轴转发动,引领众人协力同气。只是咱们都须专神聚念,心无旁骛,而入一意空冥之境。用心越专,成效越快。”说到这里,她也似有些迷糊,遂补一句:“好像就是这样子的。”
连她都如此,乐逍遥更是没谱,但既别无良策,唯行此法,定神道:“我想头一步该是起自丹田,先往膻中,后转阳关,合力打通任督二脉为先,继而逐次冲解十二经脉,最后至于‘关元’,刚好是一个周天,转了一个大圆。”众女本觉他似是不学无术,只好贫耍,不料竟说得这般有条有理,头头是道,仿佛尽已了然于胸,每皆心生暗佩且讶,初有的小觑之感因之大减。
却不知乐逍遥原亦没底,纯凭天生悟性自为,得益于练过“修罗心法”以及粼儿指点,加上先曾遭受庄无涯以蜀山上乘手法折腾,周身大穴皆被捏遍,印象迄今犹深,纵是临急乱投医,倒也合乎融会贯通之理,自感差不多便是这样了,反正眼下除死无大事,没有选择就只有行险。他的江湖,从来就是兵行险着。
凌钰筎毕竟粗疏,一时浑没想起自己有没学会纳兰“小无相”的门道,同乐逍遥一般,两人都没往这一处去想,各自敛念,专注于临急摸索“五气朝元”究是怎么个玩法。乐逍遥时而兴致勃勃,时而隐隐又觉没谱,暗啧:“这便有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会不会有何不妥呢?”
虽然各自师承家数有别,每人却都练过上乘内功,以为根基。不须提醒,凌钰筎、小桃等便各凝神敛念,鼻观心,心入定,若看气行。霍小玉并没遭人制穴,靠她牵引,使众人的手掌堪能互抵。但听得身底咯咯声响,车厢又摇摇欲坠,似是托承其下的树枝再粗也难以久撑不折。
这迭串声响络绎于耳,平添凝神行功之际的不安渐甚之感。众人都知情势紧急,片刻也耽迟不起,唯自强遏惴念,静抒内息驭行各脉。其中又以乐逍遥尤为忐忑,只是没谱:“这样行不行呀?那老酒鬼的伎俩从来都像整人,至少是专整我来着,只怕练着练着又吹了……”
粼儿觉察他心绪不稳,此是行功之际大忌。她待要提醒,忽感一股奇寒之气沁若针钻,竟随气行之势涌入经脉。乐逍遥未及察觉有何异常,乍感粼儿、凌钰筎二女微震,手心忽寒剔透,初以为这是蜀山功法专有之异,但霎刻之间,寒气斗增。乐逍遥未及生出诧念,忽听得头顶“笃”地一下蹦响,随即车身撼倾欲覆。
他即感不妥,眼往上瞟,这时又听到几声这般声响,似是有物跳跃到车厢外壁,竟栖其上。
乐逍遥暗凛:“有什么东西跳上来了!”昏黑里却瞧不清车厢壁有无破损,但觉那几样活物并没破壁而入,当车身一撼,翼声纷翕于外,跳跃声笃笃急移,车厢本倾欲翻,随即摇撼几下又稳,居然晃悠悠地仍搁于树梢虬枝不堕。但闻身底咯咯低声犹存,显然树枝也承不了多少时候,料想随时便折。
他内力强浑,初受异寒之侵,尚不为意,因被车顶跳振的动静引得岔开注意,急未暇顾众人行功之中出了何岔。但听嘁嘁唼唼之声乍杂于外,未等分辨何物所发,顷又寂去。
乐逍遥怔眼盯着车壁,不知不觉屏息禁气,任由己身内力自行,隐隐听到草间悉索行走声响,步音绵软轻捷,伴有糯然哼唱小曲儿之调,自远渐近:“踏呀踏歌行,采呀采蘑菇,最快乐是偶,啊呀啊咦呀偶……”
乐逍遥不须窥透出外,随这等样歌谣乱谑之声,仿佛自能看见小甜甜蹦蹦跳跳而来,一路走一路哼小调儿:“偶是那,采咦呀采蘑菇的小姑娘……哩哩啦啦哩!”
因感车顶低喳窃窃之声突尔匿尽,乐逍遥不免惊讶乱猜于腹:“她一来都跑光了?这小魔头拿了我那么多宝贝,却到这里干什么?”想到她的既刁钻古怪又娇顽有趣之处,有气却生不起来,正叹无法跃出去揪她索还“乾坤袋”等失窃的宝物,悉悉索索踏草的脚步声乍近,突听得甜糯娇吟般的小调儿嘎转惊叫,草声乱响。他睁大眼睛窥望车缝之外,昏黑里急觑不明究竟,只觉小甜甜竟似走着走着就栽了,这倒大出所料。
小甜甜兀自一跟头绊个稀里糊涂,摔得失声娇啼不迭:“哎哟咦……啊呀咦!”跌犹未定,眼前突然冒出一个绒绒然的大菇头,将她扑翻草里,有语桀然:“采姑娘的老蘑菇让你撞着了!”
其声未落,绒菇头下那张皱巴巴的脸倏地挨一只突抬的嫩足朝上踹个正着。原忖她被按倒,从这个角度断难提腿高踹,却哪料脸上还是多了一只脚印,翻跌于旁,犹未爬起,脸面又如擂鼓也似骤吃一通嫩足乱蹬,大绒菇头下有沙哑语声叫苦告饶不迭。
小甜甜浑当未闻,一边踢一边笑:“才不是老魔菇呢,才不是老魔菇呢!”那人岂甘坐挨苦不消停,从吃第一脚开始,两只短且粗的手已奇招迭出,但没一招使得成,臂膀乍动,自双肩而至手肘便挨狂踢脱臼。小甜甜发腿似无章法可循,但绝的是每一下必中骨胳关节或是筋络要脉,连乐逍遥也想不出她练的是什么功夫既怪又毒。
那人挨了这通狂风骤雨般踹,顿时萎倒于树下,咳咳咯出血来。小甜甜却似见血越发兴奋莫名,在他面前蹦蹦跳跳,足发连环,踹得更没稍歇。那人见势不妙,似知求饶没一丝用,慌将又欲涌出口唇的血沫自咽回腹,含含糊糊道:“踹死了老盖仙,便……便没人告诉你那宝贝的所在了……咳咳!”
小甜甜虽然眼珠已在骨碌碌悄转,仍踹没消停,只是力道渐收,没再一味往死里去,笑吟吟道:“谁叫你又来吓偶,谁叫你又扮大蘑菇来吓偶?”她素与别人不同,每被吓了一大跳时,便必越发凶猛反击,而非骇然畏退。踢打虽骤,难得是面上依然笑若春花乱颤,微伴娇喘,甜蜜柔吟般道:“踢死你!踢死你!踢——死你哦!”
那人已经不想细数平白掉了多少颗牙,面挂惨笑之色,嘶声呼苦:“可怜我宝盖仙纵横草场一世,生平伏尽无数采菇女,今竟……”小甜甜似仍毫无怜悯之情,依然往那大绒毛菇帽儿底下的皱脸有一茬没一茬地踹去,伴着嫩喘微微,笑语嫣然的道:“活该有此报哦活该哦……踹呀踹!”
她人虽小,一蹦一发蹄却似幼鹿般有劲,那颗大绒菇头已有些凹瘪低陷,语亦濒危低弱下去:“你……你该晓得,宝盖仙现身的所……所在,地下必……必有宝贝!”听到这一句,小甜甜虚撩一脚忽收,妙眼乱眨道:“什么什么?”那大绒菇头似要抬起,却啪的又吃一脚正中面额,仰倒在她裙下,小甜甜俯伸一张笑靥如花之脸,问道:“是啥子宝贝?”眨了眨大而顽的眼:“忘魂花螵还是血海棠蚓?这算‘神马’宝贝嘛!”
那模样古怪的人在草间哼哼的道:“又……又不是魔菇林,哪来的花螵血蚓?我……我说的是梦骷蛛蛤!”小甜甜跳脚本欲照脸踩下,忽悠而收,眨眼闪出精奇之色:“就是专吃傀儡虫的那种吗?”大绒菇头在她欲落又提的足底哼道:“岂止吃傀儡虫?它饿极时也食人脑!”
小甜甜回足自挠,笑颜如常:“所以你扮成大蘑菇,头上还戴了一顶这么大这么厚的干菇帽子,是怕它来吃脑吗?”大绒菇头终于得从草中抬起,哼道:“这是我基本的造型,并非怕了谁。”声犹未落,倏吃一脚中嘴,复倒草中。
小甜甜晃然收脚复搁另一边膝上,翘着二郎坐于树墩,仰面嗅了嗅鼻,突蹙眉头,问道:“有焚药味儿!你们神农帮来了多少人?”却未闻回答,转面只见草中耸起一个毛绒绒大菇,悄欲移远。
小甜甜旋身发腿,啪的踹那大菇翻倒,一踩而定。底下哼哼有声憋苦:“这都溜不掉?”
她发腿之时,人还在十来尺外,蓦地只见筒裙夭晃花转,身随足落,已踩在大菇头上,笑吟吟地侧脸而觑,就像顽童活捉一龟,正在盘算接下来该当怎生玩死它。乐逍遥虽然早知此妞幼虽幼,身手却着实了得,姑且不论花样百出的使毒玩蛊伎俩,仅凭那双总是微噙谑笑之色、总似天真无邪,然而又屡令人看不透半缕心思的妙眼,他每思已然头大,当下又暗啧不已:“每回她跑出来,总教人心惊肉跳,天晓得下一步又会整蛊到谁头上?”
小甜甜却似无心整人,溜溜转了转眼,嗅鼻微微,鼻梁先皱,踹着那颗大草菇头,笑靥春放般蜜哝道:“别逼偶下蛊哦你!”那大草菇头闻言顿为胆栗,但感求饶无用,强笑道:“在神农帮三代长老身上使毒用蛊,还是省省罢!”
小甜甜拿出一只怪模怪样的大蟾蜍,变戏法般一晃即有。作势要放入大菇皮套子里,那人吓了一跳,失声道:“这种毒蟾若是被尿到身上,岂还了得?”小甜甜眨着大得出奇的顽眼,笑道:“你不是神农帮的吗,辈份还‘三代长老’这么多……怕啦?”那人哼哼道:“它毒不死老盖仙,但若其尿沾身,皮肤便变成跟它一般疙瘩难看,无药可恢复老盖仙端庄清秀的原形。”小甜甜偏要试试看,笑欲放蟾而入:“你不答偶,偶就要你难看!”
说得虽似柔哝呢语,足尖却悄增碾蹂的劲道,宝盖仙正自暗忖:“加上六年前流产的那次突袭以及此番,算来已有三回伏她不成。眼下遭她所擒,情势料比不得魔菇林里好溜。奇怪的是,她却如何跑来此处,莫非又想抢老盖仙先找到的宝贝?若是果然,老盖仙被逼不过,只有使尽百般毒菌,与她拼个鱼死菇破……”心念刚转至发狠处,突然剧痛袭来,裆为之淋。
乐逍遥听有惨呼之声骤响,不免猝为一惊,定睛瞧向车外,依稀辨见得有一个娇小的身影立于草间,姿势似在伸足蹂躏某样物事。小甜甜道:“咦耶,宝宝蟾还未尿,宝盖仙怎么先屙一地了哦?”
乐逍遥仿佛身临其境,心头不忿:“她怎可如此肆意蹂躏人?不管何等样身份的人物一旦落她之手,搞得一点面子也不留给人家……”正为那三代长老恻然,宝盖仙先已吃不消其苦,嘶声道:“两害相比取其轻,你还是……不如还是把那只毒蟾搁我身上罢,拜托高抬贵足……”
小甜甜伸足掐之:“那你还不说——”说字拖得长长,娇糯之音转以“哦”为结尾。
大菇头无奈唯道:“神农帮果是有人下山,但并非约在此地碰头……”小甜甜并没在意后边半句,急问:“大头都有谁来啦?”看她如此神色,倒也非属常见。乐逍遥自思:“神农帮?印象里这不是一个多屌的派别,看看底下那个‘三代长老’就可知一般……”殊没留意,小桃、霍小玉眼中的神情不约而同都有些变了。
因见大菇头支吾,小甜甜鼻头皱了起来,大眼溜溜圆转,捏拳要打:“不说偶也猜得到!是李采药,还是另一个护使崔百药?”大菇头本想笑一笑,不自禁地竟亦微露莫名惮色于瞳,语梗于喉。
小甜甜本是一副什么也无所谓的模样,看大菇头欲言又止,眼光古怪,她突然皱起嫩脸道:“八会吧?”虽然把“不”念作“八”,大菇头却也听得懂,苦了脸道:“惊了吧?便是他老人家亲自驾临……”乐逍遥暗奇:“按说来了个这么大靠山,大菇头该欢喜才是,怎么从他话声里听不出有恃无恐之意,反而……”不免猜想那“他老人家”该是何等样“屌”的人物。
小甜甜惊噫声中,不禁又提脚乱踹,嗔道:“唬偶!拿董种蔬来唬偶?叫你拿董种蔬来唬偶……”乐逍遥正愕未明:“董种蔬?这个名听来不是好陌生……”老菇头呼冤道:“你总该知道这个名字我提都不想提,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哎呀,还踢?脚丫子还用掐的?”小甜甜边踩边道:“那你还要不要再拿董种蔬来吓偶嘛?”
乐逍遥暗咦:“她还会有被什么人吓到的时候?”待目转于旁,觉小桃、霍小玉居然眼含莫名的惧意,他怎晓何故,难免越发困惑,只听那老菇头沙哑的话声又起:“真是皇帝不急公公急,你吓个啥?听闻他……他老人家亲自下山,该尿的是我才对!前次……若非前次上你恶当,骗我去寻什么‘药人’,擅入神农山本帮禁地,结果撞上了他老人家……”
小甜甜停足不踹,忙问:“是了,前次你是怎么跑掉的?偶可差一点点就遭他毒手了哦!”乐逍遥听到这里方有些明白:“哦,原来这俩曾不约而同地去什么禁地‘恶搞’,但反被搞了,是以她才有此余悸未消的神情。怎么就跟遇鬼似的?”
“跑?”宝盖仙哼一声,不自禁地目露怨毒道:“我可没跑掉!”小甜甜不觉蹲下来陪着啧啧不已,唏了句嘘:“那就是遭了毒手啦?噫……”宝盖仙竟似不堪回首,连想也没敢稍加回想,但又忍不住,忿道:“你逃时不该把洞口千龙石放下,却关我在里边,可知……可知害得老盖仙平白遭了多少荼毒?若不是当时又发生另一节变故,老盖仙这条命可捂不住!”
小甜甜听得好笑,说道:“偶哪里是故意去碰那机关的哩?偶是怕他追出来呀……再说你又没死掉。”
乐逍遥心中盘忖:“放得有她在此,我要不要……”他从来偷懒,最是头疼练这等复杂的内功,偏生当下不练不行,可一时半会就连自己也万难相信“五气朝元”如此便可练成。想到那庄无涯的颠三倒四状,更感无望,因见老天送得小甜甜遛跶在外,不由得暗犯踌躇:“要不哄她来帮帮忙?”
虽感小甜甜猛于虎,等闲招惹不起。但与车内时刻生胁的田英寿相比,两害相互权衡孰轻孰重,乐逍遥自然倾向于找小甜甜求助,况且乾坤袋等诸物在她手上,也须设法弄回,他转念忖定,因怕她一转眼就又走开了,正要张口喊叫,不料口唇竟动不得,半声也吭不出嗓。
乐逍遥暗异:“刚才还能作声的,怎么转眼就……”非但半声也发不出,抬眼更吓一跳,面前仿佛堆了四个雪人。粼儿、凌钰筎、小桃、霍小玉每人鬓眉竟似披了一层白霜,连衣衫、肌肤也沾得有晶闪莹薄之物。他乍然怎晓何因,瞠目一怔之下,方感寒气侵迫,初尚隐隐然,渐随五人内息互会,冰冷相传。
或因他在五人当中内力尤为强胜得多,行功之际又心神旁扰,一时未觉出了岔异,寒气虽在四女之间交传相侵,但他体内真气刚强之极,四女身上的寒气到他身上究竟微不足道,是以初未即察有何不妥。然而四女似已不胜其苦,兀自运功强抗,皆未吭声。
乐逍遥既已见着,始诧不已,心想:“如何搞到冰封急冻也似,哪来的寒气?”这份惑念从心底蹦将出口,粼儿等人不知有没听见,或许苦苦御寒已是难支,均是一动不动,连眼皮也没霎动一下。乐逍遥又觉这股极为阴寒之气绝非来自外边,既出于内里,随真气透过掌指传输,顷便涌透五人躯身,祸起萧墙之内,委实防备不及。
众人方在专神聚念之时,惟恐慢上半筹,难免要遭田英寿所乘。又知行功若是到得空冥物忘之境,即使身旁忽有外力相胁,纵能及时察觉,势也分顾无暇,似此情势明知险刻难测,苦无别法,也只有赌上一赌。本来他们只患不能快些收拾杂念,依照粼儿适才所言那般即刻臻入五人一念相通,进而同心协力之境。却没料到同心同气竟然不难,或因都知眼前之困舍此一途无法渡过,纷敛心念并没多久,彼此悄生感应,便有如诗云“此时无声胜有声”,物我既忘,五气交汇。
除了乐逍遥犹未随别人收敛杂念之外,粼儿等四女究先一步渐觉内息交传互融,惊奇之余,心下乍为暗喜:“不想世上竟真的有这等神奇法门!”哪料随内息交汇渐合之势而生之变,居然非因外来凶胁,而是其中有一股阴寒已极的异气得乘此隙,侵透众脉之间。这时,粼儿等人都在调息聚气未果的关头,阴寒异气悄然乘虚而入,随她们各自运驭之势,侵往诸脉要穴。
小桃、凌钰筎本就不合,顿时互相猜疑:“啊……尻!玩儿阴的?”这份念头倏生,由而暗恼对方倍甚,同时鄙夷:“这会儿居然玩阴的?”忿懑之下,皆忘同心协力,不由互调真气相攻,自然以凌大小姐尤为气盛,小桃被她一攻,身上所凝冰霜更厚了。
只粼儿毕竟细致,乍感惊讶之余,暗觉那股同侵众人的异寒之气却是来自霍小玉。她本想提醒大家,苦于所遭寒迫势增渐剧,急促间无法作声,她知这是因为凌、桃二女分心内耗,以致不能齐心急御那股阴寒之气来侵。粼儿一心便系乐逍遥身上,又没甚主意,既觉势急,惟有多移心力去援护于他,至于自身亦遭阴寒之侵,却是顾不上理会了。
偏生乐逍遥一时没明白过来,犹在愣眼:“怎么突然天寒地冻起来了?”这一句到得口边,声又哑然。他未及想通此是内力未提将上来,每有间滞,便受阴寒之气趁虚侵脉,身子一激灵,语为之噎。
只听得啪啪踢打之声又响于外,小甜甜似又想起什么,急跳起身来又踹宝盖仙,说道:“别以为偶不知道哦!其中有一味是九节菖蒲哩,咦?耶!好像还有神农草的呛味哦……神农帮在烧山吗?”宝盖仙本在支支吾吾,终究吃踹不过,缩头缩脑地答道:“你……你说是就是吧。”
小甜甜急将起来,迭发连环腿就像踢皮毬儿般,交替出足,咚咚踹得宝盖仙不断地弹撞树干,嗔声已然含恼:“烧山?扁你哦!偶叫你们跑来烧山……”宝盖仙往那棵树上来来回回反弹,叫苦道:“哪有烧……烧山?不过是焚药……哇尻,小蹄子还蛮有劲儿的!”
小甜甜背抄双手于腰后,只是发脚,姿若踢毬玩耍,兀自恼道:“烧山!烧没了偶来找的宝贝怎么办?谁赔偶?”待听得那矮小之叟又说是“焚些草药而已”,她才止踹,又将宝盖仙一脚踩定,作大人姿态,背着双手,俯了脸问:“焚药?神马药?”她一停踹,宝盖仙又支吾道:“神……神神神……神农帮的草药名目说来话长。”
小甜甜侧头眨了眨眼,一想也是:“长就表说了。要干神马用?”她咬舌尖儿般其声嗲极,听来含糊,难免令宝盖仙一愣:“什么神马?”乐逍遥暗叹在心底:“不只我被忽悠晕……”小甜甜反转手背往宝盖仙脸上“啪”一记脆的,大眼瞪到足:“就是神马。”宝盖仙傻眼依然:“什么马?”乐逍遥憋叹在腹:“谑啊……”小甜甜反手又“啪”一记辣的,道:“神马!”
宝盖仙本是要支吾到底,但感落她手里,究玩不起,唯吐着血沫儿道:“神农帮没有马,更何来神马?所焚之药原是……原是为了将它逼出来,待现身之后再困于药圈之内,然后再……哇苦!上边在掴嘴巴,下边竟还用脚丫子暗掐?”
乐逍遥暗觉奇怪:“这样搞是要对付啥?”小甜甜忽似明白过来,咚咚又踢毬儿,急道:“那个是偶要捉的!”宝盖仙喷血道:“关……关我何事?”小甜甜踹:“你不就是神农帮的吗?”乐逍遥闻而不忍,暗叹:“唉,又虐上了……”宝盖仙噗着苦水道:“上回被你害得我违反帮规,惨……惨遭六代长老齐齐出手废了武功,还……还吞了被逐出帮派的苦果。回家务农是真,神屁农?”小甜甜听得唏嘘不已,忽又恼嗔:“骂偶?”宝盖仙急辩:“不是!我骂神农帮是屁……”小甜甜一想也对,便又止踹,一脚将宝盖仙踩定,背手立于其旁,放眼乱寻林间,只因到处雾迷,急难辨析焚药微烟,忙问:“在哪在哪?”
正游眼乱觅之间,不闻有答,她眨了眨惑,忽感脚下踩空,低眼瞧时,那大毛菇已没在足底。小甜甜不须转顾,陡当身后十数尺处草声移响,她便即旋身而起,啪的一脚踩住那悄移欲远的大菇状物,花筒裙晃若蕊绽,旋即含蕾不放。霎然之间,她身子飘落已定,只听底下憋出一声闷哼:“又没溜得掉!”
他周身每处关节软筋皆已被招呼数遍,无一不痛入髓里,料数月都调养不能复初,因恐小甜甜一怒又加以狂踩,宝盖仙急道:“这便立马领你去焚药之处还不行吗?”小甜甜听了便提起脚,哼道:“别耍偶哦!”她本非轻易饶人的性子,但因有所急,没暇多耽,提脚放那大菇起来领路,不料大菇一动没动,仍在原处。
小甜甜走几步转身,恼道:“又怎么哩?”大菇既没移走,也未吭声。她忽觉不对:“搞神马鬼?”不等宝盖仙在菇底生狡作答,她一脚便踩将下去,那菇却瘪凹了,底下并无矮叟之躯,只远处依稀传来急促窜爬草丛之声。
小甜甜心念飞转:“哇西!连马甲都不要了?”这时她的脚仍跺到底,不料刚踏瘪了菇皮儿,忽呼一声苦,蹦身老高,仿佛被烫着了一般,捧足跌将在地,哭:“哎呀呀,没想到……”
原来菇底放有一个浑是硬刺的蒺藜球。
乐逍遥暗暗叫幸:“天幸她刚才踢宝盖仙来来回回弹撞的那株树是在旁边,不是我们这一株,也亏距离得远点儿,没把我们车震堕下地去。哇尻!小蹄儿还蛮有劲的……”但听小甜甜呼苦而倒,不知踩着了什么。他在车中难觑分明,猜想:“这种叫苦的声音对我而言不是很陌生,记得至元年间……”他的年号总是记得混乱,也没在乎,“我把一个菠萝偷偷放到书航他老娘的洗衣盆里,以衣遮盖青菠萝幼小的外形。他老娘上来就踩,意欲以足涤衣……结果所叫唤的声音全村都听得见,也便近似小舔甜当下这种,只是老嫩有别。”
他的处境虽说不比小甜甜误踩蒺藜球好不到哪儿去,但却天性好玩,眼见得粼儿等四女竟皆鬓眉霜白莹然,冻得瑟瑟微颤。似此奇异情形殊未曾遇,他本在惊诧难明,旋即暗觉有一道异寒之气随五人运功窜行各躯,因他内力极强,遇侵体之寒自生应御,是以异气难逾,反窜四女躯内。她们所受寒冻之苦渐甚,初时凌钰筎与小桃尚能分心互斗,转眼便感自顾不暇,再难相耗,于是又齐御寒气。
小桃所练武功不以内力见长,因她内力甚弱,所受阴寒异气侵封经脉之势仅凭己力更难抵御。那股寒侵之气却似水往低流,她内力既弱,侵涌她躯的寒气越多。至于粼儿,因她一心专系乐逍遥安危,所驭真气多用以维护他不受异寒侵迫,反而自身却护不周全,乍看仿佛披了一层霜氅。
乐逍遥既觉那股奇寒之气并非来自外边,见粼儿、小桃情势不妙,他有心急调内力去援,但究竟不谙“五气朝元”如何用以应变的详细门道,此非一时能想得明白。偏生粼儿已受寒侵倍甚,断难加以指点。此路既行不通,他自然而然地便朝“修罗心法”寻找蹊径,自感唯此或属轻车熟路。
“修罗心法”他虽非尽悟通彻,毕竟习练时日不短,于己心性又合,一念及此,下意识地便施“气动之术”,觉此法或可援引而至粼儿、小桃之躯,强输内力助她们驱寒气于外。
他未暇多想,顷即驭气注入粼儿、小桃体内,因觉凌钰筎鬓发所凝霜色尤淡,料她内力尚能抗得一会儿,情势不及粼、桃二女危迫。乐逍遥唯先运功先援濒临绝境的这一边,内力应驭即往,为免那道阴寒之气已侵及她倆心脉,他催足“气动之术”,以快制慢。
孰料所输真气到得二女之脉,遇上那道阴寒之气,彼此竟不相抗,无论输入多少,犹如水凝寒冰,所注真气但遇那股阴寒之气便似一去无返,反遭寒摄,倍增封冻之势。乐逍遥怎知究里,只觉每增一分内力输援粼儿、小桃,便增她们体内封摄侵冻之寒,非但不能缓解危势,反而雪上加霜。
乐逍遥初未了然,只顾猛催真气输去助她们御抗寒侵,五人手掌相连,内力循环。他无意间瞥见凌钰筎身凝冰霜由薄增厚,方感不对:“我输送的内力越多,反增寒气越强,如此循环传输,非但不能解除粼儿、小桃之危,反而殃及凌姑娘、霍姑娘……”一念及此,纵仍困惑不解,亦知再输真气实属有害无益,急忙收回,却因这一急,大股应念回灌之气纷自四女躯内朝他涌来,骤若决口。
乐逍遥心中大惊:“四股真气齐撞将过来,岂还了得?”他原只回收自己输出去的内力,孰料“气动之术”运驭失措,一急之下,竟牵引得粼儿、小桃、凌钰筎、霍小玉四股内息骤然岔撞而来,势如寒流摧冰。其他三人倒也罢了,凌钰筎身上的内力委实不弱,霎似一口大刀直搠心脉,其后尾随三支剑。
“五气朝元”练法虽极玄奥,若依粼儿所言之法,五人齐心调驭内息,纵使不能潜移默化、如愿有成,也决不至于出现当下这般变故。只是想不到行功之际,霍小玉体内忽有一股阴寒之气悄趁其隙,渗入众人躯脉要络,致生大变。乐逍遥为缓解粼儿、小桃之危,更将“五气朝元”行功法诀忘诸脑后,急以自己最是轻车熟路的“修罗心法”驭气输援,所输真气却遇寒反迫粼、桃二女,待觉不妥,他回收内力一急,又不知哪里出了差错,顿如河堤崩决,四道急冻之气齐朝他侵涌。
就算他尚能照单全收,料想粼儿等四女必定不免失尽内力,而成废人。但以四股寒渗其中的真气侵脉迅若潮涌之势,乐逍遥内力虽强,顷刻之间也不知该当如何悉数收驭驯化,决计也将大难临头。
四女原本皆难齐心如一,此时察觉真气急泻,竟随乐逍遥回收内力之势涌往他躯,刹那间他鬓眉如霜,竟凝白白薄冰。粼儿觑在眼里,先已焦心,小桃、凌钰筎、霍小玉亦知不好,齐想:“他若垮了,大家也必冻作一堆,更无指望!”平素虽然各好逞强自豪,没怎么把乐逍遥放在眼里,但当濒险临危时,心底里不约而同都把他当成主心骨,皆想他若垮掉,众必随之土崩瓦解。
粼儿自是有心解救,难得是凌钰筎、小桃、霍小玉三人亦执一念,随她齐敛真气。乐逍遥察觉侵涌之寒稍渐减缓,猜是四女竭力遏止,未顾欢喜欣幸,先自暗讶:“她四人素昧平生,等闲连话都没说得上,刚才怎么都不能同凝一念,这时如何做到齐心如一?”
难得他们齐执同心,势如悬崖勒马,堪堪刹稳四道脱缰之气。乐逍遥也没敢再似刚才那般急收内力,正自缓调“气动之术”,耳听得车外疼哭声止,小甜甜却又一蹦而起,究竟警觉,花筒裙在半空中夭荡如蕊绽,踹未至,声先叱:“出来!还躲神马哩?”
乐逍遥等五人同处危迫关头,那四股奇寒真气就像脱缰难拽的奔马,只要一念稍懈,促乱的内息便又喷涌而出,仍如冰刀雪剑撞他心脉。各在紧张之际,听到小甜甜一叱而起,他们均感不好:“这车厢本已摇摇欲坠,我等内息又皆岔涌难驭,好不容易齐执一念,勉强稍稳阵脚,若是那小鬼忽来折腾,真是要搅得爆锅。”
只道小甜甜发现车在树上,是以跃身欲踹之落地,乐逍遥等人暗暗叫苦,但从车壁缝隙一瞧,她却跃身另有去处,簌地纵入草木杂杳之间,觑定一颗若隐若现的大毛菇头,提足急踹而去,这时浑忘了哭,心中得意,笑骂:“还是溜不掉!”
但踹未至,触目先觉有异,鼻翼微抽,暗感药气更浓。她刹足落地,伸脑袋问:“怎么不跑,傻了哦你?”宝盖仙似有层层甩之不尽的毛菇皮罩,这时头上又套了一顶灰菇帽子,却仰着头,伸长脖子竟呆不动,仿佛没察觉小甜甜追至。小甜甜一时好奇,倒也没顾上痛加殴打,觉他好像在仰望什么,神情端的古怪之极,见了她也浑无反应,居然一反常态不慌不跑。她心中大奇:“咦耶哦?”便也忍不住蹦将上前。
恰如那捕蟀大汉一直所怀惊异,乐逍遥虽然总似有些浑浑噩噩,每当全力运功之时竟还能分心多用,却是实属罕见。这时他虽陷困境,尚仍旁顾有余,觉察小甜甜纵身去处锋隐草中,寒芒悄布。未及动念提醒,她已跳到宝盖仙之旁,刚瞧见宝盖仙脖下抵有一支兵刃,自亦同陷一样的处境。
小甜甜脖子抵得有两口倏然交架的钢刀,不由地也仰了头,免得下巴磕碰利刃上,便如宝盖仙刚才的举动,仿佛两人同看树梢头。所在之地草长及颈,她与宝盖仙又都不高,甫当跃身而落,才见草丛里杂布数簇深褐色大菇状物。
小甜甜虽然不得不仰起脸面,眼光溜溜却往低转,辨觑出那些大菇底下分明有兵刃驻地,却似一朵朵小帐篷,人脸遮掩于内。没等瞧得更加清楚,她便恼道:“老盖仙,这些都是你在神农帮的徒子徒孙吗?”
宝盖仙仰着面孔,并没作声。小甜甜将脸微侧,只见一枚刀尖抵在他颔下,几乎透将入肉,难怪宝盖仙连喉头也没敢稍动分毫。这等样自下而上贴喉抵刃的手法既刁险又罕见,她心念未转,被刀拍腮,旁边有语低问:“小丫头,你也识得神农帮?”
小甜甜蹙了眉哼:“偶识得神农帮不是这种扮相。”那人瞥见这小女孩儿纵陷刀丛,却看不出脸上有何惊骇神情,难免也感诧异,低嘿道:“那么你说这种扮相该是什么来路?”小甜甜鼻嗅药气,一时未答,宝盖仙仰头在旁,忍不住道:“八百龙的路数。”
其声虽是兢然低哑,乐逍遥在树上听闻,却是心头一震,暗异:“八百龙这种路数我不是很熟悉,记得以前不似这样的……”
“啪”一声响,那人提手疾晃如电,出乎不意地往宝盖仙脸上反掴一记,手影又隐回褐氅之内。若不是宝盖仙痛哼一声,旁人几难察觉,足知出手其疾。乐逍遥究在高处,觑在眼里,心头顿时沉凛:“看似随随便便一晃手反甩耳光,其中竟含变化之多、伏招潜势之繁,封锁转寰余地之绝,是我想都想不到的,自然更做不到!别说老盖仙,就算我身法再好也是一般避不过……”
一直便觉老苍龙所授八荒奔龙手法已极迅奇,只患时日尚浅、不能尽得其髓,待睹草中那踞氅坐地之人霎晃即隐的手影,他唯苦笑:“我还是回家务农为好!因为我不想用老苍龙所教的招数跟他比较……”
那人披氅遮没头顶,踞坐草间,乍看既似一朵大蘑菇,不动时又像草中岩石,其旁数人亦皆如此,难怪连小甜甜这等机敏的人也着了道儿。乐逍遥兀自咋舌,只听宝盖仙口吐碎牙道:“老子猜中也挨打……”话未毕又吃一掴,这下更迅难給目。那人冷冷道:“先前逼问谁在焚烧草药,你不作声。没问你话时,却又多嘴。”宝盖仙连唾碎牙,痛怒交加道:“我……”
他被掴得老羞成怒,不禁要破口开骂,嘴刚张时又啪地吃掴迸齿溅沫,话声顿噎没了。那人的手回氅按膝,仿佛从没动过半根指头,连氅襟亦未微晃,眉在披氅头罩下平展如线,双目似闭似翮,连宝盖仙什么长相也未瞧过半眼,低声淡漠的道:“神农帮三代长老,在八百龙眼里只是垃圾。”
宝盖仙眼光乍一变色,心念暗转,反显颓然模样,耷拉的嘴角又似隐隐吊诡。那人仿佛石像般寂坐不动,话锋忽转到另一边:“倒是这小女娃儿,好像没把八百龙放在心上。”
小甜甜咧嘴一笑,甜得令钢刀也似要软。其声更糯:“没有呀,偶其实是在担心哎。”旁边一人好不容易定神,勉力把刀持牢,复架回她颈上,却似又不忍割着如此娇嫩的肌肤,微一迟疑,移刃稍离其颔寸许,低哼道:“刀抵喉脖,是该担心。”小甜甜笑眯眯地溜了他一眼,越绽若春花般道:“宝盖仙,你快告诉他们,偶担心什么?”
宝盖仙哼哼道:“还不是替他们性命担上心了!”只道所料没错,小甜甜却笑:“不对!”宝盖仙方只一愣,脸上啪的又挨一记看不见手影的掌掴,那人悄笼其手隐回氅内,不动声色如故,但亦觉小甜甜所言难解,遂问:“那你究竟担心什么?”
小甜甜笑吟吟中竟似含忧,眼望宝盖仙鼻青嘴肿的摧颓样,说道:“偶替咱们大伙的性命担心。不如数声一二三,大家快一齐跑,免被老盖仙害死。”众闻此语,无不愕然。那人又啪一下甩手如电,宝盖仙几乎连眼珠子也被打出一只来。那人又隐手氅中,冷嘿:“就凭这老废物?”
看见了这般情形,尤其小甜甜忧惧难掩之色非似做作,此殊未有。乐逍遥忽觉诡极:“好像有什么可骇之事要发生!”
左侧一人似有发现,俯目低觑道:“咦,这有个坑,焚药烟气就是从里边飘出来的……”小甜甜本在嗅鼻不停,闻语一怔,没待转头去瞧,便先叫道:“别……别碰那个赤炼盅!”
左隅那个披氅人充耳不闻,手刚伸入草间,但听前方忽传野鹄子叫,小甜甜身后的持刀人立刻按她蹲将下去,低声道:“点子到了!”小甜甜兀自愕眼不明:“什么点子?”一只手已来急掩她嘴,话憋喉里,溜眼瞥见宝盖仙也被几口刀按得坐倒草里。
夜雾之下,一大片杂棘拨响,有人挤了出来,籍借旁边几簇划亮的火把照明,机警地伸脖张望,忽有所见,手指树丛里一处微动之影,贴指于唇,嘘嘘连声,乱打手势道:“有古怪!”慌要转身钻回荆棘丛里,所背米袋却卡着枝头刺,正挣扎间,里边几只手齐出,将他推得倒跌难止,随即杂棘丛中穿出数影,一语阴沉:“出都出来了,哪还有什么古怪比得上里边?”
那人却似惊弓之鸟,挣扎欲返,却撞一个大汉胸前,被掴得团团转。大汉沉声道:“还想走回头路?里边堵都堵死了!”说着,硬搡那人扛米前行,使先探路。稍有畏缩,便又吃踹。
那扛米的岂敢率先乱行草中,只是挣衣不迭,瞅隙欲溜,大汉又揪他回返,忽呼一声,疼怒交加:“狗贼,又咬我手!”乐逍遥借火把光亮认出书航,心头暗奇,又辨觑得另一人是万景峰,不知怎生又已醒转如初,冷不防又遭书航所咬,新帐旧恨顿时齐涌,提手便击脑门,掌劲只须三分,料毙之不在话下。
哪料掌拍未至,猝然袖上起火。万景峰吃一惊,缩手时火光又无,正咋舌难下,旁有一人青秃脑袋,越众疾晃,立到书航身前。书航忙道:“和师哥,小的也是茅山派!救我哦……”那秃头青年自是识得他,微微点头,并不搭话,只瞪万景峰等忿忿不甘之众,说道:“他是我林师叔新收的童儿,眼下又同在危境,大家请给个面子。”
乐逍遥见是茅山弟子和尚明,既与书航相认同门,谅有此人维护,侠王府中人纵然再恼书航,也不便下手。果然,冯氏昆仲虽皆恨瞪书航,却都没有作声,只万景峰仍气难消,指着书航缩隐于和尚明身后的半张稍露之脸,说道:“要不是在下边遭了这贼厮鸟的迷香暗算,大伙怎会堕落至此?连……连丁爷都跟咱们失散了,倘有三长两短,老子决不罢休!”
书航料有撑腰的,胆气稍壮,探出整张脸道:“你本就堕落了,还说?”语迄,顺手弹鼻屎射去。万景峰大怒,探臂来揪,呼一声掌凝虎爪,既快又猛,虽在气头之上,倒也没敢稍碰那茅山秃子半片衣袂,爪势迳绕半弧,来抓书航胳膊。和尚明见这一招端的力足劲狠,心想书航似乎不会武功,如何能避得过?以万景峰手上劲道,倘遭抓着臂膀,多半连筋骨也立时迸烂。他看不过眼,便横手一捺,将书航拨了开去,这时万景峰爪端忽有焰冒,又吃一惊,缩手后跃,看手并无异样,一时惊怒交涌,眼瞪和尚明,说道:“有种你就跟我拳拳到肉地打一场,少玩伎俩!”
书航的脸又从和尚明腰后露出,抠着鼻道:“茅山派不玩伎俩玩什么?你真会说!”言毕提指,又要弹垢射之,万景峰究竟多次吃他此亏,一见顿栗不已,急凝招式戒备,口中低唤:“卢小倌!”身后簌地晃影如电,闪出一个矮青年,默不打话,倏然出剑刺中书航手指头,去势犹急,本欲穿喉而过,不料书航突然闪身又晃到了和尚明背后。
乐逍遥认得那是侠王府新募的剑客,名唤卢武镟的便是。前次在姑苏城外曾经交手,奇的是此人初似剑术平平,过了些日再见到时,剑技竟似又有长进,此刻再睹其出手,仅以剑术而言,居然不下于已故的侠府名剑士宋罡,武功隐隐似已凌在二冯、万景峰诸人之上。
他心中刚觉奇怪,和尚明右胁已被剑穿,冯大员外急道:“和师傅是丁爷的宾客……”意虽示阻,怎奈不及剑疾,只嗤一声低掠,卢武镟回剑还鞘,晃返侠府诸士行列末处。书航搀住和尚明摇晃欲跌的身子,变色道:“师哥你……怎么不还手‘伎俩’他?”
和尚明低觑右胁一道微绽殷斑的衫缝,咳血苦笑:“谁知他……咳咳……他出剑恁地快急,我连使咒的念头还未动起,便吃了一剑!”非仅和尚明骇形于色,乐逍遥思及那一剑之速,心亦凛凛。卢武镟出剑原本为取书航性命,但幸书航不知从哪儿学来“凌波微步”,从小背着书包在乡下走田垄,于阡陌间早练得其熟无比,这一剑虽急,他居然仍能甩袖走避,却躲到和尚明背后。和尚明还没来得及应念生咒,就替书航挨了一剑。
书航自也戚戚于心,忙提手指道:“我也受伤了!被刺在指头,喏……这有一滴血珠在冒。”冯氏昆仲抢身前来察看伤势,各取金创药,说道:“大家余毒未解,还盼和师傅设法,唉……卢小倌出剑不看人,险些送了大家的性命。你要不要紧?”
原来他们得从地穴脱身,先前所中书航迷香,多半已通过和尚明讨得缓解之法,只是尸毒似仍未除干净,是以二冯眼见和尚明这根救命稻草险被卢武镟一剑戳没了,不免情急关切,语多责备。和尚明只咳难言,胁下殷绽渐扩。众人忙乱之间,书航伸手指道:“我这根尾指也受伤了,痛难抠鼻。分些金创药给我!”
侠王府此番原是有备而来,却遭挫折,不免都迁恨于乐逍遥与书航作梗所致,尤其书航。二冯虽讲修养之道,非似万景峰只知肆横,但在心烦意乱关头,听得书航凑来伸指索药,冯二员外先忍不住,怒喝一声发掌:“小贼,江湖都被你们这些不知哪冒出来的杂碎混混搅乱了!”
此掌旁捺虽急,书航究仍得隙展开“凌波微步”走避,不料冯大先生提手横狙于后,万景峰亦来断他退避之径,三强合击,书航顿难溜溜兜步,惊得脸都白了。眼看小命要绝,却听得和尚明忍着伤痛叫道:“若杀了他,大家没命!”
二冯与万景峰虽恨不得立毙书航免得见多招烦,然而各自性命究是看得要紧,纵在气急败坏关头,闻得和尚明叫声,不约而同刹停招数,但仍围困书航在内。冯大先生惑然道:“这等跑龙套的小脚色难道还牵一发而系全局了?和师傅,你要保他也不必抬这么高!”
和尚明强忍创疼道:“即使跑龙套,他能跑得这么久,跑到今天,那也不是龙套了。非是我要保他,咱们所染尸毒虽说用糯米可解,可这寿尸毒毕……毕竟不同寻常!”众人虽已服用了和尚明取出分施的浸药香糯,仍觉毒拔未净,一路各自心跳减缓,呼吸也越来越不畅,听了和尚明之言,众人一齐凛然。万景峰心犹不甘,忿然道:“那又怎样?你都解不掉,指望他不成?害得侠王也走失了,休想我轻饶他!”
乐逍遥已自暗惑:“他们本是一块儿逃的,怎会少了这么多人?非只侠王没在,连小史哥、有亮他们居然也未见着影儿,究竟何故?”他视线被树叶半遮,虽在高处,往这边仍望不透彻,觉那两个小女娃儿似也没在其间,顿时忧急难耐,原渐调舒转畅的真气不免又显促乱失抑。粼儿虽然觉察不好,却难加以提醒,因感真气又呈撞势,心中暗焦。
只听书航又发惊声,似是万景峰仍要来取性命,和尚明急道:“慢着!大家身中寿尸毒,可知却有两人安然无事?”冯大先生心念一动,止住万景峰之掌,眼光狐疑转觑书航那瑟缩之颜,觉难想象:“难道这小子竟没中毒?”
乐逍遥先曾听闻书航在“五毒药王”林居士身边一些经历,此时倒未觉料外,暗想:“和尚明所言另一人,想是小甜甜罢?”和尚明忍咳道:“我那师叔林药王,其实所长专治尸毒,咳咳……定是先给书航灌了‘祛百尸瘴’在先。所以他在下边没染上,这般机遇连我也没缘得沾!咳咳……”书航闻言自思:“林老毒这恶贼天天給我乱灌许多毒药和解药,难道其中有一味竟具这般效果?”不由回忆昔遭苦楚,恨难消解,暗誓于心:“有朝一日,必设法教他落入我手,把他放在药锅里文火加水煮,然后天天灌他吃药,尝尽千古以来人世间百般荼毒……”
万景峰杀意未消,不耐烦道:“就算他没染上,这会儿也休想活命!反正咱们没解药都得死,先杀他好消气儿……”提手便欲要击,冯二员外一直阴沉着脸,忽然动念,提手架开万景峰掌,说道:“听和师傅之言,这小子该不会就是咱们所染‘寿尸毒’的解药罢?”万景峰愕眼于旁:“什么解药?难道他有……”冯二员外嘿然转瞪书航,说道:“我曾听闻‘药人’传说,虽然多属以讹传讹,但细加琢磨,也不无道理。”书航暗栗:“怎么是似要吃人般的眼神哦你?”
万景峰仍惑:“什么道理?”冯二员外沉吟道:“若和师傅所言无差,这小贼既然曾经服过‘祛百尸瘴’,必是已融于血,方才不受尸毒所侵。”万景峰从其眼神中似渐明白了几分:“也就是说……”乐逍遥虽不能言,心中已是发急:“书航还不快跑!”
冯大先生捻须点头,但仍有一惑未释,转问:“至于和师傅所说有两人未染尸毒,另一个是谁?”和尚明创疼难当,咳未能言,只是察觉不妥,急得摇头。他的原意是要保书航一命,不料反令二冯另生歹念。没等大先生问个明白,万景峰急抢过来,突出一脚踹闭了和尚明穴道,免生阻碍,转过身又朝书航逼去,狞笑道:“我明白了,这小贼身上的血便是解药!”
和尚明口角咯血,不顾伤痛欲昏,话声微弱的叫道:“书……书航,你快分他们一些血,换取保全性命!冯……冯爷,他师傅是五毒药王……咳咳!”他前句央求以血换命,二冯原是不打算理会,但当提及“五毒药王”,冯大先生心头一凛暗忖:“这老怪物可不好惹!若当众杀这小贼,老家伙日后闻讯必来寻仇。”他是心机深刻之人,既觉不妥,便即改口,宽言道:“大家只是要活命,那位小兄弟倘能奉献一二碗血出来替众人解毒,便是救星。我等谢之不及,前事一笔勾销!”
冯二员外蹙眉投目,两相交觑,明白了兄长之意,心道:“杀人办法多的是,明的不行暗着来。何必留下把柄让五毒药王日后寻将上门?”思定便亦微笑颔首,示无异议。万景峰一时未顾别的,只忙于问:“一两碗够不够咱喝?”
书航一听立刻摇头,急步后退道:“去你们妈的鸟!割老子血给你们饮?还要一碗以上?我呸呸呸,口水就有!”和尚明本想说不须一碗,以杯承半,沾舌即可,但咳难言。乐逍遥先前所染寿尸毒,解法虽与茅山派不同,但须有人换血更是不易,正想着小甜甜如何肯这般慷慨待他,耳听得数下怒喝,书航已要开溜。
冯大先生微笑不改,温言吩咐:“拿下!”夜雾里顿有数人展身掩袭而上,书航步法虽奇,毕竟身陷强手环围之中,眼见得转寰难脱,忽然甩手送袖,道:“先送一帖‘无味天花摧命散’你们尝!”众刚扑近,见他袖扬粉末撒出,怎暇看清,单听名目就知不好,冯二员外发一声喊:“毒粉!”众皆纷展身法,或腾上树,或扑于草丛,或着地翻滚,或斜掠丈外,忙乱躲避书航所撒胡椒粉袭,只剩和尚明动弹不得,躺在原处呛咳流涕。
书航腾空飞腿,摹仿乐逍遥风采,抡足横扫,乘乱踹往万景峰脑后,却踢在树上,痛摔于地,呼哭声中没忘着地急滚数十尺远,起而奔跑。万景峰打个激淋淋的喷嚏,忽省:“是面馆里的花椒粉而已!”因知上当,此怒非小,怎顾椒粉犹弥,鼻不是鼻眼不是眼地追奔过来。书航察觉掌风已在颈后,急中生智,甩手叫道:“这有刚才被刺出的一滴血,谁要?”
昏暗里一粒微物悠悠飘飞过眸,万景峰顿忘穷追,想也没暇想,腾身急跃,半空里拳打脚踢,撂飞几名纷欲来抢的同伴,伸嘴承接,心道:“就算只是一粒血,也是解毒救命的好物,谁先得饮,活命便比别人长些……”眼看张唇将近目标,他正泛得色于颜,斜刺里忽有一掌横至,照颊推掴正着。
万景峰摔将落地,眼睁睁地看见冯大先生飘然凌空,儒巾博雅,文衫逸扬,身法临急不乱,端的是后发先至,从容张嘴接住那粒细物,没待飘袂落定就一口咽掉,咂了咂舌,却咂出异味,不禁满脸懊恼之色,转朝冯二等人愤愤投来的目光,皱眉道:“鼻屎!”
在一片反胃作呕声中,书航已奔出半程,边跑边吮那根受伤之指,心道:“一滴血也不给你们!”
他非但武功不济,还背着一袋米,待当撒开脚跑,东蹿一下、西蹿一下,时而倒着走,时而打斜碎步疾移,虽比不得风魔轻功那般矫翩迅绝,却也自有奇数。霎间便把追赶包抄的侠府中人甩于身后,拉了一大截。冯家兄弟率众虽是早呈围捕之势,原忖书航必难逃掉,但连被扰碍两下,书航乘机漏网得脱,众人惊怒交加,待要追去,提气之际纷感内息失畅,心跳越发滞缓,即使平日里轻功好的,这时也觉跑动艰难。
冯二员外心知有异,叫道:“为免寿尸毒发作更快,大家须小心使用内力……”但若不运内力提气去追,仅凭各人脚力,又如何逮得着书航?乐逍遥见书航已溜出半程,后边的人追得吃力,心想:“连我有时候都逮他不着,你们人多又有何用?”
万景峰急将起来,眼见旁边一名侠府武人背插短柄双斧,他拔了一支继续追赶,拿捏射程之后,遥觑书航在前边奔跑的背影,嗖的投斧而出,口中喝叫:“看斧!”叫毕方又懊悔:“我又何必提醒他?”
书航闻声回望,只见万景峰发足蹬向旁边树木,籍以借力横飞,半空中甩手掷来一斧,呼呼打旋朝他下盘飞来,却是要劈斩腿脚,明明投得准确,待得抛到,却嵌于树干,离书航蹦跳之影犹有数尺。书航喇了嘴唾之:“差得远呢,斧头帮!”转身又跑,不料一头撞在树上,弹跌于草间,咕碌碌往坡下滚去。
众皆伸长脖子眺目寻觑,只听草响,不见人影。但忖寻到坡下,必越发难以摸黑捕捉书航已匿之踪。万景峰顿足捶胸不已,叫苦:“那家伙就跟蟑螂似的,让他先钻到暗处,却怎么捉?”对此,乐逍遥表示同意,联想到蟑螂的流行别名,心道:“书航是‘小强’。”又想到自己也颇类似,暗啧:“好像我也是,至少曾经是……”
一时人人皆急恼交加,唯有冯大先生反似不以为意,止住万景峰等不甘欲追之人,仿佛胸有成竹,并不慌忙,教众人稍安毋躁,方才转面问道:“和师傅,先前你说咱们当中有二人不受尸毒侵染,还有一个是谁?”万景峰等听到此语,又觉有了希望,追出几步忙又转回。
和尚明眼望夜雾里两个跑随书航下坡的小小身影,一时咳难言语,但从他眼光神色之中,冯大先生已自明白,转面望去,只见两个小身影悄趁众人不注意,钻出杂棘丛,相互搀手往坡下草深处跑去。这等小动作原也逃不过他耳眼,只是先前未想到这一层,没暇理会,待得省起,急道:“拦下那两个小女童,别又跑掉了!”
冯二员外和万景峰急未暇问究竟是哪一个未染尸毒,皆想:“两个都捉住再说。”但没敢提气腾空,突然各伸手掌互拍一记,冯二员外荡掌托承,先抛送万景峰跃躯纵向坡下,随即他伸掌拍向冯大先生之臂,冯大先生面不稍转,抬臂托振,即送冯二员外承力纵跃而出。
乐逍遥心中虽鄙侠府诸客的为人,尤以二冯、万景峰为甚,但看他们相互配合倒也果决利索,睹得这般相互承掌抛送腾跃之法,不免暗赞其巧。随即又生不安之感:“原来那两个小女童也跟着书航出来了,刚才藏在暗处,我没看清楚。万冯一伙已是情急抓狂,这时若落到老万他们手里,必遭胡乱放血,性命难保。而且这么多人身染尸毒,怎可坐视不救?”
他自非坐视不救之人,但亦陷于危困,纵想挺身而出,未免有心无力,形势处境之蹇大异于从前爱听的说书戏文情节,人生里多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
遥听滚坡蹿草声响自高往低,渐近小甜甜等人所蹲之处,乐逍遥一时诧惑不解:“难道这伙‘八百龙’的高手却是要埋伏侠王府?”虽觉揣测于理不合,但感底下那伙伏身草中的披氅之人似是越发屏息禁气,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随着万冯诸人穿草追索声息移近,杀机悄炽。
冯二员外究快一筹,纵身往前,几个起落,料已兜到那两个小女娃儿前头,但当游目四觑,并未觅着那两个女娃儿踪影。冯二员外心中暗诧,摸黑又寻片刻,觉得此似书航适才身影匿入的那片林子,他转了转念,突道:“背米那厮,我知你躲在左近。其实又何必惊慌?”说着又前行几步,眯眼寻觅,口中续道:“大伙只不过想要你些血救命,那姓和的秃子难道不是你的茅山同门吗?冯家兄弟对天保证,决不伤你性命,只要点血就够了。出来罢!莫非连自己同门也置于不顾?”
乐逍遥心想:“听来冯二似在使诈,不过书航也有够奸。料凭三言两语,诈他不着。”
原本行功之时必须敛念专注,他却游思有暇,实触内家大忌。但奇的是,他越不专意强为,岔扰的真气反越自舒顺畅,转移了念头之后,内息冲涌汹澎之感竟渐徐趋平和。此或因某桩缘故,众女心下虽奇,又怎知何以然。
他知田英寿随时醒转,实不容耽,但烦“五气朝元”这门功法摸不着头,非但毫无效果,集众之力,反遭困扰难脱。心中又奇:“哪来这么大股寒气?”总算此时几颗心不约而同地齐遏内息,他就像失陷泥淖里,愈急愈难拔身而出,偏在此时,外面也越来越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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