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料这堆禾垛子里居然藏有别人在畔,适才未察,只因急拢心念凝神冲穴。倏地里大讶之余,不由脱口而咦:“却是谁……”这时才知哑穴先已冲解,复能作声如故,只是口舌僵久了仍有些矬。
那语钻耳悄哂:“本以为江湖已无情义,倒看不出你那几个破落汉朋友倒是有情有义!”乐逍遥急觑不清草禾堆里与他挨肩之人是何模样,但闻此语,心头一时又沉重起来,不觉的道:“我须去帮他们!”
脖颈忽紧,有只冷冷的手握喉。
那语在耳边悄萦道:“苍梧异人在外,你凭什么?”乐逍遥一怔即省所谓“苍梧异人”指谁,想起那皱腮大老行径之诡,心果然憟,但仍硬起头皮挣身欲起,说道:“就凭一个‘义’字,死便死作一处……”那只手扼喉更紧,直教他欲窒绝,语冷冷于旁,哂然诮道:“这时你出去,岂不是害我跟你死作一处?”
乐逍遥兀感不解,转睛之际,忽见草禾隙外凑来一颗松垮垮、肉囊囊的大头,突如其来地挨眼近觑草里,一时不知有没发现草堆里藏人。乐逍遥吓一跳道:“哇,外边有个猪头……”语刚出嘴便即后悔无已,心下沮恼:“怎么忘了我哑穴已解?”
草外那颗松垮垮的大头微微仰后,咕哝道:“不是猪头,是朱高止的头。”
乐逍遥呆眼之间,忽觑觉这张脸虽亦松垮垮满是赘肉皱皮堆褶,却不似先前同曹霸所撞的那个柯辟易,较之更老,较之更皱,身形亦矮粗得多,肩后背挎一个筐子,里边冒着一颗同样松垮垮打皮褶儿的小圆头,睁着一对小眼朝草禾里觑。
乐逍遥正愕着傻眼,草禾外有语嘟囔:“草中居士,你还是乖乖出来罢。”说完,一手划燃火摺子,作势要点火。
乐逍遥不安道:“好好,我出便是。”扼脖之手转按他背,指捺“大椎穴”,那人低哼道:“用你在紫庵使过的剑法,把他们赶开!”乐逍遥暗奇:“这人怎知我在紫庵使过剑法……”一念未转,手擦后腰,悄绰飞烟剑于握,心头又是一下纳闷:“曹霸没缴去这支剑么?”
草禾外有语嘟囔:“休怪相逼,既不肯现身,只好点火了。”乐逍遥本自迟疑,怎知身旁是些什么人互峙不下,却置他于中间。禾堆外那背筐的怪人似有几分忌惮草中藏者,竟没贸然靠近,只隔数步之距,作势投火烧禾。
乐逍遥急不容思,唯持一念:“可别连我也烧作一堆,须阻!”依那人眼光催示,正要钻出草垛外,忽感腰身以下居然犹僵难动,惊啧:“穴没解毕,下半身却动不得!”身畔那人手按他背,稍试即悉原委,微诧道:“你遇到崆峒高手了?”乐逍遥心头更讶:“随手一按我背,竟能知悉恁多?这究是何鸟来着……”情知势迫眉睫,怎容多给半个时辰完全缓解曹霸所封的穴道,苦笑之余,不由叹道:“前辈既知究里,何不随手帮我解去曹掌门点的穴道?”
草里那人冷眸霎如幽星寒闪,往他面廓一溜即凝,低哼道:“蠢材!我若能够,又何必藏身于此?幸好当下不是苍梧六叟联手,外边只有朱氏昆仲。”乐逍遥一怔,心下猜想:“这伙皱脸老怪头果然不好惹,单只那柯大老已教曹霸服服帖帖,难道前辈伤在他六个联手之下?”草外那大头老叟伸火摺子挨近草梢,却不即点,小眼投了过来,鼓腮咕哝道:“居士若肯示告凌姑娘下落,可免去此烤。”
草中那人浑置不理,侧眸瞥视乐逍遥,觉他眼含猜测之意,不由愠声肃杀的道:“蠢脑袋!你以为单凭那六个老废物就能伤得着我么?”乐逍遥忙眨去刚才那般眼神儿,心道:“这也看得出?但我可没说出来……是你自招的。”本觉多半所猜无差,但听草外那大头皱腮叟道:“居士虽是伤在自己所练的一门武功遗患处,可你当下运功未能调定乱息,终是逃不脱苍梧六老手心,还是认栽了罢!”
说罢,扬手便要投火烧禾,乐逍遥急难起身,正觉无望阻之,身畔那人忽哼一声:“去替我杀了他!”乐逍遥身腾而起,待出草垛之外,才见腰缠一道紫练送躯飞矫,那人随手挥洒,居然荡练抛他出来,呼簌簌直撞向那拈火作势的大头叟面前。
势不容乐逍遥多想,唯绰剑喝道:“把火扔了,免得剁手哦!”草中那人愠然蹙眉道:“剁便剁了,何必多言提醒?”殊不知乐逍遥从来如此,决不轻易伤人,除非逼不得已。
那大头叟似有所料,仰见乐逍遥身抛半空,随那道紫练所投之势,簌然撞头砸至,他不慌不忙,提指拈弹火摺子亮烁之梢,飕地射出一线飞芒,迎来穿躯。
乐逍遥见势奇急,忙呼:“前辈快甩练拽我避开!”草中那人充耳不闻,仍投他直撞那线迎胸火线。乐逍遥无奈唯有撩剑,口仍提醒:“真的剁手哦,老丈!”大头叟木然不动,任由乐逍遥一招“不测风云”剑势构撩其臂,指拈又弹,飕飕连射火线击迎。
乐逍遥只好一剑倾尽其锐,纵是后发亦足先至,荡碎火线洒屑四周,眼看那大头叟一臂不保,背筐里突然跃起一个皱头侏儒,扬手发来一道流星锤,溜溜荡磕剑刃偏摆,不待乐逍遥变招,锤若擂鼓般急捣其胸,咚咚咚连串闷响之后,乐逍遥犹如一袋糙米般倒栽草禾里。
皱头侏儒身又坠回筐内,顷即复隐于那皱腮老叟背后。
乐逍遥倒时犹发懊恼抱怨之声:“前辈怎么不提醒我当心他筐里有一个会玩‘溜溜球’的小怪哦?”
坠身之际,变换一招“丧乱荼毒”出其不意的剑势旁激,便连草中那披笼紫纱的人也未料及,随着几株树豁喇喇纷折,砸没那皱腮背筐老叟木然之躯,霎眸惊尘溅土,紫纱披头的那人才愕发一声啧然:“什么剑法恁诡?”
筐中冒出一张小皱脸挤出乱叶间隙,仰脖怒叨:“什么‘小怪’?我是他大哥朱高寿……”言犹未尽,旁边又有断树当头砸下,呼喇喇立时覆没。
紫衣人脸廓半笼纱罩内,仅露双目炯炯瞥视,若有所思,脑中回想乐逍遥所使的剑法,即使这招“丧乱荼毒”倍为偏奇险怪,落她眸里仍然不脱一层苍山洱海云深雾缭的渊源。她自有所察,又若有悟。
仰眸之间,括苍山云峦复回。目送一行别影随离雁远去,山境寥落处只有他一人索然独立、怅然若失。他从来如此落寞,才创出这样落寞的剑法。寂寞与沧桑无以排遣,于是写在剑中,寄寓剑意。剑就是他的一切……
他提剑寥然步入兰陵梦还之境,一练刃白若雪,气激虹划,指向迷雾荡转间那一袭款舞若魅之影。
蓦当魅逝瞳孔深邃处,乐逍遥陡然睁目。
或因内力既增,衫内更加了一件天蚕丝衣庇护的缘故,胸虽余痛未消,自调内息经过之时,暗感别无拘滞。
乐逍遥敛念行气凝神归元,脑中复晰,却犹似那韵箫声远萦未去,唤他回神,唤他寻往。他心头一阵迷惑:“箫声究竟在何处?”或许只在心头,也许远在天边云涯。
他想了起来,一惊坐起:“尻,前辈……”然而放目四觑,旁无紫衣衫影。就连那皱头朱氏昆仲也不知所踪,乐逍遥抚额愣看,难以明白怎会身处一辆雕厢垂帘的车里?
“不是作梦吧?”他嘴张难合,眨不去一眸昏夜流荧依然。手按车壁,触指凉硬,似非梦中幻像。只见车厢内撒些干禾草零零落落,半掩一躯娇胴白绒也似,秀发散在枕边,若柔瀑温云。
乐逍遥想起一事忽憟:“该不会是那只女鬼得了便宜睡在旁吧我尻……”低瞅衣衫不整,居然裤头半褪,顿然惊呆得牙战不能抑:“根宝你如何也……也奄奄一息哦?”弟叼着一根草叶子躺那儿惬然曰:“偶得意嘛!”这厮不知如何却学小甜甜那等样蛮女一副腔调,还摇头晃脑就差没翘二郎腿,此般嚣张当真是尾大不掉。直教哥气煞,掴之:“有啥意可得哦你?”弟在底下横笛:“你猜你猜哦!”乐逍遥怎耐烦猜,气急掐之:“猜你鸟,旁边是谁?”
不经意间投眸旁觑,触目一道龙纹衔玉腰带。乐逍遥怔余省起:“八部天龙?”
记得曾听茅山学堂里溜出来逛街的周星也说这等样腰带在江南仅有一个主人,至于北国傲家所亦拥有另一副,他却未见傲雪曾佩随身。乐逍遥嘴张难闭之余,又想起厉风行曾言“八部天龙”傍身之人,巫异神魔皆辟易。
所以那位凌家大小姐从来正气凛然而至有恃无恐,不相信邪。
乐逍遥趴身探觑得她酥胸半敞,粉红色小肚兜儿在眸,只惊不已,嘴张大得下巴颏都要掉了,啧曰:“我尻!真的是作梦?这梦也作得太离谱了吧?她怎么可能哦……你说?”但看身旁秀靥娇红,垂睫犹自甜寐酣眠,樱口微启,还微微打呼噜鼾儿,少有女子似此豪。分明凌钰筎敞怀睡在畔,宛如幼时他在十里麓后坡坳老树下抱瓮醉卧,有花伴眠,有莺解语。
乐逍遥捏嘴不已,但觉:“怎么可能?且掐醒这梦……”傻眼一阵,终是压下隐隐不舍醒梦之情,伸手掐她绯腮,着实扭了一下,感到肉质真实。乐逍遥一惊缩手不迭,捂口又愣:“她好似被点了昏睡穴一般,只不知过了多久了?”
依他所识穴理,辨自无差,怔坐一旁隐隐往回猜想:“记得在紫庵,有个紫衣人趁乱逮了她去,却怎么衣衫不整地搁我旁哦?是了,那紫衣人呢?”面前玉体横陈,伴夜透送无比诱惑之感,纵然他心头怦动难宁,自有猿马在意,但终是素惮此女性情厉害,其烈如火,暗赠浑号大烈火奶奶。当她嘤咛一声,眼睫微动,转身之际慵懒媚态毕显,似将欲苏醒。乐逍遥心头蹦跳,忽感一事不妙:“她醒时张眼见到此样不堪,而我在旁,必定羞愤欲绝,天晓得会作出啥乱来!”
既省这祸已然闯得不小,他下意识地便要溜之大吉,免遭杀害。但当挣身欲离时,嘴栽她足边,硬磕车板,下巴生痛难耐,不禁呼苦之余,才省腰腿居然仍是软不应驭,恁凭再三调运真气也不能往下盘畅转自如。乐逍遥暗惊:“半身不遂了也!曹霸究是用何独特手法封的我穴,怎么解出岔子了哦?根宝你有何伎俩可献?”根宝支招儿曰:“我看只好用爬的。就象咱家菜园里的那只雷公马……”
“什么雷公马?明明是蜥蜴,俗称‘四脚蛇’!”乐逍遥驳回自个心头杂念,看凌钰筎懒洋洋地又翻个身,丰胸鼓盈在眸,顿惹犯急:“醒了醒了……”不假多思,伸指忙要点她昏睡穴,使多昏会儿。但啧:“我会点穴吗我?”于是缩回那支颤指,改挠嘴腮。
她杏眼圆睁,素手晃纤缭乱,连使数下虚招之后,一记结结实实的粉拳打在乐逍遥下巴,再斗地一个旋身,撩出秀腿绊他倒栽于台下人堆熙攘里。艳目睥睨间,自感豪气塞满胸臆,爽然睁眼,醒觉却卧车厢里。
女侠一愣嘴张,头一个立即来之的女儿家反应便是忙瞅自身有没不妥。还好衣衫犹在,幸且裹躯严实,并无春光可漏。只一足少了袜,赤脚套在靴里腻乎。她疏未暇顾,暗惑:“咦,这车是谁家的?”
昏暝夜色透帘洒入,凌钰筎一伸懒腰坐起,但觉腿不应驭,仅上半身穴道自解。她捏粉拳自捶酸麻的腿,正惑不能释,忽感旁边多一人影,警然回觑,帘影中但有佝偻态妇背对她低头坐于一隅,凌钰筎不待多觑即认出这身衣着以及包头的佣妈布巾,展颜道:“倪妈!”
“你妈,”乐逍遥作躬老态,在帘影暗遮中垂头更低,自抑心头怦怦之乱,骨碌碌转动大眼,惴然想:“刚才两人都昏睡一起,腰身难动,但到底有没有……噫!唉!只盼她似呆鹅继续矬,别认出我扮她家仆妈子,这时使不了‘风遁之术’,只有这般周旋了。”
一时忐忑,怎敢回头迎视,未觉凌钰筎素手揉腿之时,悄眸侧觑旁瞥,着实凝眸他身影好一会儿,才噙着似笑非笑的梨涡,悠悠的道:“倪妈,你裤子半褪了。”乐逍遥心头大跳,忙不迭自提裤腰,慌曰:“哪里……”旋觉其实衣裤早着齐毕,焉有松褪?
凌钰筎哈一声低诮,凝蹙眉头瞥他即移面靥,佯似不觉有异,避去心头别样尴尬,说道:“在紫庵我可担心你被伤着了,还好尚能跟来陪着我。哼,那紫衣人呢?”乐逍遥讷没法答,唯不接嘴,心想:“幸好没穿梆,足见这妞有多粗疏!倪妈不爱说话,怎会答腔你?”
凌钰筎突然往他肩膀捶了一拳,教吓一跳,正要转面告饶,却听她若无其事的猜道:“她走了,是不是?每当我遇上麻烦时,总会有人帮着打发掉的。想来她也是被人赶走了……”乐逍遥心下苦笑:“凭那紫衣阿姨的本领,只怕连你爹也赶不走人家呢,何况我当下这副光景……”只不能辨,唯点头于旁,作理解状。
凌钰筎又哼一声脆俏,秀脸板起,正眼不瞧他,自捏粉拳道:“不怕告诉你,刚才我作个梦,梦见……”乐逍遥心下格登不安,觉她必是梦见旖旎事,其中不免有他形象,一惊嘴呆眼瞠,几欲脱口阻之:“那不是我……”
凌钰筎一拳捶在车壁上,笃响之声使他愣转其眼,浑忘言语。她嘴凝似笑非笑之意,轻哼的道:“我总是作这个梦,梦见痛扁乐逍遥那大眼小贼,都打到手疼了……”甩着皓腕收回拳头,自转腰后揉疼,昂然作不动声色状,悠悠地瞥他一溜儿眸。
乐逍遥缩脖不已,忙把眼睛挤得小些,眯而思:“你回回发梦打墙,当然手疼了。嘿……她怎么这等恨我?连梦里都恨得暴打一顿又一顿?”为之咋舌之余,又暗自庆幸没被她觑穿自己急中生智所为:“亏了我机灵,先抢在她苏醒之前,赶忙替她着好衣衫什么的,且亦自扮回倪妈模样,再怎么也是天衣无缝连门都没有,就如那老皱头柯什么公公的自我修复之术般神乎其神。”
凌钰筎这一拳捶震车壁,前厢门帘豁地应声敞落。乐逍遥正对车夫位,面前忽敞无余,陡眼所见,一时惊呆,霎如浑体正热时当头浇淋了一盆凉水湿透寒飕。
或因他已累极,昏睡未觉马车撞物的偌大动静。
雨凄凄……
眼前所见仿佛儿时曾有的恶梦。透过厢帘揭落之门,只见他们乘坐的厢车挤塞在一大片骡马牛驴车之间,交辕挨辙,堵得严实,寸步不能移动。极目望去,塞道密密层层的车影在迷雾里一览无尽。但他昔时梦见的情景却是在大江浩瀚中,他的舟被无数船堵夹其间,无论如何着急也陷不能脱。
他说不清为何会有那样的梦,总觉梦境真切宛如亲历,或预兆着即将亲历梦中乖蹇。
无怪他先前丝毫未曾察觉,夹道车流虽密,竟死气沉沉寂无声息。连同他所搭的这一辆在内,没有一匹活牲踪影,唯能从大小车辆的形款判断原属牛马牵拉的常见式样。乐逍遥揉眼发怔,难禁暗异之情:“怎么可能全是没有牲口的大小车驾?这么多车是如何撞到一起来的、拉车的牛马却哪里去了?”
非但不见拉车牲口,四下里除了淅淅雨声,更无人影声息。若是往常在行旅过往如鲫的官道商衢,这许多大小车驾堵塞一起,人们早已喧吵得不可开交。然而此时他游目四觑,周围不论远近,居然浑无丝毫活物的气息,弥天雾霭仿佛也粘凝不移。
凌钰筎平素虽然显似大大咧咧,其实终是不改女儿家细腻心思,趁乐逍遥头移于旁,她忙拉衣襟内窥,暗觉除了右足袜子少一只以外,身上并无异样,也即未有罅漏迹象。她便放心些,又莫名地自感愠恼,捏拳本想挥打车厢门边那颗后脑勺,乐逍遥忽然转过脸来,浑忘遮掩,惶然道:“大钁大钁……”
凌钰筎自然不明白他语无伦次说什么,但哼一声,侧头随他目光往车厢门外张望,陡然见到他所见的情景,也是一愣,嘴唇张启忘言。
乐逍遥究非这等大家闺秀般矬,稍加定神便看出那些新车旧车大车陋车原本或似载物或似载客,邻近的几辆更是满载家什杂囊,仿佛大举迁徙逃避灾殃的人群,地上零散丢弃熄灭的火把、踩瘪的灯笼,脚印乱糟糟犹留于雨泥里。然而一个人影或死尸也寻视无获。
他们所乘的马车也是仅剩空厢,地下掉落几条断缰绳、残舆套。乐逍遥遍觑不见半匹活牲或马尸,憋惑至极,不由捧头怔想:“我怎么会乘车到这儿来了?没见一只牲口踪影,究是何故哦?”恁凭想破脑瓜,却也回想不起丝毫头绪,模模糊糊只记得他挨了流星锤撞胸击昏时,坠在一堆小山般的干禾草垛里,旁有妇人幽怨积萦之眼,瞪着他不知在想什么,但觉那般怨毒的眼神之下,所动念头定然不怀好意。
他不知紫衣人与凌家有何宿怨,猜想:“那紫衣阿姨先捉了凌姑娘,却把她和我衣衫不整地放在空车厢里,存的啥心这等不可告人?素昧平生却这么便宜我,其中必无好意……”思至尴尬处,越发怎敢转面触觑旁边那对火辣辣之眼?
凌钰筎昏睡乍醒,初尚愣坐懵然,瞪着乐逍遥,心下似明非明,旋即眼瞥车壁,看见自己披散长发的影子,虽仍男衫服色,此时却显女儿情态。她不由惹起莫名愠恼,一拳打了过去,分明瞅准车门边那颗包着仆妇巾欲盖弥彰的秃脑袋,不料击了空,笃地捶在车门边,吃疼难当。
乐逍遥却到了车厢外,一溜身扶辕蹲将下去,是以凌大小姐没捶着。
与大小姐相比,他究竟细心些,忽有所见,拾起断套索揩沾指端微殷,倏引念动:“有血迹!”再去察看马缰,觅得几绺鬃毛。乐逍遥蓦地转面,大眼里眨着惊疑猜测之情:“这个发现证明了空车厢本身是不可能走到这里来嘀!在我们苏醒之前有过牲口,但在悠悠醒转之后仅余少许血和毛,拉车的牲口却都哪儿去啦?”
大小姐怎能明白这乡下娃儿手拈一撮毛转何心思,觑准其脸,呼地一拳直去,又打个空。
乐逍遥从拳端消失稍顷,旋即现身于邻车,爬在大堆青蔗上,寻觅不见蔗农分毫蛛丝马迹,便拽一条近丈长的青蔗拔之于手,溜身下地,心道:“或许她已渴了,须分一半解之。”好心递蔗过来,凌大小姐只知有糖,不识有蔗,在昏暗车厢里乍眼见杵来一杆子,她立即操拳迎之,未待打着,乐逍遥又缩回青蔗,先自转念:“别给她拿来当枪使,却趁不备忽然捅我。”
他感腿酸,倚坐车辙稍歇,咬一口蔗咂得满嘴甜汁,暗思:“不知是我解穴不对,还是连日奔劳已然乏极的缘故,总之脚软难跑,好在青蔗除了可供榨糖、解渴之外,尚能持而为杖。倘若我会棒法,遇敌时还可以耍耍五郎八卦棍……”自摸脑袋,自感当下宛然仙人球似的头型倒有几分昔时杨五郎和尚的风采,对身处境地的乖蹇浑不为意。
他是见多了风浪,非同于凌大姑娘的大大咧咧诸事皆不犯愁,两人同困于此,却都自转其它却似无关紧要的念头。她卯了好一会儿劲,终于拔足脱靴,稍感舒畅了些,突然恼从中来:“装蒜!”提脚照那颗蒜头般脑瓜踹去,这一下分明觑得真确,却“当!”地踢在倏然闭回的车门上。
凌钰筎捧足不已,吃疼在内,听闻脚步声移,乐逍遥在外自言自语:“这么多人牲怎么平空没影儿了?反正遭困于此了,我须找找看究有何古怪……”凌钰筎摸了摸车门和厢壁,始觉既冷又硬,纯钢精铁也似。
四周各般形状、载物不一的大车小车沓乱堵得密实,几不留隙,难以觅路疏通。乐逍遥挤身不过,便以手撑旁辙,巧腾身跃,纵来穿去如小猴儿般灵巧自如,凌钰筎在车厢里一时腿软难随,但见他蹦蹦跳跳于车丛之间,时隐时现,她只道此人居然不顾而去,溜得飞快,顿急:“喂!”
乐逍遥出现在一辆满载鹌鹑笼子的大车上,探手入去,捏起一只鹌鹑搁耳边:“喂喂?”随即跨一脚踩到邻车杂什里,搜出一口银锅,端而感慨不已:“银做的饭锅也舍得丢下不要?唏嘘!”下意识地便要收进乾坤宝袋,却唤咒不应。他啧一声,只得改而敲打锅底当当响,呼:“有人吗?倘再无人露面认领,我砸家当了哦……真就砸了。”然而四下里一寂如初,哪闻半声答茬?
乐逍遥空唤不应,恼将起来,便打开笼门,放鹌鹑蹦了满地,未觉肩头亦蹲一只。他顾首夜雨空寥荒境,心下暗惑得憋:“尻!人都哪儿去了?”觉必有因由,正揣思难透个中缘故,忽听敲打车厢声笃笃传来,打破这死气沉寂。
乐逍遥喜忙寻望:“有人……”眼刚投觑往回,车厢敲声便止,凌钰筎怒叫:“喂!”乐逍遥明白了:“哦,是她在搞搞震……喂鸟!”转脸别处,故作不闻,手抓肩上悄栖的小鹌鹑,又捏抬耳边贴颊作聆听状:“喂?喂喂,你找谁?”
他越是如此惫懒,凌钰筎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本想唤他返来背自己回家,只莫名其妙地又犯尴羞,竟难启口明言,唯盼他能明白,至少也该像家中一干同门那般善解人意,孰料这小子居然不搭理她。凌钰筎恨咬玉齿,捏拳忿欲大捶车壁,突听笃笃敲打之声传来。非仅凌钰筎一怔瞠目,乐逍遥亦觉讶然,转面觑觅:“咦?”敲声来自另一方向,虽轻但晰,他听辨无误,喜忙寻往:“放了这么多鹌鹑,终于逼出点儿动静来了。须逮个活人来问问,这里到底在搞啥名堂恁堵……”
凌钰筎忽见他身前一辆大板车上搁有白木寿棺,心头莫名地打了个突,方欲张口提醒,乐逍遥已发掌按棺借力,翻斤斗纵越而过,拉开相邻处一驾红木马车的车门,此时心头怦怦而动,自是辨识不差:“这明明是傲雪那辆座驾,日前随我和粼儿驶去米囤道,还未归还傲雪那车夫力路,却如何在这里?谁在里边敲厢回应我?”暗猜遮莫粼儿在内,眼睛登时一亮,急不可耐地拉门。
猝当探脸入觑,迎面一支袖铳砰地喷焰轰射。
“当时的凶险就有如千钧一发,”乐逍遥悲道,“江湖也好、武林也罢,谁想到会是这个样子?一切都是非常突然!突然就是一梭,突然就是一下,还好我这颗头总算昔日已然被二娘那根饭勺儿敲得多调教得精了,但更巧的是脚下吱咦一声踩泥打滑,一跤栽得突兀……”
他的脑袋突然从铳口消失,急速往下栽倒之际,忽觉铳口其实高射夜空,似非冲他脑袋轰来。即使他不摆头急避,也只是擦颊而过,射向脑后一道从天急覆的展翼盘旋之影。
乐逍遥未暇看清情势,嘴颌已栽向车厢门底横托木架,他下盘仍软不应驭,无望妙施步法化险为夷,本料难免生磕伤疼,不想一道白影先临,巧捷地伸至他颔底承托正着,却是一只纤著素袜之足。
乐逍遥颌承足梢,方免去磕碎下巴之虞,鼻际微闻香泽,怔未待省,空中呼飕一声不知何物迅疾高掠,旋即隐于穹深阴霾处。那一铳却射不中,车厢里有眸眨闪懊恼。
此时电光霹闪道旁林梢,乐逍遥霎然忽见车内有一人样貌竟是他,乍为愣神:“咦,我怎么在内?”另一人低下铳口,抵他眉心。乐逍遥登时咧嘴不已,“丝!”一声仰面后避,皱脸道:“哇,烫呢!”车中人轻嘿似笑,足尖悄伸几分,抵他“颊车”、“翳风”二穴,乐逍遥心下格登:“死穴!”未及转念,足影蓦又俏晃,移而掠胸移过,探至腋下一承。乐逍遥不由的道:“嗨呀,痒……”
此时他下盘不稳,无以相抗,那足从他腋底往上一抬,便已托躯立起。乐逍遥腿难久支,身子趋跌而进车门里,倒在两躯中间,香泽愈馨。他只骇不已,脸朝旁边那个与他相貌酷肖之人,蹦舌儿道:“怎会有两个我哦?”另一人悠悠回铳笼袖,微哼的道:“自大!怎么不问谁扮得这般似你模样,偏说两个你?”其实乐逍遥决非自大,斯言甫出,乃因先前他曾离魂出壳,只道当下已中铳归西了,魂见他躯歪倚于旁。
另一个“他”突然睁眼,看出他满目惶极惑甚之色,不由眸有笑意,缓缓抬手曳面而过,遂现一张玉靥。
乐逍遥不禁圆眼大咦:“哈,你……”不待相认,旁伸一只手扳他脸转,耳际有语冷哼:“师父在这里,怎么不先招呼一声,却看别人眼晏晏,可见侬有多没良心!”乐逍遥转面即已失笑不已,心头纳闷的道:“可是小桃师父怎么突然射杀我这等无来由噢刚才……”那人眼朝车门外阴雾迷离处,越发窥不通透其诡何隐,眸有忧色,冷嘿道:“不识好歹!若不是我刚才发铳及时,你已像那些牲口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乐逍遥一怔,记起刚才确有翼影妖异,冲出雾云袭他脑后,旋被铳声所惊,又隐回天穹。他从未见过这等庞然巨覆之翼,怎知何禽恁猛,不由啧然奇问:“怎么回事哦,小桃姊?难道那许多牲口……”车中人换充弹药于袖铳膛管,眼犹惕视夜空不怠,闻问也自不知如何回答,蹙眉道:“不想丧命就快进来,把门关上。”
乐逍遥看她神色紧张,只得依言钻入,与两躯温香软玉互挨着挤坐,想起一事,猜道:“莫非桑螵蛸之类又来袭扰?”右边那软绵绵歪靠厢壁之人缓缓摇头,语声低弱地说:“不像。”
待车门复闭,那攥握袖铳之人才似松了口气,转面瞥他一溜儿,突然提手来掴,乐逍遥本可摆头避过,但转念没躲,生挨一记其实并不疼痛的耳光,方笑:“有感觉,想来不是作梦。”
那人愠瞪着他,哼一声道:“言而无信!”乐逍遥浑没辩白,忙于近凑大眼细辨二女容貌,觉无异样,方才放心,但惑:“易百山那老厮不是说小桃小玉已在他手中么?如何俩妞却在这里,恁地如花似玉一般,他们怎舍得放生……”小桃只是发恼,并没释他疑惑,霍小玉在旁微微一笑,瞟眼看他憋着个嘴,含诮的道:“我早就说这小子不守信用的了。”
乐逍遥知两女所嗔为何,心想:“那时在老僧房里,我答应说回头便来相会,却一去没返,放俩只乳鸽晾在那里空盼,也须怪不得她们埋怨。眼光都是这般有控诉色……”
岂止只是控诉之色,桃、玉双姝瞥着他时的眼神简直就似鄙视,但困于此,不意见他突然露面,两女眸里盈闪惊喜难禁之情,不约而同都想启口相问,旋即互瞥对方,各翘其嘴,皆不肯示弱于彼,又恢复一副矜持情态。
小桃忽嗔:“你……你的手在干什么?”乐逍遥低头,见自己的手搭在霍小玉腕。他不慌不忙,探了脉才缩指,沉吟道:“霍姑娘脉象虽似更弱,但比前却显沉缓之象,究是何故哦?”转看霍小玉面色,车内并未点灯,昏暗里却窥难晰,模模糊糊只觉玉颜清减,她背倚锦垫,眼似睁似闭,时盹时醒,总提不起精神,越发显得憔悴。
乐逍遥暗思:“小玉姐她在那什么山上挨了旧同门以无生老母符所伤,具体名堂我也记不清了,总之……”他胸膛一挺,觉并不枉负倆妞所盼,愧色立去,豪气来胸,作好汉状,正色道:“放心有我!此前经过连番比较复杂一言难尽的周旋,终逼桑螵蛸乖乖交出解方,足以解得霍姑娘身上之恙我看还是绰绰有余嘀……”
因见两女依然显似无动于衷,只瞠妙眼左右夹觑着他,料是迭临跌宕,余惊未消。乐逍遥存心宽之,大眼眨出顽气,张臂做笑纳状:“多时没见面,教我担心得紧,幸好大家没事。小桃姊尤其这么生龙活虎刚才居然拿铳射雕实在精采!来,抱一个先……”
啪,小桃迎着就甩一记俏当当的耳刮子过来,瞪眼嗔道:“我是侬师傅,敢抱我?”乐逍遥顺势脸转于旁,朝霍小玉挤眼道:“小烈火奶奶果是不好说话,霍姑娘这一路没怎么挨挤兑罢?”霍小玉强凝一丝微笑于腮边,低声道:“你一去不回,要是没桃姑娘照顾我,还真就呼天不应求地没门了呢!”
乐逍遥歉然于心,一时嗫嚅:“是我不周,却害两位担惊受怕了多时,幸好霍姑娘命硬,居然撑得过来,倘有闪失,教我如何……这个……心安?”他此番话倒非逢场发挥,却出由衷,心下自有郁闷,暗思:“我从小只想多交结朋友多帮助些人,就像戏文里那班英豪级主角亢臂一呼满街妞纷纷跑来追随也似,可这一路走起江湖,怎会处处罩不住?别说多几个,单一个粼儿就被我带丢了多少回!要不是霍姑娘命硬撑到此时,早过了冰毒符发作之限,都死翘翘晾得硬了,可见盼我拿药回救,焉有指望……”
因惑于心,不由吶然问道:“霍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哦?”霍小玉犹未作答,小桃在旁忽嗔:“你倆在那里窃窃私语不停,在说什么体己话怕我听见呢?”乐逍遥怎明她何故又恼,倒是霍小玉省了过来,转眸另投,问道:“小桃姐姐莫非还没把棉絮团儿拿掉么?”乐逍遥愕眼于旁:“什么棉絮团儿?”
但见小桃眨眼一怔,随即展颜道:“怪不得呢,我怎么忘了?”提手取出两耳中填塞之物,摊在手心,却是棉絮细团儿。小桃笑道:“心里一直纳闷听不清你倆在说什么,原来忘了拿掉。”乐逍遥奇道:“搞啥东东?”旋即心下猜想:“莫非小桃发铳时怕震耳,先拿棉絮团儿塞起耳朵……”
小桃与霍小玉交觑,彼此眸间闪过一丝余惊犹萦之色,乐逍遥怎知她们回想何事动容,只惑于畔。霍小玉见他瞠愕不明,便问:“你先前没听见么?”乐逍遥觉她眼里又显骇异之意,越发大头,懵然道:“听见什么?”桃、玉双姝不由又相交觑,皆显奇怪。小桃啧一声道:“又装!两个时辰之前,突然有怪吼声震天价响,不知是啥魔怪叫得这等可骇,即使我倆警觉得快,赶紧撕揉衣絮棉团塞进耳朵,也给震昏了刚醒过来呢。你既在左近,怎么没听到?”
乐逍遥看她说得煞有介事,转觑霍小玉也是同般稍思又惹不安的神色,他不由挠了挠头,道:“两个时辰之前,我已然昏迷未醒,打雷都撼不动,谁知道坐的车子怎么就撞到这里来了?”桃、玉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互觑释然,小桃道:“幸好你那时先已昏睡了呢,不然非给那阵震天动地般的怪吼声震疯摧死不可!就像外边那些人……”说到此里,悸又难言,向霍小玉投去含憟未消之眸。
乐逍遥越发奇怪,不由刨问:“究是怎么回事,外边那些赶车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却剩许多大小车堵得死死地……”小桃强抑余悚,道:“我倆也不晓得外边那些人怎么回事,只是到了这里突然听到那阵怪吼,醒转之后车外就是死寂,人和牲口都不见了。”说到此处,因觉乐逍遥显似难以置信,小桃又同霍小玉交觑一眼,低声道:“想是恶魔把他们抓去了哩!”
乐逍遥拿出那只活着的鹌鹑搁小桃脚背上,笑道:“别吓自己了,外边哪有什么恶魔?整车鹌鹑不是活得好好的,喏——比如这只。”话声刚落,车壁突然一震,陡似挨物从外猛撞一下,撼得鹌鹑惊蹦,不待乐逍遥生出反应,笃地闷响,三颗脑袋磕额。
只撞一下又归于寂,乐逍遥懵眼愕顾,只见桃、玉双姝惊眸互觑,他心亦怦跳不定:“莫非恶魔在外?”
然而车外别无动静,唯闻低迷雨声沙沙。乐逍遥大睁双眼贴于车壁缝隙,乱觑半晌,小桃突然拍他后背,吓得一跳。当乐逍遥回转脸面,小桃低声道:“有没瞅见?”乐逍遥啧然道:“我都不晓得你们在说什么恶魔?外边哪有……”小桃嗔:“有翅膀的那个呀,侬只瞧低处如何能看见它?”
乐逍遥仍难相信所言:“这是在荒郊野林里,有翅膀的东西多得很呐!不见得都是恶魔,其中大多数是无害的鸟类……”拂开这个话题,转瞅桃、玉双姝气色,觉比那日匆匆离别时似有好转,奇道:“我听人说你倆被逮了,如何好端端地在此哦?”小桃眼凑车壁缝隙,窥一会儿才答:“拜侬所赐,我早已没什么了。当时见地下秘道甚深,便寻将到尽,却发现有个老和尚……”乐逍遥不自觉地接口:“那他是不是好惊喜?”小桃瞪他一眼,忍俊不禁:“喜你的头!他可吃惊了,急着想溜,被我追了一路,不觉钻到后山外。老和尚不见影儿了,我觉再呆里边不安全,拉霍姑娘出来,却撞上一个秃头老汉使暗器把我点倒了……”
乐逍遥思:“依她讲来,秘道里那老和尚多半就是雷家兄妹急着要找的‘老胡涂’。”闻得后边所叙,抚头刚愕:“什么秃头?”霍小玉在旁低声把话接过,半倚半卧地答道:“他使蜀中唐门的暗器手法,发两颗小石子射闭了我倆穴道。”小桃瞪她一眼,没好气的道:“姓唐的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被你拖累,凭他也拿我不下……”
乐逍遥忙分解之:“两姊妹都别争了,那老头是唐翔千,比咱们仨人都厉害些也没什么……我听他同伙说起你倆落他们手上,本要以二位相挟,逼我去剁强锋的手。你说有多荒诞?”二女不由相觑,皆觉难以置信:“听来倒是很荒诞的。”乐逍遥从两双瞪过来的眸色里瞅出另外意思,心中暗恼:“不信我也就罢了,却用这种眼光是啥含意?倒似觉我惹不起强锋……”
他不愿多想究竟惹不惹得起强锋,省伤脑筋,提手拂开此话题,又问:“那后来呢?记得小玉姊伤得不轻,怎么这时瞅着却似好转哦?”小桃冷哼道:“霍姑娘就霍姑娘,怎么又改口叫什么小玉姊哦?”手从袖下悄伸,暗掐乐逍遥腰眼一下,乐逍遥“哇”欲呼苦,待见霍小玉讶眸于旁,他唯强忍不吭,作淡定状:“有蚁。”
小桃似笑非笑地投他一溜儿眸,才接着叙道:“他教几个蒙脸的家伙看着我倆,自己却转到山上去了。”说着此处,两女皆神色愠愠,有些不好启齿处。乐逍遥猜到几分:“尻!我就料到如花似玉一般,他们不会放过到嘴的鸭子……”两女都红了脸,啐之曰:“鸭你的头!他们哪有机会?”
乐逍遥怔眼而思:“怎就没机会了?”小桃横他一眼,才叙原委:“因为那老道突然出现,就好像会使定身术一般,教几个蒙面贼全僵在那儿了。”说到此处,眼瞟霍小玉,没再言语。乐逍遥又摸不着头脑:“怎又杀出个老道还带定身术的……”小桃本待霍小玉接着往后边叙述,但看她没作声,只好自己来释乐逍遥疑惑:“那妖道……呃不,老道是来找你霍姑娘的,用这辆马车接了我倆下山,就到这儿来了。”似因得脱危困全靠霍小玉有接应,她心下不快,只约略提毕,不乐意细述。
然而乐逍遥已自猜得大致无差:“连霍姑娘身上的伤,他也搞定了?”霍小玉一直没精神地倚卧于畔,此时才轻轻接口:“名花流的独门解方,五斗米可没有。”因见乐逍遥究犹眨惑,她便又曰:“幸赖那老道手段高明,帮我暂缓了冰符毒发作之势。说最多只能多撑一二日……等他寻到桑螵蛸取回解药为止。”
小桃在旁冷哼道:“那妖道……呃不,那老道对你霍姑娘还挺够慷慨的,连‘璃清醉’那等珍稀之物也舍得給她施用。”
“璃清醉,”乐逍遥一怔始省:“据老洪医书亦即‘洪宝书’所载,此为解除瘴惑狂乱状态之最好药物。难怪霍姑娘没像徐子卯师傅那般遭受无生无死符控制心神……”
小桃在旁撇了撇小嘴,鄙夷曰:“终究也没济得事,那老道去了许久,再捱会儿你霍姑娘就要‘挂’在眼前了。”乐逍遥怎知此女为何恁般不喜那老道,每提及于他便有强烈鄙视的眼神和嘴型,但听到这处,他一急即省,察看霍小玉眉心所萦气色果虞,忙道:“幸好有我,必挂不掉!”小桃微撇小嘴:“又吹。”
乐逍遥觉霍小玉也似对他所言不以为然,但未暇搁心上去,道声失礼,请小桃代为掀衫,看霍小玉后腰果然黑斑更扩,异谶若隐若现较前倍为触目惊心。乐逍遥啧毕,说道:“果然‘璃清醉’也只能治标不治本,幸好我从桑螵蛸处取得解符之法……”霍小玉眼中遂现一丝光亮,两女对觑,暗觉这小儿竟连“璃清醉”也识,或果有两下与众不同处,非仅能吹。
乐逍遥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觉事不宜耽,欲取解符之物施救,忽啧一声不安:“尻,拿不出哦!”二女皆以鄙夷之色瞪他,似都早料这小子光会说得好好的,事到临头又不济事。这等样男子天下已然太多,纵是屡见不鲜,本应见惯不怪,但连他也这般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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