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你连一样都出不到,就算我让她撞到剑尖上,那也不是你杀了她,更不是点苍的决绝。”
乐逍遥听得心下暗怦,虽然看不清那人面廓身形,却也抑不住油然生佩之情。耳听得小甜甜那妞儿终于忍不住糯腔柔调地骂道:“干么推偶去撞剑哩?”披氅青年仿佛不是答她,仍自面朝卢小倌,双目定觑如刺入其心之刃,“只想试试有多决绝。”乐逍遥暗憟于心:“他这般心地,却似比卢小倌儿狠绝多了!”
小甜甜依然不饶:“放了偶哦,不然扁你!”乐逍遥心感好笑之余,暗叹:“求饶不是这么求地。”突又奇怪一事,但琢磨不出究由:“据说她满身布毒,等闲沾碰不得。整个是一活的小毒物,但怎么没见那人被放翻呢?”只听卢小倌话声仍然透着狠,低若自言自语:“你认得荥镟剑,或已猜到我的来历。明人不做暗事,有胆踩着老子,没胆留下自己万儿不成?”
披氅青年不由眉微轩:“你还想日后寻仇来着?”卢小倌明知处境,倒不讳言,咬牙道:“只要一口气在,老子就有这种!”说到此处,想到那妙人儿便在旁边看着自己,脖子越发挺得硬了,并且梗起头颈来瞪。
披氅青年反手轻掴其颊,诮形于色:“你老子是中州一等一的大人物,‘黄淮一代剑贤’好大的口气,纵是与洛英王并称‘河洛双雄’,有子如此,那又如何?说不清是幸或不幸。看在他面上不妨回答你,我叫胤龙晨,在你们的江湖上没有名气。你只须知道我是八百龙之一。”
两目对视,彼此莫忘。七年后的这一天,胤龙晨为“八百龙”之首。同在七年后,卢小倌自刺双目。
七年之夕桃花逢秋霜,高手同寂寞。胤龙晨衔辽主强雄之命,潜往“风云驿”,等待一个人,想问一句话。
同在这一秋,店外拾荒叫化卢瞎子悟“暗剑决”于桃花荫。
一切似乎都是注定的……
只今日未可知。
小甜甜道:“偶知。”
她立在胤龙晨氅影之中,朝宝盖仙眨了眨眼,说得细声细气,只道一干“八百龙”遁士未必留意,对宝盖仙又悄声道:“偶知你在这里打什么主意。”
宝盖仙没吭声。
其状越来越像大蘑菇。
小甜甜心念忽动:“尻!”似才发觉不对,伸手去抓。胤龙晨觉其不安份,按肩的手微紧,小甜甜便一迳儿地叫苦,急动不成,哭腔儿道:“弄疼偶了……”
胤龙晨微微皱眉,心想并没多使力道。但觉这小苗女幼虽幼,眼神儿委实透着机巧狡黠,稍刻放松不得。小甜甜从眼眯成的缝角边溜瞧他一瞥,叫苦声越大:“虐偶哦!”随即脸朝卢小倌儿,目送哀求央怜之色。
胤龙晨道:“小孩子休要胡说!”不得已正要稍松手劲,未察卢小倌本就凶狠的眼光锐变于瞬间,一双扩红之瞳只有小甜甜哀眸求救的影子映占,浑不顾其它一切。便乘旁人霎刻分扰了心神的一刹那,卢小倌突然将手捺往架在他肩头的荥镟剑,指触剑锷一处嵌珠所在。
按说在胤龙晨所制之下,卢小倌哪怕再如何细微的动作也逃不过他眼边。偏在这时,小甜甜口中大叫,引得众遁士目光纷注而来,突然抬手朝胤龙晨眼前虚作抓攫状。素手飞晃之时,她眯眼发咒:“鬼降哦降降降降!”
胤龙晨只微一怔,所见并无异样。轮到小甜甜愕:“咋不灵了呢?”虽说大挫心情,究仍不甘,嫩手再抬到胤龙晨面前虚抓两下。料也料得到对方必仍岿然不动,小甜甜先前只惮那为首之人厉害,俟其离去,便在心下暗暗盘算怎生屠杀这伙余众,谅无难处。哪里想到胤龙晨居然不为所动,其他遁士也皆伺立如常。唯一的不寻常处,便是她屡试每爽的“鬼降”伎俩在这伙人跟前不灵光了。
小甜甜傻眼之余,突然想到:“对了,他们有六壬遁甲!难怪妈妈叫我小心别惹八百龙的人……”纵省此节,已是迟了半筹。手未及缩,便被胤龙晨扼腕抓个正着,骤然一股剧炙之痛由手掌涌撞而来,就像玩火时不小心把手伸进烤灶热炉也似。
小甜甜猛丁吃痛猝剧,嘴亦不免为之耷歪咧旁,仿佛作了个大鬼脸。但她究竟反应快胜常人,一声苦未叫出口即又反击,犹如被烫了尾的小狸猫般弹地蹦起老高,裙下发足连环,没等挣出胤龙晨之手便即腾空蹬踹。足如擂鼓点般劈头盖脸密似雨洒,如此近距发踹最是难防,不出她料,胤龙晨迭遭纷扰,甚至连抬手招架的机会也无。
但奇的是,她急蹬数脚皆似踹在幻镜上,胤龙晨连手都未抬,小甜甜双足便从他身前荡弹开去,仿佛石投所至,空中竟起了六圈水花涟漪,将她踹势荡化空无。又像一堵大水墙突显亘迎,挡在胤龙晨身前。小甜甜只觉好像踢在棉花里,虚无着落。当她腿足被弹回来时,胤龙晨身影复晰,并无丝毫幻奇之象。
小甜甜岂是轻易干休之辈,脚犹未收,素手又扬,投来毒虫恶蛊。胤龙晨面前微漪再现,霎澜幻漾,将她所抛的毒物荡碎无余。小甜甜咧嘴连咦不已,到此地步,一时乏计,知有护谶作梗,不忌巫蛊神通。
小甜甜刚“尻”声欲出,另隅变生倏然。这时胤龙晨目含有趣之意,说道:“若是所猜无错,你就是传说中的小甜甜了。”小甜甜强笑道:“对哦对,偶就是传说中的……”话未说完,胤龙晨脑后飕飕锐响,接连荡生幻澜微漪。
不必听清旁边同门猝然中创之呼,胤龙晨乍感握剑的另一只手轻了许多,顿知有异。瞥目但见手中荥镟剑竟剩空柄秃锷犹然在绰,锋刃嗖然急离,绕圈旋飞,荡掠之疾端的令人目不暇接。夜雾中只见刃芒游掠,倏左倏右,盘翔无定。其旁登时有两名披氅遁士避闪不及,一死一伤。
卢小倌趁机翻滚开去,退离胤龙晨身边,蓦地探手抄接,那道黑暗里游掠出没之芒竟似识主,嗖然又回他手中。唰唰连斫数下,逼退另外几名八百龙好手,绰剑复定,投眼瞥向胤龙晨身影,一边喘息一边看着胤龙晨所披风氅毕剥绽裂,说道:“工巧机变,这才是我家祖传的荥镟宝剑。你们见鬼的幻术挡不住真家伙!”
小甜甜不料他还有这般伎俩,正要拍手称快,卢小倌却又踣然倒地,急挣难起,唯自绰剑乱挥,以防其他遁士乘机欺近。胤龙晨瞥看披风裂坠于地,依然不动声色,话缓语淡:“亏你跳得起来,忘了下盘被我制了穴么?”
卢小倌投目急觑胤龙晨背衫中剑处,说道:“你也吃了我几剑,幻术没挡着!”因见其犹未倒,反而更加逼近,他情急发狠,再掠一剑横荡而去,这一招猝出不意,堪堪撩入胤龙晨怀里,锋芒透衫穿襟,但觉衫裂处似又霎现银漪翻漾,层层涌动如波纹澜粼,稍显即淡,没等他更看分明,刃端如中败革,随即反弹而出。
胤龙晨道:“但我有夤龙护甲。”
苏笑春道:“尻!”
唐悲秋道:“我尻!”
李径庭问:“为啥尻?”
苏子妖道:“想是蚊多。”
李径庭问:“为何没叮我?”
苏笑春道:“因为你皮较厚。”
李径庭问:“却为何只叮你们?”
苏笑春道:“谁说我们遭蚊叮了?”
李径庭问:“那你们刚才却尻什么?”
苏笑春道:“尻的是这趟又要迷路了。”
李径庭问:“为什么你嘴里多出了个又?”
苏子妖道:“想是他又记起了前次那一趟。”
李泾庭问:“亦即传说中有凌大小姐在那次?”
苏子妖道:“不同的是这次咱们出来找凌师姊。”
李径庭问:“少了她这次会不会真的有点儿不同?”
苏笑春道:“我倒觉得有她没她也不会有甚么不同。”
李径庭问:“莫非你真以为咱这趟路又似兰陵渡一样?”
苏子妖道:“但愿咱这一趟别又迷似传说中前次那一遭。”
苏笑春恼:“怎样说你们才会信前次兰陵渡惊魂之旅非虚?”
田聪明道:“像我们这么聪明怎会相信果真有那种无稽之事。”
苏笑春道:“反正我总觉得这趟夜路又有了迷失兰陵渡那般邪。”
李径庭问:“是不是真的迷路还得问车把式才清楚嘛对吧老孙头?”
田聪明道:“以我的聪明不得不怀疑老孙也许会犯了迷糊领咱兜圈。”
孙柳陌道:“俺老孙虽没你那么聪明也却不至于迷糊到无视这路邪门。”
李径庭道:“早知如此就该依我之言起初根本不应冒冒失失搭他顺风车。”
苏笑春道:“搭不搭他车我都觉得这林子就跟兰陵渡迷路那次一样不对劲。”
田聪明道:“以我的聪明怎么都觉得兰陵渡那次只是瞎掰吹的神乎其神了都。”
李径庭道:“其中胡编乱造故弄玄虚之处甚至不及拙作猎过狐传奇可圈又可点。”
田聪明道:“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不如咱下车自己走。”
苏笑春恼:“你们没经历就说是瞎掰还好这里去过的不只我一人不信就问楚二哥吧。”
楚香玉唱:“胡马,胡马,远放胭脂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张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苏子妖赞:“才情莫过楚二哥每回听他吟哦都是那么心旷神怡意境方宜出口成章唱作俱佳犹如柳词歌女。”
李径庭道:“但以我之才华何须多加品鉴便知他为调侃苏笑春吟的是前朝东坡学士佳作胡马胡马迷路。”
田聪明道:“并且加上我的聪明理智足可确信楚二哥以诗言志借古讽今极尽调侃能事乃为鄙夷笑春。”
唐悲秋道:“二公子到底何意小弟不知但仍忍不住向田李二位稍提商榷因为那是唐人韦应物之作。”
苏子妖道:“唐门菁英果然文才武艺俱全耳力过人连二哥纯以吴侬方言唱出的俚腔调笑令也懂。”
李径庭道:“马有失蹄人有失嘴说错无妨但由此可见那韦应物不及苏轼因为其诗只合改俚曲。”
田聪明道:“凭我的聪明何至于把话岔往别处本来说的是迷路可你们却在争吵唐诗宋词。”
苏笑春道:“若不以此移情怎生排遣消解得当下咱们为大姑娘担心为迷路彷徨之情?”
唐悲秋道:“此趟前来姑苏尚未有缘得见凌世姐芳颜一面小弟心情确是彷徨得紧。”
李径庭道:“以我的阅世经验足知十八郎你多半没戏哪有一开口冲她叫姐姐的?”
苏子妖道:“十八哥年长我一岁零七个月又十六天但他仍小于咱世姐俩岁半。”
田聪明道:“凭我的聪明不但大过你世姐一岁并且已先去偷看过她背影哦。”
苏子妖道:“我幼年时她看过我鸡鸡的因为她蹲一旁而我被搁盆里洗澡。”
李径庭道:“拙作猎过狐传奇久伴她枕底你那婴儿鸡鸡有啥了不起?”
苏笑春道:“找不到她而咱又迷路还有心情说这些岂非望梅止渴?”
田聪明道:“以我之聪明料想咱并非迷路因为夜雾中此径笔直。”
李径庭道:“加上我常到后山晨跑的经验足以证实此非生路。”
苏笑春道:“吊诡的是咱庄后山之林怎会充满兰陵之诡了?”
李径庭道:“我看多半是你吃错药而林子没什么不对路。”
田聪明道:“以我之聪明越发觉得此路笔直别无不妥。”
苏笑春道:“可咱们已走了大半夜怎似仍在原处呢?”
唐悲秋道:“我亦觉这株挂得有鸡之树看着眼熟。”
李径庭道:“这左近每株树都挂得有鸡怎回事?”
田聪明道:“以我的聪明自也看出有人搞鬼。”
苏子妖道:“传说中兰陵渡有没有也挂鸡?”
苏笑春道:“桑林那次树上挂马皮裹人。”
李径庭道:“此处想是村民供祭山神。”
苏笑春道:“这一带除了坟哪有村?”
田聪明道:“我一个坟也看不见。”
孙柳陌道:“这马车只是兜圈!”
苏笑春道:“直路怎会兜转?”
田聪明道:“坟在哪里呢?”
孙柳陌道:“地下处处。”
李泾庭道:“寒了我尻!”
苏子妖道:“我也尻!”
唐悲秋道:“我尻!”
苏笑春道:“尻!”
“尻!”
车外的情势已是奇变迭出,直教乐逍遥心绪屡难平定,一时不禁为小甜甜担心,一时又为卢小倌所使剑法大感困惑。偏在他总也收敛不住随心纷乱的内息时,那股异寒之气竟又趁疏沁脉而来。此番之剧,更甚于前。
乐逍遥冻得身子一哆嗦,不经意抬目,惊觉众女鬓眉越显莹然银闪,所凝冰珠由薄增厚。他急促怎明所以,惶然乱猜:“莫非是田英寿暗中搞鬼?但他自蜷一角,和谁也没相挨……这股寒气似属内息,非是外力所致。眼下就只我与粼儿、小桃,以及霍、凌两位姑娘掌肤相抵,若说是其中一个在搞鬼,也于理不合,因为这股异气与她们身上修炼的家数无一相似。况且大家都同受此苦,搞鬼何益?难道是我身上燕老怪埋藏的怪气在搞?哎呀对极,他曾说要逮我去遥远冰山练什么‘吞噬天地’,眼下这股寒气冻得就是那种冰山之感了……”
待加稍思,又觉神门穴似无异常。倘是燕老怪所为,寒气当由此出。他觉异寒隐隐又似来于躯外,适当慌乱之间,却未留意粼儿在旁眸闪急色,她口唇微动,似是有事要告诉他,可是在行功未收而逢异气寒袭的关头,谁都是一样有口难言。乐逍遥顾不上再听外边情形,急寻抗御内寒纷激之法,但苦于未知来龙去脉,犹如诊不出症由的大夫,急亦无从下药施方。
无意中抬目,却迎着小桃所使眼色,他一怔不解,待得定睛再觑,方觉小桃意似引他转望其旁。乐逍遥懵然移目另注,只见粼儿望着他,眸色似有含意。但他不明究竟是何含意,兀自瞠视,粼儿见他犹似未省,一人计短,她唯有投眸瞧向小桃,盼以小桃的机巧心窍能帮她提醒乐逍遥。
小桃似已猜着几分,毕竟又有些不甚明白,但感粼儿目光所示,应是暗指霍小玉。于是她便也与粼儿同使一般眼色,因怕他仍不会意,二女齐投的眼光都急得越发水汪汪、莹莹然。乐逍遥诧嘴而惑:“这般眉来眼去却是干啥?一个妞如此色眯眯瞪着我已然够呛,何况有俩……哇尻!”
为免越发被扰得心猿意马,倍增内患难伏。他移开眼光,竭力敛念不理。恰好眼在车门缝边,但窥得一剑锐注,辉移冷冷,着实偏险到激。他心又打突,暗觉此招边锋险刻,剑意颇似自己所会的那招“不测风云”,但又说不清何处透着分别,惑惘愈甚:“这却似与我所会的乱剑招数又像又不像,然而怎么看怎么都像一路。卢小倌如何会?”
此时卢小倌已是连倾剑招,竭近于穷。纵然尚伤不得胤龙晨毫发,其势之厉,变数之诡,却也令胤龙晨逼近不得,心且暗奇愈甚,待感卢小倌剑招变化近竭,显出重复迹象。胤龙晨暗觉已无精彩新奇可看,便乘卢小倌招数既老,猝出一脚正中其腕,力道催吐,只喀一声,震断腕骨。
乐逍遥一见又感不明,惊忖:“发出那一脚时,胤龙晨为避卢小倌的似是而非‘不测风云’,分明后移丈许外,但怎么一提脚竟踢到了手上呢?我一直睁大眼睛,如何未能察觉他瞬间移躯易位?”
卢小倌所使剑招虽是险奇诡恶,其他遁士为避其锋皆退甚远,不料胤龙晨竟能从一个出奇不意的方位发脚踹入剑势既穷处,眼未暇給,登时腕折剑落。胤龙晨似早胸有成竹,自料一发足果必中,目不须投,面色如常的道:“三九二七,固然杀势摄人,二十七般变化,每招九变,你果是只会三招。看来那瘸子也不过如此!”
小甜甜不禁抢白道:“他怎配跟人家比?”胤龙晨心念顿转,微轩眉道:“却似你也识得那瘸子……”其言未迄,卢小倌本在垂败束手当儿,听出小甜甜言中轻蔑之意,顿为所激,愤极狠剧,按手撑地倏一发劲,突然和身扑起,撞入胤龙晨怀里,口中兀自嘶叫:“小瞧我!叫你小瞧我……”
胤龙晨霎间讶于卢小倌竟作匹夫莽撞之扑,但怎能让他撞近,袍下起脚,踹在胸胁。卢小倌肋下排骨顿时不知折断几根,竟尔不理,换以另一只手掠剑绰斫。乐逍遥心头一凛:“刚才那招似是而非的‘不测风云’中断,他如何能从原本二十七般运剑变化里多出五变,而且竟可以从间断处一接复续,平白生出新招?”
以胤龙晨之能,居然也未料及卢小倌垂败反扑,势如此厉。卢小倌右腕骨折,却换左手使剑,驭招纵仍粗涩生硬,但挟荥镟剑本身之机巧多变,加上所学奇招固有的绝地反攻之威,又当愤极蛮狠当头,万戾抛诸一击,顷间扫幅激扩,锐意肃煞,不工于形,势如暗流汹涌。此亦他数年后自淬“暗剑决”之源。
这也是乐逍遥平生头次见到有人竟趁和身一扑、纯以近搏冲撞之法使剑,躯与剑合,顺势偏攻侧击,将一层起于扑势、穷极偏激的剑意瞬间驱到绝致,一切皆短促,始于急,止于急,端的突如其来,初无徵兆,五道变化倏由潜势伏着毕显。光暗晦明交霎之际,只有幻灭一线。
虽似源出同根,却截然迥异于乐逍遥使剑一贯的纵横捭阖,游刃如龙。若论取势偏险,卢小倌走的即是一条步入极致之路。
卢小倌自没想到那么多,他囿于下盘穴道受制未解,上半身虽尚活动无碍,却唯剩一只手可用,既仍再搏,当下决然无法依循常规,是以他只有戮力一扑,只在扑身冲撞之中找得到他能抓住的那股剑意。
荥镟剑仿佛便是上天为应这一扑而构的剑意降赐于他。非劈、非刺、非斫、非削,无以言状一刹那间人与剑浑合为杀势的完美畅快。从而即使人为剑奴,也已在所不计。
乐逍遥忽汗:“如此杀势汹涌的一扑,不论有意无意,决必连小甜甜也一并斩绝在内!”他纵能看出此节,却也无计可施,而卢小倌自陷于瞬间剑意之中更是浑不暇思,不顾一切。
胤龙晨手提小甜甜,本是应对自如,待到卢小倌猝变险着,霎刻摧杀之势令他顿无从容击破之法,方感托大不得,便即送手旁抛,将小甜甜撩跌丈外,得以腾出手时,卢小倌身随剑至,疾如闪霆之殛。
胤龙晨究落后着,顷又再感应接不及。这时乐逍遥睹而又奇,不由得心下暗暗叫绝:“卢小倌这种迅雷般的扑殛之势已极难当,怎容对手稍瞬转念临急应对,换作我亦措手不及。但更奇的是那八百龙小子四肢宛如未动,竟自剑端移躯飞退恁般快速,且不着痕。纵临生死一线,身法施展得还如此从容翩逸,实是另有胜处。”
胤龙晨从剑前移影飘退,态虽从容,内里委实着虑,心想:“他剑势锐激何止十数尺长,只消一殛再殛,追挟冲势,我便退无可退,岂及其快?”一念转凛,顿为掌心生汗。不料就在这时,卢小倌扑势竭尽,栽将下地。
乐逍遥愕:“他摔了。”随即想到,卢小倌下盘穴道未解,力无所借,初仗一时愤激而起,殛势再猛,囿于中途不能顿足跺地再次发力,毕竟一扑必竭,势有穷时。当胤龙晨一再飞步后退,卢小倌终是力不能逮。倘他下盘无碍,结果又会不同。
小甜甜既摔于地,就势连翻数滚,无声无响地又窜起,柔若绒团也似,本是要溜入草深林茂处,却又半途折转返来,提足踏了踏那团大菇状影子,果然凹瘪。她不由满眸趣讶之色,又似已有所料,嘴腮微噙得意涡,“哈”了一声正要跑开,胤龙晨道:“这回却不得不点你穴道了。”
她不须转头,顿知胤龙晨立在身后,氅内手影微晃,已按在她肩,又似先前一般。小甜甜嫩舌惊咂道:“咋嘛这么快呢?”无怪乎她如此神情,刚才分明溜投一眼,瞥见身后无人追赶,而胤龙晨遭卢小倌纠缠,尚距她甚远。哪料胤龙晨倏然现身就按她正着,端的无息无兆。
胤龙晨拂手即收,姿若漫不经意掸灰去尘。随即探目来瞧,小甜甜面凝适才的惊诧之情,起步欲奔的动作僵着,唯有一对精灵灵大眼在转懊恼色。
只道这次真的老实了,胤龙晨刚要转身另往,小甜甜突然大叫:“救偶哦!快来救偶……”原来她哑穴未封,尚能出声呼援。胤龙晨一时想不起此时她还能呼谁施援,并不放在心上,但见小甜甜妙目溜转朝旁,瞥了瞥某一处草棘茂长所在,又眨了眨睫,朝胤龙晨挤眼道:“再不出来帮偶,偶就不开心,不开心就会告诉他们了哦。”
乐逍遥心想:“其语带威胁,莫非已知我行藏所在?”倘在他能动弹时,自会现身解围,可是眼下自己的困境委实比小甜甜更糟到没法说。
胤龙晨心突动念,头不须转,手指草棘乱茂处,说道:“那扮蘑菇的,你自己滚过来罢。”
顿时草棘簌摆,传出懊恼声:“小妞靠得住,母猪会上树!”随即只见一个绿菇状影子往荆丛深处急移,只嗖一声,乍离竟返,跌在小甜甜面前。
胤龙晨拂然背手于腰后,闲立犹如未曾掠袂方定,一喟轻轻:“看来也不得不点你的穴道。”
小甜甜本要愕问:“老盖仙,咋嘛你又回来了?”待得定睛觑见宝盖仙面容僵在绿菇皮罩里,眼中惊愕之色比她还甚。她又不想问了,眨了眨睫,眸转于旁,瞥着那一袭紫青交构麟纹的氅影,咋舌:“他咋嘛这么快?”
至此,乐逍遥心知自己不能同这个人比快。没错,他似风;而胤龙晨似电。
胤龙晨遥遥起脚,只在旁人睫未及霎时,一脚便踢到卢小倌之腕。他让宝盖仙先逃出一程,竟又能瞬即将其揪回,身形疾不容觑。乐逍遥此时转出心头的,只有两个字——电掣。
卢小倌栽了一跤,剑势虽遏其殛,一股狠气犹在。他自然不甘,其实心中念念不忘那日寻乐逍遥斗剑,自取其辱之恨。若是乐逍遥正色以剑回敬,自己技艺不如,败也无话。卢小倌回想当时遭那小瘸子轻慢戏耍于大庭广众之间,这便是羞辱。偏在此时,胤龙晨将他与那瘸儿的剑法相比,旁边那小姑娘分明更加轻蔑于他,卢小倌莫明妒极,越发怨毒满腹,红眼里望去,胤龙晨的身影仿佛也成了那瘸子的化身,仿佛就在面前蔑视他、侮弄他,似是在说:“你不行,你不配我出剑。”
卢小倌趴在地上灰头土脸,恍如一跤跌回往日,跌回家门,跌回那个手持竹杖的老者居高临下轻蔑俯视的目光之下。他已是满身杖痕皮开肉绽,痛乏交剧蜷地难起,那老人仍挥舞竹杖不饶,在他耳边厉声道:“起来!再爬起来练到会为止。否则你不配做我卢剑贤的儿子!多少代以来,卢家没有你这么孬的脚色!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一点都不像我!瞧瞧你……”
皮肉之痛怎及言侮所伤为深,这样的怨毒一直随己长大,直到第十三碗徐鸠坠洒于地,他持荥镟剑夺门而出,不必再听见那动辄言侮呵责惯了的老家伙声音转作毒发呻吟……
江湖虽大,在卢小倌眼里不过似他家后庭,那是卢家练武场,也是他自小苦受煎熬的炼狱。江湖虽大,一个个敌人全似挥舞竹杖、面目狰狞的“黄淮剑贤”卢照邻。纵是本来行色各异,一个个只似那个挥舞竹杖、面目狰狞的老人化身千万。
卢小倌的手抓入土里浑不觉痛,紧紧地攥剑。眼前两张脸孔交错变化,霎如那瘦削清癯老颜又近,又似瘸子当着大庭广众心不在焉地侮弄他,两张脸都是这么难忘,竟是这么难忘!
仿佛听见那从小伴随自己至今犹然纠缠如恶梦鬼呓的嘲斥又再萦颅钻耳:“看看你多没用!到底是你妈跟谁生的,一点都不随我!不趁早打死你这孬货,迟早要丢尽黄淮卢家的颜面。你就只会爬在地上像条烂泥犬……”
然而胤龙晨只是说:“江湖的路就是大家都在找机会。告诉我,那瘸子在哪里,我便给你机会回去把剑练好。”
话声未落,眼前锐刃破土,倏然搠至喉下。荥镟机巧多变,刃幻无端。
乐逍遥不意得睹这一招,顷为心头大荡:“似是而非的‘肝肠寸断’!他怎么也会……”
倘然换作旁人,喉不得不破。倘然胤龙晨先前未曾领教这少年险诡丛生的剑法,喉也不得不破。
但既有防备,卢武镟的铤而走险便不及他快。
从小甜甜眼角余光所觑,胤龙晨的手只背剪于腰后,其态未变。但冯二员外在前边草中却见胤龙晨的手恰于荥镟剑破土现刃之际,蓦然拂于其腕,弹指一掠轻若微埃烟扬。冯二员外眼睁突圆,霎闪大雄宝殿香积龛前旧时光景,那是一个执绋孑孑走向藏经阁的小小僧影。
一夕火起,阖寺夜惊,藏经阁人去楼空。龙虎大师闻报合掌:“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胤龙晨拂手,瞬间重现数百年来寺中无人学会的藏经阁武学“禅中花落”。
荥镟剑飞,悠荡过眸。小甜甜仍见胤龙晨之手背抄腰后似未曾动,但听草中传出一声低抑不住的惊叫:“龙尘!”
菩提明镜下,龙尘执帚。那时天天都有这么个小沙弥在满刹晨练声中卑微扫庭的破衲身影。据说他睡在藏经楼外廊的地铺上,腿脚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铐链。只有在他焚经逃刹以后,寺里的僧俗弟子才知那片雾锁深院藏经之地曾有个卑小的人存在,才知这个焚绝藏经典籍的罪人名叫“龙尘”。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从小要遭那样的罪与罚,为什么会生长在藏经阁里?
龙虎大师说:“日后他必会回来,回来问十戒和渡难两位师叔祖。但愿那一天终于到来时,即使南北少林满门齐聚于此,寺中还能有人可以接得下他三招正宗少林绝学。”
胤龙晨蓦然回首,躯影已在草中雾际,揖拜道:“二员外,没想到僧俗同门中还会有人记得……”
冯二员外已不仅是惊骇于他疾如电掣的身法,而是当下说不出的心情。他眼光一变,苦笑道:“这些年是想忘记为好,可释武宗的人都忘不掉那场恶梦。你毁了百年藏经,即是毁了少林每一个修行人的梦想。”
胤龙晨只揖道:“我还记得,平生头一次收到的压岁钱是五岁时二位员外着家丁给合寺僧俗同门派发的一枚银子。那也是我此生唯一得过的压岁钱。”冯二员外不知他究揣何意,只哼:“我不记得都发給谁了。”心想此人既念起旧情,或好说话,便又哼了一声,试探道:“看在那枚压岁钱的份上,还不解开我的穴道?”
胤龙晨摇头:“解不得。”冯二员外变色道:“我既离少室,才不管它释武宗的恶梦如何。适才冲突,只是误打误撞。难道你……”胤龙晨微一迟疑,低声道:“此间不是小弟带队,若就此放了二员外,你撞上了七龙头反会性命不保。”
冯二员外怎明所以,憋惑欲待再问,胤龙晨却又转了开去,侧觑其旁又趋朝前禀之人,似是现下才留意其存在。卢小倌自是仍不甘心,待要再搏,始感身躯僵木,没一缕筋听自己使唤。他不由怔眼于旁,心沉了下去:“我如何被点了穴道啦?”
小甜甜表面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其实留意察颜观色,妙眼旁瞟,看出胤龙晨似觉伏击别人并不光彩,对那为首之人此举甚不以为然,即使被扰了埋伏,也未如何放在心上,反倒牵记别处。小甜甜只是不明一节:“他为何急着打听那瘸哥哥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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