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爬墙出来呢?”乐逍遥搓着湿半襟的衫,释曰:“这个举动未免多余,乃因我一进去就吓个跳。衙门里的茅厕居然比乡镇百姓平生住宿的房子豪华阔气得简直是天上地下这么大的差别!”语毕啧然,嘬嘴:“惊得爬出了都!”
谈论间,同看天候不早。乐、粼二人因感疲乏,都想回打尖处且歇。不见廖永忠、孙柳陌踪影,兀自东张西望。乐逍遥忽指前边:“城墙下聚有好多拉车的,不如咱去搭。”粼儿自无异议。
乐逍遥叫倆车伕,先教粼儿坐其一,随即登随后辆,指点去处:“仙客来。”本地车把式果然轻车熟路,不待问明详细,各拽一车撒开脚跑,步若飙尘,足蹬风火轮般急。乐逍遥溅了满脸土灰,叼烟正夸:“怎这么快,跟飞毛腿似地……”忽觉不对,转头乱望后边,摆手连咦:“我倆是一路的,怎么分头拉着跑啊?”车把式闷声不答,却跑得更快,迅若离弦之矢。
乐逍遥嘴上烟卷弯蔫,两手紧抓车扶木免摔,愕曰:“整的这又算哪一出名堂?”见两车去向截然相反,乍以为车伕浑没听清,待要再加提醒,耳边登登跑随之声频迭。原来十来条头扎羊肚巾的短褂汉子拉着空车飞奔于旁,呈左右交夹阵形,围他在内。
群车冲撞之下,满街行人惊乱躲避,唯前边一个盘腿坐地的破袍卖艺人浑若未觉,眼裹黑布绫子,瞽然空茫自怅,双膀袖垂萎虚,马头琴倚怀,以足弄弦,自弹自唱。尘中一调孤愤:“水天空阔,恨东风、不识世间英物。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
乐逍遥虞与粼儿失散,本要挣跳离车,却因颠簸甚急,难免摇晃难支,眼见短褂汉子拉车撞近无臂艺人,惟恐滥伤无辜,他猝起一脚,踹车把式。这道腿法便连禹天敌也难幸避。却忘了经由“章门穴”发驭内力,踹出无劲。那短褂汉子腰吃一踹,翻身滚窜,就势拽车改变去势,猛地推向河中。
乐逍遥未待扶车坐稳,短褂汉子突然送手抛投,掼出一道奇强膂劲,忽霍声中,乐逍遥连人带车飞落河面。两岸行人见状纷呼,总算乐逍遥历险不乱,跺足蹬车,借势弹身高纵。那辆车噗通陷溅大团水花四绽,他籍轻功跃返岸上。身未落定,一人拽车急承,不等乐逍遥坐稳,猛发一声吼,引车奔河飞跃。
苏州河巷虽说不阔,但车承一人,那短褂汉子仍能拉车跳越水巷,腾空凛凛,这般身手委实了得,直教行人纷声惊哗。乐逍遥怎肯随车过河,突然发足蹬车伕后肩,劲由章门旁引,将那汉子连人带车踹送对岸,撞入店铺里,破陷板壁大片。
他借蹬脚回弹之势,倒翻筋斗又返此岸一隅。听见居民有骂:“苏州城里哪来这许多拉车的北汉?小桥流水,咱们有船,要侬来作甚?”一干扎羊肚白巾的车把式且奔且还嘴:“吵什么?咱这出叫‘车王争霸’!”究竟不熟城中地形,前头跑得急的两人脚下忽绝去路,连车跌堕拱桥下,高溅水花争相辉映。
“随你们自个争去,”乐逍遥心惦粼儿,怎暇稍耽,转身跑寻。耳边呼喝连连,七街八巷又冲出许多车把式,同般扎头巾著短打,引车抄近,争来追缠。怎奈何得乐逍遥既展玄神步法,飞跑起来,如风飙尘。
那干拉车汉子见难追近,情急纷呼:“风!风!风……”乐逍遥且跑且愕,皱起脸道:“整啥?”不意前边兜来三五辆车挡道。他一头撞将上去,绊翻斤斗,顺势滚身越过挡道车顶。数名短褂汉子齐展拳脚来斗,纷乱扑空,转头方见乐逍遥去得远了。
一路不停遇有车伕引轮交夹缠绊,每经磕脚互踢,怎当得“风魔神腿”之踹?
乐逍遥虽说所向披靡,屡遭缠斗,究患当真无望与粼儿会合。扫视各巷更多短褂汉子引车追抄小道,四面来狙,他情为之急,发足顿地,斗展炫技“风魔天下”。
身当纵腾,忽听得一串轻若稍不点地的疾奔之声骤随,未待觑得分明,一影后发先临,蹿转前方。远近车把式欢声迭传:“风老大,瘸子交給你打发!”
马头琴韵冷冷拨引,送杀气肃煞。
寄刘克庄梦方孚若调:“车千乘,载燕南代北,剑客奇材。”
迅如两道疾风交会,乐逍遥浑未觑明来者,陡临连环飞腿狂烈旋蹬于前,睁目遍晃足影,虚实难辨,怎容应接得暇?顷即气为之紧,不得已横身旁掠,肩、腰频着腿风带及,吃疼非轻,尚幸腕缠“木灵”可堪一撩,甩膀乍与那道腿影相交,臂膀竟亦震失知觉。
乐逍遥一时晕头转向,迭串斤斗翻逾屋脊,落于城墙前街,犹不停耽,乍沾地面便又拔足飞跑,仍寻适才粼儿去处。未出几步,旁窗豁遭撞得粉碎,闪出一影立阻前头,尘沙未淡,乐逍遥已穿越而过,仍奔在前头。但闻步声急随于后,心跳怦骤,掠目回觑稍瞬,只见一人空袖飘晃,背琴疾行追蹑,乍仅半霎,倏然蹬足点在乐逍遥右肩,纵逾身前,又是连串急腿迅踹,势如飞火流星也似。
乐逍遥闹得稀里糊涂,仗玄衣身法奇诡,尽展淋漓,堪堪与之周旋得下。两影倏闪倏交,虽在人群杂乱之丛,仍似双蝶翩伴,撇甩不脱。大帮车把式乘机围掩而至,纷纷加入战团。乐逍遥心为之急,叫道:“粼儿,你在不在左近?”心神稍岔,险吃那人迅扫一脚重创心窝。耳听得混乱中有哂笑哄然:“小娘儿,卖窑子里去!”
纵然身遭缠绊吃紧,乐逍遥犹自强忍,未倾全力击还,甫当闻得此言,顿然怒气勃生:“那就先打发你们!”话声未落,已荡腿扫腾,籍由旁门引气,势成玄神“风起云涌”,抡踢数圈飞腿,倒了一地车把式。
没倒的犹在空中飞掼,撞到那无臂艺人跟前,只稍听风辨形,撩袍提腿便踹得远远。
人丛里有呼:“风老大,弄清楚再踹!”又者:“你踢到自己人了!”
乐逍遥夺路欲奔,斜刺里呼的有车撞来,其势猛恶之极。乐逍遥觑是那无臂艺人以脚后跟撩车送阻,暗警:“好强的脚功!”不愿耗时周旋,方想旁避,却被数汉推车飞阻于旁。他一连踢飞三五人,就势撩足拨转板车,霍然踢迎无臂艺人踹近的车子,两相撞击,砰然支离碎撒。
尘未尽消,无膀艺人晃身挡道,负琴垂首蓄势,耳听杂处有嚷:“风老大,瘸子送給你玩玩!”无臂人嘴凝诮意,索然道:“风飞伝已是废人闲云野鹤,何必还要拉我又趟浑水?”人丛里有呼:“你养不养老娘了?出来卖唱能挣几个钱?”无臂艺人眉关一锁,面色肃杀凛凛。
乐逍遥觑此人步法不丁不八,身形气势俨如岳峙,一时难知深浅,只觉必非好与,不由问道:“小可乐逍遥,不知与阁下有何过节?”本是好言相向,不料无臂艺人乍听竟倾腿雨劈头盖脑撒至,恨声道:“原来是你。杀害我几位师弟,也有你的份……拿命来偿!”
乐逍遥怎愿同这瞽目无臂之人动手,但患失岔使伤,唯有腾步退避,婉言道:“老兄,你我皆属需到布政司衙门排队领伤残抚恤的那等人,都这样了何必还……”一厢游说,一厢连避险招。那无臂人面色严绷,冷哼道:“风某昔日伤于沙场,不需要人怜悯!”
乐逍遥胜在眼好,寻隙欲溜,人杂处忽又撞来数车阻道,他仗身法轻灵,反借此机晃来闪去得脱。脑后连起数声噼啪,车把式遭踹飞跌四处,有叫苦声哀:“风老大,你又伤自己人了!”那无臂艺人冷哼道:“风某既然出手,不想吃苦头就别来掺和!”乐逍遥钻进人群里边跑边笑,心道:“你哪有手可出?”其实暗惮:“尻,却撞上了架势堂的老大……”
夜幕虽降,尚有灯火万户,籍以遥见前街人喧影乱,疑是粼儿被绊之处,乐逍遥存念庆幸,趁风飞伝尚在人群中乱寻未至,忙提真气奔去接应。堪堪走脱,但听聚拢看热闹的人叫苦连天,原来风飞伝在喧闹处寻得晕头,难凭耳辨动向,又被缠来绊去,一时冲突不出,焦躁起来,乱踢闲杂人等,那些寻常俗辈怎避得开,吃痛不消,应声此起彼落,只恨爹娘少生翅儿,唯呼苦哀哉。
乐逍遥心感不忍,脚奔渐缓,只听风飞伝怒声连唤:“乐逍遥!出来!”狂暴之下,伴以更多闲杂人掼撒半空的惨号。乐逍遥终忍不住返转,发足腾蹬城墙,簌然横走半弧,瞬即越过众人头顶,跃空而至,喝道:“风飞伝,跟我打!”
风飞伝闻声仰踹一脚,破空穿心,却没料到乐逍遥先已落地,扫胫将他绊个踉跄,说道:“我不想占你便宜,别打了罢?”话声未落便感胸气骤促,风飞伝出招竟无章法,倏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反踢心口,喝叫:“斗反乾坤!”
乐逍遥见其腿功精绝,暗啧:“没得便宜可占!”忖想若非对方身有残疾,瞽目失臂在先,以架势堂大弟子的功夫,自己岂能周旋尚暇?虽觑出对方弱处可乘,他却无心斗分胜负,且战且走,意欲先与粼儿会合。风飞伝数踹沾不着边儿,心头气躁越焦:“闹街夜市之中,斗不出真章!”耳边喧声杂密,一时难察乐逍遥悄避何位,风飞伝不免又寻岔乱击旁观之人。
乐逍遥不知是计,忙窜将上前,叫道:“错了错了,在这儿呢……”没等说完,风飞伝旋袂荡躯,反转一腿撩扫正着,嘿然道:“没错!”乐逍遥欲避不及其快,唯有悄足撩迎,趁其未察,疾送风魔神腿后发先着,蹬在风飞伝足底,真气斗激,震跌城墙脚,压砸板轮车堆堕得没影。
“惭愧!”乐逍遥心觉惻然,想此人一身本领当不弱于河西恭、泉诸辈,负伤患残沦落如此,自己有眼有手,委实胜之不武。但为脱绊,不得不然。转身正要奔往前巷,一阵急蹄骤至,雨点般扰耳。
乐逍遥诧然旁避道边,仰面只见十数骑围将上来,兜马灯般转悠挡碍,除了提灯笼的扈从以外,当先乃是二冯以及一目裹伤的万景峰,面皆不怀好意。冯大员外先打哈哈,仰鼻晃摇马鞭,说道:“乐逍遥,咱又撞上了!”乐逍遥蹙眉道:“料无好事。”
万景峰在鞍上挤些笑,悠然道:“遇见我等贵人,当然有好处給你。且就直说罢,武林峰会在即,你是知道的。侠王丁爷开馆招贤,正是纳材用人之际。托我碰见你就顺便打声招呼……”乐逍遥眼光寻觑前街粼儿踪影无获,心生不耐,本想绕行而往,闻言讶而忘走,转问:“峰会?不是办不成了吗?”
冯大员外摇折扇微笑:“成与不成,要看谁办。大家都是爽直人,不拐弯说话。少年之辈中,你也算一号人物,只要随便点个头,招贤馆里留你的位子。”嘴说招贤,其实神气傲慢。乐逍遥如何买帐?
“要不开个价,”冯大员外见惯了俗辈,素有成竹于胸,摇扇自若:“咱一口说定也成!”回顾众伴,都笑得矜然。“大爷们偏就不缺这!”
乐逍遥想都不用想,一口回绝:“只是一介过客,不用留我的位子。谁办武林峰会也好,我没空参加。”冯氏兄弟齐啧起油嘴,乜眼如看怪类。当下情势,万景峰似有了然,看乐逍遥急于要走,又教众骑阻挠,沉声道:“我辈侠义道中人爱帮朋友,架势堂这一关看来你很难过,若肯与侠王府交往,我们便会立马站你这一边,替你搭桥开路又有何难?”
乐逍遥亦知风飞伝以及那伙河西汉子必仍纠缠不休,心虽暗愁,仰觑侠府众人却感好笑,说道:“彼此道不同,恐怕走不到一处。”万景峰变色道:“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连看热闹的位子都别想留給你站。敢跟侠王府为敌,教你连人都做不成!”乐逍遥取烟卷叼嘴,叹曰:“一场武林峰会就让你们丑态百出,这样的热闹我不看也罢。”
二冯听得恼羞成怒,率众打马冲撞来踩,纷嚣:“小丑,不会做人你就别做人了!”乐逍遥料有此着,心下冷笑,有意要教这群爷吃些苦头,并不走避,亦没硬迎,突然疾步后退,巧引侠府众骑撞近城墙根,方才晃避于旁,伸足急扫马胫,恃风魔神腿之妙,倏絆二冯坐骑折蹄翻栽于地。
风飞伝跃到破板烂车之外,凭耳辨听乐逍遥动静,突闻破风声急,分明有人劲撞而至。他怎能错过击敌良机,旋身飞腿狂荡,踢飞万景峰堕鞍跌撞之躯,腿势未竭,连连扫翻五六骑,与二冯打做一团。
乐逍遥趁混乱得脱,连耽多时,惟抱侥念,盼不与粼儿再次失散。适才望见前街有人马围聚,恰是粼儿随车去处,忙奔来找。侠府众人岂是风飞伝敌手,顷皆灰头土脸,二冯双双虚晃招数,钻进人群溜避不出,余者乱与车把式厮打,也占不到便宜。
啪啪数下摔响,乐逍遥脑后连连有人掼飞。他刚要过街,旁观之众里突起劲风急穿而出,猝袭腰背。他立时觉察有人操刀欺近,只听一声低喝:“乐逍遥!”来势端极迅猛。乐逍遥腿先撩转背后,随即转身。
一个斗笠低遮半张脸的汉子撩刀犹未戳至他躯,手腕先吃一脚,短刀脱出右掌,迅即又以左手抄绰正着,改势抹喉。乐逍遥不意杀着如此利索,倒为一惊,噼砰蹬脚,更疾无影循。那人摔飞斗笠,乍露一张疤面,旋堕河里,只来得及瞥见乐逍遥衫裾微动。
“有何恩怨?”纵无答案,乐逍遥仍憋惑不禁,怎奈嘴不如脚快,改朝河溅处随口怔问,闻前街女子低声惊唤自己名字,他一心记挂粼儿,甫听便觉是她临险。念为之怦,转头但见一车翻于道边,数名玄巾结头的青年各披乌氅,在两辆马车之旁警然围伺一圈,将闲杂人等阻隔开来。掠目映眸有镖旗猎猎,展扬“江南狄武”四字。
乐逍遥瞠得嘴噘,心道:“氽?”因未挤到近前,乱影晃眼看不真切,但觑得依稀有个长身巍立之躯挡碍他视线,似从街边搀扶一女子起身。乐逍遥急欲来瞅,未意背后风激尘扬,一串腿影其迅飓然。陡闻喝声嘶哑:“乐逍遥,还没打完!”当下乐逍遥焉仍有心周旋?正觉烦乱,只患又遭缠绊半道,却退不及,眼前尘沙霎弥,一影已晰。
风飞伝破雾披尘而出,发腿连环穿心,砰然捣入乐逍遥怀里。虽着一踹,幸被天蚕护衣弹出,乐逍遥一时未觉如何痛楚,由章门穴强催七成劲,以风魔腿法迎撩。风飞伝凌空飞腾的身形既已势穷,本欲反转筋斗催劲加踹,倏然两脚交磕,震风飞伝落回人杂处。
四下里纷有车把式欢嚷此起彼落:“中了!他吃了风老大一记‘钻心腿’……”乐逍遥怎暇稍耽,忙挤到人丛里乱寻,口中刚叫:“粼……”眼前忽花,纷影昏晃迷朦,张口不觉淌流血丝殷襟。
风飞伝乱起数脚,踹翻几个凑近欲搀者,弹身复立,脑袋转顾察听动静,面色警然犹紧,沙哑声道:“我几十年功力,全剩在这双脚上了。如何?”旁有伴当眺毕告知:“老大,他在那边!”风飞伝暗异:“吃我一脚直踹心口,怎仍未倒?”怒欲再去寻斗,众车伕忙随,未近便见插有江南镖旗的大车旁踏出数名乌氅客伺护。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气宇轩昂,甫相交觑,众车伕均慑而忘动。风飞伝眼看不见,但感周围气息有变,不由低哼:“怎地?”车把式纷声告惕:“他有接应,其中一人似是……似是狄武!”
“江南狄武算得什么?”
一张大嘴在闺楼中咧,仰打哈哈:“我看也寻常!”
乐逍遥从昏迷中猝被吵醒,睁眼眨惑惘觑,不明因何场景忽换绣阁锦床,身置一个乱发披额的小姐雀跃犹欢的影覆之下,闻笑落沫滴腮:“大户人家,招婿何用又到外边找个保镖这么‘土’?”
因见他醒,妞愈雀跃:“遥遥,我一直总是这么支持你!”乐逍遥滴汗,难免暗愕:“怎么是她在床边叫‘咬遥’?”闺秀掏被窝拽出他手,欢然把握不放,秋波横递,乐曰:“从来未曾见过有人挨揍昏迷也都这么‘酷’!”乐逍遥瞠想不起,乃诧:“如何‘酷’法?”
闺秀景然引他一同回顾:“当时我坐人力车游逛观光,不意遭撞跌倒,尻!就是江南镖局的车马没长眼,还好咱没事儿,他们赶车的却死掉了。哎呀呀,整张脸就跟虫蛀似的,却又这么突然,你说有多骇异?”乐逍遥躺在绣床听得稀里糊涂:“是你撞到狄武的车了?”闺秀自捋乱发,矫态抛媚曰:“他们摊个死人车伕驾车,想不被我撞都难喏!可叹狄武没在那辆车上,不然非給我撞死他不可!‘天下第五’?净吹!我爹这么厉害,才排在二三十名开外,他凭啥这么跩?”
乐逍遥叹:“你坐人拉的小板车,怎撞得过镖行马车?”想起当时有个气宇轩昂之人,急未瞅清,思之蹙惑:“那人是谁?”闺秀挨偎床头,释之曰:“就是卫翰滔啊!江南联镖五路分局里边最强的……不过我觉他最是刻板,也没啥意思。”
乐逍遥昔闻江南五线联镖,纵横关内外。即广西鞠觉亮、南粤甘国亮、河北方军亮、浙东阎文亮,中原卫翰滔。回思鞠觉亮风采,犹自神凝忘言,闺秀又拽着他手摇晃,亲热的道:“最有意思是你!当时你昏得有多‘酷’哦……硬撑着直接走过来,要抢在卫老板之前扶我起身,口鼻却汩汩冒血,摇晃有如醉汉,就这么一额头抵着车厢,站着晕过去了。连晕都立得这么直,我没见过有这样帅呆法!”
乐逍遥惭愧道:“被人揍晕有啥好帅的?沈姑娘见笑了……”闺秀加以抚慰,裂着大嘴近距曰:“也须看被谁揍!我爹曾说,架势堂里边,其实以前最强的是风飞伝,而非旁的弟子。却在贺兰山那场血战中挨察罕军的回回炮打着了,说是为救他师父的小女,才这么奋不顾身,总之命虽保住,整个却成了武林废料,连架势堂的人也不怎么搭理他,已然渐渐被遗忘到角落里去了。但踹你那一脚好像大有名堂,就连卫老板当时看到都惊,说若非‘咬遥’你命大,绝难从这等强的钻心腿下得活。”
乐逍遥心想:“倒也不全是命大,若非学会胖子的真元护体,加上兰陵地宫得到的天蚕神衣,未必捱得起。”纵是如此,醒后仍感胸肋阵阵作痛若裂,运气调息越发难畅,追思当时,倍悚风飞伝那道腿影之诡恶难当。心中记挂粼儿,强欲起身,乍撑臂便又吃痛不已,闺秀忙按将回卧,翕嘴曰:“何必猴急?反正我在这儿呢,要等熬出家传‘八仙回元醉宝汤’給你多喝些天,方可完全康复。别留下气喘的毛病給我,郎须健康才好嘛……”
乐逍遥奇曰:“什么汤叫的名堂这等繁复?”闺秀自也说不出个道道儿,反掌贴腮,凑来嘴曰:“总之,是我家秘传的救死扶生良方,那年我爹被人揍得半死,爬回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到厨房按秘方煮这汤,还掖掖藏藏说是‘传子不传女’这么刻薄!我趁他晕晕乎乎,在旁多抄了一份,这就把方子教会你!”
后人有佳句表扬闺秀沈璎璎曰:“妾意从来如此挚,最难消受美人恩。”
当下不由分说,硬把秘方塞給乐逍遥贴身揣妥,一手摇蒲扇文火烹汤煲,一手乱探被窝里掐掐捏捏,教他不得消停,飞眼曰:“天可怜见!总是这等好事多折腾,历尽磨难,咱倆总算得聚一处,等我爹陪老凌出门归来,见到‘咬遥’你睡我这里,定然会吓一跳哦。”乐逍遥当下就吓一跳:“什么‘老凌’?这是哪儿……”沈闺秀犹未回答,门外便传靴声蠹蠹,分明有人风风火火迳入院内。门边丫鬟忙告:“来了,来了!”
乐逍遥躺床上眼皮跳惑:“谁来了?”大院里脆声朗笑,人未至声先临,端的一派豪爽。屋中闺秀兀自不知所措,门口靴响,传入凌钰筎之声:“璎璎姐!”
乐逍遥嘴闭不拢,心下只是颤:“我到底在哪儿?哇,冤家路窄往往这般……”见沈璎璎亦瘪嘴低咕:“尻!”不知因何满脸懊恼难掩。一只秀腿先已入来,俊颀若玉柱登临,旋即俏影映帘,大声朗笑:“哈,我带姊妹们来看你屋里藏着啥好的。”
后人又有绝句描述乐、沈二人当时表情:“君入此山懵未觉,莺欲藏仙掖不住。”
云雾萦霞,辉映一阁凌烟,昊天俨然。
凌钰筎进屋一见沈璎璎在床前拽被手忙脚乱,未想何故,喜道:“沈璎璎!”那闺秀急扯床帐垂拢,别别扭扭整衫转顾,奔去迎堵门边,搔首弄鬓挡碍凌钰筎等一伙妞的视线,没忘佯嗔作啐:“对嘛!我最烦人乱叫什么‘璎璎姐’了——其实,瞅我比你还显嫩!”忽咦,眼呆呆地瞅着凌钰筎旁一个分髻招展如鹰翅者,愕曰:“这婆娘是谁?”
那发型嚣张之妇以扇掩嘴,吃吃而笑:“楚二拜见璎璎姐。”乐逍遥在被窝里滴汗不已,心怦怦跳:“哇尻,真是这伙……”沈璎璎一怔,随即瞪着楚香玉珠光宝气的耳挂子,皱眉啧一声道:“二弟,你别这么‘骝’儿!”其时方言,“骝”意为“风骚”。楚香玉疑屋中藏得有蹊跷,不在乎璎璎横眼挑剔,迈脚欲挤进屋,但因头髻分杈过大,碍着门两边儿了。咕哝而退:“哎呀,这门……”
当时乐逍遥望见江南镖旗,心神顿为岔扰,其实未暇运驭护体罡气,即便临险欲施,内力未必听由调驭。躺床上稍试调息,连喘一下胸肺都似钻剜,始知挨那一腿踹得委实不轻。当时越无疼痛,后痛倍甚。
即便耳掩被褥里,仍盖不住凌钰筎脆入之声,闻笑爽然:“早盼晚盼,璎璎姐终于到我家,瞅我领了多少姊妹来看你!”乐逍遥心莫名地迷惘,暗咋着舌。那闺秀在众妞丛间别扭道:“姊妹也有水货,谁知还有多少二弟那样儿的?”凌钰筎引几个嫩姐儿趋前围定沈闺秀,指一说一:“喏,全乃正点儿的。这是祖一统家的闺女,那是毕平台老爷的孙女儿。还有这……党即国千户的掌上明珠。”所荐无一不是当下名士红儒之后,沈璎璎看一个比一个嫩,脸老大不痛快,瞥见有一“水货”张展着硬髻,仍朝门里探窥欲入,她遂哼道:“楚二,扇你丫的!”待驱楚二退,璎璎作态困倦,呵欠道:“连日兼程,乏!”楚二心犹生疑:“屋里分明有男捂被低咳,汗!”
乐逍遥掩口仍难抑止胸痛呛咳之苦,沈璎璎听得心神不定,偏未暇入。时下礼俗,以她未嫁之份,闺房藏汉究竟不雅,她虽不如何在意家风,但存有虑,暗忧:“凌钰筎从小爱抢我的东西,见一样好的夺一样。我须不得不防着些……”是以堵门不让入。
凌钰筎觉她神色慌张,难免好笑:“璎璎姐,你爹都来了这么多天,你怎么今天才肯露面?都把人急死了,怕被什么叼了去呢!”沈璎璎扭捏会儿姿态,手搭在门框上转脸啐:“雀!我天天自个儿游山玩水不好吗?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叼我的,谁似你们这等脆弱,走几步就撞狼该叫‘衰’!”楚香玉忍笑不住,满脸粉落:“大小姐不知撞多少回狼了……呵呵。”
沈璎璎冷哼道:“那是你运气不好。咱就没中过‘奖’!”楚香玉会凑其趣,趁机递来一嘴嫣红:“今晨沈爷教我陪着找姚半仙替你摸了张姻缘签,喏!就是这支,说是璎璎姐今秋必遇绝世良婿,草龙绣凤自呈其祥,佳构千古,只是有些风云。”
“真的?”沈璎璎忙抢签去看,素知爹爹为己终身无付之事操心多年,楚二斯言当非虚讹,瞅是果真,心花怒展,头不停地往屋里回瞅,乐得嘴合不拢,腮颊越多粉落。暗自喜滋滋而思:“真的假的,难道是说他?定然是!因为他已然躺在我床上。绣凤当然指的是我啦,可是草龙什么的谶语,莫非暗示……该不是他将来会搞什么草莽活动?哇,原来我倆还真有戏!”
乐逍遥不知己身堪虞,只忙于捂口抑咳,手心殷湿。好不容易忍咽一口咳,气舒未透,凌钰筎脆声又钻将入褥,使他复咳倍甚,她道:“都说姚半仙算的准,我偏不信。因为他算我注定要跟一瘸子私奔,还‘从一而终’这么绝……这太没谱了,对吧?”
楚香玉、沈璎璎听得好笑,脸上粉齐落,旁边妞们亦莞尔。璎璎前仰后合的道:“我倒觉有谱。因为你本来就不及姐姐我——咱走南窜北没被诱拐过。”乐逍遥在被窝里时咳时笑,憋得上气难继下气,心想:“这帮妞‘巨’逗啊!哎呀……还不走?”
凌钰筎偏没走意,随楚二眼往内窥,疑云萦眉道:“璎璎姐,不如咱到屋里坐会儿?”沈璎璎忙挺到门口去堵,摇头道:“别!里边还未收拾,既乱又熏,怎坐得一屋人?”楚香玉嗅鼻忽问:“煮啥那煲里?”大小姐亦非草包,蹙眉道:“对啊,闻着有药味儿。”沈璎璎掩言道:“没啥……哦,最近我‘大姨妈’好长时间没来了,只好做点补汤滋滋阴。楚二你要不也喝点儿?”香玉摇头叹憾:“我喝了啥补药,姨妈她都不会来。”
乐逍遥困在被窝里又是鼻涕又是血沫,一脸糊涂,只憋不住:“你要有大姨妈来,那才骇呢!”门口传来大小姐拍胸爽朗之声:“不喝那。我姨妈每月来得比天文台的‘铜壶滴漏’还准点儿呢!瞅咱身体多棒?”每个妞都羡。
乐逍遥不意在此竟闻这么多闺私密语,摸摸鼻头,果然又暴长数粒青春豆。
凌钰筎摇手道:“不说这些了。璎璎姐,这屋住得可还合意?”沈闺秀一直有防,见她说着说着又探脚欲进,忙拦:“客房究没坐头,还是到你屋那边坐会儿去罢。”她一心要把众人引离,凌钰筎反偏要窥个明白,啧嘴噙笑道:“不行!你屋里有动静哎,我偏要看……”楚香玉觉当下硬惹沈璎璎着恼,不如另外寻隙来探,计定即笑声嘿然,站到沈闺秀一边,道:“想起来了!大小姐,咱不是说要給沈姐姐置筵洗尘压惊吗?此时席料已备,还是莫让文姨们久等,且先去罢。”
众女一听忙皆称然,沈璎璎哼道:“洗尘就洗尘,有啥惊好压的?”凌钰筎暗疑床帐中窝得有人,稍窥难晰,揣惑回觑沈闺秀,道:“丫鬟们说是今儿璎璎姐撞了江南镖行的马车,他们车伕死了。啧,我如何能相信怎这么轻易就撞死人?”门外莺语雀议都起,一时纷纷。乐逍遥虽闻沈氏有提,因感匪夷所思,本不信以为真,但听楚香玉道:“先前庄里的长辈都去察看过了,那车伕确是已死,不过……”说到此处,面色生诡,目眨神秘之意,压低话声朝一张张愣听内幕的妞脸悄告:“撞车之前他已没命,显然不是被撞死的。”
众女都吁气生寒,连沈璎璎也骇:“一个死人还能赶着车进城并撞到我?”楚二语愈诡异:“听说他已死去十个时辰之久,竟还赶着车,同伴浑不察觉!”一个个妞都毛,偏只凌钰筎觉难置信,鄙视楚香玉,俏哂道:“别又说得神神鬼鬼,我可警告你哦。”她从来襟怀坦荡,只信自个儿,不信鬼神,最是鄙夷乐逍遥、姚半仙之流神棍。楚二虽知她性,究因此事人人称奇,他感果确非讹,摇了摇扇,仍欲强辩:“啧!这事连你爹都……”
未待搅明水石,一家丁匆来禀报:“大小姐、沈姑娘、二公子,三位邵先生前厅有请,还有……老爷转眼即回府里,捎话要公子、小姐先去跪着等待,家法祖鞭伺候。”女侠和楚二一齐蹦跳,惊疑互觑曰:“干什么?”沈璎璎笑吟吟道:“还用猜?你倆又闯祸了呗!”
趁那倆枉憋满腹惑,一时怔将在外,沈璎璎心有所挂,悄溜回房,先掀锦被放乐逍遥透口气儿,随即嘴嘬之,低声道:“等会你吃药,放心躺着,本闺秀去去就回。那时咱就……哼呵!”还要多捏几下,忽闻门声动静,原来是楚香玉乘虚突然入窥,恁奈头上那对鹏翅硬髻开杈过大,一下碍磕门两边,又卡在外。“哎呀,又弄乱了发型……”
车辚辚,轮声辘然。凌天昊凝看手中一支签,回思晨送友人过江前,在问仙庙求到的签,似非上上之算。
“人情反覆似波涛,勿谓金兰结义高,”当时沈醉天怀惑念出签头谶,凌天昊只笑不语,并没置辞信否,转觑陈友定。
车骑已备,陈友定怅望水天烟雾遥岸,似无去意,目萦隐忧,缓缓伸手呈示他求到的签:“上古守明金重利,囊空不见旧同袍。”
姚半仙醉眼乜横于旁,摇晃二郎腿道:“两位的处境是一样的,求的签亦然如此。不论去留,都面临一场诡谲之局。”凌、陈互觑,心照不宣。所谶准与不准,各自知晓。卜者算毕,瞥看水边鸭群,见有一人额生三团肉瘤如峰,背七婴癫然倒行,步态斗转卦象太极,大袖飘晃,迳自痴痴笑笑:“顺者人逆者仙,全在腹内颠倒颠。”
沈氏家传汤药奇浓,饮不过半,乐逍遥腹内已是颠来倒去。直欲搅翻肠胃,冽气涌冲脑颅,如堕烈酒窖。
他怎知汤内置何药材,甫灌入喉竟如吞针也似,骇欲不就,哪料那煎药小鬟手劲奇大,一边揪头按颈,一边提煲硬灌。乐逍遥挣之未脱,惊道:“这么烫,怎可直接灌入喉里?”小鬟仿佛不觉汤煲热烫,笑靥迷绽,直把那罐足有斤来重的汤药倒水般地灌进他肚,才告罢休。
可怜乐逍遥一时不知怎生名状这般苦楚,饮毕魂似不附,翻眼倒卧床头,嘴淌泡沫。眸映那煎药小鬟裙长及地,曳袂飘来晃去的影子,迷迷糊糊觉异:“这小妞怎么一抓着我,我竟会丝毫挣动不得?”犹记适才沈璎璎掩门匆出之前,曾吩咐这摇扇煎药的艳裙幼婢留下好生照料,小鬟眼光迷惘若梦魅缠身,脸上凝着傻笑。沈璎璎没好气的冷哼道:“宝生舞,替我看着他!”
乐逍遥魂儿七飘八荡地倒卧床边,自从灌了一肚子浓汤,犹如连神智也被蒸沸化烟,始终恍恍惚惚。小鬟煮完又煮,复添一罐浓汤烹于他眼前。乐逍遥暗骇:“尻,这不是要折腾死我?”惊欲起身,不料手竟软绵绵无力可凭。只见那艳妆幼婢慢悠悠提罐,果然捧来汤煲不顾烫嘴又要灌。
乐逍遥自感再被折腾两下,小命难保,忙道:“够了……”小鬟脸凝痴迷之笑,惘眸似瞪着他,又似遥望幽邃旷远的别处,说来也奇,当她又探手来抓时,乐逍遥空有一身武功居然无法抗拒,仿佛着了魔般,手脚浑不听使唤,这种诡异之感便似梦魇缠身。
尚幸嘴仍动得,急道:“哪有这样灌药的?若烫死我,你家小姐必会怪罪……”只道那艳妆小鬟听了必惮,孰料她依然神游物外,痴迷遥睇不知何处,脸上僵笑凝涡,梦呓般道:“吃药哦,小舞服伺爷吃药。吃药哦……”通常人说话,尤其在服伺病患用药时,焉似这等僵硬的笑容、冷冰冰的语声?
“吃药哦”这三字从她嘴里溢出,更教莫名寒栗,仿佛不是活人之语,而是梦中迷魅在黑暗深处呢喃。乐逍遥怎知这小鬟何以如此怪异,见说她不动,只好闭紧嘴巴,打定主意决不开口。岂料那幼鬟伸来药罐烫他唇腮,不由痛呼。嘴刚张开,滚滚浓药又灌。
经此一劫,已是死去活来,总算牵记粼儿之念犹活,眼又不甘地勉力再睁,见那幼鬟坐回原处,款款摇扇生火再煎汤药。乐逍遥一时悲愤交涌,惊斥:“你……怎么还整?”幼鬟依墙而坐,迷惘痴笑,遥睇不知何处,呓然道:“吃药哦,吃药哦……”语声显得杳无生气,入耳恹然。
乐逍遥暗吁一口寒气,心道:“‘巨’搞哇!”怎能再三如此遭罪,他挣身想溜,手脚竟仍软不听驭,调息也粘若虚滞。眼看那幼鬟又捧药罐飘然而来,乐逍遥惊极忽疑:“难道真是困身梦魇未醒?”忙掐一下自己,似乎并不疼痛,愈令他觉是噩梦,耳边幼鬟语至:“吃药哦,吃药哦……”
只道在劫难逃,忽听门外有语,透着热切:“璎璎,你在么?”乐逍遥一怔,觉乃墨近朱的声音。
门声咿呀,不待他转念,墨近朱探脸凑觑,指节轻敲门板,话声微颤,似抑不住心头喜:“璎璎,想你得紧了!”乐逍遥暗感不安:“当心眼珠掉哦……”瞅那鬟依然痴笑凝腮,浑似未闻。乐逍遥心犯纳闷:“我怎么总是碰到些古怪丫鬟?记得前次在兰陵渡……”墨近朱抽动鼻翼道:“怎有恁大药味?”思及一事大是不安,慌入且呼:“璎璎,你可有事?”
乐逍遥陡觉不妥:“这厮追求沈璎璎,可别撞进来见我在她床上,却一怒杀我也!”浑未有暇另生旁念,下意识地缩脖入被,作蒙头睡状。那煎药小鬟不知竟抱何念,居然也尾随钻入。乐逍遥眼珠霎为溜圆,还没反应过来,低垂的床帐外已映一影,伴以墨近朱绊凳踉跄之声:“哎呀,凳子没摆好!”
乐逍遥在帐内只忙往被窝里乱觑,惊异:“她怎么钻进来了?具体在哪个方位哦?”墨近朱著一身黑,在床前整衫而立,眼睛未适屋内暗淡光线,难窥帐内情形,清咳一声,慰问:“璎璎,可吵醒了你?”乐逍遥四寻不见小鬟何在,唯怔:“氽!”
墨近朱在床前抒情:“璎璎,苦水铺一别,可教我想死你了。咱倆自幼青梅竹马,往来无猜。若非你爹爹与我哥结怨宿深,每见我去找你必撵将出来。我早想托媒登门,向沈家求亲……”乐逍遥在被窝里听得不由好笑:“瞅你那记性!什么苦水铺一别,后来在侠客庄,你倆不是还见着吗?”此是他心声,墨近朱自是听不见,继续自抒臆表:“后来文姨教精我,好东西是要抢,而不是求得来的。璎璎,不如咱倆私奔罢?你答应一声,我带你走,就不算抢了……”乐逍遥掩被不安:“这会儿你跟我说这个?”
墨近朱生疑:“璎璎,怎半晌没吱声?”乐逍遥在被窝里提腿预防,心感不幸:“祸不单行,这样儿的连撞着倆!”当下他软绵绵焉有气力与人厮打?暗自生虞,从被缝望见墨近朱朝帐幔探眼窥测,口中说道:“璎璎,听说你在街上与江南镖行的车马冲撞了,莫非被狄武那贼所伤,仍陷昏迷之中?尻,难怪一进屋就有这么大药味……”
说到惶恐处,不待乐逍遥转生应对之念,猛然冲前一大步,掀开床帐。乐逍遥头脸虽已蒙进锦被里,却忘鞋在外,墨近朱一踩即觉蹊跷,思之变色:“怎会有双男人鞋?”乐逍遥急欲起身溜避不得,心下唯叹:“哥们哎,这会儿还是回避了罢,免使大家尴尬。”墨近朱却不按他祈想那般行事,窥眼入帐,见被子隆涨,分明不似沈璎璎那等纤瘦之躯独蜷在内的形状,越发起疑,拎男鞋乍闻即呛得皱眉不已:“呸呸……这么臭的脚你都容忍得下?璎璎,你未免太也令我气苦!”
乐逍遥在被窝里对着看不见的小鬟所在,暗猜:“我猜我猜我和你猜猜猜……寻常男子碰着这种尴尬打击,比如我,多半会立即悲愤长叹,转身走出此屋。以下是临时竞猜问答,奖品为臭袜一对——墨近朱马上将会如何应对?”
答案立马揭晓,只听鞘声呛啷扰耳。乐逍遥惊而从被缝里觑,迎眸但见一剑光寒夺目,墨近朱含愤绰剑,朝鼓涨的锦被发指:“狗男女,竟敢糟蹋我的璎璎!她是这么清纯,想是被歹人勾搭成奸,才不得不然……俗话说得好:捉奸在床,有你没我!”
乐逍遥暗啧:“也不用这样搏命吧你?如此搞法,你跟前代的宋江有何分别,这种立马斩杀奸夫淫妇法,本身也是要问死罪的噢……”墨近朱可不管三七二一,依照从来激性,便似先前在苦水铺那样,怒气昏头,怎理东西?拔剑霍霍挥舞,在床前含泪回忆当年青梅竹马时候,他舞剑翩翩于前,沈璎璎吹唢呐伴奏于后的光景……何其旖旎也乎哉!
“当时你叫我‘大头菜’,我叫你‘小白菜’,过家家时相约要生个儿女起名叫‘空心菜’……”墨近朱在剑光飘帘中清泪长淌,乐逍遥在被窝里暗敲快鼓于心头:“我猜我猜我又猜猜猜!接下来他是否掀开被窝,见我在内,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斩?而我将会如何应对?这里有个小提示——我可打的牌不多。”
墨近朱以凌空一个飞姿结束舞蹈,抹一把泪,提剑撩开锦被,侧头往里乍窥即怔。当下乐逍遥心已憋紧欲炸,闭着眼仍转念未停:“我猜我猜我还要猜猜猜:当他掀被看见床上并无沈璎璎,而是我和一小鬟双栖于内,又会如何?”
每猜必错,此时又然。墨近朱掀被之后,所见出乎所料,难免大愕:“怎会如此?”乐逍遥见他剑未劈落,反而呆立床前满眼是愕,怎知为何?
墨近朱本是忖定被窝里多藏有人,孰料一怒掀被,睁大双眼遍寻床上居然空无一人。他抖了抖被子,见无异物,仅落一艳妆小布娃娃在褥头边。纵然困惑不解:“刚才看到被子隆涨,如何空无一人,仅一个小布囡囡?”一怔揉眼又觑,究无所见,毕竟心头大石放落,思到宽怀:“我多心了!”
触及墨近朱这般神情,轮到乐逍遥在床上奇怪不已,鼻对着剑暗呼诧异:“他明明掀开被子一瞅无余,怎么装作看不见我?接下来的有奖竞猜节目吊诡了——他到底想怎么着吧?”
兀自提心吊胆,墨近朱忽把剑尖从他鼻前移离,自收回鞘,没忘了蹲身看看床底,然后欢然展颜,搁下被子,自言自语地转身:“床底堵有防鼠板严严实实,鼠都藏不下。璎璎没在床上,想是又随凌姑娘一伙去唠嗑女儿家私话了。”乐逍遥猜转千般因由,怎生也想不到墨近朱居然浑若没事一般收揣家伙欲离。怔目一会,忽觉隐隐不安:“他若又走开,我岂非仍须要遭那幼鬟灌药折腾?”寻策急忖该不该铤而行险,由墨近朱身上找觅转机,免那小鬟一再煎药来灌。
屋外忽传有语,伴以中年人干咳之声,廊间地板未响脚步动静,门口已投得一影,笑道:“璎璎,爹在凌伯伯家里等了这么多天,你才珊珊来迟。这会儿须給我一个解释,不然下回我可要給你派保镖盯紧了噢!”乐逍遥闻声乍怔,墨近朱慌不迭地自反而缩,从门边溜将回来,不顾绊凳趋趄,惊忖:“沈老头每回见我来寻璎璎,必出手狠揍,上回碍于她在旁阻拦,才放我一马,但也打破我头,说是下次再教他撞见,非废武功不可!”
“两湘大侠”沈醉天在门口稍微驻足,闻屋里药味浓冽,不由皱眉道:“璎璎,又搞何怪?”乐逍遥愣在床上犹没回神,听得墨近朱额撞床底挡鼠板,欲入不得,揉疼暗暗叫苦:“床底却钻不得,难道真要坐等沈老头进来拆我筋骨,以泄当年被我大哥所伤之恨?”乐逍遥见他急急入帐,刚觉不妥,墨近朱已钻被窝,慌朝里挤。
沈醉天拾步而入,朝屋中四处转觑既毕,见床帐低垂,被子隆鼓,皱眉而近,说道:“又怎么了?爹刚从外边回来,听家丁称你已到伯伯府里。往年你随我来时,必陪凌侄女同住月湖小筑,怎么现下却改要一间独院边僻客房歇身,究有何鬼又搞出来?”乐逍遥正忙缩身挪位让些空档給墨近朱,耳闻沈醉天压低话声询探:“如实跟爹说,凌家态度突然转变,是不是发现有何不寻常?”
乐逍遥平生历遇之奇,当下又谱新章。想破头也搅不明是何缘故:“墨近朱也往被窝里挤,怎么还未发现我亦在旁?”沈醉天毕竟老练,立觉帐内有异,蹙眉凑觑,问道:“怎不答应爹一声半声?”墨近朱和乐逍遥脸挨着脸,屏息安敢作声?
沈醉天突然撩掀床帐,警然道:“被窝如此鼓隆,到底有何名堂?”乐逍遥暗暗叫苦:“老江湖的眼光决计老辣远胜墨近朱这株没脑‘大头菜’,只要撩被还有什么能逃过他眼?”不料沈醉天掀开锦被,映眸只见一张空床,褥角仅搁得有小布囡囡艳妆而卧,面凝痴笑腻腻之态。
乐逍遥嘴合不拢,瞠对沈醉天,忽省一桩旧事于心:“前次凌钰筎在城外遭掳,我和粼儿追去相救,彼方之中似有个高杆儿的像他!接下来的我猜我猜节目更叫紧张,却问:沈老头既然发现咱们在床上躺作一堆,会不会辨认出我来?”旁边挨着的墨近朱之身更颤似筛糟糠般。
沈醉天遍览床上觉无所见,一怔未毕,突听廊有步音悄传,伴有低语交谈声:“庄中连日出了许多事,没一桩得解其谜,须得小心免岔。”乐逍遥心下蹦弦:“又有人来了!”沈醉天眉刚一皱,便闻楚香玉之语窃窃私笑于外:“眼下便有一桩怪事在此。沈姑娘今次鬼鬼祟祟,跟以往相比一反常态,分明有蹊跷藏在屋里。趁她未回,非探个明白不可!”沈醉天本欲整衫出迎,忽又转念飞快,急忖:“凌家有许多事情倍透诡秘,老凌城府极深,平白教我蒙在鼓里。明问不得其解,何妨趁此机会偷听他心腹门人私谈何事?”
乐逍遥犹未反应过来,墨近朱已往里挪身腾位,原来沈醉天簌然钻入被窝,竟亦来挤。只听一人在门口低叹:“昨日伤了罗大哥,咱们臂助又损,你我皆带伤在身,倘是敌人大举来袭,怎生对付?丘大师哥自从前次生返,整个人好像变了,窝在家里缠绵病榻已有多日,寸步不出二门,指望他不上。”楚香玉陪着唏嘘两声,到门边张窥,打手势道:“你看,那床被子越发隆涨了!”
乐逍遥夹在角落里暗啧不已:“挤了这么多个,被窝能不隆鼓吗?以下节目是我猜猜猜的第三回合——还有完没完哦?”君天语声在外,似自迟疑:“这么入人闺房,怕不太好。”楚香玉拽他同进,抑声忍笑道:“看看就走,有何不好?”君天叹息而入,嗅鼻皱眉:“药味也还罢了,这里边却有一股好大的脚味,并且汗气浓厚,仿佛闷热天被窝里挤了好多汉子般……”床帐里几个人闻皆作声不得。
乐逍遥暗暗生虑:“君天城府深、楚二心计多,这倆一齐进来,料必拆穿被窝里所藏名堂!”楚香玉忽笑:“你不是说进来不好吗?”君天低打手势,悄语道:“前次‘九戈龙神’陪沈小姐来赴峰会途中出事,思之再三,我觉甚为蹊跷。沈氏父女到底有何见不得光的秘密,咱须探个明白!”
沈醉天在被窝里暗自冷笑,心道:“若非老夫早存先见之明,钻进床帐侦听尔辈私语,又怎能指望得以窥知老凌家对待朋友是何心肠?”墨近朱在旁自转念头:“这俩厮可别掀被见我躺璎璎床上,传出去于她名声有碍。”乐逍遥挨着艳妆小布囡囡,蜷卧黑暗中徒憋一腹郁闷:“究是怎么回事?猜不透了都!”几双眼透过锦被缝角,只见两张脸凑近垂帐窥视,君天楚二各打手势,示指被窝有多人蛰伏。
乐逍遥悄拽枕巾包蒙半张脸,仅露两眼于外,免遭认出。看墨近朱、沈醉天相挨一处,他既好笑,又百思不解:“怎么沈醉天好像看不见墨近朱、墨近朱又瞅不见我,而我……遍寻不知那古怪小鬟窝在哪儿,这可奇了!”墨近朱觑影近帐,心急发狠:“势不得已,只好搅上一局,趁乱逃出。”各自转念未决之际,屋外裙声悉索,沈璎璎一路哼曲儿而至,调寄“念奴娇”。
君天啧:“楚二,看你干的什么好事?被她撞见,却向师父告咱无礼,如何是好!”乐逍遥深以为然:“连沈璎璎也回来赶凑这场盛会了,我没法再猜。”楚香玉撩被见无异常,乍为愣眼,旋闻脚步近门,急中生智,悄道:“床上没人,咱倆且钻帐入被,待她到得床前,只有突然撩被蒙住她头,乘机外溜,她便不知是谁。”
乐逍遥正觉此乃再馊不过的馊主意,那俩已钻身进帐,只听门声吱呀,沈璎璎搔首弄姿而入,说道:“小舞,喂药了没?尻,你又癫到哪儿去啦?真不知事体!枉我一番好意,半路上收留你这迷糊精……”乐逍遥见又多了两人来挤被窝,忙往里挪,腰后忽硌得有物,摸之在手,却是一个小布偶儿,艳裙花绿,眉花眼笑。
沈璎璎到帐前忽发惊咦:“被窝怎恁地鼓哦?”他未暇多想,随手揣那布囡儿藏进“乾坤袋”,一咒存取既毕,陡闻被窝里惊声四起,藏身其间的每一人相互突然看见对方,难免全吓一跳:“怎有恁多人挤此?谁……”
纵然不明所以,每人却都转念奇快。君天楚二撩被罩向沈璎璎头上,沈醉天掠指如电,点捺君、楚后腰穴道,心想:“事已至此,只有先将几个小辈全点了‘昏睡穴’,免得声张,却堕老夫颜面!”大被呼簌而起,墨近朱急朝屋顶高窜,乍欲腾身便遭蒙头罩将在内,耳听得沈璎璎大叫如杀猪般:“啊呀,搞什么鬼?”他怎遑多想,只道她受人猝袭,下意识地反踹两脚,君天楚二左闪右避,翻到床下,墨近朱之脚却迎上了沈醉天的拂穴手。
沈醉天变色于顷:“墨家的‘乌龙腿法’!”出手本为点穴,乍认出仇家路数,顿时发狠:“废你武功!”墨近朱早有提防,吃惊道:“怎能让你废我武功?”不待沈醉天发重手来摧琵琶骨,急绰长剑唰然削裂锦被,划刃抵挡沈醉天之掌。
君天既惕于先,斗闻金铁破风声发自被窝下,猝惊出手,掠臂飞扫一掌,口呼:“却中埋伏了,楚二小心!”掌风荡及,床柱立摧,帘帐当头倒覆,将众人盖个没头没脑,旋即拼作一团,其间夹杂沈闺秀杀猪般叫、乃父醉天的重手掠袖声、墨近朱挥剑嗖嗖响、君天的火云掌风,以及楚香玉所发针芒破空微鸣。
乐逍遥随床塌一隅翻栽于地,脚碰药罐倾撒热汤,混乱中不知烫到几人,帐底一时鸡飞狗跳。他得拾良机,本待趁乱滚身溜出,飞针受掌风扫偏去向,竟朝沈璎璎眼前射来,她一时惊得发怔,不知如何闪避。忽感腰肢微紧,有手揽她疾扑避离,鼻闻体汗气息正是乐逍遥,沈璎璎“嗯哼”一声顿时软偎忘动,任随他出。
纵到外庭,她犹似迷醉醺然,俄顷不能定神回睇。只听一声呼喝,李径庭旋身横翻过阶,率一干家丁急入院中,见一蒙脸人衣衫不整,抱沈闺秀走窜踉跄,李径庭提脚迎蹬,甫然两腿交磕,那蒙脸人借势弹飞屋顶,却将沈小姐轻手推送李径庭怀。
因闻满院家丁奔走嘈杂,屋顶突然接二连三撞破,数影争相纵身急飞而出,纷自逃避。李径庭和一伙巡庄家丁仰面傻眼,怎暇瞧得分明?
笃声磕响,乐逍遥飞堕院后草间,又翻滚丈许远,只觉满身筋拆骨散一般,躺在花草繁密处,脑中空无余念,唯想就此长歇不必急起奔劳。适才之历,仿佛迷梦犹萦,倍思难释:“为何我明明藏在被窝里,他们掀被竟看不见?还有……那古惑小鬟却到哪儿去了?”
惘眸乍闭稍霎,恍然重返兰陵地宫。暝雾幽隐鬼舞魅惑,脑中不知何语缈然:“但惹太婆,必遭一班鬼域孤儿纠缠终生,苦不得脱。”
乐逍遥凛然醒瞳,心道:“鬼域孤儿!还没‘挂’得净光吗?”殊未料他的梦外浮生,劫何止六数循环,瀛外天至兰陵渡若为第一环节,苦水铺迄至眼下这趟姑苏行,或又一云关雾隘,环环相扣,若织无边幻网,迷困其间,仿佛墨沈君楚诸辈掀被看床,映眸所见虚无。他又何尝不也窥看不透?
焉知所服何药,神思难宁,倍觉迷倦。他在花圃中乍要瞑然昏盹,想到又与粼儿失散,但患她孤身陷困,心头情急,仅此念晰然,撑身而起,强抑脑里昏沌欲睡之感,忖:“须先寻粼儿会合。”眼前满园雾萦树,难辨出路。他惟摸索寻径,往人声嘈稀处悄走。知又在凌家庄园,虽是第二趟至此,仍然不识门径,只是懵然乱逛,尚幸一路并未遭人撞见,或因其大之故,庄丁护院难巡周致。
毕竟小心过人,纵倦仍不马虎,途经一篱晾衣处,似庄户妈子更洗挂晒。他觉当下衣难蔽体,人见不雅,乃取黑衣灰裤易之,蹲身扒泥抹脸,直到自感认不出本相,才起身摘巾包头,行藏既掩,往水缸里一照,隐约是个仆妇妈子之形。乐逍遥拾蔗为杖躬着走两步,笑而心定:“这样逛将出去,料必安妥。”昔在乡下成长,见多了婆婆妈妈姿态,稍加模仿,觉差不多就行。
一路走却觉背后总似有异,回觑并无所见。乐逍遥莫名脊寒,暗惕:“这种感觉就有如摸六合彩却误撞了四季财,包头尾都不沾边,又有如……”耳闻叶声挲然,猛地转顾,仍没瞅见什么不寻常处。他觉此非初探凌家庄时被田、马诸士跟踪的那般感觉,反有重置兰陵野林玄诡之地的心情惴窜滋味。
仰头看天,难辨时下姑苏是昼是暮。云穹阴晦,如人心难窥之深暗。
他背倚青砖大墙稍歇口气,心头直有一种别扭感觉难遣:“那煎药小鬟的茴香幽沁气息怎么还似跟随我不散噢?当时她一钻就不见了,却藏何处……咦!”省起曾在被窝里拾一艳裙布囡儿,当时乍收入囊,满床的人顿然由隐而显,彼此惊异至极。
乐逍遥念动灵触,忙唤咒从乾坤袋取布囡儿要觑究竟。从前不明“乾坤袋”的玄机秘奥,既用多回,隐隐略明一二:“要取出何物,只须凝神专心想着它,该物便即在手。哇啊,玄幻的境界还真是有够好玩的……”往常每次依法施为,乾坤袋随念必应。他早视为常,恁料此次竟唤不出囊中布囡囡。
乐逍遥愕:“怎么不肯出来哦?”再试亦没奇迹,他忙摸腰间,尚喜宝袋犹系未失。觉那小囡囡多半有异,揣入竟取不出。他多试无果乃馁,心想:“先别理她,等会合粼儿,再问端的。”因感腿软神乏,难以撑强仍行,凌家又非等闲户第,倘遇护院来揪,急难应付得下。他想到此虞,心道:“吃药吃药。”再施乾坤咒,欲取还神丹噙之。哪料这次就连药丸也唤不出,宝袋浑不应驭。
乐逍遥未预有此之蹇,大惊:“连药也不給我吃,不是真要搞得这么绝罢?”强按满腹不安,抱一丝侥念,复试多番,非但丸药、布囡不搭茬儿他,更连银两、器材、刀剑、道具乃至一只半只袜子亦取不出。
乐逍遥闷头倒地,眼珠自旋难定,唯有颓嘴叫苦:“昏迷!”兀在揣惑不解其理,但见有语叨咕,一个秃顶小儿貌似他样,蔫坐于旁,垂涕曰:“大佬!偶听人说,乾坤袋有呼必应,便如偶之百试百爽,从来是你灵神所寄。但若一个接一个地不‘鸟’你了,说明这预示着更大倒霉的开始,唉!不祥之徵哦……”乐逍遥听得眼皮儿跳,觉有不测,忙央:“根宝,你可不能随之离我而去哦!没了你,大哥岂不是无能?”秃小儿嘬嘴吹笛道:“省省吧,瞅你这样儿!别烦偶,既已无能为力。不如‘龟’去、不如‘龟’去……”
恍觉那厮叼笛渐行渐远,乐逍遥矍醒,强撑又起,正自急无所措,根宝溜不远又返,钻回隐藏。乐逍遥惊喜其归,但奇胡有恁大反应,讶问:“因何慌返?”弟翘头告之:“她在那边!”
乐逍遥莫明所以,顺根宝所指方向,挨身挪至墙尽处,探眼张觑,原来身处一院伙房之侧,饭香蒸氤,有煎鱼咸脆之味。乐逍遥乍闻顿催肚肠辘辘,咽馋喜欢:“就有如突然间回到了乡下,伴随着黄昏牧歌放笛,家家灶喧炊热,我放学归来,厨房里飘出脆煎咸鱼的诱人香味……咦,大户豪门也爱吃咸鱼?”
一女俏生生捧碗,屈着秀腿闲态怡然,蹲于厨外檐廊石阶上,津津有味捏筷刨饭,正吃得香乎快哉。乐逍遥头刚伸半拉子忙缩不迭,靠墙暗咋嘴舌:“尻,她怎么在这里吃咸鱼送饭,瞅着还有滋有味?”根宝凑一嘴悄告:“此咸鱼香味酷似阿杜家盐腌的东南海特产‘小金枪’!”
哥倆兀自在墙角对愕,闻厨娘语:“大小姐,等会儿老爷回府,文姨房里就要开宴了。你先别吃得这么饱哦,稍为垫垫肚就得!”凌钰筎捧碗又伸筷夹鱼片儿,俏目眨馋,说道:“这腌鱼真好吃,我尝着就忍不住了都!管它呢……”厨娘笑喟:“要不怎么说是父女倆?小姐就跟老爷一样,打从这条咸鱼进家,你倆就争着来厨房蹭嘴儿!”
乐逍遥暗啧:“那捕蟀阿叔真会借花献佛!把我送給他的阿杜家小金枪鱼干转手倒送其邻居凌府,不料‘凌玉乳’还这么爱吃……”凌钰筎笑:“所以我要多吃些啊,免被爹来蹭完了。你知的,他每晚都爱吃夜宵粥。”乐逍遥闻炒油菜香味,窥见仆妇将几盘寻常菜置于饭篮,吩咐丫头往厅堂里送,他捏腮思:“原来大户家里也不是顿顿大鱼大肉。吃得还不比李肥刀家顿顿有粉肠猪头肉好……”
正要觅道另行,忽见厨娘另备一只饭篮置于不远,伸手可及。乐逍遥被那女侠吃态勾起食欲馋盛,望见一排丫鬟端饭菜鱼贯而出,独剩此篮不取,似是漏拎忘却。他忍不住快手提之,心想:“漏掉的这一篮饭菜合该孝敬我。哈哈,正可尝尝她家烹饪……”根宝欲阻不及,哥已提篮揭盖。
乐逍遥蹲于墙角眼刚低瞅篮里,背后双足俏驻,不意凌钰筎搁碗走来,脆声唤:“倪妈?”
“你妈,”乐逍遥心头暗蹦一串扑腾儿,大眼四觑,未省她在唤谁。厨娘在灶旁道:“是了,小姐。你吩咐做的饭菜在那篮子里,只是咱家厨下没人会做泡馍。”凌钰筎摆了摆玉手,说道:“无妨,我且随倪妈去去就回,若爹爹教人来找,就说……就说……哎!随便说个籍由罢。”厨里:“倪妈,好生伺候姑娘。”
乐逍遥怔余渐省:“难道说我?这身衣服是倪家妈子的?”一时难以明白凌钰筎怎会把他当成倪妈,厨里那婆娘忙碌未出,幸没撞穿。凌钰筎似患家丁催寻,不稍停耽,唤他拎篮跟随,俏姿晃闪于前,率先便行,专择屋间夹墙小径,步态轻快且匆。乐逍遥怎知要随往何处,难免忐忑,根宝盯着前边丰臀款款姿影悄嘱于他:“此妞性甚马虎,又当暮天昏晦影迷糊,咱只须小心,凭哥倆智慧,‘晃点’她何难哉?”
乐逍遥暗啧:“问题是我哪有闲情打她马虎眼?咱须快点去找粼儿哦……”根宝噘嘴曰:“笨不是?瞅她这种花荡走法,多半是要偷溜出门。不跟着她,咱倆知道路么?”乐逍遥眉展心欢,刮根宝的头:“小机灵鬼!”合计既毕,看她透着些神秘,又生一疑难解:“她要咱替拎饭菜,却要送往哪儿去、給谁吃?”哥倆对觑交惑:“我猜我猜又猜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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