随即抬头说道:“好深呢!”

    那青年汉子轻足顿落,说道:“且退开些。”乐逍遥刚拉粼儿靠墙站定,又觉那汉子跺脚没怎么使劲,欲教用力些,忽簌一响,深嵌地砖里的银珠悉数破土高射,两人仰面之际,珠光蔽空辉映。

    塔顶那人见青年汉子所显手段之绝,纵连关外年轻一代头号高手强锋也似颇为不及,顿然动容,甩手突射一串雪片也似的刀芒曳划地面,如银练夭荡,乐、蔺二人挤在墙角未暇辨觑清晰,背靠的那幢布棚子豁然横迸为二,上半截沉坍,尘里曳刃忽近两人后腰,再稍往前削抹数寸,他倆身躯难免要似背后那幢崩毁的棚屋之状。

    那青年汉子翻手拈接一颗银珠,嗤地弹指发射,乐蔺二人同时听到脑后脆迸声激,转头方见碎刃散嵌于地。顷教乐逍遥心头惊怦鹿鹿:“原来链子刀从后边破尘曳来,险过剃头就是这般!”塔巅那人失了独门兵刃,知非敌手,心仍未甘,嘿然道:“你破我‘银英’、‘流刃’,再试试这招‘泣血’如何!”

    话声犹萦,半空里旋身甩袖,送来猩红水雨。粼儿鼻翼微动,嗅出异味飘弥风中,立时提醒道:“有毒!”这阵急骤撒扬的朱雨较之先前两轮猝袭更为密集难当,那青年汉子浑似未见,随手挥扫,卷起大片散板噼噼啪啪扬将离地,犹如横亘一道堑墙覆展半空之中,挡去淬毒血雨。

    掌力余势追越及穹,砰然震摧塔巅檐尖,那人似未料到一掌之威犹能至此,避已不及,半身陡震欲坠,闷哼声抑,腾躯跃上飞筝,飒然飙往北去。乐逍遥一见忙追,说道:“捉住他换回于姑娘……”那人突然反手撒来三道流芒,唰地分射青年汉子以及乐、蔺二人。

    乐逍遥不得已刹停身形,使一招乱剑着数,提剑荡开两道流光飞刃。但经此碍,身法掠势已老,复又落回地面,只见青年汉子越空飞纵,发足稍点另一道流刃之上,势如流星追月,顷已悄蹑翔龙筝翼其后。一前一后,距不数尺,猎猎御风,逸往寺檐高垣另隅。

    乐逍遥不禁喝声彩,突省:“这厮难道就是于文凤提过的那个排名天下第叉叉的高手兄长?哇啊……海哎!他的武功真是好‘海’!”转过脸来,觉粼儿嘴形有些扁样,他侧头端详道:“嘴又跟五万似地!看啊,这个比狄武‘海’得多了,不是我爱贬低他……看你这嘴形就知道。嘴又怎么了?”

    边说边要蹦起去追那乘筝的,粼儿扁嘴低眸,竟似红湿了眼圈儿,指着地说道:“看脚下呐!”乐逍遥顺其目光低瞅脚下,脸立刻皱起,呼悲:“哇氽……刚才跳下来时踩钉板子了,惨!”一交跌坐在地,急欲拔出脚掌的钉板,不料臀落另一钉桩之上,坐得敦实。

    粼儿怎受得了这主呼天抢地般惨,忙来搀扶拔钉,乐逍遥见她紧张,挤笑欲慰:“其实倒也不是很疼……”两小正坐街边忙乱,但见那个名叫典公的怪叟捧筛筐立在寺墙下承接滚珠落檐,叨:“这雨下到头,连鹌鹑蛋也憋出来了。一粒粒大得跟钢珠似地。”

    一辆马车徐徐转出街角,停在他倆跟前。

    乐逍遥正患吃疼难以行走,见有车马,忙教粼儿搀他上前,但觉此车透着眼熟,兀自回想未晰,已有一老头搁鞭迎揖,说道:“乐小相公原来在这里,却教小老儿好找。”原来是孙柳陌,见乐逍遥添伤蹒跚,抢将上来嘘长问短,又帮粼儿扶他上车。

    乐逍遥想起日前之事,问道:“孙大爷,有亮呢?”孙柳陌先是愕,随即省得说谁个,摇首道:“爷那位好赌的哥们呐?打从前次匆别,并没瞅着……唉!”没来由地嗐声叹气,满脸苦恼之情,显有心事。

    趁粼儿悉心为他敷药裹伤,乐逍遥探脑袋到车帘外,因询:“大爷为啥不开心哦?”孙柳陌本欲不说,终是憋不住话,叹道:“还不都是为了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连着几日未见着他半点影儿,不知又躲在哪巢麻雀窝里……”乐逍遥安慰老头儿,心想:“别又是欠赌债被庄家扣着了。孙健这小子忒不地道,总害他老爹这么操心。我要有个爹爹像孙大爷这般多好!”

    孙柳陌问道:“乐相公想上哪儿去?”乐逍遥弹着指节啪啪作响,不假思索道:“既然做相公,当然得到麻将桌才做得成。”听明去处,旁边一清一浊两双眼睁得圆起。

    聚贤山庄。

    大雨滂沱,庭阶下积水及胫。空空荡荡的大厅内仅置一张麻将桌。乐逍遥探头往里一张,触眸但见门首左边靠墙置一长凳,坐着一个垂眉削梨的人,面似白纸,刀边悬垂长又薄的梨皮屑。那人专心致志,虽未抬头,乐逍遥一见其身形影廓,却是心下暗寒:“赵君用!”缩头回至门廊。

    不意花云悄立背后,甫相照面,乐逍遥一怔。花云依然那天请客时的服色神情,揖道:“里边请。”乐逍遥没精打彩地回了一揖,回想一路进庄所见,暗自纳闷:“不是说作寿吗?怎么看起来冷冷清清……哎呀不好,本以为这出是‘鸿门宴’的翻版,我先教粼儿、孙老头专候在外准备扮演张良、樊哙。孰料却似‘林教头误闯白虎节堂’的阴森气氛了!”

    事已至此,究缩不得。唯有皱着脸踅入,总算粼儿敷施清凉之药,足被钉扎处已不甚疼,行时稍显跛态,早惯为常。只是一路留意那白脸汉子赵君用削梨的手势,昔年情景历历难忘,思犹悚然:“他的小刀若向我冷不丁削过来,委实不好挡。”尚幸赵君用只是专神削梨,即便乐逍遥皱起脸从他凳前走过,半张眼皮也没微动一霎。

    花云脚步奇轻无声,跟随在后,不动声色地觑观乐逍遥哪怕一丝神态变化,即使再细微的不安之情,或亦逃不过他眼里去。然而乐逍遥这里摸摸,那里捏捏,除了表现出好奇心奇强,别无其他异常。花云冷觑良久,终于忍不住说道:“你心里定然憋有许多疑问,憋得太久会伤脑筋。”

    乐逍遥立在圆凳上,跷起脚跟伸手到紫檀柜高处取一个翡翠鼻烟壶下来嗅了嗅,又放回原处,转面说道:“最大的一个疑问,你肯定想不到。比方说这——”随手抖出一块布方折,展递花云。趁花云的目光被布片所遮的霎间,乐逍遥指头一勾,将柜上那个翡翠鼻烟壶悄然拂入袖口里。

    花云掠目之间,看到布片写有“聚贤山庄”四个以血蘸就的草字。他眼皮微微一动,语声依然平静如常:“毫无疑问,你我所在之处,江湖上没几个人有幸获邀来得。”乐逍遥簌然收去那张布片,从一排珍玩盆景后施施然走过,迎着花云闪到前头先候的身影,说道:“本来我脚疼想先歇歇,或召个妞搞搞‘马杀鸡’,一转念却到了这里,可知为何?”瞥一眼花云,觉他似答不出,抑或早有猜判而不愿答,乐逍遥微微一笑,接着说下去:“因为狄青龙塞給我这块用血写的布,指出这个地头有得搞。”

    花云神色不动:“到聚贤山庄搞事,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歪脑筋了。”

    “于是我顺道来转转,”乐逍遥在麻将桌边转身,仿佛未把花云暗含威吓之语搁放心头,悠然落座,捏牌。“看有啥搞头?”

    牌面本是翻磕桌上,他随手抓牌欲看,不料竟然纹丝不动,再催几成劲亦翻不开。乐逍遥心头一怔,定睛始见这张牌桌出奇厚重,黑沉沉似是磁铁所铸。其时元代兴行麻将,风靡乡坊市肆,乐逍遥昔亦好玩,一见顿生亲切之感,随手摸牌猜花字,孰想桌上每张牌都抓不动,牢牢嵌桌沉笃,仿佛铸连粘实一般。

    他不由暗奇:“咦?”又加些劲道,仍拈不动,此时已觉桌与牌均非寻常磁铁。花云垂手在旁冷觑,看他目现讶意,方道:“此是西域星宿石所造。阴阳和合,玩家除非内力深厚,等闲把玩不动。”乐逍遥按指牌上,心下惦量:“最近我内力又出岔子,须从‘章门穴’运气才使得。为免徒惹苦楚,还是别试了罢!”抬眼瞥见花云目有衅意,似要他运功尝试。乐逍遥只笑了笑:“我拿不动,你呢?”

    花云淡然道:“新晋一品江山风评第十一的乐少侠既然玩不动,我更没戏了。”两人交眸,彼此存念不宣。乐逍遥仰面作无声之笑,忽想:“哪天得到街上找个人把我摆平,以便转让这‘第十一’的虚名。因为我不是很想这么招摇……”瞥目只见赵君用仍在潜心削梨,总似削不完。

    通常作寿,总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溢。乐逍遥昔日没少吃寿酒,晓得派场,到这儿一看,哪有半点张罗寿筵的迹象?花云、赵君用神情冷淡,更无欢迎宾客的殷勤。乐逍遥坐一会儿冷板凳,不见其他人,等得脚伤又疼,心里开始纳闷:“唱的究是啥戏这等闷法?”正寻辞欲询,忽见门廊有影匆移,进来一个头扎缟巾,脸似蔫瓜的汉子,全身三分中有两分是头和脸,剩余一成为躯干手脚,足见此人面孔之长。却拿个卖卜的幌子,不顾雨湿衣衫,漉漉而入。

    花云、赵君用二人坐厅陪客本是心不在焉,一见那人,便即目光交投,花云急迎到门口,连赵君用也从削梨处肃容立起。乐逍遥心下怦跳,暗啧:“传说中的‘算死签’司空小卜也蹦达蹦达地赶来了,回去跟全村人讲,都难让人相信……”司空小卜并没朝他稍觑哪怕半眼,迳与花云到门廊外压声低语,脸色各皆凝重。

    乐逍遥见无人顾得招待自己,连杯茶都未奉上,心中老大没趣,若非惦记几桩未释之疑,岂坐得住?又等一会,花云非但未返,更与司空小卜边议边行,出到三重门庭外厢。不知为何急事,将乐逍遥浑忘脑后,简直就是撂下不理。总算空阔的大厅内尚剩另一人在角隅削梨,乐逍遥忍不住抬腿搁椅子扶手上,掏黄符卷烟叼进嘴,叙话:“‘刀无眼’赵君用是吧?想当年我还只这么点儿大……”抬手比一比当年身高,接着说:“见你一刀威震满条街人,当时我在旁帮你拿着水果篮。你多半已忘记了……对,就是我。不想光阴似箭,如今你已比那时皱蔫了些许,削梨也比当年慢得多了。时光过得真快,转眼我已是风评榜第十一了,不敢相信岁月风云真有这么唏嘘……”

    没话找话,正自嗟叹,削梨的小刀突停,锋凝如霜。乐逍遥舌为之结,暗寒溢脊。赵君用徐徐抬头,眼光空洞地朝他所坐方向,竟似视而不见,漠然道:“风评十一,值个屁!”撂下此言,不理乐逍遥如何瞠眼,迳朝廊外扬长而去。

    乐逍遥倒不为意,望门咧嘴,心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值个屁?我看这里应该改名为‘聚怪山庄’……”从葱蒙雨帘里移回目光,见凳上搁一只去皮的梨,显然赵君用削毕忘拿。乐逍遥正觉口干,伸手便抓,指端乍触梨边,整颗梨子突然圈绽开来,层层剥褪脱落,落地一叠薄屑相连,始终不断。

    乐逍遥猝吃一惊,至此方愈骇然:“刚才他不只削了皮,一刀到底,更连整个梨子都去到尽,屑片厚薄如一,竟无断损。想因落刀劲道手法拿捏奇确,整个梨子一时居然没支离迸散,直到我无意间触手碰及……”

    须臾呆瞠忘动,直到身后有声细碎,悄投一道躯影于旁,他定神低瞥,见到背后立有一双著屐之足,姿俏生生。

    乐逍遥上唇立刻嗤溜溜吸附鼻前,大眼骨碌转圆,并没转头去瞧,故作不知,蹲下身子,好整以暇地拈起那叠薄梨屑,放入嘴里一分分地咀嚼到尽,待整卷梨屑全吃下,他才悠然立起,觉身后娇息细促,女儿体热暗漾。

    “一个人帅到似我这般有型,总是时时刻刻易受注目,就有如稀世极品,搁哪儿都是漆黑中的萤火虫,一点微光就足以引她热得冒泡……”他叹毕转头,提起泥脏的手抹嘴,仿佛满腮沧桑胡子长出来,平增几分成熟。猜定背后女子必是孟杰,哪里想到倏地转身,竟与一个形貌摧颓的老妈子打个不尴不尬的照面。

    乐逍遥一怔,怎料换人恁地快法,大眼忙转寻别处,老妈子曰:“少当家的说里边有请。”说完领道而行,乐逍遥在后探头探脑,尾随而忖:“看!越来越像误闯白虎节堂了,记得寄斋说那妞属虎……”

    穿廊走院,拐至一间大房,布置倒也寻常,乍眼瞧不出何人居住。只有几盆吊兰,隐约透着素雅。门口迎一婆子,笑容可掬,殷勤的道:“爷,且看这屋可还合意?”乐逍遥进屋未见那做庄少女在内,惑道:“为啥问我合不合意?”婆子道:“当家的说,近几日城里不甚太平,爷远道而来,人地不熟,如蒙不弃,且将就着在此宽住几日。合府上下必会悉心服侍。”

    乐逍遥感其好意,回谢道:“怎敢叨扰?听说府上老爷大寿,发下帖来,小人才冒昧前来拜访……”婆子迭声陪不是:“老当家的出门未归,想来已逾寿辰。回头少当家另置酒席,好向诸位应邀拜贺的朋友陪罪。”神色间似有难言之隐,敷衍几句,不欲乐逍遥好奇多询,又匆匆退出房外。

    乐逍遥走出来,迳至冷冷清清的“聚贤山庄”之外,跑往孙柳陌的马车,吐舌:“都不知道里边在搞啥东东……”本教粼儿随孙柳陌停车稍候,谁知到得跟前,并无那两人等候的身影。

    他吃了一惊,绕车跑寻无觅,心往下沉:“又整上啦?”徒惹一肩雨星,竟没分毫头绪,又觉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牵起。转望薄雨中聚贤山庄木栅大门,左近仅这一片有宅,难免起了疑念:“该不会是趁我进去时,谁在搞鬼?”想起日前花云邀有寿帖,狄青龙危难中所給的布片仅写“聚贤山庄”四字,可是到此一看,哪有半点作寿的样子?就连庄主刘聚也不见露面。

    “死棋!”乐逍遥捧头叫苦不已,因坠云雾无边,心头焦烦愈恶:“越走越像死棋哦!”

    势不得已,只好复返庄内,欲寻个人探听粼儿、孙柳陌下落。然而比起初入此处,再转回时更连半个人影也不见。不论花云、赵君用,还是司空小卜抑或丫头妈子,全无所踪。

    乐逍遥心中大惑,到花厅里又捏一下麻将,仍攥牌不起,啧一声另寻去处。恁凭二娘乃是出了名的射谜好手,而他自小被二娘调教,也算心思机敏,一路历劫解结至此,孰料姑苏更是谜局重重。千头万绪,犹如大团缠绕死结的绳网将他陷困其间。

    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同是江南武林两大豪第,比起前探“凌烟阁”的观感,聚贤山庄更如云深雾笼,饶是乐逍遥自小走的夜路多人胆大,究因越发摸不着头,没走几步愈益发虚,心下连啧:“怎么连个招呼的人也没有?”刚转此念,背梁忽寒,如遭微针抵触。

    他悚然回顾,却面对面与一张拉长的白板脸对个正着,后退一步,方辨清晰。原来是个脸长又大的老家人,垂手塌眉,恹恹然而视。

    乐逍遥揖:“小人奉邀而来,已有半天。劳驾……”老家人冷冷道:“没事就走罢,趁大雨未来。”较诸花云、赵君用辈的一概冷漠,此仆显然非仅不好客,更似拒人千里。乐逍遥总算没少受白眼,还端得住,但奇:“这里有张寿帖,说是当家的大寿,就是那花云小哥亲手递呈給我的,谁知到了地头,如何……”那老家人提手扇飞寿帖,依然死样活气,耷拉灰眉道:“鄙庄并无此人。”

    乐逍遥自有内患缠身,纵然运功不畅,天生这双快手却非任何人随意便能扇着。孰想刚摸出寿帖,竟被拂落。难免一怔,暗觉那老家人手法精绝,竟似在“鬼王聂”之上。此节足奇,更教疑惑不明的却是老家丁所言。乐逍遥讶道:“怎回事?”

    那老家人似有意似无意地扫目瞥一眼乐逍遥袖边所露寒玉鸾环,神色越显憎恶,不理乐逍遥感受如何,随手取帚,迳往他脚下扫将过来,此举分明意在“扫地出门”。

    “我日,”乐逍遥心下暗骂,仍不甘心就这么揣着闷葫芦离去,脚下蹦跳规闪,嘴上仍问:“还有一事相询,不知我那两个伴当有没……”老家人冷然道:“没看见。”乐逍遥犹不甘心,心下怀疑:“可是……”老家人忽哼一声如石画铁:“聚贤山庄从来言出如金,岂同于官字两张口?”

    嘴上搭讪,大扫帚子却没怠慢着,呼簌催扫愈急,直将乐逍遥杵出门外。

    寻常软帚到了那老家人手上,居然绷如铁枝钢耙,顷教乐逍遥下盘功夫悉数封锁殆绝,倘若未曾习获“玄神步法”,乐逍遥当下势非栽个大跟头不可,纵使避离扫帚招呼之地,仍感劲风遥遥扫拂之下,胫为之辣。而那老家丁扫地之状却似漫不经心,落帚轻微,片尘不起。

    乐逍遥被驱得急了,蹦出门庭,落地时磕得伤足生疼,越想越恼,不由忿立栅前,朝着“聚贤山庄”匾子正要戳指开骂,大门突然咣噹关上,撞他一鼻子灰。

    霎间有如整笼母鸡乱在脑里嚷,他捧鼻跳脚不已,回思此庄中人先请后驱,委实变化无常,因感莫名其妙至极,闷气倍涨。乐逍遥掏出那张狄青龙留字的布片揩鼻,看一眼恼而抛旁,愤道:“这些武林中人个个不知在搞什么鬼!什么狄青龙啊易百山呀,都想牵着我鼻子走,到头却撞我一鼻子灰。对天发誓:即刻起不论谁跑来引诱我,决不上当。”

    忽听脚步声跑近,似乎又有人奔来诱惑。乐逍遥捂鼻青处转望,一只素手忙不迭地揭去飞覆脸蛋的那张布,露出粼儿俏样,跑得嫩喘微促,见乐逍遥在此皱起脸只是啧,她忙问:“哥哥,你……你刚刚去哪里恁久哦?”乐逍遥皱着鼻梁发音浊重道:“这句该我问你。”

    因瞧不见孙柳陌随返,乐逍遥未等粼儿回答前边所问,奇道:“孙大爷呢?”粼儿到他身边才显得娴定些,手指庄后一带葱翠林园,告知:“刚才你……你进去时,庄里出来好多人从后园不知去哪里了,我们担心你或有事,便尾随去瞧,却见上了官道往北。孙大爷识得其中几人,说是奇怪,也……也跟去探看究竟了。”乐逍遥听了忽动心念:“难怪庄里没撞见什么人,这么急却是去哪儿?”由而联想日前所见城中各派门人奔走急促的情形,怀惑愈甚,没听清粼儿在旁轻声说道:“还好,粼儿等到逍遥哥哥回来了。”

    江湖于他,犹如天地之大,其间渺影爬行的一粒虫子。

    他突感怯虚,只想带粼儿就此溜之大吉,置身姑苏宛如一个无边谜局,各方弈者均是高深莫测,教他无论如何也窥不见底。他纵想逃离,乍动念头又感苦恼:“还没交货呢,我的船到底泊在哪儿?”身为船老大,连自己的船货、伙计下落竟不了然,足见乐逍遥究有多糊涂。

    没找回船之前,终是走不得。他便消此念,忖思:“在北寺答应帮人找回失踪的五岳宗门人,况且霍、桃二位姑娘下落未明,不能单凭易百山随口说说就信以为真,于文凤有她哥哥出马,暂时不需我去担心。眼下且返城外灵岩、天平一带方向,我是庸人没啥本事,只能是碰碰运气了。”

    等一会不见孙柳陌返,唯与粼儿先行。眼前烟沙弥漫,不知何因。到得城门楼前,四下里喧嚷声更杂,奔来跑去的百姓之中混夹匆匆驰援的守军身影。乐逍遥与粼儿皆感奇怪,仰见蔽天浓烟密如云障乌覆,城门已闭,有一伙庄稼户正同官兵推搡吵闹,因见乐逍遥瞠看不解,一个粉刷海榜的皂役拎浆糊桶挤过来叨咕:“城外又在焚烧庄稼,不知何人所为,粮米秋收眼见得化作飞灰了,四门却闭得紧紧的,说是严防魔教混入流民逃荒的人群里乘机进城生变,总之朝令夕改,搞得纷乱,难怪庄户着急,同守丁迭生多起冲突……”

    乐逍遥接过那役所递红薯,讶道:“永忠大哥,怎么你也在这儿?”廖永忠給粼儿奉献一薯,方答:“有这热闹谁不来看?不过永忠专来找逍遥哥,料你多半也在此凑热乎,呵呵……中原人爱看热闹的习性总是没说地!”

    乐逍遥不同意此说:“哪的事儿?我是想出城……”廖永忠发现递給逍遥儿的那薯显是霉坏的,更换一枚,才道:“衙门有令,不准放人出城看热闹,免被魔教歹人乘机混进来……”乐逍遥忙托永忠找熟人通融放行。

    一薯未毕,廖永忠在城门被守军推赶,不甘在自个人面前丢脸,恼得脖筋乱涨,发指:“别看我拎着浆糊桶,谁不识我廖永忠?之前我在江南巡捕坊当差查重案时,你都不知在哪儿呢?”几个相好的皂役闻声都挨过来站他一边。

    乐逍遥看那伙守城兵丁清一色官军结束,已料未必便吃地方衙门一套,果不其然,几个皂差凑过来指指戳戳时,兵丁呛啷拔刀露半截于鞘外,沉声道:“甭来这儿捣浆糊,我可警告你们!想通融,找傲帅衙门说去,没有手令,决不苟情!”几个皂役改立官军那头。

    廖永忠灰溜溜而回,反一掌贴于腮边,嘴朝乐逍遥低哼:“爷你都看到了,守丁全换了新调派的北方军人,不识咱……”乐逍遥亦觉没辙,忽听城楼上有人一路走一路大声吆喝:“谁来说情也没用,不放行!奉大帅将令,为保城中稳定,严禁流民进城,闲杂人无事不得擅出,已然出城的暂不得入。”

    乐逍遥连忙招呼:“总目!袁总目……”城楼上那大汉摆手粗哼:“找我说情也不好使……”忽觉有物耀眼,愕而又觑,终辨得人丛之中有只抬晃的手莹光异闪。

    因唤那人不动,乐逍遥自感没趣,廖永忠一边陪他另拣闲阔处找座,一边抚慰之:“总目最是铁面无私,虽说同是本地当差的,可他比谁都难交通。咱另想办法,另找路子……”一个兵丁挤了过来,相请:“哪位是乐小爷?”

    乐逍遥眨着眼惑:“呃,我……”旁边与他并肩立于城楼上的大汉眼光移离其腕袖妙光寒莹处,先已打过交道,自然识得样貌无差,粗板的脸堆欢道:“乐爷到此有何贵干?”乐逍遥糊里糊涂被请到楼头,一时找不着感觉,只是傻笑:“怎么……突然这么給面子?”袁总目陪着他走,说道:“雪帅有吩咐,教我们找到乐小爷,随时护卫左右,免有差池。”

    乐逍遥原知自己的面子远不及傲雪,闻言惭笑:“唉,倒也不必要……”袁总目道:“还好乐爷这就到了,我已教人报知帅营,燕云骑队闻讯便会来接。”乐逍遥暗觉不妥,忙道:“不不,这会我想出城……”袁总目粗手摇晃,道:“此时出城万万不可。我们连秋稼都保不住,足见城外形势诡恶,反賊在暗,官府在明,总有招呼不全处。你看——”

    随他手指所移,投目但见四处火烟浓蔽,乐逍遥手按城楼箭垛既望顿怔,眼帘里远近秋稼皆湮于烟烬,虽有官军奔走巡视,救粮灭火已然无望。他心头憋闷愈紧,因闻旁丁多在咒骂魔教作恶,不禁问道:“为何疑是魔教?”袁总目道:“江南农田不比北方,多是遍布水洼河网,这样大的火除非借助西域黑油为燃料,否则断然烧不起来。我在衙门当差多年,甚么样的火警没见过?擅使黑油纵火的,只有西域的拜火教!”说话间,伸手抓向空中,虚攫一把黑烟,徐徐放到鼻际嗅闻,然后又横递到乐逍遥脸前,让他也闻其气味。

    昔在兰陵渡,乐逍遥曾睹黑水老鬼以黑油助增火势对抗血魇,略知一二,当下闻味果然相合,乃是西域地下黑油无疑。他一时无以辩驳,听旁人越发咒骂魔教为孽,脑中忽闪那日在墨宗祠,史翼九之言:“秋为禾火。别烧光了庄稼!”不知为何他另生一疑,转面对袁总目说道:“逍遥有一事相烦。”

    袁总目觉当不起,忙揖:“你是自己人,只管吩咐无妨。”乐逍遥知他曾受傲家恩典,是以甘供驱使,与其说效力官府毋宁是报效傲家,微微一笑,说道:“那就都别客气,我要你找史翼九。或许他能帮你查出真相,只不知是否仍在城中……”

    袁总目虽觉未必,但不敢辞,答允:“好的,立刻就找。”乐逍遥惦记出城,乘机又提,袁总目面有难色的道:“放个别人出城,未必很难。只是乐爷你……恐有闪失啊!”乐逍遥为省令他为难,便没再提,暗想:“出去未必只有城门一途,那日我与粼儿从哪边进来,今便由那处出城。好在廖永忠也在,他识得路……”袁总目却不让走,拦阻道:“乐爷,你腕间寒玉龙凤鸾醒目得紧,武林中没几人不识。当年傲天、傲云二位与魔教结下深仇大恨,那时雪帅还未出生,其中一只寒玉环下落未明,但另一只却是大郡主傲云在‘风云顶’斗败殷紫衣时,腕佩之宝。”

    乐逍遥晓得他的意思,却不觉得魔教未必真会为难自己,笑道:“逍遥儿一介布衣,悄来悄去,原非太过招人注目。袁爷多虑了!”袁总目仍觉紧张,正色道:“今已形格势禁,越发疏忽不得。日前数位邻近府县老爷遭人谋弑,足见魔教日益猖獗。双鸾既配,你已不再是布衣,魔教对付你,乃为要胁雪帅。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行!”

    乐逍遥不愿同燕云骑队的人会面,免耽他事,周旋几句,便要找隙溜走。又想起一事久萦于怀,说道:“恐怕不能只防魔教生事,另闻河西纳兰意欲血洗凌烟阁,到时合城百姓未必不会因而遭受干戈血火之殃,烦请袁爷代为禀告城防主将,要稳定就要四平八稳。”袁总目不以为然,但念其诚,苦笑相告:“我何尝不想面面俱到?只是人手有限,一时无法兼顾其它。再说衙门办事手续复杂,下情上达须经诸多环节周转波折。上边无意要我们去查办的事情,我等很难再加申明。陈大人的官不小,很多事要到他那里,你不知须经多少环节。至于雪帅,我们更难有机会跟她说这些职责以外的事儿;再则,她又不专责料理城防琐节杂务,似你所讲的本无证据,要查处还得去找城防衙门,也就是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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