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如无数针锥脑颅,便连乐逍遥和那大汉也顷难定神,各感内力渐不为继,越来越难与抗。此非寻常声浪,所宣虽偈,仿佛万魔齐哮,魅迷心神,直有不可抗拒之力。
那大汉先已点了幼僧的昏睡穴,使之不为魔惑,觉察旁边诸人纷朝迷雾幻彩眩射处匍匐爬去,竟似着了魔般茫然忘乎一切。他急欲出手强制木子龙、韦马诸士复返六壬烬痕之内,探臂之时,瞥见袖飞一片如花瓣碎离,继而又一片、两片……同时心口如遭针透,炙然剧痛。
那大汉登知不好:“六壬烬弱,我力已难持,休矣!”瞥目又见幼僧和女童身上衣衫也飘然碎化零瓣飘飞,初只一二片,渐即骤增,离碎之势将及体肤。他已无力分顾别人,忙敛内力,欲护二童于身后。只见那名受伤的辽东遁士突然苏醒,那大汉本想要他急抱二童先行避入砖窑,那遁士乍醒不受魔摄心神,却似骇破了胆,竟抛下众人,跌跌撞撞独逃,犹未跑近窑口,已然碎化净尽,一阵风刮起漫天纷瓣。
乐逍遥见状骇然,虽在小甜甜所布巫米圈庇护之内,究也难拒梵诵侵迷,当魅音渐紧渐促时,他心蹦亦随而狂急,势若脱缰万驹,驰不可收。他知心跳这般快法,必将跳逾极限,终至难以承受而炸裂。不免暗惮:“我在小甜甜所留庇护圈之内,虽免遭粉身碎骨之厄,可心跳这般快法,已控制不住,立时便要跳死……”
霍耀良情知一切根源乃在幻辉中那尊观音,勉力寻其所在,将心一横,豁然持念:“死也要扯你同下地狱!”那大汉已无力分顾,眼看霍耀良挥刀冲向雾里绚辉交闪处,势已难阻。但未奔几步,持刀之手突然火起,裹焰凶猛,猎猎燃烧往肩。霍耀良吃了一惊,只听雾中观音断喝:“放下屠刀!”随即他整支臂膀裹陷火团里,刀炙难握,竟尔堕地。本要再拾,那只焦了的手终不应驭。
那大汉甫吃一惊,旋觉肩背火起,猎猎游窜蔓及二童。他正要运功振去衫沾之火,倏感梵音纷骤倍厉,势如霆雷万钧,倾头劈击。六壬残圈内外地裂土崩,破豁近躯,已无容避余地。
此时此刻,众人已是绝无侥理。乐逍遥虽在草坡之上,亦同遭万般梵音摧击,苦不堪言,心跳直欲炸裂开膛。他在巫米圈中本盼冲穴得成,即便到最后关头,合当由自己出手解人危难,此是一切戏里情节,聊为希望,有道是:“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塌炕。”孰料希望归希望,他努力许久,挣扎多时,“后胖压塌炕”的局面终没如愿盼至,正翻白眼将毙之际,蓦闻一韵清沁,穿掠迷雾彻荡而来,撩入心头,如碧漾澄明。
犹若东风夜放花千树,吹落风和雨。
一韵惊尘。
乐逍遥奄沉耷拉的眼皮突抬,神为之返,大眼随即亮起。眼前迷霾消散,如天光射洒。梵诵四蔓之喧忽寂,仿佛遭咒封口,幢幢阴聚之影更似随风纷散,化为漫空败叶撒落。一时雾荡烟转,草动山摇,漫漫咒象,韵如天音万籁。甫闻凤箫声动,一曲灵气摧尽嚣,雾里观音似亦陡为诧然:“什么咒竟含恁大的灵力?”
乐逍遥心情怦然激动难禁:“真正的‘观音咒’来了,你还不死?”此韵他自是识得,即便生来五音不全也辨得出。当下近在耳边,一曲荡尽迷霾,殊非乍入雾林时所曾遥聆那般若在天涯、若似梦里。
寻寻觅觅已多时,蓦然回首,所见恰如词意:“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一支黄幡飒然掠出林间,破雾穿空射向幻辉宝相,那观音原本面无表情,霎竟扭曲诡变,乍睹顿惊失声:“竟拔了我的南乾姤旗!”飞幡射落,雾里莲花宝相骤如镜破,化作漫空散叶碎撒无存。
霍耀良踣倒于地,臂火自消,那大汉亦觉四野梵摧之喧嘎然绝去,雾萦未散,地面复平如初,眼里已无异象汹涌,他乍为诧惑,只见林间盈盈走出一个晧妙少女,手持有箫,蛾眉微蹙似春愁,美目四顾,像在寻找什么,当见有人伤困垂危在此,她便过来,侧头瞧了瞧木子龙等愕坐徒傻之辈,素手拂去,未触分毫,但如清风拂额,虚点穴道遏制血失之势。又扬化灵符瞬未容觑,木子龙辈原已死灰之脸气色竟尔转缓,怎知少女妙施何法,樱唇微动无声,眸子里似有灵光霎闪即隐。随即摊伸嫩掌,递来药丸,示意张嘴。木子龙等名宿居然也不由地依言照办,她弹指投丹入口,眼不稍觑,掷得奇准无差,更奇是未噙即化,一股无比温和之气直注体脉,漾散开来,非一爽字可叙这等好法。
木子龙看胸前所嵌之针不知如何消失无余,伤口圈圈缩拢而至浑合如初。每人皆似在梦中,只感奇妙无方,欲语却愕,终诧忘言。原只道千难万难,众命垂绝难盼侥幸。那少女每似随手为之,轻描淡写,便知各人所伤何处,其患何因,施法用诊无不中的,便连霍耀良僵灰之色也有缓转,但伤究重,仍然昏卧一旁,身上嵌六针往外放出黑血。
那大汉同木子龙交目皆讶:“都这样了,也有的治?”
那少女施针拔除女童之毒,辅以丹药,又发一掌轻轻,往大汉后背冷不丁拍了一记,大汉诧未及料,呃地咯出一口瘀结心头的血沫,再服她所给的小丸药,入口自化,一股奇妙的爽意清沁脑顶,久憋苦闷之苦竟消,不由既讶且佩,转觑少女用针嵌他那条中毒的手臂,知乃疗毒,正要道谢,她轻声说道:“想是逍遥哥哥医治过你,他的法子我识得的。”
那大汉徒诧着嘴,眼里满是问题,受少女容色所摄,一时竟怔不知从何说起。看那少女垂睫专致,施治拔毒之法殊称奇绝,手臂黑转常色,只片刻而已。他感激于心,自知老命得保,未及急思何以回报大恩,究更好奇,不禁呐言以询:“这位是……”
那少女为他施以药石之时,似觉烟雾犹萦凶诡莫测之气未远,俏目旁觑,但见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一人,端的膀粗腰圆,且奔且唤:“姑娘,姑娘!”这莽汉乍出,背后尾随不舍之人亦现,不顾气促吁吁,兀自凌空发腿连环追蹬,愤声传来:“狗贼,还想跑?趁早吃虾儿哥一腿,省得没完没了……”莽汉撩一膀子,那人便栽往草窝里,溅出些土。
不料见她在此,乐逍遥叹:“唉……”一时难免百感交集,恍在梦中。
莽汉奔将过来,愣没理会旁人,一路踩手绊脚,上前说道:“姑娘,可找着你了。”那大汉怔眼含惑:“这位又是……”莽汉顾不上捋裾抹汗,梗直了粗脖道:“俺叫力路。”那大汉见与少女却似一路,感念此番大恩,颔然道:“原来是力兄弟……”不料力路摇头,瞪着牛眼道:“错,俺姓路。”大汉只是晕。
乐逍遥咦:“这倆毫不搭边,怎却做了一路?”那少女正是日前与他失散于城中苏河巷的粼儿,枉他苦寻无觅,果然也在此处。乐逍遥看她总算安然无恙,久悬的心方宽,投眼遥扫,不见狄武相随,他心下啧然:“明月搁南边出来了……”
力路点起火把,照了照周围,未见熟样儿的,愣挠后脑勺,脸转回来,问道:“姑娘,可找到他未?”此人嗓门洪大,乐逍遥不竖耳即闻,但愕:“打着火把却要找谁来着?”粼儿为那大汉包扎了伤臂,听到力路急问于旁,不由俏愁了眉头,小嘴憋着。
力路愣看不出此乃何意蕴含在内,只拿火把乱照四野,道:“不是说你感觉到他必在这左近,并且有难么?人在哪儿呢,姑娘?”回头却没找着粼儿,大头急转。
粼儿登岩遥目片刻,跃身飘然而下,说道:“想来便在左近。”力路转身发现她俏立于后,道:“那还不快找?若是果真有难,俺盘钵大小的拳头正好帮得上忙……”说着一捏那拳,果是不小。骨节咯吱有声,作发狠状,粗膀虬肉绷块儿硬鼓而起,盘根错节也似。
木子龙与那大汉对视一眼,皆觉这少女清丽脱俗,一身飘逸出尘之气已属罕见,不知是谁家姑娘恁妙,更堪奇是她适才所显手段,神秘玄异委实教人如坠仙山云雾里。举手投足,稍无着痕,却又妙效非凡,决不是世俗术数平凡修为可比。他倆自认见多识广,却于这少女身份来历、修行渊源全然犯了迷糊。
那大汉暗想,近日苏城里各派云集,多为一睹盛会而来,其中或也不无高人逸士出于仙山幽谷,悄来悄去,只不轻易出头露面,这少女或许便是哪一位高隐逸士门下,适才见她救死扶伤的手法极至玄奇,仙气逸然,绝无半点邪气。他料此女就算未必属于蜀山、昆仑等派,看其神气举止,出尘拔类之气隐隐然尤有胜之,当非旁门邪路。那大汉平时处世虽算宽容,不分左门右廷,甚或朝野,他皆有交。但在内心深处,究竟对于正邪之分,仍看得重要,非似乐逍遥那般显得淡于原则。
既是认定此女虽然气韵神秘绝尘,行止清正不邪,大汉心下无别怀疑,只不便贸然问起师承来历,料既高人隐逸门下,平生修行不求名利,就算问她未必肯说,遭了敷衍反而不好。他惟欲拜谢相救大恩,那少女却没怎么理会,似对世俗之事全无所识,疗救众人转危为安之后,又面转别处,不知急欲寻何?
木子龙眼望那杆插地的黄幡,突道:“姑娘,这似是五斗米教的法幡之一,你……却从何处拔来?”乐逍遥早已见着,在坡上暗叹:“四处乱拔人家旗干什么?”粼儿微抿其嘴,并没回答,适才她经过插幡的所在,因见布有咒法,所置分明意含叵测,她便随手拔之。五斗米的刻意经营,竟于她丝毫无绊。
她料此幡左近必有妖异,果不其然,行来此间便给撞上了。投幡掷入雾里,那幻绚的观音之相顿然扭曲迸碎,隐灭形迹。粼儿觉是“幽冥镜像”,料不会如此轻易便尽数破去,她觑寻四周,虽说一时什么异数也没瞧见,但感诡象犹萦,森布天地。粼儿脑中正自飞快翻书,以寻往日博览玄籍秘藏所载破解之法,闻得木子龙又道:“姑娘既识法门,何不就此将其悉数破解?仅拔一幡,恐怕与事无补……”
粼儿心里自有所急之事,听了却没动声色,背对着木子龙等人疑惑投觑的目光,她交剪着手,低看鞋尖玩土,淡然道:“你也识得法门,何不去破解呢?”木子龙顿时无语,心下苦笑:“我识虽识得些,可那也是听茅于拭说的,自忖决无本事破解这等大咒阵。”
粼儿没多理会,因闻那莽夫又在前头催促,她道:“力路,劳你过来守着这道幡,免得又有东西来袭扰这些人。”那大汉见莽夫走来,心下苦笑:“我以武林盟主之尊,木子龙以右廷辅相之贵,到这小女娃儿嘴里,只成了‘这些人’。这也罢了,还要靠一个傻大个保护。”
力路捏着盘钵大小的拳头,问道:“姑娘,袭扰人的东西在哪?”粼儿已知其莽,并且傻冒,噙笑道:“你只须拿火把守在这儿,若有鬼怪要近,便作势伸火把去烧幡,它们就会又缩开了。”力路听了只是愣,怎解其妙。只见粼儿拾一枯枝,往地上划写卦谶,不一会已在众人身外围构八道卦圈,却又随手拂去,掌不沾地,即灭其痕。那大汉同木子龙对视一眼,虽感神奇,毕竟不解。
木子龙不由道:“怕又有风雨,咱们一时既走不出此林,何不先行避往砖窑之内?”粼儿早在悄手遥测其异,闻言侧转俏面,眼觑窑口昏暗幽诡,说道:“正主儿就在里边,进不得的。”她虽竭力使话声平常,那大汉和木子龙听了却皆凛然,对觑道:“正主儿?”粼儿下边的话更是风轻云淡,但叫众人心跳不已:“而且它快出来了。”
力路虽仍不明究竟,因见众人变色,遂告奋勇:“那……俺先搬石头去堵着?”粼儿蹙眉自思难处,摇了摇头,似无把握可御,唯道:“咒禁已破,铜墙铁壁也挡它不住。这几人功力未复,还须多加调息,恶斗不得。力路,你站到圈子里,不论如何都别踏出,倘见凶袭,便伸火点幡,但也别真烧掉了。”力路瞠听,谁也看不出他明白没。
乐逍遥见粼儿倒也布置得有条不紊,心下夸赞:“小丫头也算机警得很了,晓得砖窑内有鬼。”料粼儿也是无奈,她和力路两人决计带不了这么多人逃离此地,况且咒封山林蔓延何以里计,倘不破解咒法,谁也走不出去,徒然兜兜转转,究犹迷困于此。既仍陷阵,走百尺与不动分毫,其实是一样的,“正主儿”适才仅以冥像已有偌大摄人魔力,若是真身出来,即使众人逃离砖窑甚远,只要仍困于阵中,也不过还在它口中。
他本在凝运内力冲穴,急未能作声,此时更虑及书航等许多人在地窟里不知吉凶若何,怎能坐视不顾?真气聚转脉关,不知不觉将欲迫解,脖子已能缓缓转动,察即心头暗快:“行了行了,快搞掂了……”
木子龙修炼六壬术,多少识得些粼儿所划谶象,觉似外环六十四卦,相互所得三十二卦居中,另构一环,左右各八对,实得十六卦,复列又四卦构成内环。看似由外往里,其实她是倒其序而成,似有意教人急难窥知举动,暗防伺伏之敌猝来破坏,横生挠阻,木子龙未明其意,初愕不解,待见卦象森严,已然成为形势,才隐隐看出几分端倪,即以四卦画六十四卦,所以,乾、坤、既济、未济,为万象之枢纽,便在内环守护他们几人。
那大汉和木子龙睹觉气象雄奇,森罗大列于眸前,横展八面,遍地密密皆谶。虽概识一二,其中奥妙毕竟非是他们所能窥明乾坤。看那少女却只随手挥洒即为,仿佛不费筹思,宛如天生奇赋,由来有之,既令伏羲再世,或也不过如此。那两人均属名宿大豪,此刻也不禁油然生佩,望而敬畏。没等看清,粼儿拂手间,刚刚写就的卦谶又淡去无痕,泥地上仿佛什么也没有。
力路本在担心雨水又浇没了地上卦图谶阵,不料粼儿反而自己消去不存,他看得困惑憋急,不禁问道:“好不容易画成了,怎又擦没了呢?”木子龙初亦不解,随即闭瞑其目,觉卦象犹然,他心中越发奇佩,说道:“还在!”
力路迈脚未落又收,闻言难明究竟,只好愣立不动,免踩将出去,却乱了方寸。粼儿环卦杂撰之后,正以指法遥封内圈四道卦位,促其成谶,使应星移斗转之势。但未待就,乐逍遥忽觉迷雾里动静有异,烟漾诡转,倏朝粼儿而去,他顿忘内力盈将冲关,张口急欲唤她小心,这一岔神,凝了半天的真气难免又散回旁脉。
粼儿手上便只那支箫,正是日前乐逍遥赠送的坊间便宜货。乐逍遥只要能吹就得,孰料到她手里,竟有偌大威力。记得粼儿自从前番赎救他性命得挽以来,她一直未能尽复如初。适才一韵隐然灵力大盛,难免令他心下讶异:“怎么又好使了,她?”
蓦察动静,粼儿溜溜提箫而起,悄凝一个云淡风轻的剑诀。然而回目掠眸,雾中动静又隐,似因她竟尔有备,烟漾复定,黑暗里伺伏之物猝没敢近。乐逍遥心想:“她没带兵刃,只好拿箫作剑,也能吹也能打。瞅来更是雅致了……”
粼儿惦念着卦象未及画毕,转身复又再谶。当她敛了剑势之时,那大汉突觉雾中袭至,虽察及险情猝然,可他究因依照粼儿指点,犹在运功调化丹药,所中剧毒尚除未尽,怎容稍分心神?木子龙更是伤重,纵因粼儿所施妙法,奇迹般令他断臂之苦大减,几未感觉创痛,只是服了她的丹药,药力发作之时,良久醺醺然不能定神。他倆尚且如此,其余的人自不必陈。纵知猝袭又至,也只有坐瞠嘴眼的份儿,自从这少女出现,眼前一亮而后,始终有一股如笼梦幻之感恍惚心头,不知是否因为服了她妙爽清冽的丹药之故?
只那大汉功力精深,反应殊不慢于平常时候,且感黑暗里伺伏之辈必已窥出这少女正布咒谶卦圈,欲抢在未成之时,急来干碍。他行功难以立收,唯有出言示警:“左边十数尺有影疾近!”
一代宗师,究竟眼光独到,纵在昏朦混沌之境,分辨自亦毫厘无差。粼儿凝神作谶,急未能收,幸有力路在旁专惕,虽然头脑有如一条筋愣是转动不灵,但依那大汉指点的方位,他一拳发去倒是奇准。
噗一下打在虚空里,立时显出这个头脑有如一条筋的愣汉愣有愣的妙处。那就是只要你指点明白,他便循规蹈矩地依从所教,一条筋般死做到底,毫无偏差。这也是傲家的人与众不同处,或者说便是他这般禀性甚合傲家的需要。
当下依那大汉所示方位,力路不管有没看到那处有影,打了再说。这一道空拳不折不扣,挥在左边十数尺处。顿教乐逍遥等每一个曾经小看他的人皆怔难省神,连那大汉宗主的身份乍见也啧将出声:“好强的劈空拳!”
这一拳犹如隔山打牛,虚雾里蓦地现出一个摇晃欲倒的人影,目眦尽裂,面挂不可置信之色,咯血嘶声:“操,这也打得着……”力路见他仍朝粼儿背后跌撞而来,这回不待那大汉出言指点,急又补发一拳,仍使刚才那招,僵无变化,愣是遥捶而去。那人怎料他力如此浑,居然接二连三发得出这等劈空猛拳,若是常人往往一拳之下便得调息,决难再继。力路却想也不想,第二拳又来。
那人究是大惊,怎敢再朝粼儿欺近,急忙转身掠走,乐逍遥眼只有傻,旋感袂风簌至,有个道人乍到半坡便栽,掠势平空告竭,姿若断线纸筝,一头扑落他面前不远处。坠下来便不动了,头就像糯米糕被生生挤瘪一般,凹在乐逍遥瞠圆的眼前,留给他一个印象深刻的盘钵大小的拳窝,觉似前次傲雪捶倒徐寿辉手下豪强人物的光景且以倍乘。
力路犹未收拳,倏听那大汉又示:“还有一个更快!”力路忙朝刚才打过之处又挥一拳,此次因没听到那大汉详示方位,脑筋愣没转过弯来。仍是那一招,发拳同样毫无变化,力道也没稍有增减,打的还是刚才那一处。那大汉暗啧:“程咬金都有三板斧,你来回却只这下子……”然而亦知纵只那一下,换了他委实也是挨不起。此人莽虽莽,却是天生一副好膂力,似亦另受高人教以发劲门道。
其实所猜巧中,力路便只学会这一招拳法。而且脑筋奇僵,除非旁人明白无误地指出该改捶哪一处,否则他硬是转不过弯,重复来回只往左边十数尺处打空拳。那大汉又岂不想更加点明无误,一时急判不出来者方位,待得拿捏大概,未及出言点明,那人猝已欺到,身法既快且诡,让人开口的间隙也不稍容。
一影瞬闪穿雾,足点力路后腰,蹬身腾上半空,迅不可匹。那大汉只道他从力路背后来袭,为报刚才折损的同伙挨拳之仇,但见一道劲风飒然洒击粼儿,那人同时脚下发力,喀的跺踩力路臂肘。
力路发拳捣击的方向愣未及改,半边肩头顿然一沉,躯偏往侧,方知有人蹬肩而过,来势迅不容防,连那大汉再欲出声提醒也不及其快。若不是粼儿伸箫急来解危,力路难免先要立毙于顷。幸好那人首急之事是要阻止粼儿布谶成势,自忖杀力路只是垂手可为,既蹬将腾空,立发一道劲风飕迎粼儿点来的箫稍。喀嚓声响,足底着力,蹬力路趋矮下去,一腿屈地。待要提拳再打,方觉那条膀垂下不听使唤,却被踩脱了臼。
粼儿所持若真是剑,那人来势纵快,顷亦不免要撞上她猝就妙构的剑招。可她以箫为剑,却短了半截,否则已穿了那人的胸。那人乍为脊凉,方知这少女剑术精奇,稍存托大之心,命即不保。陡感剑意之胁,端无可御,那人一击未至,猝受此惊,身影霎从箫前消失,平空竟隐去无觅,仿佛化在风里。
以那大汉的眼光所见,其实并非当真平空隐形,只因乍折身形转掠奇快,犹如骤隐,却有一道淡淡雾痕弧转,袂风兜绕半月弯线,出乎不意地到得粼儿背后。
粼儿适才发招只为解力路危急,并非果真要取人性命,当见那人被逼得霎隐无踪,力路除了手臂脱臼,别无伤恙。粼儿见状便又写谶,究惦未完之事。但听那大汉急喝:“小心背后猝袭!”谁也看不出粼儿究是怎样瞬即转身朝后,霎刻之前见她仍在写谶布咒,目犹未眨,她却已同背后之敌面对面。
纵临险测猝然,她殊无一丝急惶之态,仍如平常淡定闲和。这份气质顿教那大汉睹亦称绝,暗生嗟哦:“唉,我那女儿焉有这等娴……”然而当下的情势却非如粼儿一派闲和。她甫然转身之际,瞳映一道横弧如虹,瞬即绽朝喉掠,劈削之势锐不可当。
仅在那人随手一挥之间,虹芒疾至。粼儿连眨个睫的工夫也没,即提箫迎,叮一声响,虹芒触箫即飞,偏朝旁掠,飒地弹往雾暗处,出乎不意地又从另一边烁然而来,倏地青映锐线一注,霎照粼儿粉颈之侧。那大汉睹得心凛,料以如此快法,必得刹那间断颈。
只见粼儿视若未觉,迳直伸箫点往那长发垂颊之人颔下,殊没半点迟疑,提箫即为圣灵剑法。
这一瞬间所见,乐逍遥难免暗愧:“哪似我这等婆婆妈妈刘备也似?她在我身边跟鹌鹑儿似的,单出去闯时却打出真水平来了。我要如何练,才能似她这般随手即是圣灵之剑!”又瞧出那人长发垂腰的形态,却是先前曾见,乍为愕然:“这厮刚才好像悄立枭阳子背后,如何见死不救,却到坡下去了?”
虹芒乍掠及颈,荡然又折飞半弧,反兜另一方向,飕地转回那长发飘垂之人颔前,叮地挡住粼儿迳来迫喉的箫稍。两皆奇快,稍碰即收,绝无半点拖沓痕迹。粼儿收箫,那道弧虹青芒亦隐,只令旁人莫不愕目,乐逍遥独感两奇:“其一,我送给她的那支箫是啥做成的,怎经得削哦?其二,那道虹光怎么霎隐霎现,收发自如,究是何奇门兵刃?”
木子龙忽喝:“宵小又来偷袭!”乐逍遥听得没头没脑,怎知粼儿适才所临之险何甚!
她虽仍是气态娴和,旁边人人心皆紧起,只见一影悄掩于那长发垂散之人背后,无声无息,宛然便是背影而已。但随木子龙低喝之声,力路等人再加定睛辨觑,方才瞧出那长发披垂之人肩后微探半张笼在阴影里的脸,有一只诡闪森寒的眼睛伸眨悄窥。
木子龙似识得此人行径,沉哼道:“翎道人,刚才就是你偷袭我一针!”
那诡目道人充耳不闻,眼只专注粼儿纤影。但见她手抬胸前,指缝里夹着一枚鬼翎针,那大汉和木子龙等人顿松了口气,翎道人眼神却似变色。他从来偷袭人,还未曾遇过眼下这般情形,怎知那少女如何夹住了毒针。
乐逍遥隐隐猜想:“她不是用夹的,多半是以金刚咒法护身,针钉她不着。”
粼儿拈针看了看,目有不屑之色,蹙眉掷于地。翎道人头上轰然忽炽,骤如平空霹雳炸,惊忙晃身掠开。此人身法端极诡秘,便令粼儿也愕目寻觑不出其又另立何处。只见那长发垂散之人片袂不动分毫,仰目间消去粼儿所发雷电,转觑背后,也看不出翎道人在哪。
他随手一挥,有霹雳绽裂夜霾,劈在粼儿头顶。但觉一层无形金罩刚正凛然,笼在那小姑娘纤身之上,如钟磐形,荡去霹雳之击。他心下冷哼:“金刚咒!”粼儿眨睫,那人顿燃在炽烈熊熊的大火球里。
乐逍遥咦咦不绝:“小妞儿法力回来了!怎么弄的?”其实粼儿另以辅咒暗助霎间强增之能,但终未足久持其盛不弱。情知强为必反损自身,势在所迫,唯有勉为其难。当施三味真火之后,莹额已有珠汗悄沁,眉渐憋紧。飕地只见一弧火虹横撩抹脖,势极迅恶。迫她再难专神聚火,唯改凝金刚罩自护。火虹未至即返,复现那长发垂散之人凛立之形,虹芒随焰消去,那人浑好无损,只眼中平增三分惊疑,暗猜这少女是何来历,怎会灵法神妙无穷。因虑不明虚实,一时没敢多用法术再衅。
其实他若趁此时多催法力倾斗,粼儿倒未必仍有抵抗之力。那人没看出这一层,徒自转念狐疑:“五相法术虽是习得,可她一身灵力却似天生即具,我悄手测异,怎没测出她异在何处?”
彼此斗咒,幻仅一瞬。旁边众人各为恍惚,只觉这两人仍在互相静峙,似乎谁也没有出手。但当粼儿再欲悄手划谶,虹芒平空又现,破雾横削她颈。回回不见那人如何出招,仅瞬间即现锐芒弯若一弧冷虹,倏似来自冥冥中,或左或右,时高时下,或巨或细,忽前忽后,明灭不定,每当跃然入眼,已是逼近要害。
粼儿忖难屡逼灵力以御,唯凭身形之妙、剑法之绝,腾挪巧避缤纷飞虹狂袭,一边同那人周旋,一边继续布就余谶。这番眩斗情势,直看得乐逍遥为她捏汗,浑没顾上再聚内力解穴。
那大汉暗觉虹辉锐芒越增越骤,端的是纷至沓来,粼儿为不误布谶,仅在原地纯仗小巧身法周旋,陡当那人再催数道虹芒交加,她转寰余地已穷。那大汉心弦倍紧,难顾专神行功未定,勉力突道:“不必再用轻身功夫,仅凝你先前那招迫喉剑式,他便无隙可击。”
粼儿适才随意使成的那招剑式,其实是乐逍遥在“磨剑堂”所悟的圣灵奇诀“剑一”。她得自于乐逍遥,俟见便铭刻于心,此前似未曾用过。不经意间一试,想不到这套“圣灵剑法”仿佛与生俱来便属于她,霎间妙会神悟的精髓之深,远胜乐逍遥竭尽所能的苦练,即使他生来也具非凡的习剑天赋,可是这门剑法却似专与她有渊源。那大汉毕竟眼光老到,看出刚才她虽在临急之下无意而为,那招偶拾的剑势实已臻至无隙可欺之境,见她并没想到,弃好不用,反陷危迫,忍不住出言点醒。
披发人闻语顿然心凛,情知适才那招剑法委实厉害,不待粼儿依言施为,眼见她布谶已毕,再缠斗下去也讨不着丝毫便宜。低哼一声,飒然掠出粼儿所蓄剑势之外。缤纷虹芒骤合为一,荡离她身旁,而回那人身前,人影虹辉浑然化叶一瓣,飘隐风中雾里。
轰隆声响,骤有一道急霆劈向粼儿天灵盖。谁也没料那人虽似知难而退,走时不甘,居然临末还发一道霆电破空轰击,迅然覆顶而降。不论有没击中,他自扬长而去。人心之叵测,粼儿算是又领教了。
这道霆雷却不只是专打粼儿一个,噼然覆地,每人都招呼到了。她如纯仗灵巧身法掠避,众人则必无侥。但若驭用金刚咒法,一来她接连耗气使咒,急已难继;二来她所修炼的金刚咒法尚不能分护这么多人。粼儿急中生智,拽拔那支黄幡往空中引雷,迅即斜插于地,搠土于卦圈之外。
霎觉幡杆一阵撼然炽闪,穹空霹雳只在众人眼前一亮时消失。她插杆方落,地面倏有一道炽线燃草焚叶,飕地飙射甚远。众未看出所以然,十数尺外幽暗处突然土耸,蹦出一个浑身着燃的人,嘶声叫苦,乍跃半空,势若恶狠狠仍欲朝粼儿扑攫而来,犹未及至,便砰然自炸,化撒火屑纷扬于地,刹时四周皆星点炽闪。
粼儿掠目扫觑,只见雾中接二连三燃烧数处,状若披草蓑的人影,顷焚焦于焰。
众见这少女御险化夷,端的举措若定,虽近在其旁,均仍觑不出使何手法如此极尽奥妙玄奇,一时眼帘花炫,心头满是惊异之情。木子龙虽仍奄然沉沌,究惦一桩大事于心,强撑着说道:“五幡……五张幡不可毁去,须得……须得收集一处,此是茅……茅……”那大汉闻言亦是心中一凛,正想说与粼儿原委,忽闻一哮巨撼,无以名状其骇人听闻何甚,却似发自地底,又像遥传于缈缈幽远处,起初哮似尚远,吼至半道又近许多。
粼儿心中顿然大为不安,急虑乐逍遥安危,不寻他会合,片刻也教她六神无主。她适才巧借那道惊霆荡击之势,遂使左近蛰伏者非毙即逃,又加扫视,觉已无胁再危及卦圈中人,即使另有魔怪,料这道谶圈既已布就,亦能挡得一时。她想:“时下灵力尚不足以助我寻到逍遥哥哥准确所在,但他一定在左近,寻了许久,越来越似近了。他不知有没听到我的箫声?若是听得到,为何不来相会呢?除非……除非他正陷困于险,我一直便有这种预感。”
此前她被车把式引离乐逍遥旁,正是河西人分而击之的伎倆。不巧刚出城垛口,尚未寻到人少处下手,却遇力路盘钵大小的拳头,三下五除倆,那群车把式岂是敌手?力路自是识得粼儿,两人各在寻找,不意撞作一道。
力路在郊外觅不着傲雪等人行在,枉耽工夫,唯颓然回城,却碰着粼儿被劫了芳驾,当然出手解围。因见她落单,难免奇怪,问得原委。力路不忍见粼儿着急样,又挂念那辆车须取回,当即拍胸不已,说道:“俺随姑娘去找,有松下童子相助,必有着落。”
于是寻到这片林子里,粼儿自有兆感,料定乐逍遥在内,又见一路诡象频仍,许多挂鸡布禁的人死状古怪,各似作法自毙。她更感险测,一路寻觅往深处。力路却遭一渔人纠缠厮打,耗了半宿才觅随至此,也觉这个地方很古怪,尤其是那个渔民。
这些原委自非乐逍遥一时所能想到,眼见粼儿在坡下,他岂无急于相会之理?忙再聚真气冲穴,行将欲成之际,耳边轰然哮鸣,震得一时难以定神。怎知此等骇恶之哮究是何物所吼,其在哪处?暗觉先前也曾听过不止一次,不论是什么,能够发出如此巨大哮吼的物事,料必体躯不小。
粼儿猜忖没错,乐逍遥自是遭困难动,但遭的却是小甜甜之困。粼儿甫听那般骇人哮声,芳心急煞:“逍遥哥哥……”在她想来,凡是险恶凶歹之物,此时多必不利于自己挂心的人。少年男女情急关乱,往往概莫似此。况以她所识那孩儿素来习性,往往是个遇险反履、知难不退的顽耍好事之徒。尤惮兰陵渡的恶梦再现,她岂有不急之理?
乐逍遥被那哮声震得难免一愣,内力乍聚又散,籍散地篝焰之光,遥见粼儿柔腰微扭,寻往迷雾中,一瞬掩影,怎知却乱往何处去觅。他觉那方向似是砖窑口,心下顿怦:“不好!她怎可到里边去冒险……”急欲发声唤她,哪料内力散得急了,一下气憋难喊,犹未定神抚平乱息,低眼所见情景顿又令他骇然呆寒不已。
那颗人头不知如何居然移至他腰腹畔,张口欲咬。
他下意识地缩腹挪后,由而突省:“咦,如何能动了?”原来小甜甜所点的穴道终是渐渐缓解,枉他徒憋半宿真气,每聚又岔,就算一动不动地干躺等待,这般煎熬也有尽头。
只是身上受制的穴道不仅一处,急促不能尽得缓解,他欲起不得,再瞧那颗人头,却似又移回原来之处,奄然似未动过。乐逍遥啧:“不会又是幻觉吧?”
坡下雾漾,踅出一个人影,走得一瘸一拐,侧着头脸,立在卦圈外边,虽看不出谶象何在,他也似暗怀忌惮,并未贸然靠近。只瞪着力路,俯身拾了块石头,把在手里掂份量,口中恨恨的道:“狗贼,这回轮到虾儿哥拾掇你了。”
力路一膀脱臼,粼儿走开得匆忙,忘了替他续回。他惦记着刚才粼儿指点之语,强忍疼痛,急点火把守在幡杆之旁,见有影近,乍以为怪类猝又袭至,力路惕而起,迎面倏地飞来一石击额。力路歪脖避过,游虾儿见掷他不着,更教心头怒,呀一声操拳梗脖,本要冲来厮斗,未近又省:“他站着不动,难道有陷阱等着我?”游虾儿刹步后跃,没等瞅清黑暗中坐态幢幢的数道影子究是何人,料非好与,他越发心头惴惴,多退几步,朝力路立个稀松门户,拉开架式曰:“狗头,有种甭缩!”
那捕蟀大汉自忖未脱险境,眼下倘又有袭至,断无可御。他怎放心全靠那莽夫独撑危局,唯趁一时暂静间隙,专神坐地调息,木子龙亦持此念,两人同在运功行气之际,见来个青头小子专朝力路叫阵不休,未免暗奇,但皆无暇多顾。
力路铭记粼儿所嘱,一条筋地死守那幡不移寸步,游虾儿见状越疑其旁有古怪,虽愤欲扑之,但患踩中陷阱,怎敢冒失摸黑犯近?偏生力路半步不移,听凭游虾儿怎生谩骂邀斗,他只愣立没动。游虾儿恼起:“啧!痛快点儿,划下道儿来罢,狗东西!”说着,改个大鹏展翅的姿势,一只脚颤悠悠地抬起,摇摇欲倒。
力路强忍膀痛,哪有闲情理会,但被搅得头涨,不得已道:“兀那渔民,走开罢!此地有鬼怪,别被叼了去……”游虾儿悲愤唾之:“小看我?偏不怕你搞出什么鬼怪来,今儿个非格毙你不可!”说完,又换新架式,且朝力路作各种轻侮其直系和旁支亲属的手势,口里喧骂不绝:“你那老娘……”
力路怎忍受得如此恶骂连天,恼欲去捶,甫将迈脚又省得不妥:“俺须守着这幡。”游虾儿本来且骂且近卦圈边缘,当见力路怒要来殴,他急又后退,不料力路一迟疑仍立没动,游虾儿恼道:“怎的?到了平旷地界不敢跟虾儿哥打啦?”力路道:“俺就站在这,你要欠揍只管放马过来。”
游虾儿叫骂半天,不料仍是个僵持局面,恼火之余,更疑力路身前必有陷阱,欲引他着道儿,挠了挠后脑勺,想起携有射鸟弩,忙从腰后拔出,说道:“那你有种就站着别动。”力路猝未瞅清昏暗里他取何物,叫了声苦,才见肩膀嵌了支小硬矢,虽仗皮粗肉厚,尚可挨得,却也吃痛不已。
游虾儿着地翻滚,又换个角度发弩,接二连三,打靶也似。力路终吃不消,顿将粼儿所嘱抛诸脑后,怒挥盘钵大小的拳头奔出卦圈外,急寻游虾儿追殴。游虾儿先前在拳脚上吃尽了苦头,这回遂改策略,纯凭身小灵敏,东扑一下,西翻一下,采取游斗之法与其周旋,并不直接交锋,但被力路追得急了,纵想发弩还击也没了工夫。力路伤了右臂在先,痛难再发劈空拳,游虾儿身手灵活,既没主动来攻,力路挥拳总也打他不着,徒是追来逐去。
这两人兀没个了时,昏雾里突然又有动静传至。游虾儿抬眼一看,雾里别别扭扭地走来个人影,就在他前边。游虾儿心想:“莫不是来堵我的?叫你死!”没留意力路已掉头奔返幡旁,游虾儿刹不住脚,直窜到雾里那走姿别扭之人跟前。他这叫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莫名地愤恨,分说不清,遂自怀里摸出解腕尖刀,以“鱼死网破”之势搠向那人。
力路毕竟一条筋,记起粼儿嘱付,连忙回到幡旁,拾觅适才丢的火把。只见游虾儿在前方大叫,其声骇厉,捕蟀大汉等人闻皆一惊,投目看时,更感诡然。游虾儿不问青红皂白,急搠一刀入怀,那昂头走得别扭之人浑不知避,立遭开了膛,哗啦流肠。游虾儿哪料到这等轻易,顿为一愕,刀势往下,如剥松帛败革也似,五脏六腑应声滚膛而出。
然而那人似无觉察,任由腹下拖着淋漓垂淌及地的肠脏,仍仰着脸踉跄而行。游虾儿顿感蹊跷,嗤嗖划亮一节硝油筒子“渔火”,颤着手只朝那人脸上照了照,立时骇得尿为之射,呼声苦也,望后便倒。
众人因隔不近,猝然怎知发生何事,但见雾里次第又晃现数个走得别别扭扭的影子,步态僵硬,摇晃趋趄,各伸着手来掐游虾儿。乍仅一个,旋即悄没声息地增多,影影幢幢,四面掩来。
游虾儿虽蛮,这时不由得也魂儿乱飞,哪里还有耍浑厮打的劲儿,只是要屙。但幸他身手尚算敏捷,没等揪着,撒开脚跑,憟道:“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恋的鳖亲家。却……却来纠缠我作甚?”然而四处皆有别别扭扭地蹒跚逼拢的人影,他徒自团团乱转,急不知该往何处逃出生天。忽簌声响,几条粘漉漉的物事飞来缠绊,他遭勒急觑,不看则罢,一瞧更骇。原来飞缠着他的居然是肠子,拽向先前挨刀的那人跟前。那人翻着浊眼,喉里嗬嗬低鸣,张口呲咧白森森的牙,来咬他脖。
游虾儿大惊,碍于手脚绊缠难脱,急以头撞其额,本是情急而为,不料这一下脑袋互撞,所见情景又教他吓得尿射。头似撞在熟瓜烂瓤里,闷磕一声,后边那颗脑袋顿时瘪凹,不成人形。游虾儿愕:“我有练过‘铁头功’吗?”想起刚才随手一刀,居然把那人开了膛的骇异情形,委实不可思议。
那人虽遭撞扁了头脸,五官稠烂变形,仍似浑不觉疼,张牙欲咬。游虾儿小命本将不保,但幸那人的嘴已瘪歪难合,咬他不成,改欲掐脖。游虾儿怎甘就戮,急以解腕尖刀嗖嗖撩断缠绊之肠,侥得挣脱,又飞一脚踹那人胸口,本想先踢开这个纠缠不休的,然后再逃,不料一脚如跺烂泥稠浆里,粘糊糊地竟陷了足。
游虾儿魂儿乱蹦,抢于左近又有数躯逼近之前,从那人胸膛粘乎乎地拔脚而出,转身急逃。力路守在幡边问:“你在跟什么人厮打?”游虾儿嗖地掷匕,正中力路肩窝,二话不说,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幸而那些走态别扭之辈尚未密密围拢,游虾儿仗着脚快,连扑带蹦,堪堪蹿脱。因未看出力路等人身前有谶环护,他说什么也不敢稍耽于此,急往林间奔去。一边跑一边回望,却见那些摇晃而现的人影并没跟来,只朝力路等人坐困之处默然围聚。游虾儿不由奇怪,犹欲多望一眼,迎面却撞上一个蹒跚走近之人,劈胸揪个正着。
那人同样走姿别扭,仰面翻眼,浑无半点生人气息。游虾儿岂等挨咬,急挺肘撞,也似刚才那般,一下撞陷在那人躯肉里。转面瞧时更悚,只见那人整颗头连着上半身歪折于旁,下肢仍在行走,手揪他衣衫不放。游虾儿惊叫声中,抬掌劈断其膀,也觉浑不费力,如斫朽木软糕般,比儿时苦练掌功劈砖还轻松。
游虾儿啧啧连声,撒开脚跑,甫入迷雾晦暗里,又觉四下里异声大作。他眼往低觑,一瞧立刻魂儿荡飞满空,原来脚下赫然又有三五个爬行之躯靠近,皆披头散发,面目腐烂,伸手来揪扯其裾。游虾儿这时腿都软了,焉能发力乱踢,又不明黑暗里究有多少古怪在前方等着他,见身后有株大树,忙攀将上去,蹲在高杈,低瞧树下数尸蠕然爬过,只难定神,觉似恶梦一般。
他蹲在树上怎敢作声,只盼捱至天亮。又恐异类爬树上来,自是一刻也疏忽不得,眼不转瞬地低瞧底下,加倍的惕。幸没瞧见树下另有险情,他等了一会,心弦渐松之际,却感树上枝深叶茂处隐然似有许多异瞳在窥伺,此感乍生,背梁开始冒出夹汗疙瘩粒儿。想鼓足勇气回头察看,脖却硬了。
这样一种莫名寒憟之感,同在乐逍遥心头涌起。他虽勉强已稍动得,一时究仍转颈艰难,何况非仅暗觉背后异样,面前关木通那颗人头也不时令他纳闷。这种纳闷之感绝非突如其来,其实整宿都在困扰着他。即使躺在小甜甜走时所留巫米圈内,势也难以安宁。
从坡上望去,许多别别扭扭的影子正朝捕蟀大汉等人逼近。撇脚蹩腿,压根不像活人行走。乐逍遥暗啧:“行尸?”
力路刚拾火把,当头淅淅沥沥却有雨落,渐由稀疏而密。眼见得本已跳弱的焰头浇灭,力路无可奈何。身边多了几只手竟来拉扯,力路猛不丁吓一跳,乱脚欲踢,却在泥地里滑跌,有影扑将上来,抱缠他腿。力路挣扎中一脚踹掉那人脑袋,但见无头之躯兀仍缠他不舍,力路惊憟不已。
惶乱中又见四下里蠕然爬来数影,各皆披头散发,面容如丧考妣。力路乍叫一声苦,那无头丧尸甫然爬入粼儿先前所布卦圈之内,竟尔溶为一滩浓沫,有泡儿冒起涌落。不等力路看清究竟,浓液已沁土里,化尽无存。每有贸然爬近的,莫不似此。但昏雾里攒攒涌涌之影越发有增无减,虽不敢再踩进谶圈,纷仍伸手探攫而入。
乐逍遥觉众人势急,强撑起身,看腹间所粘之虫萎落于地,仍微蠕动,沁吐黑血浊液。他心想:“看来小甜甜没骗我,这些虫果能吸摄尸毒,我须留着,若遇中毒之人可以施用。”他摸了摸旁边道衫,得一个小圆罐儿,不知本来装有何物,一看是空的,他忙拾蝗塞入,取布紧裹,封死罐口。
他的外衣已然脏透,浸了湿泥难以著身。不假思索便拾道袍穿上,摸着怀中鼓鼓囊囊硌得有物,无非卦牌、法器、小瓶小罐之类。乐逍遥咦:“五斗米道士身上的法宝还不少!”随手掏些来瞧,不认识的法器符纸他当然不会用,但素谙药性,辨得有些瓶儿小包里委实有好物,喜动心头:“‘回阳五龙膏’你都有?哈,还有镇心理气丸,这是什么?黄莲丸!”
“镇心理气丸”有辅助恢复内力之效,“回阳五龙膏”更是强佐生命还元和调正真气的灵药,等闲殊难得觅。他各取一些自服,其余照装入怀,想起“黄莲丸”素具解除异常状态之效,不稍多想也噙一粒,入口却是奇苦无比,强咽下肚,未暇调用气疗之法辅化药力,低眼瞥见有个皮壶搁旁,他顺手拾来揭盖,立时嗅到“金梅酒”的气味,大是惊喜:“此等药酒专能解除中毒状态且不消说,最妙是我正好口渴……”
他仰而欲饮,以便多些气力下去解危,但就在这时,有只手倏地伸来扼腕。乐逍遥猝出不意,难免吓一跳,只听耳后有语阴沉:“你在这里干什么?”乐逍遥闻得此似活人的声音,惊魂稍定,转面觑见背后立一道人,识得赫然便是易观道,他顿感冤家路窄,莫以为甚。
易观道看他穿着背影依稀是五斗米道的模样,转过脸来却非关木通。两皆一怔,没等乐逍遥将那颗头悄拨入脚边草丛里,易观道劈胸已将他揪了过去,近颜对觑,自是辨形无差。易观道愕道:“怎么是你……你这小子?关老道他们呢?”好在乐逍遥究竟临机应变得快,惊只在心里,面色不改,自呷一口金梅酒,递壶问道:“要不来口?”
易观道眼没低瞧,只瞪他面上,皱眉道:“你小子不是蜀山派的么,如何穿扮改作五斗米教了?”乐逍遥眨着眼还觑,觉其面色余惊未散,怎知惶出何因,急中生智地答道:“改……改换门庭也可以吧?”这话原非经得起推敲,易观道此时居然没心多加计较,神不守舍的道:“这就对了,蜀山门下不及五斗米教有得捞。你新拜的师父呢?”
乐逍遥一下摸不着头脑:“师父?”易观道不耐烦的道:“看你着束不是关木通门下么?连衣服也一模一样,刚才我还以为……”乐逍遥支吾:“哦,关……关老道他……”差点脱口而答“他挂了”,幸而改念得快,嘬着酒含糊以对:“他在你后边。”易观道蓦地转脖,乐逍遥趁机提掌正要劈之,不料易观道回脸又瞪着他:“哪有?”乐逍遥究竟手快,中途改势乱指:“刚才是在你后边那个方向,当下位置不明。你该知道他总是……”
易观道犹未言语,树叶簌簌数下轻响,乐逍遥背后投落三五道参差人影,他未待看清又来何人,有个混浊语声低钻耳际,哼道:“却要大家在外边为他触尽霉头,关老道躲到哪里?”乐逍遥心头暗紧,觉来者似非等闲脚色,悄提真气试转未畅,若要硬搏料必无望,唯转大眼寻策。好在易观道因闻刚才他那句话,心情登时牵往别处,沉脸不豫的道:“藏有黄金之地必多鬼怪,我看关老道未必果真有心捉鬼去了,整宿不见五斗米教其他人露面,想是别有所图。”
乐逍遥疑心这伙人来此恐于捕蟀大汉等人不利,有心引开,遂点头道:“说是那边砖窑里有藏金,或许……”易观道一听果然动容,揪衫道:“好在逮着一个五斗米的,着落你身上,快领我们去。”乐逍遥舌为之咋:“这……”易观道目露胁色:“你该不会想尝尝插了满头钉的滋味罢?”
这道人法力不在软硬天师之下,所言自非虚讹。乐逍遥眼望坡下,正觉为难,背后一人亦有所见,忽道:“正主儿在下边,咱们是不是……”乐逍遥一听暗急,但听易观道哼道:“当下的正主儿是黄金,咱们犯不着为别人卖命,仅得些残羹肉屑。况且……”手指坡下雾里攒闪之影,面色又惊疑不定:“我们只是结界,怎么冒出来那许多丧尸野鬼?”
乐逍遥道:“想是你们……呃,咱们的法力弱,斗不过别人的驭鬼术。”易观道眉头一皱,觉这话有激将之意,凭他为人行事的老到,乐逍遥原便料难片言只句扭转情势,但话到口边,却憋不住。易观道叵然莫测之眼果是朝他瞥来,犹未言语,旁有一人暴跳道:“小子,你说什么?”
乐逍遥耳边骤如打个响雷,炸得一愣,转面却瞧不清究竟何人发话,嗓音竟如此噪,背后高低参差立有三五人,各皆头戴草笠,手持丈许长的白杆,面目掩笼在树影晦暗里。他心念一动:“有个性子暴躁的,话就好说了。”大眼碌碌溜转,迎着几双或狐疑或怒瞪之眼,道:“我一路走来,沿途见到许多挂鸡的同道‘挂’了。光剩下咱几个,强弱之势已经不必多说了吧?”
易观道眉头皱紧,看出那几人的眼神里各含惊怒之意,似为这少年的话顷然动容,他只哼一声,沉脸道:“五斗米的人先已去了掏金,却留个小子在外边以激将法引咱们去斗丧尸。在老道跟前玩花招,你还嫩点儿!”乐逍遥叹:“有个翎道人倒是不嫩,怎么不见与你同行呀,易道长?”他曾见易观道与翎道人屡有联袂之谊,料想交情多半不浅,如此试探,果然易观道眼光微变,蹙眉道:“你见过他?”
乐逍遥眼望坡下,说道:“刚才还在下边,不知现下是否已然……”易观道觉他神情不似作伪使诈,目光一变,但想:“听说此地有极大宝藏,是以鬼怪出没。若果属实,这机会比什么都要紧!”转念之间,便把翎道人抛诸脑后。手揪乐逍遥襟,冷哼道:“废话少说,且领我去关老道那儿罢!”
他若知关老道现下已在何处,决计不会这般说。乐逍遥见其去意坚决,心中好笑:“关老道在九泉之下,我如何领你去?”但在此刻,他究是不好明白指出关木通的人头便在脚下,好在昏暗里众人皆未留意,只道是颗石头。易观道一心急于进入藏金窟,焉暇旁顾,见乐逍遥犹欲推三阻四不肯领路,他抬袖拈指成诀,沉哼道:“再婆婆妈妈,我让你整个胃里都塞满铁钉!”
乐逍遥嘴为之咋:“这个确实惊恐啊!”未及另生对策,关木通倏地伸手抓住他唇,硬拉而出,另手微晃,拈一枚长针来戳,沉脸道:“话这么多,先把嘴缝了罢!”乐逍遥欲挣不及,陡触其目,竟如顷遭魔法一般身僵难动,唯有眼睁睁地看着易观道伸针缝嘴,此景如在恶梦。
但见一影高大,俯然急覆易观道之躯。两人耳边绽炸一声焦雷般吼:“我有话说!”易观道顿为神恍,一针穿入自己的唇,吃痛矍然后蹦,乐逍遥已被一只手拉了开去。眼见易观道捧嘴苦楚的情景,乐逍遥霎为之愣,怎明端的。腹下传来一个嗡然震耳之声:“易老道,你这就不对了!”
乐逍遥刚才见到一个奇高的影子笼罩而来,庞大有如丈八金刚,甫离易观道身旁,定睛之下,又看不见面前有高大之人,闻声低瞧,只见腹下立着一个长须侏儒,仰着大红脸膛,白须皓发更衬面色赤若朱砂也似。易观道猝然吃痛之下,本来甚怒,正要发作,见另外几人拢到那长须侏儒身旁,众寡之势立刻悬殊。易观道强忍恼意,晃袖隐去针形,哼道:“怒道人,你的‘怒火金刚谶’大有增进呵!”
乐逍遥心中一怔:“怒道人?”望向那个脾气暴躁的侏儒,想不出刚才高覆之影何来。
怒道人虽矮,状却俨然,他一发话,旁边立时拢集数人,乐逍遥兀仍未明所以,那赤砂脸侏儒道:“小子,你说翎道人在哪里?但有半字讹言,教你生不如死!”说着,将乐逍遥揪衫拽进人丛。
乐逍遥暗想:“个个都这般……”耳听得易观道哼一声:“他必会使诈。”虽然悻悻,竟没敢如何,不知是惮于怒道人手段,还是因虑众寡悬殊?乐逍遥未暇多想,迎着几双凛凛瞪视的眼光,说道:“肯定有人暗地使诈,是以我一路见到挂鸡的人自个‘挂’了,翎道人也在下边,但看来情势堪虞……”易观道冷哼于旁:“想是五斗米的人在搞鬼。”待引众面转觑,易观道加重语气:“关木通、枭阳子都是五斗米中我最信不过的人,他们先找到了藏金窟,岂还有我等的份?却教这个小滑头三言两语绊大伙在外……”
乐逍遥觉旁边几张脸色变得难看,显然被易观道说动,尤以那赤砂脸侏儒眼光最是凶恶,随时似要暴跳伤人。乐逍遥心念急转:“不得已,那张牌我得先打出去……”旁有一脸近觑,狐疑的道:“什么牌?”
乐逍遥悲:“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不得不将噩耗相告,原是实难出口,此乃本门耻咦咦辱……”没待听毕,怒道人变色欲扼:“你是说翎道人他……”易观道冷笑:“不管这小子怎生胡说,我可不上关木通老儿的当。”声犹未落,只见乐逍遥指他脚下,说道:“这个噩耗就是,你正踩在他头上,哪还有什么当可上?”
众人闻语一怔,眼齐低瞧,便连易观道也愕,捋裾抬脚,袍底杂草里现出一颗被踩得半埋泥土里的人头。昏暗里本没怎么留意,只道踩着疙疙瘩瘩的泥石土块。乐逍遥蹲下身去,抹眼作悲:“看见了吧?这就是……”怒道人急挤过来,拎发提头,认明果是关老道首级无误,变色道:“关……关木通怎么死在这?”乐逍遥戚然抬眼:“那你说他应该死在哪?”
一时心中没谱,怎知不得已之下出此牌有何后果。但觑易观道脸色也似为之动容不已,颤须道:“这却何故?”乐逍遥道:“我找了半天,原来人头被你踩在袍下,可怜他老人家……”易观道心下自是惊疑难定,暗忖:“关木通本领不在我之下,是谁杀了他?我须不得不惕之越甚……”倏尔动念,冷哼:“为了黄金秘藏,莫非五斗米教同门相煎,枭阳子呢?”
乐逍遥迎着纷相疑觑的目光,指向前边树下半截残琴,语转哽咽:“枭阳子真人更是死得连毛都不剩了,遗得有琴为证。拜托大家再帮忙找找,看能不能找着半片散在草里的指爪……”易观道抬脚不迭,觑毕袍底无他,心头遂定,但想:“枭阳子较诸关木通更是厉害,谁能将他摧得荡然无存?”于是惶惕倍增,先前他在此遇见乐逍遥,心下不免猜疑,此时想来,料为拾觅散佚的遗骸,而非另有诡计。
这伙术士不知因何缘故惶奔至此,被乐逍遥此番做作更搅得心神难定,怎疑有他,各皆惊惕四顾,纷问:“是什么物事杀了他俩?”乐逍遥手指坡下,说道:“须得救下那伙人,才好问知究由。”每张脸随他所指方向纷转,眼光被坡下弥密之雾遮挡,急难觑得更加清晰,乐逍遥因望不见捕蟀大汉、力路等人身影,暗暗担心也甚:“片刻之间,迷雾怎么越盛了?”衣襟突紧,被一只手揪得上身不由俯低欲栽,几触怒道人那张赤砂般面膛。
怒道人并不关心别人死活,急问:“你说翎道人也在下边?”乐逍遥不晓得这侏儒术士与翎道人有何渊源,见其关心情切,正好得计,叹道:“先前还在,但耽了些时候,眼下料已堪虞……”
“虞你的头,”怒道人急脾气偏遇乐逍遥慢悠性,不觉越中激将法更深,将他搡胸推开,转头叫道:“老鱼!”
自从这伙术士出现,乐逍遥身旁总有一个貌似敦厚之人凑近守觑,不知是否防他逃走,听闻怒道人叫唤,那人方转了脸。怒道人指着坡下迷雾,问道:“你可知下边有何异数?”那貌似敦实之人微闭双眼,片刻又睁,答道:“似是斗米杀阵,但已失控。”乐逍遥未曾看见这人如何动指使诀测异,闻语暗讶,心想:“他怎么瞧出来的?”
怒道人又问:“舜啸靖,你手下谁能驱开那些雾?”乐逍遥探头见一个黑脸黑衫大汉答道:“既已失控,这些雾是驱不散的。”怒道人更加毛躁,哼道:“狗屁的雾!”易观道觉察其有率众动手之意,暗感不妥,蹙眉道:“何不趁虚先去取金?”乐逍遥既已转念,一心要引这伙术士去援捕蟀大汉等遇困之人,惟恐他又说动众道,另生横岔,忙说:“金窟已封死了,里边有鬼怪!”
怒道人没耐烦多听,急声道:“先找到翎小乙,大伙再一同杀进金窟。”话犹未落,一蹬脚已掠往坡下,畸短如童的身影登时掩入迷雾里。那敦实汉子老鱼,以及黑衫术士舜啸靖各展身形,也即随往。乐逍遥旁边袂风接连猎猎起掠,他怎甘落后,急要追随,易观道翻袖出手,冷不防扣住他腕,乐逍遥脉门被拿,顿难挣动。
易观道待一干同伴展身纷掠之后,自己并没动弹,只拿住乐逍遥,沉着脸道:“他们回不回得来,我不管。我只盯住你!”乐逍遥急欲下去解捕蟀大汉以及众人之危,且寻粼儿会合,本惮功力未复,势单力寡难以成事,恰遇怒道人一伙,巧言说动,正可引得一干术士去斗坡下的丧尸,他好乘机解那大汉之围,哪料易观道从旁生岔,乐逍遥气恼之极,啧出声来:“总该听说过‘唇亡齿寒’吧,易老道?”
坡下一片大雾,起初还可隐约辨见那几人穿梭纵掠的身影,渐即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坡下哪里有人?”其声荡送风里,传将入耳,乐逍遥不免心中一怔。张大眼睛眺望,夜雾低迷,更连那伙人的踪影也遮没无余,浑浑沌沌,仿佛什么也不曾有过。
乐逍遥急将起来,心想:“都哪去了?看不见更糟糕……”既虑捕蟀大汉等人安危,又担心粼儿更遇不测,此地凶诡至绝,他先前已然领教,如何不焦心?偏生遇上个易观道,并无救人之念,在旁冷冷的道:“我看正好趁机行事,金窟在哪里?”
乐逍遥恼道:“你不帮忙救人,我不会告诉你……”话未说完,易观道将脸一沉,也没见有何动作,乐逍遥腹部突砰似骤挨一拳重击,因猝未及避,顿时吃痛难当,躬下腰去,几乎连隔夜饭汁都呕个净尽。
易观道侧着头仿佛在悠然欣赏他的痛苦,待乐逍遥呕吐稍歇,他缓声说道:“再来一击,你会连胃都吐出来。金窟的入口在哪里?”乐逍遥如何肯再挨第二下,单只刚才那般苦楚已是死去活来,脑子却越发清醒,瞥见易观道袖似微抬,唯道:“金……金窟的入口,在下边那孔砖窑。”
话声甫出唇边,登觉腹间微拂即移,似是第二下重击堪堪得免。乐逍遥额沁汗粒,未容暗感侥幸,易观道拽他便行,说道:“那就同去。”乐逍遥忍余痛道:“前边一团漆黑,可别踩上路倒尸……”易观道亦觉坡下雾迷诡谲,端难看透,自也不明怒道人等何以一去无踪,便如突遭大地吞没一般,乐逍遥的话也似一记重拳捣在他心窝里,哼了声晃袖,折下旁边一节枯枝,拿在手里,两眼凝视。
乐逍遥乍不明所为,但见那根枯枝突燃,易观道手上便有了火把,转面看出旁边这少年目露惊佩之色,易观道心下得意,脸上表情殊无稍显,仍似死鱼晾干一般皱蔫,哼道:“现下可看得见路了?”
乐逍遥啧啧称佩之余,自饮一口金梅酒作压惊状,含含糊糊道:“这火若再旺些更好照路。”易观道有意炫技,乍显不耐烦,但一蹙眉终是转念,举着枯枝复又瞪目注视,说道:“好教你知我能耐……”
果然双眼一凝,火头又比刚才更见旺烈,料旁边这小辈必愈称奇。叵想一念未转,乐逍遥突然噗地朝他举在面前的火把喷出一口酒汁,给易观道来个猝不及防。这招伎俩原是来自儿时观看街上卖艺人喷酒激焰,却忘了金梅酒性非烈,没法浇激大股烈焰反烧易观道脸上。但噗一声,易观道满脸酒汁淋漓,倒也给喷得一愣。
乐逍遥料要倒霉,忙趁易观道乍为一楞之时,急挣其手,易观道怒道:“小贼忒也奸诈,想溜?”扣腕的手一紧,正想生生拗折其骨,不觉捺指按紧“神门穴”所在,陡当劲道发出,竟如泥牛入海。
乐逍遥一挣不能脱箍,倏感手腕吃痛,如欲折裂也似,乍惊无措之下,慌要出声求饶,好另寻对策徐图之。不料嘴刚张时,易观道突然面转惊骇,两腿一软,踣身瘫跪下去。乐逍遥一挣手,易观道竟软绵绵地倒贴过来,仿佛要粘附在他身上,眼光变得犹如见鬼也似,惶然失声道:“妖……妖法!”
乐逍遥初亦不解,因见易观道竟尔瘫软下去,倒教他也吃一惊不小,心感奇怪:“搞什么怪?”殊没想到此中又是燕辉煌所施伎俩的缘故,易观道法术虽比乐逍遥所会为多,但较起内力于不意之间,形势强弱立时扭转。他哪里料到这少年身上所蓄内力如此强大,指端劲道甫发,顿然绵绵急泻而入“神门穴”,两相对比,不过有如小溪之于汪洋。
这等情形乐逍遥终是经历多次,乍愣即省,隐隐料到原委,不假迟疑便道:“一齐松手,都别使劲。”易观道依言放弛,方感如蒙大释一般。乐逍遥并不想乘机摄尽这道人内力,既已得脱,正要奔往坡下寻找捕蟀大汉和粼儿等人,犹没迈脚,腹部突然又挨一下重击,哪里见到巨拳何来,又似适才那般吃痛难当,但更为剧甚。
“蓬”地一击,乐逍遥望后便倒,既看不见拳形捣至,自也无从避防。易观道武功虽说平平,法术修行却连软硬天师也没敢轻视其强。乐逍遥稍不留神又吃苦头,一时跌身难起,只见易观道爬起身来东张西望,手拿那支着燃的枯枝乱照,满脸异色,慢慢逼近乐逍遥跟前,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乐逍遥乍觉奇怪,随即旁瞥方省得其故:“我这一跌,又摔回舔甜那巫米圈里来了,他看不见我……”想到连易观道这等法术精奇之辈居然也窥不透小甜甜所布玄机,乐逍遥暗奇之余,对那小妞儿不免越发生佩。但见易观道越摸越近,那张晾干鱼也似的蔫皱干扁之脸在火光中几已晃在鼻前,究仍心惴难安,强忍腹疼,一时连气也没敢稍透。
易观道瞧不见乐逍遥躺在他眼皮底下,难免大是惊疑困惑,心道:“怎么一眨眼就没影了?”乐逍遥料他再迈一步便踩着自己,下意识地缩身悄挪往后,手边不觉触到一物柔凉,转面去瞧,原来草间有摊物事,籍头顶伸晃的火光,认得是获自地窟的一样如丝似缕的奇物,叫不出名堂,只记得那处曾铭刻有“法象森严”字样。
乐逍遥只道小甜甜连这也搜了去,不料丢落于草间,心想:“大概没甚么用,是以小舔甜看不上眼……”易观道突然俯身,伸手摸地,拈得些米粒,放到鼻际状似揣摩。乐逍遥看见这般举动怎明何意,暗觉易观道眼神有异,寻觑间竟往他蜷身所在移目投来,哼道:“小蹄子忒也粗疏,忘了圈内碎镜遍地,镜泛凶光使她的巫米禁破绽百出。”
乐逍遥心头凛起:“他看破什么了?”转眼望见旁边数道淡淡光线随易观道伸晃的火把反射往上,显是草间碎镜映焰折射的辉芒。乐逍遥心想:“墨子光学原理看来小舔甜没学过……”登时心头紧张,但感易观道仍似身隔一个无形巨罩外,虽伸头探眼不已,好像还看不到他蜷身所在。乐逍遥既不安又困惑:“他到底有没看见我?”
只听易观道喃喃自语:“那小苗女法术怎么变得恁地高深了?这道巫米圈布禁手法其实幼稚,加上圈内碎镜遍撒,越发漏洞百出,若藏得有人,逃不过我眼去。然而其内如何另蕴一股玄奇至盛的魔力,平增她的巫米咒禁倍为法象森严!”乐逍遥闻言念头一动,悄手摸向草里那团凉丝般物,暗疑:“莫非……”
“必有古怪!”易观道仍窥之难透,不知想到什么,颊为之搐,怎敢再贸然前探,低哼道:“巫禁之术原是防妖摄的小伎俩,如何在我眼前隐藏得偌大活人?小子,你再不自己乖乖爬出来,我便用三味真火来烤了!”乐逍遥心下一凛,欲出又止,暗转念头:“不可上当。”
本以为此乃虚声恫吓,但见易观道抬起那根燃烧的枯枝,凝目注视,片刻别无动静,乐逍遥正觉奇怪,焰头微晃,分出数枚微火荧荧闪闪飘离枯枝,初尚寥寥无几,旋即骤然增多,每一道火芒曳长如针,朝乐逍遥身边碎镜反光处穿钻而入,着地即燃,晃化八九道游窜奇快的火蛇,嗖嗖齐往他躺身之处聚拢。
乐逍遥不料这道人竟有此法,怎等火蛇窜将上身,慌忙跃身而起,奔出咒圈之外。正要发足顿地,籍以腾空高走,后颈倏地一紧,易观道桀然冷笑之声已在耳边:“逮个正着!”一手掐乐逍遥过来,另手晃收火蛇,一瞬即灭数簇散芒。
乐逍遥被他指按大椎穴,如何再能发劲逃得,眼见又告被拿,唯叹晦气,转脸之时,却见易观道满面惊骇,低望脚下一物蠕动,他不由也随而俯目,背梁也即窜寒。原来关木通那颗人头又在移动,脸且转将过来,仰睁其目,瞳放妖异荧芒,嘴唇翕动,喃喃似言,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乐逍遥兀自呆望,但见易观道却似恍然突醒,急伸出手,揪发将那颗首级拎起,看断颈处似有些爪影缩隐奇快,乐逍遥正憟之间,易观道却似惊喜望外,说道:“不料教我得此好物!”乐逍遥兢问:“一颗会……会动的死人头有何好?”易观道转嘴朝他脸上霍地唾一口痰,沉下脸道:“把底裤脱下来包着它!”
乐逍遥本欲不肯,但瞅易观道的眼神凶恶,似又要教他吃苦头,纵然莫明所以,如何违逆得?幸而地上另有沾泥脏污的几件衣物,分不清哪件是他的、哪件是关木通的,乐逍遥随手拾了条底裤递去,心道:“干净的在我身上,这条脏兮兮的裤头瞅着倒是眼熟,显出二娘的女工手法……”易观道不接,随口吩咐:“把死人头包裹起来。”乐逍遥瞪他一眼,正要依言照作,看那颗首级嘶地张嘴咧牙,其态凶狠,不由缩手憟道:“要咬手!”
易观道当下的神态绷得紧紧地,似在卯足劲儿同关木通妖异的眼光苦苦与抗,沉声道:“它没工夫咬你,快包起来!”乐逍遥问:“嘴还张着,为啥没工夫咬我?”易观道憋着脸道:“我正用平生修为盯着它,这厮生前法力虽亦了得,但一时半刻须也奈你不何。快蒙它头!”乐逍遥便是不明何故,但闻此言显亦憋苦,不由念动而问:“此刻岂不是连你也奈我不何?”
易观道犹没反应过来,乐逍遥突然发足踹在他胯下,得以挣脱,蹦身后退,说道:“看来连你也没工夫刁难我了。”易观道本在专力与那妖异目光相抗不下,猝没及防乐逍遥突踹之脚,陡地吃痛跌身往后,被乐逍遥挣离手端。乐逍遥暗呼侥幸,跃犹未落,甫听易观道嘶声呼苦,入耳奇骇。他转头瞧见那颗人头竟到了易观道脸上,不知咬在哪里,粘附不落。
乐逍遥一见顿呼诡异,但想时机难得,怎容迟疑,转身便要跑到坡下去助众人,陡见黑暗里摇摇晃晃撞出个无头裸躯,蓦然拦住去路。乐逍遥一怔,籍借地上那支枯枝燃闪的火光,辨得无头躯的胸口有一枚金钱镖形伤痕,想了起来:“这是日前宁财神打在关木通身上那一文钱留下的伤罢?”既省此故,越发脊凉。那无头裸躯穿雾摸索而来,伸手掐向乐逍遥脖。他没料有此之快,犹自回首愕望那颗粘在易观道脸上的脑袋,心道:“我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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