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李耀明吃剩下的大餐,又多了一喜,所以很是欢乐了一阵子。后来,吃大餐已成了家常便饭,这住祖屋的微妙区别,就日益突显出来。而一经显现,就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感到难以忍耐。
郁一文精通中国传统文化,什么叫国破家亡,什么叫寄人篱下。最是仓皇辞庙日,垂泪对宫娥;梦中不知身是客,半晌贪欢;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郁老爷子突然就多愁善感起来。其实他一直就是多愁善感的。文人嘛,身无长物,最喜好的,就是把某中情感放大若干倍,用来折磨自己,并折磨别人。卖掉了祖产,住进了偏厦,遇到了切身的不适,郁一文的感慨细胞被彻底激活了,他的平生所学,他背过的成千上万首诗词,终于找到了可供使用的平台。
现在,每天吃饱了大餐,揩干净嘴角的油渍,郁一文就来上两句,感叹生不逢时,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同时也捎带着骂两句他那个在京城当官的儿子,只顾着自己风光,不管他老爹在家过着什么日子。真正是张开大嘴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每当这时,郁凤都给予一个简单明了的批注:
撑的。
与父亲的失落相反,郁凤在入住西房之后,更是如鱼得水。本来,郁凤一天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西房中度过的,她每天的行踪十分清晰简单,从闺房到西房,中间上几次茅房。现在更是简化为西房或茅房。
郁凤的研究还在深入着,她完全沉浸到了研究的项目中,这些在旁人眼里的死物件,到了郁凤眼里,都是富有生命的,它们有感情,会说话,相互之间有个千丝万缕的联系,一通百通,奥妙无穷,越往深里走,妙趣就越多,简直是一片崭新的天地。这是个天才的物理学家,数学家,甚至还是化学家,但是,在封闭的环境中,她的天分却只能维系着一己的兴趣,消磨到闺中时光。
郁凤不知道在她之前,就有阿基米德,牛顿和瓦特,也不知道她正在耗尽心血钻研的那些奥秘,其实早就成了西方中学课本中的常识。她更不知道,那些在中国横行无忌的洋兵,其实靠的就是提前认识并掌握了这套规律,就凭借这么点优势,就能在中国随便杀人越货。这个生不逢时的天才,就这样在无法超越的限制中,面临着自生自灭的必然结局。
对于自己身体上的变化,郁凤亦有所领悟。她的研究项目中,也包括人类的自身。这几年,郁凤自己的身体,可谓是翻天覆地,一座座山峰耸起,一座座森林茂密,那几个敏感之处,常常不争气地闹出些要求来,让她手足无措,又无法启齿,又无法解决,就这么干耗着。郁凤知道,这是何等宝贵的啊,正是这种原始动力,保证了人类的种群延续,生生不息。可是,当这种本能的需求一旦货真价实是出现在自己身体上,郁凤又感到了无比的羞耻,她没有上过生理卫生课,也没有看到过一篇此类的文字,她对男女之事的唯一认识,就是耻辱。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某个男子如此这般地收拾一遍,郁凤的芳心就是一阵乱跳,她对这种无耻之事的期盼是如此的强烈,这使她认定自己是没有出息的,成不了大事。
百般无奈之下,郁凤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孔道,那就是她的母亲。在某次与母亲大战之后,郁凤感到了空前的愉快,就连那种困扰她已久的,仿佛也就此得以满足,真是释放的快感。从此,郁凤就迷恋上了与母亲的交锋,她的语言变得空前犀利而刻毒,她手嗓音无端地就提高了若干个分贝,她从母亲那被气得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上,看到了自己生存的价值,感受到强烈的刺激和兴奋。
每次交锋之后,郁凤都有一段相对安宁的时光,这段时光对她是那么的珍贵,她伏下身来,又潜入到她自己的世界中去了,直到下一次交锋,她都这么安静。
搬到西房定居,对郁凤并没有什么刺激,她不是文人骚客型的,她是个典型的理工女,尽管她本人并不清楚这一点。在西房中,郁凤仍然沉醉在她的理工世界里,进行着既没有目标,也不知终点的研究。研究本身就是目的,终点也就是生命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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