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这一切,王金凤原来冷得打颤的身体觉得暖和一些,走着走着,竟然觉得热乎起来。她的心情开朗起来,于是看见一群麻雀扑棱棱从前边一垛麦秸草上飞起来;前面远处是一棵高大的榆树,麻雀就飞到那上面去,轻快地身影使王金凤好一个向往。她奔到榆树底下,小男孩似的挥动两只手臂驱赶树上的麻雀。麻雀异怪地叽叽喳喳叫着,扑棱棱飞走一群,剩下一些扭动着灵活的脖颈,警觉地观察王金凤的下一个动作。看见麻雀胆子这样大,王金凤摆出手持猎枪向上射击的动作,她瞄准似的还闭上一只眼睛,接着两手猛然一抖,同时嘴里发出“啪”的一个大声。这样的几“枪”之后,麻雀接二连三全飞走了。但是它们显然并不害怕王金凤,没有飞远,而是在对面的屋顶上落下,接着又飞回来……
回家的途中,王金凤想到去于元生的猪场看一看。于元生没在家。看见王金凤,于元生的老爹恭敬而局促不安,灰黑干瘦的脸上表情郑重(却不是严肃,而是写满憨憨的虔诚);他的嘴巴即使不说话也微微张开,下巴上稀疏而欠缺修整的胡子沾了嘴里哈出的热气,凝结成凉露似的水珠儿,他哆里哆嗦用手背擦一下,瞪大的圆眼睛上一对灰色的长眉毛却又无缘无故地抖动起来;他显然把王金凤当做一个大干部对待了。惊讶之余,他很是高兴而且小心地邀请王金凤到屋里坐。看见老头在忙着清理猪场的卫生。王金凤没有进屋,而是帮着老头铲了几铁锨土。老人惊讶得了不得,开始是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紧张地看,有泥土沾到王金凤鞋上,他急忙弯腰过去过去拿手给拨开,嘴里说“罪过呀,罪过呀”。他的手黑乎乎和猪粪一个颜色。王金凤笑着让他不必客气,他却伸手去王金凤手上拿铁锨。“哎呀,这真是脏了村长的手,如何是好吆……”他嘴里咕噜说。王金凤见自己在这里影响老人的劳作,就告辞出门。老人送王金凤走出老远,这时候王金凤闻见老人身上好浓一股子猪粪味(或者是猪饲料的气味),刚才在猪场里,王金凤只以为那是猪场里边的味儿,谁知道老人的身上亦是如此。王金凤回头几次要老人回去,老人嘴里答应着可是并不转身回去,而是迈小步慢慢跟着王金凤走。王金凤觉得奇怪,就越走越慢。她忽然回头,老人似乎吃了一惊,他胳膊肘里还夹着那把铁锨,一个愣神,铁锨的一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顺势就拄着铁锨站在那里(实际上是铁锨靠着他立在那里)。他的腰背是弯的,跟那只略有弯曲的铁锨柄相比还是要弯上一大截。老人的身材本来就不高,而且瘦削,因为穿的多倒显得臃肿肥胖,给人的感觉仿佛很多细树枝和叶子却树干儿细小长势偏弱的病树苗儿。他的外套是一件老式的灰色棉袄,因为颜色深,脏也不容易看出来,但是从乱糟糟灰蓬蓬的头发到衣服上都沾着的星星点点的草刺糠削却是清晰可见。棉袄没有系扣子(大约是为了脱衣服方便),就用一跟麻绳系着,一个不美观的骨凸的绳结耷拉在胸前,余下的一截长的绳子头儿几乎垂到膝盖上,仿佛是留着被人牵着走的绳索。他的棉袄里边是许多件穿得不很整齐的单衣,也是没有系扣子,因此可以看见最里边一件灰黑色起着线绒疙瘩的毛衫。他的裤子里边大约也套穿了许多条裤子,显得太肥,因为穿戴的不整齐或者却是穿得时间久了,裤子变形而稍显罗圈,打眼一看,使人很容易联想到一位世界级幽默大师光辉灿烂的形象。这种天气里,这种打扮倒有点儿早,但是也许下大雪的时候,老人还是这样一身怀古的穿戴。王金凤不觉得老人这身打扮龌龊或者说寒酸。但是她的鼻子发酸,有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感。她勉强忍住,可是觉得伤心,看看老头儿一副煞是欢喜的笑脸,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见村长回身看自己,老人低下头,看脚上一双污渍斑斑的尖儿已经开缝并且向上翘起的黑色皮鞋。他的库管很长很阔,长出的部分堆积在鞋面上,皱褶处积攒着很多——可以说是厚厚的——灰尘,并且掩盖了半双鞋面,看不见里边脚上是不是穿着袜子。
“你,还有事吗?”老人的辈分小,王金凤也不好称呼他什么,只得这样看似没有礼貌的问道。
老人抬起头,很难为情的样子。但是他的形象并不给人以促狭刁钻的感觉。他看着王金凤,一对圆眼睛竟出奇地亮起来,恋恋不舍似的仿佛有许多话说,但是张张嘴,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嗓子似乎发干,他沉闷地咳一声,又低头去看脚上那双尖儿已经裂开的黑色皮鞋。
“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紧的。”王金凤鼓励道。
“俺儿子这么大了……”老人又抬头,终于吞吞吐吐说。王金凤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你要给你儿子说个媳妇……”
“不是我说……我说了不算……是村长帮忙……”老人态度有些生硬。但是王金凤却不介意。
“好吧,你先回去忙吧,我给你儿子留心就是。”
老人两眼放光地“嗯”了一声,满怀期待和信任地对王金凤看一眼,弓着腰抗着铁锨转过身走回去,走出十几步之后又转身回头望一眼,看见王金凤还在看他,不好意思似的就满脸堆笑弓着腰对王金凤点一下头,回身迈腿之际不小心被地下的一块碎砖头绊了个趔趄。看着老人手足失措的样子像个天真单纯的小孩子,王金凤觉得好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也许他……”王金凤对着那一个借着灰色棉袄而显得体态臃肿实际却很单薄的老人的背影不禁轻轻地叹一口气,“是的,他是对的,我不应该觉得好笑。”
回到家,天色已暗下来。于爱军坐在炕上看电视。因为天冷,他和父亲早早地就从果园里回来了。王金凤看见地下的背包又鼓起来,知道于爱军往里边塞了东西。她装作没看出来,开始洗手做饭。
吃过饭,两个人在炕上说闲话。从王金凤刚刚被选上村长开始说起,一直到今天下午王金凤和几名老党员的谈心,然后是王金凤的外出,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设备是否就会引进回来。尽管没有钱,王金凤却预备以欠款的方式把设备买回来。这是她许久以来的打算。至于是否成功,她没有考虑。她曾经想到村民集资,再就是贷款,或者自己出钱……但她还是决定凭借自己的能力欠款引进设备。这个想法来自于杨本忠。于爱军对妻子的这个想法嗤之为异想天开。他觉得妻子一定有另外的办法,但是还不到告诉他的时候。他因此对于妻子有些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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