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海漂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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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绿水青山带笑颜。

    从此再不受那奴役苦,

    夫妻双双把家还。

    ……

    这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在中国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黄梅戏《天仙配》的故事,也曾让无数人泪流满面,感慨嘘唏。但是,如果问起这个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恐怕很多人都不知道。

    不错,这个故事发生在孝感。

    孝感正是因为这个故事的男主人公董永“行孝感天动地”而得名。相传东汉时期,少年董永跟随父亲躲避战乱,从山东博兴迁居孝感。后其父亡故,董永为换取丧葬费用,卖身至一富家为奴。此举感动了天帝的千金小姐七仙女,她下凡到人间与董永结为夫妻,男耕女织,共同偿还债务,还生育了女儿。这就是《天仙配》故事的原始素材。当然,也有不少人,是从“孝感麻糖”“孝感米酒”这两样名小吃中知道孝感这么一个地方的。

    那么,孝感究竟在什么地方?孝感城又是怎样一座城市呢?

    摊开中国地图,我们会发现孝感位于长江以北、中国中部的江汉平原上,距离湖北省省会武汉市很近,基本上与武汉市融为一体,连成一片。

    夏商时代,这里为古荆州之地,周代诸侯国割据时,曾有轸国、郧国建都于此。新中国成立后,孝感一直为地市级建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孝感同属地区行政公署和县政府所在地。

    孝感是中国的孝文化之乡。中国古代二十四孝中,除董永卖身葬父以外,还有“黄香扇枕温衾”和“孟宗哭竹生笋”的故事也发生在孝感。我国清朝县志记载的孝感孝子,有近五百名之多。

    这么一个孝子辈出的地方,怎么会冒出一个不肖子孙王厚义!

    坐在从白沙铺开往孝感的长途汽车上,白素珍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才记起王厚义并非出生在孝感,而是为了霸占她养母的房产,从潜江跑到孝感王李村来的。

    走出孝感汽车站,白素珍准备前往北正街的孝感市人民法院。

    那地方她很熟悉,为了离婚,为了争夺儿子王加林的监护权,她到那家法院去过多次。

    正月初八,是春节假期过后上班的第一天。街上行人不是很多,但节日的气氛依然很浓。不少店铺还是关门闭户,已经开门的多半是卖副食、卖水果、卖烟花鞭炮的。商家们把货物从店铺里面搬出来,整齐地堆放在大门口,招徕那些过往拜年的人们前来购买。卖气球和塑料玩具的小贩,把五颜六色的气球和造型各异的塑料玩具充满氢气,用绳子系在自行车或者三轮车的笼头上,让它们在空中迎风招展,吸引小娃娃们的眼球,挑拨小家伙们吵着闹着要大人购买。还有一些打汽枪的、打台球的、扔铁环套奖品的、转圆盘赢糖人的,这些带有赌博和娱乐性质的小游戏,吸引了不少人参与或者围观。

    白素珍提着一个帆布大提包,走到最热闹的北街口天桥处时,突然又放慢脚步,似乎改变了主意,不打算一个人去法院了。

    她想先去找小学时的同学汤正源,让汤正源陪着她一起去法院。汤正源是律师,肯定与法院的人比较熟悉,有他陪着,效果也许更好一些。

    这样想着,白素珍就到路边的一个小摊上买了一盒麻糖和一包鸡蛋糕,按照汤正源在信中告诉过的住址,一路走,一路询问,寻找孝感市司法局宿舍大院。

    汤正源这个名字,我们并不陌生。王加林读师范时的班主任就叫汤正源。那么,白素珍寻找的汤正源律师与孝感师范的汤正源老师又是什么关系?

    嘿,汤正源律师与汤正源老师其实就是一个人!只不过现在的职业与过去的职业不同而已。

    送走王加林、方红梅那届毕业生那年,汤正源报名参加了司法部举行的律师招聘考试,并最终被录取。就这样从教育系统调到了司法系统,从花园镇五里棚走进了孝感城。他最初在孝感法律顾问处当律师,一年后提拔为法律顾问处主任。他爱人也从孝感师范学校附属小学调到了孝感市第一小学。一家三口定居孝感城,过上了城里人舒适而又安定的生活。

    步行了二十分钟的样子,在新城区长征二路临街的一栋办公大楼上,白素珍看到了孝感市司法局的招牌。

    司法局宿舍就在办公大楼的后面,办公区与住宿区融为一体。没费多大的劲,她就敲开了汤正源的家门。

    汤正源的父亲、老婆和女儿在家,他本人却去单位上班了。

    “第一天上班,也就是去点个卯,互相拜个年而已,不会死守到十二点的。”汤正源的老婆非常有把握地说,又热情地招呼白素珍,“你请坐,先喝点儿水,吃点瓜子水果。正源说不定马上就回了。”

    白素珍也不客气,在沙发上坐下,逗汤正源的女儿,与汤正源的父亲拉家常,恭维老人家养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能跟着儿子进城,住在这么宽敞漂亮的房子里享福。

    老人家就呵呵地笑着,说是祖坟发热,菩萨保佑。

    话拉得正热闹,汤正源果然回了。

    这是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雪花呢大衣,戴着一幅深度近视眼镜。见到白素珍,他马上露出满脸的笑容,拜年恭贺。

    相互问候,寒暄了一阵之后,话题很快进入告状打官司——白素珍孝感之行的主要目的。

    白素珍把写好的起诉书交给汤正源,请汤大律师提宝贵意见。她并没有请律师代理的意思,而是准备自己去打这场官司。她觉得王厚义的罪状证据确凿,事实清晰,简单明了,官司肯定会赢,所以不愿意冤枉花律师费。

    汤正源接过起诉书,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篇。沉默片刻,本想说点什么,但后来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笑着恭维起诉状写得不错,事情描述得比较清楚,可以去法院试试。

    “先吃饭吧!吃完饭休息一下。下午我带你去市法院。”汤正源提议说。他上班的市法律顾问处在书院街,距市法院只有几百米,与白素珍正好顺路。

    午饭后,汤正源骑着自行车,把白素珍带到了市法院的大门口。下车后,他把法院院长和民事审判庭庭长的姓名写在一张白纸上,交给白素珍,叫她自己进去找人。

    白素珍本以为汤正源会陪她一起进去的,但汤正源说他出面不是很好,又说单位里还有事等着他处理,扯借口不愿意去。

    白素珍也不好勉强,就此与他告别,目送他骑着自行车走了。

    白素珍走南闯北十几年,毕竟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她瞄了一眼法院门前那两只张牙舞爪的大石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稍微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就提着帆布大提包,赴汤蹈火般走进了法院。

    走过一楼大厅,正当她准备上楼的时候,从传达室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喂喂喂地叫住了她,问她是干什么的,有什么事情。

    白素珍如实相告,说自己是找法院院长告状的。

    那男人让她先来登个记,又说院长下午外出有事,不在家。

    白素珍就改口说她找民事审判庭的苏庭长。

    不凑巧的是,那男人说他就是苏庭长,今天在传达室值班。

    白素珍喜出望外,马上放下提包,腾出右手,主动向苏庭长伸了过去。

    苏庭长与她热情地握手,又倒了一杯热开水递给她。

    双方坐定之后,白素珍就开始讲述她的悲惨遭遇。讲到动情处,还时不时鼻子一把泪一把的。不过,苏庭长自始至终都比较平静,或许是因为他见过的人间悲喜剧太多,见怪不怪了吧!

    “你是想告王厚义什么?”耐着性子听白素珍讲了好半天,苏庭长打断她的话问。

    “我告他强奸罪、重婚罪、侵占房屋罪、虐待老人致死罪、间接故意杀人罪!”白素珍一口气说出了好几个罪名。这都是她参加《民主与法制》刊授学习接触过的名词。

    听到这里,苏庭长就知道白素珍是一个对法律似懂非懂的人。

    常言道:生苕甜,熟苕粉,夹生苕就冇得整。象白素珍这样的“半瓢水”是最难应付的,糊弄肯定不行,解释又得费很多口舌。

    节后上班的第一天,就碰到这样一个难缠的人,苏庭长心里暗自叫苦。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开始耐心地解释。

    强奸罪法院不会受理——就算王厚义真的强奸了她,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已经过了诉讼时效;重婚罪必须由受害人依照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向法院自诉。王厚义重婚,受害人是女方的丈夫,只有女方的丈夫或其监护人,才有权利起诉,白素珍无权控告;间接故意杀人罪不成立——王厚义发现老人服农药后,已经将其送到医院进行了抢救,至于没有住院观察,那是因为农村生活困难,拿不出那么一大笔钱来进行治疗,不能认定为故意杀人。

    “怎么能用生活困难拿不出钱来推脱他的罪责呢?”白素珍不同意苏庭长的观点,插话予以反驳,“王厚义拿不出钱,可以发电报告诉我,让我从河北带钱回。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老人有可能救活的情况下,把她拖回家里,眼睁睁地看着老人悲惨地死去。”

    听见白素珍如此强词夺理地钻空子,苏庭长明显有些不高兴。

    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告:“你只能告王厚义侵占房产和虐待老人。侵占房产属于民事范畴,虐待老人属于刑事范畴,民事刑事不能搅在一起,起诉书要分开写,而且必须有充分的证据。就这样吧,我还有其他的事情。”

    因为别人下了逐客令,白素珍不好意思继续呆下去。她把苏庭长退回的起诉书装进提包,站起身后,还是大度地伸出手,与苏庭长握了握,算是告辞,然后闷闷不乐地走出了法院。

    北正街热闹非凡。已经开门营业的商家都把音箱摆在大门口,播放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声音开到最大,震耳欲聋。不时还夹杂着商家声嘶力竭的吆喝,吵得人心烦意乱。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白素珍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下一步该怎么办。她满怀信心而来,没想到出师就这么不利。

    她是正月初三到达白沙铺的。

    白大货夫妻俩对大姐的突然出现,倍感震惊,紧张得不到了,生怕她在春节期间找他们的茬儿。他们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儿子九岁,女儿七岁,都在大货任教的白沙小学上学。大货的老婆没有种田,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公社印刷厂上班。

    “鬼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幢红砖瓦房,屋后面还有个独门小院。白大货一家人过上了其乐融融的生活。通过多方打听和寻找,他们还与失散多年的二弟、三弟和小妹联系上了。兄妹四家人保持着亲戚往来。这些喜讯,他们已经写信告诉过白素珍。但白素珍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激动,只是回信说,如果有机会回湖北,兄弟姐妹们可以见见面。

    大姐春节期间突然从河北回来,是不是冲着兄弟姐妹们团聚而来的呢?白大货夫妇这样揣测着。由于事先没有收到白素珍的来信,他们也不敢肯定。心里没底,加上他们见识过大姐吵闹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火爆子脾气,非常惧怕她拿往日的矛盾纠纷来挑事,两人担心得要死。

    为息事宁人,他们只得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欢迎大姐,用近似于谄媚的态度讨好白素珍,在白素珍面前表现得俯首帖耳、低三下四。一日三餐,他们总是把饭菜做好,送到白素珍的手里。晚上睡觉时,大货的老婆就为素珍灌好热水袋;早晨一起床,又为素珍倒痰盂、叠被子。素珍的衣服还没有穿脏,就被弟媳强行拿去洗得干干净净。听说马颖寄居在武汉小冯家里,白大货马上提出去武汉把外甥女接到白沙铺。

    正月初六,白素珍终于在白沙铺见到了自己的小女儿。

    马颖扑进妈妈的怀抱时,委屈得哇哇大哭。三个大人哄她都没有用。最后,是表哥表姐拿着鞭炮、气球和纸风车引诱她,拉她出去玩,她才止住抽泣的。

    这一天,白素珍还见到了她的二弟、三弟、妹妹和妹夫。他们是得到白大货的通知,约好同一天来白沙铺拜年,与大姐见面的。

    失散多年、七零八落的五个兄弟姐妹终于团聚在一起,每个人都百感交集、感慨万端。二货、三货和素华已经改作他姓,不再姓白,但毕竟一奶同胞,血浓于水。他们各自述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和现在的家庭,泪水不时涌出眼眶。大货的老婆就从房间里拿出一卷卫生纸,挨个递给他们使用。说话间,他们难免会提出撞火车惨死的父亲和下落不明的母亲。二货提议,各家各户出点钱,到电视上去做个“寻人启事”,找找他们的母亲。

    白素珍却明确表示反对。她认为,这种抛夫弃子、狼心狗肺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他们的母亲。就算找到了,她也不会叫她一声妈,说不定还要掴她几巴掌。

    “这种人死了最好,找她干嘛?”白素珍义愤填膺,“要找你们去找。我是不会找她的,也不愿意见到她!”

    看大姐是这种态度,大家也不好继续讨论这件事情。

    白素珍于是把话题转到了王李村,转到了她养母的死和养母的遗产上。她说,正月初一初二两天,她以拜年的名义,走访了王李村的好多父老乡亲,掌握了一些王厚义虐待她养母的证据。

    自王厚义的“姘头”进门之后,她养母就失去了对养鸡收入的掌控权,一年上头手里难得有一分钱,也难得吃上一点儿有营养价值的东西。就连吃面条,王厚义和他“姘头”总是在自己碗里加猪油,她养母则吃水煮盐拌的无味面。她养母经常因为肚子饿,找村里人诉苦,别人就点头表示同情,摇头制止老人家继续说下去,怕被王厚义听到了挨骂。皮匠三婆同情她养母,用糖开水泡了一碗爆米花给她吃。她养母感激不尽,说:“多谢你作福,我还是自己能炒炒米的时候吃过的。”

    长期的苛刻生活,使得她养母瘦得皮包骨头,体重不到五十斤。腿总是发软,风一吹,就歪歪倒倒的。已入风烛残年,还要做这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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