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才发觉,其实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就生生地卡在胸口与喉间的位置,此时陡然一松,连带着胸骨都隐隐作痛。
她缓了一下,才面不改色地回答:“不用。恐怕对你前赴后继的女人不在少数,即使将来再多一个,也没什么稀奇的。”
身后已经退无可退,好在两人之间还有空隙,方晨瞧准了时机,灵活地闪身从这个男人的旁边移开。
这次他没有拦她,将一双手斜斜地□裤袋里,灯光下表情成迷,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古语有云:敌不动,我不动。
其实现在的情况却是,敌不动,方晨也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就这样保持着安全距离僵持了一会儿,她终于等到韩睿露出一个恐怕是今天晚上唯一真实的笑容。
那点浅淡的光华在眼睛深处幽幽淌过,如同皎洁月色下的一汪漆黑潭水。
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他却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无比诚恳地说:“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你所预想的那个结果了。”
明明语气淡然而真诚,却让方晨有种被嘲讽了的感觉,甚至在某一刹那冷意袭来,简直毛骨悚然。她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他那令人意外的表态,还是因为联想到未来那样一个可怕的情形。
可是,她是不会爱上这个男人的。
她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爱上他?
方晨在心里狠狠地想,这是永远都不能发生的事。
十来分钟之后,谢少伟笑容温和地出现在门外,大概是早前接到电话指示,这会儿特地过来接韩睿的,顺带替他拿走了之前留在这里的所有衣物用品。
直到关上大门,周家荣才笑得贼兮兮地说:“难怪之前你劝我留在三亚多玩几天,我还只当是你好心,原来是为了不让人打扰到你们相处啊。”
方晨不作声。
他继续笑道:“不过你也真能保密的。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之前一直可都没听你提起过。”
因为本来就不是!
可是却又不能这样解释给他听。否则,无端端收留一个男人在家里,岂不是更令人生疑?估计说出去周家荣也不会相信吧。
将浴室的花洒固定在墙上,最大的水流顿时倾泄而下,砸在光滑冰凉的磁砖上,弥漫起白色缭绕的雾气。
韩睿临走前什么也没说,就连谢少伟的出现都是一个意外。
不过,好歹他终于还是走了。即使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从此永远消失掉,而且方晨根本不确定,如果再与他多呆上一秒,自己又会做出什么失常的举动来。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将来会和这个男人有什么瓜葛和牵连。可是命运和时间就犹如两只巨大的齿轮,因为它们的徐徐转动,令原本处在不同世界、不同方向上的两个人,竟然也会有汇合的一天。
于是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犹如走进了看不见的天罗地网间。
始料未及。
那是他布下的网,她钻进去,直到发觉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她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最终成为他收获的猎物。
虽然他离开的时候什么话也没留下,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一定会再一次找上她的。
就像他说的那样,让她做他的女人,这并不是一个绅士彬彬有礼的建议,所以由不得她去否定或拒绝。
走到这一步,她似乎已经落入了被动的地位,因此子失去了退路,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
最后直到全身皮肤都被烫到发红起皱,方晨才头晕脑涨地穿好衣服爬上床。
床单是新换的,枕套和被套也一样,可是她却仿佛神经质一般,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只觉得到处都遗留着强烈的男性气息。
最后连鞋都顾不得穿,她仿佛忍受不了,立刻跳下床去开窗。玻璃推开的一刹那冷空气迅速涌进来,穿过睡袍,几乎刺骨。
其实地板也是凉的,但她好像直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感觉到冷意,这时候四肢早已经冻得冰凉。
不过,很好,她感到很满意,至少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陌生又强烈的气息终于被吹散了。
接下去的一周安宁而又平稳。
该跑采访的时候马不停蹄,该休息的时候就睡到自然醒,如果既不用出任务又不是周末,便留在报社的办公室里整理材料,中途穿插着与同事聊天打发时间。
靳伟是在某个夜晚突然有消息的。
那天恰好赶上肖莫从外地出差回来,当天晚上就召集了一帮男男女女出来喝酒消遣。原本方晨并不想去,无奈被周家荣硬拖着出了门。途中又接到苏冬的电话,于是索性叫上她一起,约好了一小时后在ktv里见面。
结果等到了目的地,肖莫一行人早已经开好了包房,巨大的背投上正播放着某奢侈品牌新一季的t台秀,声色和光影变幻迷离,房间里的每张脸孔都在明暗中交替闪现。
其实这里面有大半的人方晨都不认识,只觉得一群人尽是衣着光鲜,气氛热闹非常。
肖莫坐在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明明还没沾到半点酒精,可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尽是慵懒惑人的笑意,半开玩笑道:“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似乎早就习惯了,方晨只是微笑:“这种事情应该还轮不到我吧。”说罢,转身拣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肖莫也不再看她,转头对其他人讲:“我说,你们怎么还不去叫酒水?另外谁去找个人进来把这玩意换成点唱系统。”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笑容和些许鄙夷,“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女士们看看倒还情有可原,你们几个大男人居然也跟着这么起劲。”
大家轰笑起来,于是顺手摁了墙边的呼叫铃,很快便有人敲门推进来。
酒水和果盘,一样一样被端上来,三四个穿白衬衣黑马甲的年轻小伙子低着头,半跪在地上服务。
背投上的t台秀也被切换掉,有一瞬间,屏幕上是明亮的白光,恰好照在其中一位服务生的脸上。
方晨却是猛地一惊,几乎是立刻便直起身子失声叫:“靳伟!”
她声音大,估计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那个正在给肖莫倒酒的男生明显愣住了,下一刻转过头来,眼神与她接触了短短的几秒,便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丢下手上的工作匆匆跑了出去。
他走得很急,出门后在走廊上还撞到一位客人,顺带撞掉了客人拿着的手机。
小小的物件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弹到一边去,靳伟不得不停下来,一叠声地说:“对不起!……”又赶紧弯下腰去捡。
只是耽误这一会儿的工夫,方晨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似乎是怕他再逃跑,她狠狠拽住他的胳膊,也顾不得旁边投来的好奇眼光,只是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打量他,万万没有想到靳伟竟然会跑来这种地方,并且穿着员工制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晨有点懵,说话的时候眉心都不禁紧紧皱起来。
可是靳伟却不理她,目光生硬地避开,把手机还给客人后,他突然猛地用力甩开手臂。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力气已经足够大,一下子就挣脱了她,又对着醉意醺醺的客人匆匆道了个歉,然后便疾步而走。
方晨半分都没有迟疑,照样紧跟了上去。这回也不再动手,只是迈开大步跟着他,一边说:“你觉得你能从我面前逃走吗?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就这样耗着吧!”
这时候只听见周家荣在身后叫道:“……方晨,怎么回事?”语气里是明显的疑惑,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肖莫的声音。
可她正在气头上,也来不及回头解释,很快就跟着靳伟七拐八弯,将后面的人抛开了。
她不知道靳伟要去哪儿,也顾忌不了两个人这样紧跟着一前一后地样子会不会引人注目。此时此刻方晨满心想的都是那天年级组长说过的话……逃课,夜不归宿,处分,报警……
幸好今天让她在这里碰上了他。
……
可是转念一想,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幸运的。
毕竟是在这种地方。
所以她才气。
仿佛第一次见到那个死去的靳慧的场景再一次浮上眼前,便不由厉声又叫了句:“……靳伟,你站住!”
整个场子的光线幽暗暧昧,倘若距离隔得远,恐怕也只能看清对方的大致轮廓。
所以这个时候,一行人正迎面而来,并很快与她错身擦过,然而方晨并没多加注意。
反倒是等她跟在靳伟身后快步走远之后,那些人中间有一个人突然“咦”了声。
“怎么?”为首的矮胖老者耳尖,脚步未停,只是冷冷地质疑。
理着板寸头的青年加快两步凑上来,其实也有点不确定,所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老大,刚才过去的女人,好像是……”后半句是附在对方耳边说的,声音极低,恐怕旁边的人都没有听清楚。
结果下一刻,商老大突然停下步子。
他回头望了望,恰好瞥见走廊尽头拐角处那一闪而逝的纤细身影。
“你!跟去看看怎么回事。”略一思索之后,他冲“板寸头”扬了扬下巴,雪茄的烟雾将一双精明的眼睛都熏得眯起来,仿佛若有所思道:“……还有,刚才和她一起的是不是还有个男人?”
“是的。好像是个服务生。”其实老大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了,而且方晨声色俱厉地叫着对方停下来的时候,也恰好被他们听到。
可是接到这样的任务,他还是不得不微一迟疑:“那个……韩睿会不会也在这里?”
“你怕什么!”商老大狠狠瞪过去,“还不快滚过去给我盯着!”
安全通道的门被“呯”地一声重重撞开,靳伟终于在狭□仄的楼梯间里转过身来,板着脸孔,凶道:“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可是底气并不足,气息也有些急促,反倒更加显出方晨的不紧不慢:“直到你把这事说清楚为止。”
“没什么好说的。”他别开脸。
“那么这身衣服又是怎么回事?”方晨皱起眉,大家找了他那么久,谁知道他竟然会躲到这里来。
两人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靳伟已经被逼到墙角,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一双眼睛却怎么也不肯看她,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已经不念书了!”
“你说什么?”方晨讶异得连尾音都微微变了调。
“我说……我不要再读下去了。”有点粗嘎的少年声音突然被放大,回荡在静悄悄地楼梯间里,半似冷漠半似哀求地说:“方晨姐,你能不能不要管我!”
至少在这个时候还懂得叫她一声姐……不过,这样一来却令方晨更加生气。
胸中仿佛怒火中烧,她又逼近了一步,紧紧盯住那张年轻而发白的脸:“你是说你辍学了?然后打算在这种地方打工过活?”她的声音一分分冷下来,其实就连表情也是,简直不可思议地反问:“张院长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姐姐过去那样辛苦,就是为了让你某一天能在这里跪着替人倒酒?”
“不要再提她!”靳伟突然抬起头。
他之前一直不肯看向方晨,似乎是不敢看她,可是这时候却抬起眼睛,瞳孔里都犹如浸着血一般的颜色,倒吓得方晨愣了愣。
“人都死了,还提她干嘛!”
手指因为用力,全部深深地掐在掌心里,可是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其实早在看到靳慧尸体的那一刻起,他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分不出冷暖,甚至有几天连白日黑夜在他看来都没有明确的界线。
可是他不肯承认自己的世界已经濒临崩塌。
一个死于吸毒过量的姐姐,一个生前竟然做着那种事赚钱的姐姐,他连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靳慧年轻而又苍白的身体躺在台子上,令他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
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相依为命,可是现在提起这个名字,他竟然觉得陌生。
所以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假装一切都从没发生过。
仿佛被他这样一吼,方晨也安静下来,清澈明净的目光落在那张还带着些许生涩的脸庞上,她停了停才说:“你这样究竟是想惩罚谁呢?”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其实并不温柔,但有种奇异的镇定作用。
靳伟不作声。
“还是说你担心读大学的费用?”她突然心平气和,语气像温水一般,“学费和生活费这些,你都不必担心,只要你……”
“不是这个问题。”面前的男生出声打断她,僵硬地说:“我读不进去。你认为事到如今,我还有那个心情去念书考试吗?与其坐在那里浪费时间,还不如早点出来做事。反正就算读完了大学,一样也是要工作的。”
“那怎么一样?”方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况且,你现在还没满十八岁!这边的经理是怎么让你进来的?”
靳伟一怔,后背靠在墙上,双手牢牢握成拳,“这你不用管。”
“那不可能。除非你跟我回去。”
“我不。”
“靳伟!”
“我不回去。”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却足够固执,说完便重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方晨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是家中最年幼的一个,所以从来轮不到她去教训什么人,此时想了想,只好说:“可这不是你现在应该过的生活。……你才十七岁,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其实这样的说辞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无力,果然,靳伟只沉默了一下就反诘道:“难道每个人的成长轨迹都是一模一样的?更小一点的年纪就在社会上打滚的人,恐怕大有人在吧!”
似乎是敏锐地发现了她迟疑,他下一刻便直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咬了咬牙,硬着声音说:“方晨姐,你不是我的监护人,所以也无权干涉我的行动自由。”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楼梯间的门板后,等了一会儿,方晨才独自沿着楼梯走上去,推开门,结果赫然发现有人正倚在门外的墙边上。
光线幽暗,她几乎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问:“……你怎么在这里?”
肖莫的唇边叼了支烟,火光在微妙地闪动,白色衬衣的领口也半敞着,慵懒疏淡,很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那个男孩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方晨下意识地微一皱眉:“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一点点而已,这里隔音不怎么样。”他没告诉她,其实更确切地说,是他刚刚替她打发走了另一位真正的偷听者。
方晨扬起一边唇角,颇带着点自嘲意味地说:“看来我真没那个天份,连个小朋友都管不好。”眼睛盯着那一点猩红的火光,似乎出了神,声音低低地继续道:“可是他连十八岁都不到,怎么可以长期待在这种场所里。”
“那么你呢?”肖莫突然开口问,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你十八岁的时候又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一语戳中要害,方晨发现自己竟然答不出来,嘴唇在昏暗中动了动,可是什么话都回答不出来。
似乎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教育靳伟,更没有资格去强制地约束他。
她的十八岁,那些看似遥远的日子,恐怕远比靳伟要混乱叛逆许多倍。
想到这些,方晨忽然不免有些丧气,原来那段时光正在年复一年地逐渐远离,所以她竟然开始忽略,甚至已经遗忘。然后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训斥着走入歧途的靳伟,以为自己的过去真的如同一张纯洁的白纸,以为自己曾经真的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其实,她哪有什么立场?
学校里的奖学金、令人羡慕的实习机会、包括后来能够顺利的工作,以及如今这个站在别人面前的方晨,其实全都只是因为另一个人。
因为那个人,她才有了今天,才能拥有看似美好的一切。
她怔忡地垂下视线,却不知自己突然沉默的样子令面前这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微微一哂。
年轻英俊的男人掐灭了吸剩下的一截烟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懊恼还是调侃,他说:“看来你真的已经完全忘记我了。”
“……什么?”她还有些茫然,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肖莫却倚在墙边淡淡地笑道:“其实我们相识得很早。”他的眼睛里仿佛蕴含着一点清浅的光亮,在暗处若有若无地闪动着,不急不缓地宣布一个事实:“多年前那个成人礼式的初吻,你当真不记得自己把它献给了谁么?”
等了足足有半分钟,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向来的镇定自持被成功地打破,仿佛厚厚的伪装终于剥落下来哗啦啦碎了一地,肖莫竟然觉得心情极佳。
他并不着急,只是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终于等到方晨将自己的声音找回来。
“你……”可是最终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显然她仍旧处在不可置信的状态中。
他笑着点头,带着一丝促狭和调侃:“幸亏我的记性比较好。”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第一次见面。”
“那么……为什么忍了这么久却一直没说?”
“因为我在确认,以免认错了人。”英俊的脸上划过浅淡的微笑,语气莫名的诚恳:“要知道,唐突了佳人可不符合我一贯的风格。”
可是,怎么就这样巧?
仿佛有一瞬间的怔忡和恍惚,方晨只能呆立在那里,从小到大,她很少会有这样犯傻的情况,然而此时也顾不着了。她的目光仔细地在对方脸上搜寻,期望能够找回一些记忆。
然而那天晚上实在太混乱,充斥着酒精和各式各样大胆的玩笑,所谓的献吻也只不过是姐妹们的临时起义。而她,那时分明已经有了些许醉意,所以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有看清楚就吻了下去,尽管旁观的小姐妹们都说他长得很帅。
她才管不了那么多,原本以为那就是个陌路人而已。
于是返回包间的时候,两人始终维持着一前一后的姿态。
因为心里充斥着无数的诧异来不及散去,或许还有某种被窥破过去的懊恼和无措,使得方晨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于是只留给后头那人一个曼妙有趣的背影。
确实,肖莫越想便越觉得有趣。
其实事隔数年,方晨的模样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所以就在当初经过周家荣介绍之后,他一眼就认出她来,可又偏偏不敢相信。因为反差太大,他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恰好碰上了孪生姐妹?
可是当年那个在酒吧里搂住他的女孩子实在过于耀眼,即使那个时候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吻技也并不好,但只是那样的惊鸿一瞥,还是足够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晚之后,他又光顾过那个酒吧好几次,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她。
世界这么大,每天都有亿万人在擦肩而过,而他的生活又一向丰富多彩,就算这个插曲再怎么惊艳,一段日子过后也自然而然地渐渐淡出了他的记忆。
所以,当他再次看见方晨的时候,肖莫突然感到神奇,某部份早就被遗忘到角落的回忆居然再次变得鲜活起来。
更何况,他从未见过前后反差如此巨大的女人,此时的方晨看似早已脱胎换骨,换了副模样重新做人。
在手碰到门把之前,身后终于传来声音:“看来你很尴尬?”
在这一刻分不清是戏谑还是认真的询问,方晨索性回过身,大方地点头承认:“没错,是有一点。”
她一路都在想,以后该如何面对他,与他相处?
也许是陆夕的外衣披得太久了,如今仿佛被人亲手扒了下来,露出本来面目,□而暴露,竟然是那样的不习惯。
苏冬已经到了,正坐在那儿跟一众新认识的朋友聊得热火朝天。门被推开的一刹那,灯光恰好落在她的身上,修长纤细的手指握着玻璃杯,指甲圆润饱满,毫不含糊地仰起脖颈,便将整杯酒喝下去。
是她一贯的爽利风格。
难得这样喝着,还能够一眼就注意到门口进来的人。
苏冬很快放下空杯,朝着方晨招手:“你上哪儿去了?”目光似乎无意地往方晨旁边一斜,然后便再自然不过地滑开来。
她今天穿了件桃红色的短袖针织衫,衣领设计得新颖巧妙,堆叠如轻薄的云锦,却露出整截雪白匀称的手臂,在微光中扬起来,就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十分撩人。
在这点上估计很多人都会羡慕甚至嫉妒苏冬,因为早在少女时代,她就有了足够的风情,令她看上去比同龄人足足高出好几个段数。
方晨不答,只是随口反问:“你喝了多少了?”一边走到旁边坐下去,不再去看肖莫,找到自己的杯子倒了杯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她想,应该给张院长打个电话,就算自己缺乏权利和立场,也绝对不能让靳伟耽误在这种地方。
电话挂断之后,周家荣适时地坐过来问:“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就那样冲出去,吓我一跳。而且,我叫你你也没有听见?”
“没什么。”方晨说:“遇到个熟人而已。”
“那个倒酒的服务生?”
“嗯。”
周家荣还想再说话,结果苏冬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她的姿态很美,绕过一干或静或动的障碍,笑意盈盈地走到肖莫的面前停下来,她低声说:“我敬你。”
“为了什么?”原本靠在沙发里的男人慢慢直起身,面部表情似笑非笑。
她的眼睛犹如水波在晃动,“一定需要什么理由吗?”
“确实不一定。”肖莫拿起杯子,与她轻轻一碰,她却突然俯过身去,也不顾旁人是否看得见,凑到他的耳边,或许是离得太近,温暖幽香的气息伴随着低低的话语从他耳后的皮肤上划过。
“你想追方晨?”
说完,她也并不急着离开,只是退开稍许,借着背投里的光,果然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一抹异样色彩。
“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你还是不要招惹她为好。”
“哦?”肖莫笑了笑,“给我个理由。”
“因为不合适。”
云淡风轻的表情深陷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这句话说出来,她似乎并不觉得有任何的失礼或造次,脸上反倒有种坦荡至无辜的神色,仿佛在说一个再明显不过、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最终还是笑了:“再问一句,究竟是哪里不合适了?”他从来都不是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只是这次难得地激发了好奇心。
苏冬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扬了扬眉角,连自嘲的表情都做得格外妩媚迷人:“我这样多管闲事,希望不会令你觉得讨厌。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再谈感情应该就不止是玩玩而已了。”
尽管说得隐晦,但肖莫还是听懂了。
“苏小姐,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没有抱着真心想同方晨交往?”他仔细审视着她,停了停又说:“不对。看样子,你似乎是认定了我很花心,对每个女人都一样花心。可是苏小姐,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接连叫了她两次苏小姐,也不知令苏冬想起了什么,微微垂下视线又喝了口酒,末了才重新抬起眼睛,话题却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你和我都是方晨的朋友,应该不至于这么生份吧,以后直接叫我苏冬就好了。”说完也不等肖莫开口,便起身返回方才自己的位置上,拍拍方晨的肩:“下午和晚上喝了太多酒,我有点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先回去?”
其实这种情况十分不正常。即使称不上千杯不醉,但夜生活之于苏冬来讲也应当是再熟悉不过的,十二点未到便喊累,更是多年没有的事。
只是方晨恰好也有心事,于是没有太在意,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之后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先行告辞。
靳伟是在几天之后重返学校的。
也不知道张院长最后动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将他成功地劝回来,电话里头方晨倒没有细问,只是觉得这总归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接完电话恰好穿过十字路口的人行地道,她兴致很好地停下来,在出口处的拐角买了一只烤红薯。天气还是冷,腾腾的白色热气从下向上熏起来,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红薯是刚出炉的,太烫,却带着极其诱人的香味。她低着头,正寻思着是要装进包里带回家吃,还是就这样当街将皮剥了。
结果脚下没注意,也不知是绊到了什么东西,陡然向前微一踉跄,还来不及稳往身子便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达声。
特意放缓了速度的摩托车从左侧擦过,方晨只觉得胳膊猛地一疼,再一轻,回过神来的时候,挽在手上的皮包早已不知去向。
当时只有她一个人,为了超近路又恰好绕进一条颇为偏僻的小路里。得手之后的摩托车迅速地轰鸣着驶远,只来得及瞥见后座那人一头淡黄的短发。
倒是方晨自己,因为惯性的缘故,再度狠狠踉跄了好几步,最后虽然不至于摔倒,但右边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一旁坚硬的水泥墙壁上。
几乎都可以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同一时间肩膀上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她皱着眉直吸气,抬起头的时候那辆摩托车哪里还看得到踪影。
最后不得不在医院里做了紧急处理,负责她的是一位中年男医生,面目严肃,语气倒挺和蔼。
“……有轻微的软组织挫伤,幸好没伤到骨头。”末了又好心地提醒她:“现在世道不太平,抢劫的人特别多,单身外出的女性更是要注意了。”
方晨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其实由于工作的关系,倒是经常会接触到社会上阴暗混乱的一面,比起飞车抢劫,情节更加恶劣严重的都不在少数,但是亲身遇上这种事倒还真是头一回。
她没打电话回家,这些年在父母那边似乎早就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苏冬那边也暂时联系不上。
拎着药袋走出医院的时候,方晨心想,其实自己还不算倒霉透顶,好歹包被抢走之后,还能从上衣口袋里找出一些零钱,足够她打车来医院并支付医药费的。
只是右肩还在隐隐作痛,活动的范围稍大一点都不行,她有点疑心是不是诊断错误了,因为当时撞击的力道那么大,一瞬间简直疼得令人发晕。
不是周末,况且错过了就诊的高峰期,所以此时进出医院的人并不算太多。方晨走到大门口,正打算拦辆出租车,这时候就看见有人大步迎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在原地站定。
对方走到跟前,朝她微一点头,““方小姐,韩先生在车里等你。”
韩睿的手下们很奇怪,似乎对他有着各种各样的称呼,并且分场合,分对象。
顺着指点,她已经看见了那几辆一字排开的深黑色轿车,就停在灰白色的大喷泉旁边,明明颜色低调却又偏偏显得那样招摇。中间那辆车的车窗紧闭,不过,她却觉得自己仿佛能够穿透黑暗,看到车里头的那个冷肃的男人。
在这一刻,也不知道因为是吃惊,还是伤处疼痛陡然加剧,方晨不自觉地再度皱了皱漂亮的眉心。
钱军不大耐烦地将目光从车外调回来,忍不住问一句:“哥,要不要我下去催一下?”
“不用。”韩睿翻着报纸,头也不抬地应他。
可是,司机都已经出去七八分钟了,就是不见远处那女人挪一挪脚步!
见韩睿这副模样,钱军也不敢再多话,只得咧了咧嘴角,有些憋气地转回身去,重新在副驾座上死死地盯住方晨。
其实他心里对这姓方的女人真没有多少好感,即使她长了一副惊艳到足以让人掉眼珠子的外表,可是性格着实不太讨喜。他从没见过哪个女人敢在他们兄弟几个面前大声说话的,就更别提谁敢用冷言冷语对待韩睿了。
偏偏就只有她,从最初独自一人闯进“夜都”要求见韩睿开始,再到后来的种种言行举止,都让他觉得这个美女记者简直是胆大包天。
跟在韩睿身边这么些年,钱军自以为对老大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可是这一回却完全想不通,他想不通为什么韩睿会看上这个女人,活脱脱就是一朵长满了尖刺的玫瑰,漂亮归漂亮,但也太扎手了。
对此,也曾私下同谢少伟讨论过,结果谢少伟露出他那招牌式的高深莫测的笑容:“想知道?想知道就去问咱哥呗!”
“要能问我还跟你在这儿废什么话!”他揣摩着:“莫非是哥想换换口味了?”
想来想去,好像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了。而且照目前这状况看来,这朵刺手玫瑰享受到的待遇很是特殊,只不过是遭遇了一次小小的街头抢劫,竟然也能惊动大哥亲自来医院接她。
所以,方晨站在医院大门口磨蹭得越久,钱军心里就越不爽快,不禁暗想,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识时务?!
最后终于见她跟着司机走过来,他立刻开了车门下去,憋了一肚子火,面无表情地说:“大哥等你很久了。”
方晨看他一眼,也不等旁人动手,径直拉开后排的车门,弯身坐进去。
自从那天韩睿搬走之后,生活好像又重新回归安静和平稳,有时候方晨时常忍不住怀疑,之前遇到韩睿,以及后来发生的所有的一切,怎么都跟幻觉似的?
不过,她倒还不至于真的以为韩睿会就此放过她,所以潜意识里,每天,甚至每个时刻都在暗自等待,等他再一次找上门来。
只是没想到,今天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车里的男人仍在翻着报纸,远处的夕阳透过喷泉的水雾,虚幻的光芒照射进来,仿佛带着一层浅淡的彩色斑斓,将他的眉眼笼罩得犹为清俊冷漠。其实只隔了几天没见,此时对于方晨来讲,他却似乎突然变得遥远而又陌生。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她根本就从未了解过他,应当一直都是陌生的才对。
这个男人之于她,就像一个黑洞,那样深不可测,但又仿佛有着无穷的强势的吸力,让她挣脱不了。
“你今天倒很主动。”
没想到,上车之后的第一句话竟是韩睿说的。方晨想,或许是自己打开车门时干脆利落的姿态让他觉得满意了。
因为肩膀痛,她刻意收敛了呼吸,语气有些平淡:“该来的躲也躲不过。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韩睿不轻不重地反问,这才终于侧过头来瞥她一眼,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打量,“怎么这么不小心?”
语气太过平静,丝毫不含关心的成份。她看了看他:“你的本事倒真大,怎么知道我出了事?”想了一下,又问:“难道恰好是你手下干的?”
“我的人不做这种事。”
报纸在修长的十指间被慢慢的折成三叠,放置到一旁,露在最上面的恰好是一则社会新闻,黑体方正的大标题写着——妙龄少女惨遭抢劫奸杀,弃尸公园……
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觉,方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这时候韩睿又问:“报警没有?”
明知道他在这种事上没必要说谎,但她还是忍不住揶揄:“还没来得及。况且,也怕真是你的人干的,报警了岂不是给你惹上麻烦?”
旁边的男人给面子地勾了勾唇角,“多谢你这样替我考虑。”
“不用客气。倘若你有麻烦了,恐怕我的麻烦会更大吧。”
这一回,她用眼角余光切切实实地瞟到某人似乎是在微笑。
说话间,车子已经无声无息地启动,顺着车道驶离医院。
转弯的时候,身体不经意中带动肩膀倾斜,又是一阵隐约的抽痛。她不自觉地抿住嘴唇,实在不想在这个人的面前显露出丝毫柔弱的样子来。
她想,还是上次比较好,她居高临下,而他躺在床上缝针,看在眼里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虽然那只是一种错觉。
最后车子自然没有开去派出所,而是在市中心最宽阔繁华的大道上调了个头,直接开去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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