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要么自杀,要么生病而死。我庆幸没有选择自杀,这说明我是坚强的,但是我还是不够坚强,也不够明智,我的生病足以证明一切……”王金凤知道曾经的王金秀不过是在为她的女儿活着。现在,她可以瞑目了,因为她的女儿可以自食其力,自己照顾自己了。现在的于晓兰没有跟于富成住在一起,也没有去她的爷爷奶奶那里,而是长年在外面打工,偶尔的,她会回来看看于富成,然后到母亲的坟头磕一个头。王金凤遇见过这个十七岁的女孩,也跟她说过几句话。她的摸样很像王金秀,可是很瘦,风里走着好像要随风而去一般。谁也不知道女孩在那里工作,她也不和别人说……
“是的,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同时也是公平的。你不能适应它,或者说你因此而生气恼火,受伤的只能是你自己,却不会是这个世界……”这就是王金秀的话。围绕她的死亡,王金凤却想到:不能适应这个社会,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这个吹着冷风,天才蒙蒙亮的早上,去想一个已经离世的人说过的话,王金凤感到一阵冷森,她浑身打一个战栗,不仅对于爱军说:“幸亏听你的话穿着羽绒服……”
“冷吧?”于爱军得意说,“这几天还要下雪呢。”他伸手抱住妻子,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
“真的吗?我巴不得现在就下雪……”王金凤小声说。
“那不好,坐车会有……”于爱军本来要说“会有危险”,一转念,没敢说。为了防止引起妻子的瞎猜疑,他急忙改变话题,转而咕噜道,“这儿连个避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王金凤没有听到于爱军前边的话,——有听见,却没有在意,——后边的话却听到了。她心里说,很快就会有一个小厂子建在这儿,还怕没有避风躲雨的地方?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因为此时她的脑子被另外一个问题占据着。
“生与死算是怎么一回事呢?生的意义是什么而让人如此留恋,死又有什么值得可怕的?”王金凤忽然想到,“是的,生的留恋和死的可怕全是因为一个原因,它们是相互影响的。因为生的意义还存在着相当大的价值,那么死是可怕的;假如认为自己的生命像一朵花儿一样已经到盛开的最鲜艳的时候,那么即使马上死亡又会有何遗憾呢?生与死的区别不在于老庄所谓‘弱丧而不知归者’,实际上,人人都明白‘有生既有死’的道理,正因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时光才变得宝贵,生命才被珍惜。然而人是有思想的,因其认识不同,珍惜生命的方式也有所不同,有人奋斗、劳累、辛苦一生,认为如此光阴才不被虚度,才是爱惜了自己的生命;有人却认为锦衣玉食、坐享其成,不使自己的身体过于劳累才算是不亏欠自己的生命;也有自暴自弃者,也有好勇斗狠者,也有贪图名利到不知劳乏者……凡此种种,孰对孰错,生命终结的一天才是答案破解的一日。在灵魂将要离开躯体的时候,人未免要叹息、要悔恨、甚至流泪……但是也有平静、从容、甚至微笑着面对死亡的人。”王金凤依偎在丈夫的怀抱,静静地想着心事。“这是为什么呢? 金秀不怕死,可是她死的并不从容,因为她的话明显有着抱怨。其实,她对于她的两个丈夫、家庭,有什么愧疚呢?是了,她唯一不放心的是她的女儿。她为什么不放心她的女儿?是因为女儿容身的这个社会,还是因为女儿的那些亲人使她不放心?可是我,此时此地的我怎么会想到去猜测她的心思呢?难道是她……她已经死了啊。”王金凤想要停止自己的想法,可是不能够,一些问题仿佛是自然而然,又似乎是不可阻挡地涌进他的脑际。“假如真有另一个世界,她一定也会有一番拼搏。她会彻底忘记这个曾给过她无边苦恼的世界吗?她在那个世界里对于坎坷会顺受吗?在困难面前她会变得坚强、明智起来吗?假如再次由她驾驶着一条小船航行在黑夜的海上,一旦遭遇风浪,她的小船儿不会沉没吧?啊,愿她在那个世界里平安、健康……假如有来生,也祝福她在来生能够做到从容,真的坚强、明智起来……”王金凤默默地祝福王金秀,忽然又替王金秀想到她的女儿,“你的女儿?是的,她在外面的生活并不如意,否则,她不会那样苦闷,显得孤单……”
风忽而大起来,落光了叶子的杨树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的山峦松涛阵阵,呼啸声此起彼伏。
“不错,命运不需要猜想,要的只是理想。为理想前进,像花儿含苞……风雨坎坷算什么呢?即使盛开之前惨遭摧折,那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理想之花在心里有盛开过……在心里,有理想,只要坚强……不,这些考虑都是多余的,因为人生不需要这些,要的只是对于理想的执着,努力,然后坚持不懈……为自己努力,为理想加油!”
“看,又起风了。”于爱军的话使王金凤暂时停止了令她几乎不能抑制的浮想。她的思想终于回到现实里。她答应丈夫一声。
“刚才,我以为你睡了呢。”于爱军说,一边继续抱着妻子,一边稍稍活动一下有点儿发麻的肩膀和胳膊。“大约我们来早了,不过,车子就要来了。”他不无惋惜和胆怯地说。
“你不冷吗?”王金凤问。
“不冷,抱着你,身上暖暖的。”于爱军说。
“大娃……”王金凤叫一声。
“嗯?”于爱军答应道。
“你说这个砖厂咱们能办起来吗?”
“这时候……能的……”于爱军说道,“你别担心,有我哩。二友说原材料他可以给你买来……资金也不是问题……假如……设备钱就是我们先垫上。”
“没有假如,‘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但是我谢谢你。”王金凤的心里一阵的七上八下之后却感觉充实甜蜜起来,她把脸蛋顽皮地在于爱军的怀里噌一噌,似乎要钻到于爱军的心窝里去。“真的。”她补充一句。
“你还是不放心,是吧?”于爱军问。“其实做什么事没有难处呢?有时候看电视都觉得很累……”感觉自己的比方不贴切,于爱军停下说话。
“真是这样的。的确,做什么事没有难处呢?不过,我觉得……我记起的一首词……其中两句……”王金凤在于爱军怀里抬起头。
“哪一首?”
“整首我记不起来了,我也不记得名字。我只记得其中的两句,很有意思的两句,”王金凤低声喃喃念道,“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两万……”
“真是贴切……”
远处照来两道汽车大灯的光亮,越来越近,变成两束探照灯一般耀眼的强光。
“客车来了。”于爱军有些慌张地说。
“来了,是客车哩。我要走了……”王金凤撇开于爱军,迎着客车走过去,预备招手。于爱军忽然把王金凤拉回来。
“不急,客车还没有过来……你要保重,要……”他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深情地去亲吻自己的妻子。王金凤并不避让。
风,呼啸着。夜,还在继续,但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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