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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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王金凤经常打电话给陈晓宇,除了必要的问候,她一定会询问于文和大友在那里的工作情况,还有杨庄砖厂日常工作安排、随着季节变换产品的制造和销售是否会有变化,以及设备的保养与维修等方面的技术问题。陈晓宇当时不能回答的问题,等放下电话之后,会去向有关人员了解一下,然后给王金凤回电话。这样的几个电话之后,陈晓宇对砖厂的专业知识倒是很熟悉了。

    根据陈晓宇提供的信息,再加上自己收集的有关材料,王金凤对草帽村第一个工厂——制砖厂——从规模到厂地建设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概念。每当王金凤想到这个工厂,工厂就仿佛矗立在她的面前一样。远观、近看,从设备的型号到在厂区里安放的位置,从原料供应到产品的质量及销路,从工人到厂长的人事安排……还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资金的来源与分配。前期投资最大一部分就是设备的引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让王金凤绞尽脑汁。村财务没有于嘉平的同意她根本提不出钱。她决定贷款,却遭到银行拒绝。她预备找刘书记帮忙,就在见到刘书记前的一分钟时间里,她改变主张,决定个人出钱。回家的路上,杨本忠打来电话。王金凤没有去接这个电话,任凭手机美妙的铃声在口袋里响着。手机铃声很快没有,接着听见接受短信息的声音。王金凤没有去查看短信,但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的大脑里产生,在详细构思这个计划实行的细节方面,王金凤感到自己是利用了人的天真和向往利益的弱点,她仿佛看见自己手握铁锹挖好了一个又一个的陷阱,然后又准备下相当于香喷喷的诱饵的花言巧语(这些语言的本意是真诚的),或者说阴谋诡计……她感到自己的卑鄙,认为自己和杨本忠同为“一丘之貉”。但是,很快,她从那种自我诽谤的思想里走出。“是的,我和杨本忠是不一样的。我的承诺绝不会是一句空话。慢慢地,我会让人们相信我是一个多么守信而值得交往的人。”

    立冬前一天,修水库的工程开始了。这一段时间天气并不算冷。为了配合水库的快速施工,王金凤以出义务工的方式每天要求一部分村民(以门牌号为段落划分)到施工现场参加义务劳动。这个建议在村两委会上一提起,立刻引起了程度不同的几声嘲笑。草帽村的村民,距离义务劳动的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单单提起那个名字也已经叫人感觉很陌生了,更何况要他们付诸行动。王金凤却是表情严肃而认真,大声质问笑得最响亮的于海山:“你笑什么!”这个声音实际上是针对于嘉平的,所以说得毫不客气。于海山没有说什么,但是也不敢再笑。事后,王金凤被于海山称为“泼妇”。

    私下里,于海要王金凤放弃这个使村民出义务工的计划。“你很难通过这个建议获得什么。要知道,水库的建设款上面会全部拨下来的,那么,你让村民出义务工是何居心?再有,村民会听你的号召吗?假如不能,你怎么办?于嘉平他们又会怎样来嘲笑你呢?”于海提醒说。“不是这样的。”王金凤对于海说,“我觉得群众还是愿意参加这样的劳动的,缺少的只是一声号召而已。”想到对集体事业那么热心的于长庆、于文他们,还有态度前后转变巨大的于凯,王金凤信心十足。“而且,因为有各种现代化的施工设备,村民的劳动强度不会太大,因为参加的人员众多,每个人投入的工期也会是很少的,要么一天,多不过两天……对吧?”于海点头。王金凤继续说道,“同甘共苦之下,谁还会在乎能不能得到这一两天的工钱?而我们村却可以为上级政府节省多少的开支啊?”“那么一定会有人说你是在‘沽名钓誉’了。”于海笑道。王金凤皱一下眉头,“也不是这样的,假如他们每个参加义务劳动的人都能从中得到他们希望从这次劳动中得到的成就感与荣誉感,也就是说,我没有侵吞他们的一点利益,那么,我相信他们是不会这样评价我的。”王金凤语气温和,侃侃而谈,“组织这样的一次集体劳动,正是对我们领导是否有号召力,群众是否热心于集体事业的一次考验和鉴定。不经历这样的考验,我们的集体的凝聚力就不会得到承认或者说进一步提高,我们这些领导对于自己所领导的这个村集体就不会心中有数,关键时刻做到决策正确、有的放矢。假如我的号召成功,群众和群众之间,群众和领导之间,从团结、友爱和信任的角度讲,二叔不认为是一种促进吗?当然,如果我的号召没有得到多数人的拥护,我也豪不在意,我将带领爱军和所有愿意付出这种劳动的人去参加这次劳动。”王金凤情绪激动起来,“我愿意参加这种劳动,我认为我有义务去参加这样的劳动。”当天晚上,王金凤发表广播讲话,号召村民参加水库的建设工作。

    “……亲爱的村民,父老乡亲,我们不能因为水库是上级拨款修建,就以为不关自己什么事。‘吃水不忘打井人’,这是句大实话,教给我们应该怎样做。水库建成,我们草帽村世世代代都可以用。我们,我们的下一代如果议论起这个水库,我们会怎样说,我们要我们的下一代怎样说?政府给修的。这样说是不是不好?好!这说明我们的政府是一个好政府,真心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好政府。可是,在这个问题上,我有我自己的,纯粹个人的一点看法。我知道一个道理,就是自己实在没有能力了才会完全接受来自于别人的帮助。比如瘫痪在床的病人,他们一个很微小的翻身动作也许都要依赖亲人的帮忙;还有盲人过马路……但是,盲人过马路有时候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和搀扶。可是,我们草帽村的人怎么啦?难道我们连搬一块石头,铲一锨土的力气都没有?不,我们有力气,有的是力量!政府不忘记我们,我们也不该忘记政府。我不但号召大家去义务劳动,我自己也要去工地参加义务劳动,所有的草帽村村民,我希望都能够去参加这个义务劳动。我愿意为咱村修水库奉献我的一点儿力气。在今后的日子里,我愿意对人说:这水库是政府和我们一起建成的,是的,我,我们,我们和政府一起!我可以随便指着水库的一个地方告诉人说:‘那块,那块,就是那块灰色的大石头,对,是我亲手放在那儿的。’事实上,亲爱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我不认为我们是在出义务工。大家知道,水库修好之后可以做什么?前年大旱,为了浇灌果园,我们把下河套的水都抽干了。为了一个小水洼,为了一个小水眼,大家白天、晚上在那儿守着,往往守几个小时,蓄下的水量不够抽水机抽十分钟。浇灌一亩果园,大家说要几个晚上?甚至还有人为抢水源打架……如果说我们村的水资源丰富,大家还用那么受罪吗?我们不能忘记,我们不该忘记。但是我们要怎么办?政府无私地帮助我们,水库修好却纯粹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是这项工程最大、最直接的受益者。我们有力气,我们有手有脚,为什么我们只愿意用眼睛去看,用嘴去评说?村里有老人,那些老人站出来说一说,建国之初,你们是怎样不计报酬地满上遍野开垦土地,修路架桥的?是的,我们不需要号召,我们会主动到工地帮忙。这是我们每一个人家里的活计,我们应该就像是为自己干活一样愿意而且会认真、仔细地去干。……”

    广播讲话的内容当天晚上就在村子里引起轩然大波。有批评王金凤胡说八道的,有激烈反对的,有大声叫好的,有的老人颤巍巍找到王金凤问水库什么时候动工。于嘉平没有想到王金凤会有这么好的口才。听完王金凤的广播讲话,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感觉之后,却欣欣然喝了二两小酒一般高兴起来。草帽村,他是“执政官”,所有功与过(严格说不包括“过”)都由他承担。王金凤号召村民义务劳动,这件事不成则已(后果由王金凤负责),一旦收到成效(传至上级政府),显然利大于弊,他缘何不高兴?思想上想通了的于嘉平对于王金凤的号召并没有抵触心理,相反,他很是赞许。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里有被于嘉平飘飘然忽略的地方我们不得不说:假如王金凤的号召成功,于嘉平将接受由这项建议带来的表面上的所有好处,然而其他方面呢?“天道酬勤”,令于嘉平和王金凤都不曾想到的是,通过这段广播讲话,王金凤在全体草帽村的村民心中,威信何止增进十倍?这次广播讲话时间过于漫长,讲话的过程中,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专注,王金凤没有喝一口水。讲话结束(可能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之后,王金凤嗓子哑了,几乎说不出话。她认为自己是要感冒了(讲话时的激情过去,她也确乎感觉到浑身发冷),于爱军就连夜为她拿来感冒药。第二天,她哑着嗓子分派工作,遭到于勘明目张胆的嘲笑。王金凤发怒却不能大声说出话来。她气得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赶快回家拿润喉片吃。但是,她的嗓子哪里能好的那样快呢?我们希望她的嗓子快好起来,好起来……

    为了鼓励村民们参加义务劳动。水库开工第一天,王金凤要求于嘉平、于海及所有党员和村干部全部到场。鉴于村民多少年没有为村集体做过义务工,难免有抵触心理,尤其一些有手艺的村民会趁冬闲出去打工赚几个钱回家过年,也难以按照要求到场参加劳动这种实际情况,当天晚上,她和于嘉平、于海会同几个老党员商量了一套比较完善的关于义务工方面的细则,比如可以以资代劳,也可以找人代工,有手艺的人可以以一抵二,也可以当时请假,以后补上;在年龄上,不包括十八岁以下和六十五岁以上的孩子和老人;不包括各年龄段的女人;在校学生不包括在内;户口迁出,土地已经交还给村子的人员不包括在内;病残者不包括在内(以上人员依照身体状况和时间方便程度可以替人代工,也可以自愿参加——这一条是因为有觉悟高或者是想要替家人代工的家庭妇女和五保老人找到王金凤要求参加义务劳动而特别添加的)。

    王金凤安排于勘和于福举为工地总负责人,于世力、于光昌协助,一些非人抬手挖不能完成的细节活,就由他们带领人来完成。作为工地负责人,于勘和于福举必须每天都到现场,记工必须准确无误,每天到于朋处报账。他嘱咐两个人一定要万分注意施工现场的安全,要以预防为主,提前杜绝安全隐患,防止事故发生。在现场的工作安排上,王金凤要求于勘和于福举必须保持一个公平合理的原则,不能够因为和某个人的私人关系融洽就安排一些轻快活,和谁关系一般,或者私下里有着嫌隙,就故意安排人家干脏活、累活。在这一点上,王金凤严格要求两位负责人。为了避免因工作分配上的失误在村民内部发生攀比而抵触义务工的心理,王金凤对于勘和于福举的管理相当严格,不管两个人是抱着怎样目的,一旦有失误发生,王金凤毫不客气地予以批评,并记过(扣工资),要求两个人在以后的工作上可以“将功补过”,否则就只能真的扣工钱了。

    这一次,于爱军没有参加领导工作。后应于福举提议,他也是每天到场,帮助于福举记账和监督、安排现场工作。于勘在工地上的压力最大,因为他和于福举相比有着双重身份(村治安主任和工地负责人),如果把于嘉平和王金凤的对立关系算在内,他的身份又何止双重?进入工地才两天,于勘因不堪重负向王金凤辞职,王金凤毫不客气地说:“于福举能够坚持,你却不能?那好,不如你把身上的重担全卸掉——无官一身轻吗,好不好?”于勘觉到王金凤严厉的眼神射到自己脸上产生的烧灼感,他因此打消了辞职的念头。这一节,他私下里也没有敢向于嘉平汇报,自己认为没有那个必要(他要提起,只怕于嘉平也会骂他不争气)。总之,于勘感觉王金凤比于嘉平难侍候多了。于爱军到现场参与指挥,于勘非常愿意,简直为此而兴奋。他知道这样一旦有工作做得不好的地方,有于爱军,他就可以少承担一部分责任。于情于理,于爱军应该是王金凤重点批评和教育的对象。而且,于爱军到现场也可以分担他的许多重任。事实上也果然如此,自从于爱军进入工地,于勘的工作轻快多了,他逐渐从一些乱杂事物里抽身出来,去专管指挥挖掘机和铲车等机械设备的施工和记账。

    对水库的建设,于嘉平表现出空前的热情。大家认为他大约是因为这个项目是自己申请下来的,所以格外用心。许多善于背后议论事情的人因此说:“都等着看热闹吧,王金凤和于嘉平那样热心水库的建设,还不是要趁着这个大项目争权夺利吗?他们迟早要打起来的……”

    水库的施工步入正轨,王金凤的身影却从工地消失(不是不见,只是很少见)。于嘉平和于海几乎天天在。偶尔于海山和于朋也会过去。工地上最惹眼的人物当是许成发。他的轿车拉着他几乎是天天来,即使他不来,大家也仿佛会看见他肥胖而结实的令人不敢小觑的铁塔一般的身影矗立在工地的至高处。要知道,整个工地的工程几乎被许成发独自承包下来。他安排了两辆工程车,一台挖掘机和一台铲车过来,而工地上总计四辆工程车,一台挖掘机和一台铲车。

    王金凤不去工地的原因,除了避免和于嘉平正面交锋(于嘉平对于水库的施工从质量到人员调动的确很在意,王金凤因此也放心),自然还有另外一番心思。利用水库将要施工,她和许成发谈好一个项目,就是到年底收回镇建筑公司对草帽村下河套沙场的承包权。许成发不愿意,可是又不敢太得罪王金凤。这一段时间,许成发去找刘书记办事,经常遇见王金凤,他因此知道王金凤的能耐有多大。作为朋友他私下提醒过于嘉平,但是于嘉平不为所动(他根本不相信王金凤有什么本事可以动摇他在草帽村的权威)。王金凤对许成发可是软硬兼施,本着唯一一个目标——收回沙场——她是毫不妥协退让。她对许成发说:“村民对书记和许经理私下签订的这份合同意见很大,村两委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沙场收回来不要紧,许经理还可以再承包,而且从此那份合同就变得光明正大了,一些细节实施起来也会容易得多。再承包这一块许经理可以放心,草帽村自己没有能力独自经营这个沙场,而又想从中谋取利益,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对外承包,搞联合开发。承包价格基本也不会更动,许经理看一看草帽村的外交,将来谁会有能力和你许经理搞竞争?”这句话是许成发爱听的。“再说,河沙是国家资源,没有政府许可,任何个人和单位也没有权力开采。这件事,刘书记已经有过暗示,说于嘉平胆大妄为……”这是王金凤撒谎,然而却说在了点子上,因为刘书记就这个问题在于嘉平和许成发面前表示过不满。许成发鉴于她和刘书记的关系,倒也信了。“这件事,直接关系到草帽村全体村民对你许经理的看法。你和他们已经有过一次几乎不可调解的矛盾,如果你让他们再次生成抵抗情绪,不要说沙场问题,就是水库施工,你可能介入吗?‘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呀。”这是王金凤拿眼前利益动摇许成发拥有沙场的决心。几次商谈,在水库动工前期,许成发和草帽村两委根据王金凤的授意签好协议。在这件事上,于嘉平也没有干涉,他出于个人目的考虑,——比如关于他大哥栽种的许多杨树的赔偿问题他和许成发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认为沙场收回不无好处,这也是影响许成发答应签协议的侧面原因。这个协议是王金凤为着手创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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