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爱军仿佛是睡了,但是他在睡梦里断续的咳嗽声使王金凤难以成眠。 王金凤格外担心于爱军的这次感冒——于爱军以前也有感冒,但都不似这般来势汹汹。她认为丈夫是受到自己的牵累。的确,自从自己被选上村长,虽然丈夫一再声明自己不做一个“管家婆”,可是,家里家外的活,他都默默地尽力承担下来,庄稼地里的活如果不是自己想到去做,丈夫几乎不用自己——害怕引起别的病症。她知道,于爱军仗着年轻体壮,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体上的一点不舒服。她几次悄悄欠身起来看于爱军发红的脸,想要把他唤醒。可是看于爱军睡得那么沉,尽管偶尔咳嗽几声,可是眼睛并不睁开,呼吸也还平稳,显然是睡着了。
后来,王金凤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不再关心于爱军的咳嗽。她睡过去了。但是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这中间她的思想一点儿也没有停下思索。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走在梦里还是根本就没有睡过去。有一次她似乎睁开眼睛,却仿佛那只是一个梦里的场景,于是看见血红的夕阳……她觉得眼皮过于沉重,于是不得不合上去……
凡是这些,有王金凤正在做的,有的却还只是胡乱写在她的日记或者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也许,在她的想象之中,何止这些?否则,她怎会把草帽村叫做“金草帽”呢?于爱军平静地躺着,默默想着这一切,想着她的故事,她的善良、勇敢、聪明、活泼,纯洁与可爱。他脑子里的画面一转,忽然想到自己,自己有什么故事呢?他想到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去偷人家的西瓜吃,还有花生,然后被人发现,满山沟追着;还有为了好奇,也是证明自己长大或者只是想要享受一下做大人的滋味,于是去偷着抽大人们愿意抽的烟卷。他还偷过父母腰包里的钱。他读书不好,却经常因为打架被学校警告。这些事情他都不去对父母说,但是父母却常常知道。他不认为这是二娃捣的鬼(他和弟弟同校不同级),因为他也帮助二娃打架或者“复仇”。每次学校有考试他都不告诉父母,害得父母只好向别的学生打听,甚至鼓励二娃就去问他的班主任。面对考卷上许多的红叉叉,父亲大声呵斥,要是敢顶嘴他就会亮起巴掌;母亲和善,但是能唠叨,她喜欢给自己摆大道理,拿学生远大而光辉灿烂的前程来说服自己,使自己承认错误,在以后的学期能够发奋读书。于是自己就努力,但是很快就放弃努力。二娃比自己强,在小学五年级以前学习一直名列前茅,但是进入初中没有拿一张奖状回家。父母把弟弟的这种不争气的改变也归结到自己身上,于是每次受到的埋怨就是双份的。父亲说:“你自己不争气就算了,干嘛带累弟弟也不好好读书。”母亲说:“他是你弟弟呀,你要有个好榜样给他。将来弟弟有个好前途,你也会跟着沾光享福的。”他生气父亲错误的“宣判”,但是理解母亲的苦衷。他私下就告诉弟弟要好好学习,将来能让母亲过得舒心。但是弟弟的成绩终于没有提上去。兄弟两个先后初中毕业。这也算是了了父母的一个心愿。他们兄弟俩又先后成为“打工仔”。弟弟果然有出息,在工厂里苦学技术,不长时间就被评为技术标兵,后来就做了跟班长,又升为车间质检员,现在,他还是一名班长,但是手下有六十几个工人,权力仅次于一个普通工厂的车间主任。但是自己呢?一直就是一名普通工人的角色,有一次他也差点被“提干”,但是终于没有。有的工友说他死板,不知道私下去找车间主任表示一下。他的确没有,而车间主任有说过让他做班长的话。也许那就是一个暗示,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啦。于爱军并不赞赏那段时光。自从认识王金凤,他的生活才灿烂起来。自己许多的回忆都与她有关。王金凤对自己有过许多评价,而自己也因为和她结识被许多男同事羡慕追捧,也成为车间女工背后议论的焦点,他因此被公认为厂子里最帅,最有男子汉气概。厂长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儿,那女孩儿几次到过于爱军工作的车间,有人说女孩就是要一睹“帅哥”的风采。他们之间有说过话,但是没有恋情,有,也是许多“嫉羡家”和唯恐天下不乱的“极端分子”、“绯闻制造专家”的“得意之作”。他知道,那些关注和传言都是因为王金凤(他们巴不得自己和王金凤分手,喜欢王金凤的男孩从此可以有机会,而喜欢自己的女孩于是有了希望),而厂长的女儿大约也是因为看见王金凤对自己很专情,很投入,所以才主动放弃追求自己的。——于爱军是这样认为。同时他也认为是自己没有看上那个女孩(他嫌女孩太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因此没有对那个女孩耍弄“爱的伎俩”,土话叫“鬼画狐”,就是所谓“甜言蜜语”,而女孩也读出自己眼睛里不看好她的那一层意思,这是女孩放弃自己的一个主要原因。于爱军不认为是厂长的女儿没有看上,并且爱上自己。显然,于爱军年轻时候对于自己的爱情是很有信心的。有一段时间,于爱军和王金凤之间真的闹过矛盾。于爱军认为王金凤心有所属,但不是自己;王金凤却认为于爱军瞎猜疑,不能好好对待她的感情。两个人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甚至陌生人一样,对面走过不打招呼。到底是于爱军不能坚持,找到王金凤承认错误。连着三天,他去道歉,最后竟然莫名其妙地(这是于爱军以后的说法,在当时,他心里很明白,总是感情真挚所致)流下痛苦的后来却又使他极为难堪、羞愧、脸红和不安的眼泪。王金凤原谅了他。事后,于爱军对王金凤说:“我算是理解‘最毒妇人心’的意思了。”王金凤就打他,说他把自己比喻成“妇人”,而自己明明还是一个女孩子呢。从那一次危机之后,他们的关系正式确立下来,直到结婚,然后有了女儿小红。不知是谁说道:坎坷更有利于人的走路,挫折却是通往成功的最结实的桥梁。在爱情上,于爱军认为这句话同样有其道理。他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一次危机,使他认识到自己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王金凤,而王金凤对自己一定也有更深于以往的了解。
因为专心想事,于爱军竟如睡着了一样忘记了咳嗽。但是王金凤一个转身惊动了他,他才觉得嗓子又痒又痛,难受的厉害。他轻轻咳嗽几声。但是嗓子越发难受,满嘴的痰,好不容易吞到肚子里去却马上又含了一嘴。他反复吞咽着,也不知嘴里哪里来那么多的口水。可是,他感到恶心。他想大声咳嗽一下,或者喝一口水润润嗓子,但是他怕吵醒妻子。他忍着,实在不行,他爬起来。
“大娃,你醒了?”王金凤细声说,“你干什么?喝水吗?你不要起来,我拿给你。”
王金凤“啪”地摁开灯开关。日光灯的光亮刺着于爱军的眼睛。他闭上眼,然后睁开。他坐起来。
“你躺下,小心别再受凉。”王金凤说,一边下去为于爱军倒一杯水过来。
于爱军只觉得浑身虚弱的没有力气,不知道是不是被灯光晃的,头一阵阵发晕。他躺下,从窗帘的缝隙处看见外面黑黑的正在进行的夜。
“水不热,你喝吧。”王金凤说,一边把一杯水端到于爱军面前。
“你拿垃圾桶过来,我吐痰。”于爱军脸趴在枕头上说。
王金凤披一件外衣到院子里。她嫌垃圾桶脏,就找了一个旧的脸盆,在灶间盛了一点水拿进来。
“哎呀,你怎么不多穿点儿衣服。”于爱军埋怨说。
吐了几口痰,于爱军感觉嗓子好受多了。他不动手,还是由王金凤伺候着喝了一杯水。
“哎呀,你的脸怎么这么烫?”王金凤看丈夫脸红红的像要起火,就摸一下他的脸,不禁惊问道。
“没事,盖的被子太厚,热的。”于爱军很轻松的口气说。
“再给你倒一杯水吧?”王金凤站在地下问。
“不要了。你快上炕吧,小心你也感冒。”
王金凤上炕钻到被窝里。于爱军翻身脸向上躺着,王金凤则面对着他。
“爱军,你身上好热,是不是你的感冒加重了……”
“没事,真的。我现在就感觉浑身轻快多了。我能觉得出,睡一觉,明天早上一准就好了。你把灯关掉吧。”亮着灯,于爱军觉得嗓子好受一些。但是他希望妻子能睡安稳,所以叫她把灯关掉。
“还明天呢。这都已经凌晨一点多钟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王金凤纠正说。
“是吗?”于爱军有些不相信,可是心里又觉得这一夜过得实在漫长。
“当然快啦。你回头看看,我们从不认识到认识,一起上班,下班……那仿佛就在眼前,但是,我们的小红已经七岁了。”
“一代一代,人都是被孩子催老的。我妈,都白头发了。而我呢,也已经三十多岁了。”
“二娃怎么还不结婚?他要是结婚了,咱妈咱爸也算是没有心思了。”
“人只要活着还会没有心思?他们帮我俩带着小红,等二娃结婚,有了孩子,他们马上又要帮二娃带孩子。我和二娃没有成家的时候,他们就惦记着我们;我们结了婚,他们又希望我们的生活过得好,夫妻能和睦。到我们有了孩子,他们的心思马上又转移到下一代的身上,怕小孩子冷着,热着……比关心我们小时候的成长还要尽心尽力。”于爱军小声咳着,“人生是一个重复,都会有被人照顾和去照顾别人的时候。到我们成了爷爷、奶奶,小红的孩子……”
“你说的好长远。”王金凤笑道,“没有想到,你的思想也是这样深邃。可是,说不定我们成爷爷……应该是姥姥、姥爷的时候,孩子入了全托,我们只好去享清福了。我们……”
“全托?不好。小孩子从小在一个没有家庭氛围的环境里长大,性格会很孤僻的。”
“人家全托幼儿园的老师都是很专业的,教育方法说不定比咱们家长要好几百倍。而且那些老师不会娇惯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会更有出息。再说,双休日的时候,家长可以把孩子接回家,他们怎么会缺少家庭的温暖呢?”
“七天之中只有两天在家。你说,小孩子会把哪儿当成他们的家?还有,父母连着五天没有看见孩子,他们想不想?双休日接回家,他们喜欢孩子还来不及,哪里会发现他们身上的缺点?所以说,一星期之中,入全托的孩子五天是在没有温情的环境里生活,两天是在过分疼爱,或者说溺爱的环境里生活。他们的性格不孤僻才怪。”
“你怎么能说幼儿园里没有温情呢?”
“相对于父母来说,你认为那些老师比父母更懂得和关心孩子?不会吧?人的感情是有限度的,我相信幼儿园里的老师一定有自己的孩子,他把过多的爱给了幼儿园的孩子,他们还拿什么给自己的孩子?我不相信那些老师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幼儿园里的孩子。”
“照你的观点,你相信中、小学校的老师会教育好孩子吗?”
“那时候,我们的下一代已经不能被当做孩子,他们已经长大,算是‘学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
“不明白?”于爱军竟然笑起来,但接着是几声咳嗽。好一会儿,他停下咳嗽,涨红了脸。“你呀。”于爱军转脸看一眼王金凤,“是装糊涂。不过,我还是要说。那时候的学生性格接近稳定,对于事情已经有属于自己的判定和分析能力。学校的环境已经不能左右他们的认识,只能算是一个增进知识的场合而已。”
“你说的过于绝对。”王金凤说道,“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事情。”本来王金凤要接着她和于爱军谈论的幼儿园的话题说下去,但是她想起一个老同学,确切地说是这个老同学所说的一段话。王金凤的老同学名字叫沙玉桥,一个尤其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当时几个女孩子在一起谈论她们的一个考上大学的前辈,结果争论起来。她们争论的内容可以用“只有考上大学才会有好前途”这一命题概括。这是个历来被学生以及学生家长所重视并热衷探讨的问题,因为其具有的影响力和普遍性,不妨说它是个社会问题。这几个女孩子有的认为只要自己长相漂亮,又会打扮,不考上大学一样会有好前途,因为可以找个有钱的爷们。但是马上就有人反对说:“历史上的美人有许多,不见得都是有好生活。”有人说:“有学问不见得有人爱。女人是一朵花,爱情是雨露,没有爱情——就是说没人爱——的女人不是幸福的,又谈什么好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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