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阴沉着,可是并没有下雪。 风很大,呼呼作响。
八点钟,于海去村委办公室。昨天晚上,原以为于勘夫妻会去他家说事,因为前天晚上有些事情还没有说完,当着王金凤的面,于海对于勘说:“我们总要在村长回来之前把这些事情商量安排妥当了。”虽然心里有些异怪,可是他没有电话给于勘。
办公室的火炉已经生起火,可是没有一个人。他走进里屋,看见于鹏一个人伏在桌子上记账。
“就你一个人?”于海站在门口问。
“二叔来了。”于鹏站起来,“书记和海山叔还没有来。我也是刚刚到。”
“那么,谁生的火炉呢?”
“可能是郑新燕吧。”
“唔。”于海冲于鹏一摆手,“你忙吧。”就走回来。他坐到办公椅子上。王金凤外出之后,他心里挂念的慌,要电话联系一下,可是想一想,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好说。他算计着王金凤这时候还在火车上,应该睡着,或者却是在吃早饭。“唉,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思想境界如此之高,胆大心细,对于这个山村,谁能想到,竟是充满了一腔的热情,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草帽村人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于海心里想:“我应该帮助她,她的思想和行事都是值得我学习的。我不去帮助她我去帮助谁呢?”忽然兜里的手机响起来。于海不紧不慢拿出手机,看来电显示是于卫的号码。他去把财务的房门关上,回来接通电话。
“二爸,是我。”电话里于卫说。
“我知道。”于海慢悠悠说。
“二爸,吃饭了。”
“吃了。”
“我们这边下雪了,家里没有下雪吧?”
“嗯,”于海往窗外看,窗玻璃上结着冰凌花,看不真实外面的情形,但是他回答说,“没有。早上天不亮就刮起了大风,天阴着,要不是这场风,也许会下雪吧。”
“嗯,天气预报说是小雪,关键是有剧烈降温,二爸一定要多穿件保暖的衣服啊。”
“好的。你也给你爸爸去个电话。上几天你妈感冒了,一直不好,没办法还去医院挂了两个吊瓶。”
“这件事我知道。昨天晚上我们还通电话了。二爸,这么早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
“还是沙场的事。”于卫说,“今年夏天我和你说过一次,但是这一次是闹真的,而且啊,我就亲自承包了一段工程。往后,还会继续承包。借这次机会,我准备筹建一个小型的施工队伍。”听着侄儿的说话,于海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但是他没有说话。“二爸,你听着?”“我听着呢。”“原先我预备和朋友合作,可是,这么一个大发财的机会,干嘛要和人合作呢?”电话里于卫得意地笑起来,“二爸,真的,有时候人的发财就是转眼的事,就是一个念头的转变,就成了。”
“你说的就是咱们县将要实行的‘村村通水泥路’的工程吧?”
“是的,不过,我承包的将是一些主干道的施工,其中包括一条县级公路呢。”
“你有施工资质吗?”
“我可以在别人手里拿下工程来。当然,咱们也没有必要去弄虚作假。要知道,国家搞的预算都是很宽松的,好好干,也是有利可图的。”
“是吗?”于海说,“那么,你是要在咱村里承包一个沙场作为你原材料的供应地?”
“二爸,路的质量好坏不但和水泥、铺路技术以及施工设备有关系,和沙子质量也有很大关系呢。咱们村的沙子即使盖万丈高楼都行,何况铺路呢。这些本来都是转过年的事,但是,我们最好有个打算,有个计划才行。来年,一定会有人去咱村联系买卖沙子。许成法也许还会想办法把咱们村的沙子控制住,在他手里买沙子,利润……”
“说什么正儿八经干工程,你还不是在想着多赚钱。”于海说,“可是,你放心,咱们村的沙场,许成法他是不用想了。”
“怎么说?”
“他现在草帽村的沙场一点权力也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村子和他的承包合同早已解除……”
“这件事我知道,那个女村长把许成法的沙场合同解除了,对吧?”
“是的,就是她把许成法承包沙场的合同解除了。不过,这件事也有你二爸的功劳。”
“嗯,我听说过。不过,二爸,你觉得咱们村这个女村长真的会比许成法厉害?还有,我劝二爸也不要跟她走得太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社会,要么有权,要么有钱……她有什么?她的权力大得过镇党委,大得过县委?她的钱比你,比我,比许成法还多?我敢说,她连你我都比不上,包括社会关系,还……”
“可是她有干事的决心和办法,这一点你我,甚至许成法都比不上她……”
“可是她的权力来自哪里?没有了权力还谈什么干事的决心和办法?”
“她是全体村民集体投票选出来的。”
“叔,这只是她诞生的原因,我是说她的权力来自哪里?而且,她虽然是村长,是草帽村具体的负责人,可是,不是还有一个于嘉平吗?我敢说,于嘉平就会把沙场倒卖给许成法,从中谋取高额回报。叔,清廉做官是好事,可是,清廉的下场是什么?我一个朋友的父亲当初是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据说是很清廉,连自己的亲戚朋友都很少照顾,退休以后,后悔了。为什么?亲戚朋友记恨他,不和他走动;单位的新领导呢?因为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或者说没有受到他格外的照顾和关怀,对他也只好公事公办。他自己呢,因为清廉,手上没有过多积蓄,儿女都瞧不起他,他自己……日子还会好过到哪里去呢?”
“你说的是一个现象,假如这位老领导能够一身从容到底,又有什么可遗憾的。”
“二爸,你的话越说越离谱了。”于卫嘲笑似的说一句,但是语气诙谐,腔调并不沉重。他停顿一下然后接着说,“二爸,我们生活在一个繁华热闹的花花世界里,不是在一个寺院修道啊,谁可以没有想法,没有后悔,淡定从容一生一世呢?”
被侄儿辩驳甚至是教训几句,于海并没有怎样难堪。
“二爸,”于卫语重心长,大有苦口婆心的耐性。“在一个山村,村民素质怎样你比我清楚,我敢说,在业务和工作能力方面你比于嘉平强得多,可是,为什么于嘉平会连任三届呢?下一届,你有希望吗?说白了,靠的还是一个手腕,并非真的大公无私……”
“我敢说下一届村长还是王金凤的,她靠的就不是手腕,不是欺上瞒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办事方法,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看她大公无私,因此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其实,这只能说明我们没有真正看透她,因为也许她的本意就是想借此出名,或者说想借此赢得好评,最终赢得权力。比如说一个学生吧,他寒窗苦读十年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继续勤奋,继续刻苦努力?再说咱们这位女村长吧,她想方设法把沙场收回来,真的是为村里着想?要知道,许成法是于嘉平的人,她不收回来,在沙场的控制权方面,她就会毫无发言权。照我说,她在权力争斗方面是聪明的,她不和对手做正面交锋,可是事实上,她处处在为权力而战。我的朋友都会说:世界杂乱,人心使然。二爸,你不要对咱们这位女村长抱有什么想法了,她也是想大权在握,不过还不到时候而已。就像小孩子总有一天要长大一样,到那时候,你要对她换一个看法啦。二爸,你是咱村子多年的领导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其中的曲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总之,沙场的事不好办。我看,你不如让许成法走在前头,我们……”
“二爸,正如我刚才说,许成法参合进来,我们只好在他手里买卖沙子了。钱都让他和于嘉平赚去了。”
对着电话,于海沉默了。他想到王金凤筹办砖厂这件事:不错,如果她掌握了沙场,再把砖厂筹办成功……
“二爸,你是副书记啊。”话筒里传来于卫的声音,“二爸,咱们村的村务,你难道一点发言权也没有?”
“她能拒绝许成法,我能有什么办法。连你都说,许成法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可是许成法是于嘉平的人啊。”于卫开导说,“你和她总比于嘉平和她关系好一些,我想,她不至于和村子里的正、副书记都闹翻吧?这件事,等许成法下手,于嘉平一发狠,我们就谁都没有机会了,包括你这位女村长。”
“不会的,她千方百计把沙场收回来,是不会再把它承包给许成法的。”
“她不会,可是于嘉平会,上面会。到时候,她管得着吗?”
于海一犹豫,想到于嘉平和许成法私自签订合同这件事,想到党委刘书记和于嘉平的私人关系,想到刘书记对王金凤的态度。
“她不会听上面的,她是一个很有主心骨的人,她懂得狡辩和争取。”于海有口无心地说。
“她有主心骨?抗上的主心骨?二爸,你对她简直……”于卫始终不敢以教训的口气和于海说话,他顿一下,“二爸,历史上最出名的荆轲有主心骨吧?”
“你又要拿你心目中的英雄打比方了。”
电话里于卫嘻嘻笑几声。
“二爸,面对强权,荆轲都失败了……”
“你歪曲历史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
“行了,回头再跟你说吧。”听见院子里有咳嗽声,于海快速终止和于卫的电话。他挂掉手机,,感觉嗓子有些难受,就拿起茶杯喝一口凉茶。他站起来,走到财务门口轻轻开门往里看一眼,点一下头就退回来,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拉开一扇门,发现院子里并没有什么人。他有些惊讶,可是脑子里就出现刚才的电话内容,于卫有一句话深深刺伤了他:“二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是的,权力是什么,通过什么可以体现出来?我做了草帽村多年的副书记,但是我有什么权力呢?不错,村长与书记不和,这对我是一个机会,以前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该怎样利用这个机会,使自己的权力有所体现……沙场、砖厂,我都应该有份,至少,里边应该有我的人,或者说一定的影响力。我,我在草帽村应该……”于海忽然看见于嘉平走过来。有一阵子他疑惑其实于嘉平就站在院子里,但是他没有看见。他心里疑惑,脸上却一本正经。他闪身一边,手上为于嘉平开着门,嘴里说:“书记挺早的。”
听到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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